一個好的CEO可以領導著企業在市場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個不好的CEO卻能將企業帶向崩潰的深淵。到底CEO對一個公司有多重要?人們要不要對CEO的作用如此看重呢?
如果理一理蘋果公司近年來發展狀況的脈絡,你會發現投資者們對蘋果CEO史蒂芬-喬布斯健康狀況的關注絕不亞于守候在病兒床邊焦急萬分的父母。自從2004年喬布斯接受了胰腺癌手術之后,他的健康就一直牽動著公司的股東、分析人士乃至其崇拜者們的心。不少觀察家認為,喬布斯和蘋果的命運是緊密相連的。去年,一位分析人士估計,如果沒有喬布斯坐鎮,即便他仍然可以對公司施加影響,蘋果仍會失去其1/4的市場份額。
喬布斯的教訓
去年六月,喬布斯出現在公眾面前宣布蘋果的軟件研發計劃。但是這個蒼老的喬布斯讓其投資者和支持者們神經緊張到了極點,他的模樣似乎告訴人們,他的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盡管蘋果公司堅稱喬布斯只不過是生了點“小病”,投資者們還是急不可耐地拋出了手中的股份,讓蘋果的股價在一天之內跌幅達4美元。6周以后,《紐約時報》援引了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的信息,稱喬布斯的癌癥已經痊愈,之所以如此消瘦只是手術的后遺癥而已,并無大礙。于是,蘋果公司的股票頓時漲了2.6%。8月份的時候,彭斯新聞社在其網站誤發了一份喬布斯的訃告,簡直給投資者們迎頭澆了一盆冰水。幸好彭斯隨后不久撤除了這份“訃告”,否則不知道又會給蘋果股價帶來多大震動。
但是網上的惡搞分子們絕不會放過利用喬布斯的健康和蘋果公司股價的密切聯系來取樂的機會。10月,在CNN年初推出的一個允許用戶自由注冊并發布各類新聞報道的公民新聞網站iReport上,有人發布信息稱,喬布斯因心臟病發作已經被緊急送往醫院。雖然這一消息后來被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證實是一個惡作劇,證券交易商們仍懷疑是iReporter企圖從蘋果股價下跌中獲益而故意為之。但是在CNN撤下這條假新聞前,蘋果的股價還是振動了5.4%。
比起侵入蘋果公司網站的黑客來說,這種假新聞已經算是仁慈了。今年一月,一些黑客侵入了蘋果公司報道Macworld大會的網站,讓一條“史蒂芬·喬布斯剛剛死了”的字幕出現在現場報道中,引起一陣恐慌。后臺工作人員迅速糾正了這個錯誤,但是三分鐘以后,一條新消息閃現:“對不起,我們剛剛查證過,喬布斯確實離世了。”當然,這又是黑客的把戲。
蘋果公司保守的公關策略留給了謠言很大的流傳空間。喬布斯的行蹤一向被捂得嚴嚴實實,媒體的任何采訪通常都只會遭到拒絕。即使公司發布了一條關于喬布斯健康狀況的官方消息,其一直以來遮遮掩掩的姿態都使得消息的可信度大打折扣。后來的種種情況就表明,其2008年6月份所說的“喬布斯只不過是生了點‘小病’”根本難以服眾。
惡搞者的本事越來越大,蘋果公司的應對技巧也越來越無力。今年1月,蘋果公司對外稱:喬布斯患上了荷爾蒙失調癥,身體吸收蛋白質的能力會減弱。而喬布斯本人在一份聲明中稱:治療措施是很簡單而直接的。這份聲明似乎讓公司股票的行情好了不少。但是一個多星期以后,蘋果公司又發布了新消息,承認喬布斯的健康問題比原先想象的要復雜得多,因此他必須要離開6個月,以便治療。
于是,蘋果的股價一開盤就下跌了5美元,公司的市場價值立刻縮水40億美元——當然,在當天收盤時還是收回了一部分損失。但經過以上的經歷,很難說投資者們會選擇相信官方的消息還是各種傳言。
盡管多數人都懷疑,但在許多場合,蘋果都堅稱喬布斯會在6月回歸。而蘋果的股價在經過了1月份的振蕩之后,也漸漸反彈。這或者反映了投資者已經慢慢可以接受沒有那位CEO的蘋果。
蘋果股價的下挫與反彈讓一個問題產生了,喬布斯的回歸對于蘋果是否重要,或者說,一個公司的CEO對于該公司會產生有多大的影響?
