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之境與美學之境的互看

【中圖分類號】B94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6-0089-01

禪宗重悟，以悟為修行根本，《壇經》言：“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若悟，則眾生是佛。”故一悟則豁然開朗，從人生密密層層的大迷霧中返回到人的本真而頓見成佛。從而如宗白華所言：“禪，直探生命的本原。”1同樣，美學精神也重在體驗，體驗即禪之悟。人于審美體驗中觀照到審美感興一審美意象一審美體驗三者的絕對同一境界[參見《現代美學體系》葉朗主編第9章］，剎那間見到人生的原初境界[參見彭鋒《美學的意蘊》第4章]，如蘇軾所描繪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原來無一物，廬山煙雨浙江潮。”在這“原來無一物”的境界中，人由此獲得了生命力的本原，具有了生命力內在的節奏，從而內有神明而充滿光輝，成為生動之人，舉手投足無不風流。

在禪之悟與詩之悟的敏感相通之中，“言語道斷”，“我”與“世界”之分別頓入冥合狀態。由此“萬化冥合”而有生命流動，而有同情，而有信任。人類以此彼此認同而相通。這也是康德以“共通感”作為審美判斷力根基的原因。藝術家借此冥合而創造出意象世界，欣賞者則依此冥合而目睹此意象世界之重生，如睹維納斯之誕生，心中惝恍而與此意象世界互創互生。禪者則借“悟”開辟出來的冥合世界而“明心見性，見性成佛。”于此，“我”，“世界”，“佛”三者合一，禪者不見分別，無有思量。“我”即“世界”即“佛”。禪者由此獲得精神上的大自由，大肯定，從而在實踐上達到圓融無礙的境地。

星云大師言：“禪師們一言半語的提示，一棒一喝的進逼，一進一退的表揚，一問一答的發明，一顰一笑的美妙，一茶一飯的啟導，甚至一揚眉一瞬目，一豎指一垂足：在一動一靜之中，無不充滿了禪機，無不煥發著禪味。”2故禪在心中飄舞，禪者自風流。風雨飛花與落葉，盡逐大千世界中。而美學精神之即自超越的境界豈不也是顯現在這日常生活之中嗎?以本真。平和，安詳的美學之心生活于世界之中，這難道不是最高的美學之境嗎?

從上我們可知：美學精神與禪之境都在向我們指點著生命本身的絕對意義與價值，指點出人之為人最高貴而又最平凡的一面。一方面，高貴的有著人之為人的根本尊嚴：一方面，平凡的有著人之為人的最大的共通性。這種指點，就在于二者對“悟”境，對生活本身的一以貫之的彰顯；皆在于對本真生命的彰顯，給予人類精神指示出向安身立命之所行進的途程。

馬祖道一言“平常心即道。”白云守端則發明了新的四大弘愿：“饑來要吃飯，寒到即添農，困時伸腳睡，熱處愛風吹。”3禪師們所言皆指出“佛”就在你自己，就在日常的飲食住行之中，就在平常的待人接物之中。故禪宗妙境是“不離世間覺”，是“劈柴擔水，無非妙道；舉守投足，皆在道場。”美學精神之根本亦在此，要對有限世界作無限的超越。這超越是即自超越，是回返自身，見其自性，由此自性而得大自由，太肯定。“回旋往復，天地際也。”正是對此種精神發出的由衷贊嘆。

此種思想在西方也有大量而明顯的觸及。比如胡塞爾用“還原法”去求本真世界的當下呈現，括盡由主觀意識所建構的一切，返回到純粹的、原初的“內在時間”之中。而這“內在時間”的結構全異于外在客觀的時間世界。它是一個開端即終結的世界、一個獨立自足完整的世界。本真世界的呈現就在這“內在時間”之無盡藏的呈現之中，而外在時間可以打斷人在這“內在時間”中的優游，卻無法限制、規定這“內在時間”的結構和世界。這種呈現，就如老子“為道日損”的體道之法，“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在無為而無不為之中，人顯其充分的超越與創造，舉手投足間無不風流，無不盡顯妙道。

禪宗與美學都將根本建立在對自身、自力的信賴上。要求著絕對的精神自由。此絕對的精神自由，不是無謂的破壞，而是在無限的解構活動中有著無限的創造和建構。禪宗認為若“悟”則獲得絕對之精神自由，則“行住坐臥，舉手投足，皆在道場；不悟解，則終身吃飯睡覺也還是個飯袋!”4而康德在論述天才通過自然為藝術定法則時，也認為天才制定的法則不是死教條，不能仿效而只能追隨。天才在制定法則時所呈現出來的創造之絕對自由精神將能喚醒另一位天才從夢中蘇醒過來，從概念、功利、目的的現實世界中解脫出來，從而煥發出另一絕對自由精神的進發而創造出另一杰出、偉大、劃時代的作品。在康德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到禪的“以心印心”的一面，也可以看到美學之真精神與禪者圓融無礙之風流的相通。

在審美體驗中，人心境空明，憑著全身心的敏感觸及萬物如“魚在水中，冷暖自知”又猶如莊子知魚之樂“知于濠梁之上”也。王夫之拈出“現量”三義，審美體驗于現在之時現成地顯現真實，從而“目擊道存”。5因此，審美體驗只是個體的、自力的、不依從經典的、外物的。一切皆在自證。故我們對審美體驗的描述都無力達到審美體驗自身，而只能成為喚起他人進人審美感興狀態的某種提示。因此，真正的藝術感悟沒有分解言說，而只以意象世界呈現。于此呈現、顯現之中，“吾喪我”于此世界中，拋棄掉處于現實世界中的“私”的“我”，返回到“原自發性”的忘我的、充滿自由精神的“主體本身”。也只有在這主體本原“吾”清醒地流下來的時空里，人才得以與絕對的“一”相一致，開發出永恒的生命力的涌動。顯現為無窮的藝術創造、生活創造。6這就如迦葉尊者見佛祖拈花而破顏微笑。

從此意義上說，我們可以在禪悟與審美體驗之間劃等號。兩者之境無待分別。宗白華言：“靜穆的觀照和飛躍的生命構成藝術的兩元，也是構成‘禪’的心靈狀態。”7而棒喝、機鋒、公案等一如真正的藝術品召喚我們進入到審美體驗之境中，正如真正的藝術品讓我們“明心見性，見性成佛。”實際上，很多公案、棒喝自身就充滿著這種審美的、直觀的智慧，顯現出其胸次活潑的、天機自張的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