成也CEO,敗也CEO
這個問題的答案并不像過去幾年那么明顯了,因為許多公司負責人的丑聞和世界經濟危機已經打擊了對超人一般的CEO的崇拜基礎。而這種崇拜已經形成了幾十年,從1979年,李·艾柯卡領導克萊斯勒實現了復興(盡管是短期的)開始,大公司CEO們的作用顯得越來越舉足輕重,通用電氣的杰克·韋爾奇,微軟的比爾·蓋茨,當然還有股神沃倫·巴菲特,都被看做是以一己之力推動公司發展的神人。其公司股價在市場上的風光無限也似乎在證明著這些CEO們確實值得股東信任。
對于相信CEO的絕對重要性的人們來說,CEO隊伍里出現的“敗類”也不能動搖他們對CEO的信賴,反而是給出了CEO確實及其重要的佐證——一個公司的興衰可謂是成也CEO敗也CEO。泰科公司的解體與其前任CEO科茲洛夫斯基因重大盜竊罪、證券詐騙罪和其他罪行而入獄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安然公司前總裁杰弗里·斯奇林的貪污腐敗的罪行也導致了公司的破產。AIG前總裁格林伯格帶領集團搞信貸違約,從而為AIG陷入瘋狂投機和華爾街金融危機奠定了基礎。
托馬斯·卡萊爾提出的“世界歷史是偉人的歷史”理論在現代企業的身上不斷被印證。而且在當前經濟衰退的時代,這個理論也仍然沒有失效。美林證券的前CEO約翰·泰恩在公司被美國銀行接管了以后,還聲稱自己為公司帶來了4000萬美元盈利,應該是一位功臣。(當然美國銀行可不這么想,而是讓他卷鋪蓋走人了)
對于CEO們的崇拜也得到了管理專家和經理人員薪酬顧問們的助推。管理專家與其因為表示CEO只是公司中的一個齒輪而得到一個臭臉,倒不如讓對自己心存感激的CEO客戶為自己的工作帶來更多的機會。薪酬顧問們非常樂于向董事會成員、投資者、記者和CEO們發出一個強烈的信號:CEO對于企業是重要非凡的,因為他們如果能為這些CEO客戶獲得高薪的話,他們自己也可以得到豐厚的酬勞。
但是,那些跟明星CEO們共事過的人們卻并不贊同這種一個公司全賴CEO的想法。在2006年5月的一篇發表在斯坦福大學商業雜志上的文章中,斯坦福大學的兩位教授與杰克·韋爾奇時期的通用電氣高管斯賓塞·克拉克有一段對話,克拉克表示: “杰克確實干得很好。但是大家似乎都忘記了一點,在沒有他的時候,通用電氣也已經成功運轉了200年,而且在他的背后有7萬多名員工構成的團隊在支持他。
不少學者都同意克拉克的言論。關于CEO是不是對公司舉足輕重,不可或缺的問題,經濟學家已經探討了70多年。雖然這個爭論還遠遠沒有結論,但是,很多杰出的經濟學家和教授已經意識到美國人對于誰坐在公司權力的頂峰太過迷信了。
CEO到底有多重要?
關于CEO中心論的爭論始于上世紀30年代。西方現代管理理論中社會系統學派的創始人切斯特·巴納德提出,公司就像一個小社會,因此擁有所有的社會現象比如團體意識和競爭意識。巴納德認為,CEO在企業中的地位就像社會中的精英階層,只有CEO能夠充分給員工灌輸公司的價值和靈感,從而激起員工極大的創造力和熱情,而不僅僅是干活糊口而已。
巴納德的這種精英統治企業的思想無疑是受到歷史學家亨利·亞當斯和社會學家馬克思·韋伯影響。兩人都擔心,金錢至上的現代工人,如何能有先輩修建歐洲偉大的宮殿和教堂那樣的激情來對待工作。他們還擔心人文精神將會在冷酷無情的資本主義中被磨光,未來社會將會越來越混亂和無序。
巴納德倒沒有那么悲觀,他認為公司的存亡完全取決于CEO是否能讓工作變得有意義。他在著作《cEO的職能》中提到,物質的誘惑或許很重要,但是在面對另一些更強大的刺激的時候。物質也變得不那么重要了。這關鍵就在于有一個富于激情的CEO,否則公司就會失去靈魂,最終便會走向失敗。
從巴納德的時代開始,人們就習慣性地認為一個公司不管大小好壞,CEO都是最重要的。管理學家吉姆·柯林斯繼承了巴納德的衣缽,在他的一本暢銷書《從好到偉大:為什么有的公司能成功,有的不能》中挑選出了11位他認為是公司命之所系的CEO。他指出,這些CEO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極其謙遜”,他們并沒有在公司的走廊里趾高氣昂地巡視,也沒有對別人大吼大叫地發號施令;而是靜靜地融入到公司中,用自己的勤奮工作為公司的其他人做榜樣。
但是CEO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呢?在1972年發表于美國《社會學評論》上的文章中,斯坦利·雷博森和詹姆斯·奧康納認為他們的影響力其實很小。也許這篇文章反映了那個時代的反獨裁主義的思想,兩位作者斷言CEO在企業的發展中不但不能起決定性的作用,反而是拖了公司的后腿。但他們從公司的結構和規模、在領域中的競爭能力、CEO的領導決策能力等方面人手,研究了167家公司的數據之后,得出了一個結論,即公司的“硬實力”如可用資產的大小和市場穩定性在公司業績中所發揮的作用所占比例為30%,公司的歷史和地位則占了23%,而CEO的領導作用僅為14.5%。即便如此,這14. 5%的比例還是值得商榷的,因為CEO所做的決策有時候確實是處于自身能力和判斷力,但有時候完全是運氣使然。
其他一些學者也在繼續驗證和擴展雷博森和奧康納的理論。他們中的不少人也提出了公司本身的實力才是影響公司發展的根本,而不是CEO們。而且現在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CEO的影響力比起雷博森和奧康納二人當初得出的結論還要小,在對公司的影響力中所占的比例從4.5%到12.8%不等。
不過對此持反對意見的人卻認為他們的計算方法有問題,并不能正確顯示CEO的決定性作用。
斯坦福大學的管理學教授詹姆斯·馬奇認為,在一個運轉良好的公司中,無數的員工都具有可以成為最高管理者的潛質,他們的學識、才能和心理素質也許都很相似,但是成為決策者的人卻只有一個,他就必然有其過人之處。管理者的工作是非常重要也非常困難的,他說:“你在燈下讀書的時候是不會覺得燈有多亮的,但如果把燈都拿走了你就能感覺到燈有多么重要了。”
這一觀點得到了許多支持CEO重要性的人們的認同。在今年的早些時候,杰弗里·伊梅爾特,杰克-韋爾奇的接班人在接受《金融時報》的采訪時說: “也許每個人都能成為通用電氣的管理者,但是不是在每個人的治下通用電氣都能發展得像90年代那么好。對此,韋爾奇本人倒是比較謙虛,他告訴《金融時報》:“90年代做通用電氣的CEO可謂是順風順水,正好碰上了股市的牛市。”
關于CEO的影響力有助于塑造公司文化,對員工產生激勵和榜樣作用,有學者提出異議:一般雇員不會對遙不可及的公司高層產生歸屬和忠誠感。他們的忠誠更具有局部性,就像步兵歸屬感只屬于自己的排一樣?,F在的雇員們通常對于宏大的藍圖和夸夸其談沒多少興趣,也不太關心到底誰是公司的CEO。從這個角度來說,CEO影響力其實只是囿于高層,很難傳達到一般員工身上。
哈佛大學的心理學教授理查德·哈克曼就小團體內的領導力量做了一系列的研究,他發現團隊的領導人物確實對團隊工作的成敗有著很大的影響。他認為一個團隊工作的成功主要緣于合作精神。領導的作用是創造一個團隊可以有效合作的基礎,領導需要指出團隊的前進方向。但不是一步一步地給出路線圖。領導者是否有能力對于團隊能力的發揮有很大關系,但是不管領導者怎么有能力,團隊越大領導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就越微弱。最有效的團隊大小是6人,哈克曼說,如果一個團隊的規模大于6人,那么領導者的影響力就會被削弱。
也許“CEO是否重要”的問題并不準確,而應當問CEO在什么地方重要。三位哈佛大學的教授使用方差分析方法對42個產業里的531家公司進行了分析,他們將CEO的影響從各種影響公司業績的因素中分離出來,發現領袖是可以發揮一定作用的。但在電力公司等受到政府法規和能源的限制的產業,CEO發揮作用的空間很小,因此往往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職位。除此之外。在保守,改變很少領域,如造紙,肉類批發等公司也是如此。而在另一些產業中,CEO卻能發揮很大的作用,在這里,他們又被稱為“無拘無束的經理人”。比如摩托羅拉或蘋果這樣的公司,CEO可以拍板公司最終發布哪種新手機,與哪個芯片公司及手機供應商合作。而這些決定都極為重要,能影響公司的前途和命運。
在競爭激烈的產業中,如電信、計算機和飛機制造業,開發新產品和選擇市場都是極為關鍵的,“無拘無束的經理人”的影響也就極大。投資者們擔心喬布斯的健康,是因為他們相信蘋果需要他的天才來做出有眼光的決定。1985年被逐出董事局后,喬布斯于1997年重返蘋果。然后他決定投入大量資金去研發iMAC,最后,這款有糖果般色彩,使用便捷的機型扭轉了蘋果公司的頹勢。接著,他發動了一場更大的變革,將蘋果的下一個主打產品定為MP3播放器。盡管ipod打入市場較晚,但還是在全世界刮起了一陣ipod熱潮。
不是每一個“無拘無束的經理人”都是喬布斯
不是每一個“無拘無束的經理人”都是喬布斯。CEO的巨大影響并不都是正面的,CEO的負面影響幾乎和他的正面影響一樣多。一篇評論認為,公司有時候寧可要一個有名無實的CEO。也不要一個“無拘無束的經理人”。
這篇評論顯然是想起了碧翠絲公司的兩位CEO拉斯穆森和達特,在70年代晚期,他們成為公司的CEO,改變了過去CEO有名無實的狀況。
這家公司主要收購一些效益好但缺乏資金和先進技術的家庭企業,為它們注資和提供管理方面的訓練。他們老實的前任們緊跟公司傳統,將公司漸漸從美國內布拉斯加州的一家小奶酪廠打造成一家擁有巨資的集團。可是拉斯穆森和達特卻改變了這一切。他們不再收購小型的家庭企業,相反扎進了收購大型公司的戰場之中。達特還特別將決定權集中在碧翠絲的芝加哥總部,并將公司劃分為6個獨立的部門。結果導致利潤大損,股東紛紛拋售其股票,關于公司的各種不利傳言四起。最終在被5名高管聯名以辭職相逼的情況下,達特離開了,公司也被融資巨商KKR收購后分解。公司85年才建立起來的基業,就在這兩位CEO在任的9年里土崩瓦解了。
也許我們最后得出的結論就是:CEO很重要,但是如果他不那么重要的話會對大家更有好處。一個好的領導者可以起到一定積極的作用,而不好的領導卻可以造成極大的損失。斯坦福大學的杰弗里·佩弗2006年在接受《財富》雜志采訪的時候說。許多美國人如果回憶一下過去八年間美國在一個“無拘無束”的CEO領導下的日子,大概就會同意這種說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