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臺灣知名女性散文家廖玉蕙一直以其樸實自然、幽默風趣的文風和對人性人情的復雜性的準確把握享譽文壇。本文試從創作的動機、創作題材的選擇、貫穿創作的主線、創作的原則等四個方面,通過文本細讀的方法來領略其散文作品的迷人風采。
關鍵詞:廖玉蕙情意的開發與互動 生活的反芻 著誠去偽 反常合道
作者簡介:曹小妹,1984年生,女,安徽淮南人,蘇州大學文學院2007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學生。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6-0043-02
廖玉蕙,一九五0年生,臺灣東吳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現為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教授,也是臺灣為數不多的“既叫好又叫座”的文壇常青樹之一。自一九八五年起,她陸續完成散文作品二十一部,小說兩部,古代文學及寫作類論著九部,合作教材、叢書類作品若干。其中以散文成就最高,作品曾榮獲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中山文藝創作獎、吳魯芹散文獎等多項榮譽。目前,大陸僅出版過她的《廖玉蕙人生情感散文》、《廖玉蕙散文精選集》兩部作品,因此。對大陸的讀者來說,廖玉慧及其作品還較為陌生。
臺灣當代散文大師王鼎鈞曾這樣評價廖玉慧的散文:就像“音樂給聽賞者吹拂的感覺,包圍的感覺,滲透的感覺,難以拒絕而又無可捉摸的感覺”。的確,她的散文,情感誠摯率真,文字功底扎實深厚,作品結構精巧用心,總能在看似不疾不徐地敘述中,緊緊抓住讀者的心,讓人沉浸其中、回味無窮。本文試從創作的動機、創作題材的選擇、貫穿創作的主線、創作的原則等四個方面,通過文本細讀的方法來領略廖玉蕙散文作品的迷人風采。
一、情意的開發與互動——廖玉蕙散文創作的動機
廖玉蕙坦言自己曾深受狄更斯的影響,始終堅持無論在生活中面對怎樣艱難的處境,都要對生命抱持積極的態度。所以,在面對紫陌紅塵中的斑駁景致時,廖玉蕙更愿意捕捉那些溫潤動人的片段。通過寫作來表達自己對人世的深情厚誼。這是她散文創作的最直接的動機。
同時,教師的職業責任感也深深影響著廖玉蕙的散文創作。她在語文教育方面的主張與其散文創作的動機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廖玉蕙在《活水》一篇中指出:現今教育的最大缺失,是“情意開發”的付諸闕如,既沒有教會孩子表情達意,也沒教導學生領略人情。教師的重要任務是幫助學生找出被感動、興發的緣由,并讓未曾親歷的生命情境,借由對前人經驗的學習而活躍生動起來。作為教師的她便自覺地在散文創作中。實踐著開發讀者領略人性人情能力的理念。她希望通過寫作與讀者分享愛恨怨嗔的人生故事。讓作品成為她與讀者之間情意互動的橋梁。讀者若能在感動之余產生和以往不同的想法,并因此在人生道路上看到更多的風景,讓生活變得更容易、更舒心,這便是廖玉蕙創作的最主要的動機。
二、生活的“反芻”與絮語——廖玉蕙散文創作題材的選擇
寫作對于廖玉蕙而言,既像與自己游戲,又像是對日常生活的回味與反省。以期達到自我調適的作用。用作者自己的話說,這就像是一個通過寫作“反芻”生活的過程。因此,廖玉蕙一直堅持在日常生活中尋索創作靈感。其散文題材大致可以分為對自己成長經歷的回顧和對日常生活中人與事的記述兩大部分。她堅信:“人間煙火的種種燦爛,其價值,絕對不輸給形而上的哲學論辯,小市民的愛恨怨嗔,其精彩,往往更勝大人物的惺惺作態。”
廖玉蕙從小生長在貧苦的臺中鄉間,成長中點滴的歡樂與辛酸,通過她驚人的“攝像”能力得以聲色逼真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當火車走過》一篇,作家回憶起小時候與火車有關的生活片段,視角新穎、筆法清新且富有情趣。作家的三姐在火車上做乘務員。每當她工作的火車從家門口經過,全家人便會關切地“舉家鵠候,和三姐搖搖招手致意”,三姐雖薪水微薄,但每月發工資后便會“在薪水袋上裹上幾枚石子,外頭再包上一層塑料紙,從車上丟下來,有時,距離沒算準,丟到鐵道旁的菜圃里,甚至不小心丟進河水中,便全家總動員,‘上山下海’搜索。……堪稱吾家一景。”寥寥數語,便道出了在清苦生活的重壓下,全家人仍能彼此關懷、相互依靠的溫馨。《便當聯想》則講述了作家學生時代有關便當的小故事。小時候由于家中貧困,作家帶到學校的便當一直很寒酸。而鄰座的富家女孩卻對自己每頓充滿雞腿、排骨的便當不屑一顧,抱怨連連。作家非常羨慕鄰座女孩的便當,以致漸漸生出一種看似奇怪的心理:“我幻想,有一天,或許我的朋友會突然想起,并請我享用那只雞腿或那塊排骨,那時,我一定要堅貞的拒絕,臉上的表情一定不可露出欣喜之色,連拒絕地言辭都設想好了……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自認當時機來臨時,絕對可以用最具尊嚴的方式贏得尊重”。她是那么想吃好吃的便當,以至于阿Q地幻想出了個奠須有的事件。即便是想一想都會露出欣喜之色。明明非常想吃。卻在幻想中堅持拒絕,實際上是非常渴望這件事能發生的表現。直到有一天。鄰座女孩將便當完整地倒在垃圾桶里,“我愣愣地注視了好一會兒。不禁絕望地掉下了眼淚”。這辛酸的眼淚,既反射出貧困所帶來的深沉地悲哀,也滴滴落在讀者的心上,讓人唏噓不已、感慨萬千。
即便是對每個人都極為熟悉的日常生活的記述,廖玉蕙也能夠化腐朽為神奇,讓作品充滿感人至深的力量。《陪你一起找羅馬》敘述了作家女兒坎坷的成長經歷。小時候。女兒由于罹患嚴重地弱視,導致手眼不協調,為了學會騎腳踏車,“有好長一段時間,你那位苦心孤詣的爸爸,咬緊牙關,在中正紀念堂里扶著你和兩輪腳踏車,跌倒了又爬起,練習了又練習,那樣的身影,任誰看了都會鼻酸不已。”當女兒終于學會了騎車,“父親老淚縱橫,仰天笑說:‘誰說我的女兒不行’,撩起褲管,才發現爸爸雙腿內側挫傷得血跡斑’斑。”一句“誰說我的女兒不行”可謂感天動地,準確地表達了父親既驕傲又辛酸的復雜情緒,也承載了似海的父女深情。作家在文章最后感嘆道:“如果今天你行,什么樣的孩子應該被放棄!”,樸實無華的語句,卻有著震撼人心、啟人深思的力量。《算命袋》則講述了女兒對媽媽窩心的愛。女兒制作了一個算命袋給媽媽做生日禮物,作家一張張地抽出打開,只見上面寫著“你將來會有一撞有院子的房子’,‘你會永遠年輕美麗,并且不發胖’。‘你會活到很老很老’,拆開最后一張紙,我的眼睛驀地濕熱了起來,上面寫著:‘你的女兒以后一定會很孝順你,你老的時候,如果牙齒全掉光了,她會用小火熬稀飯給你吃。’”讀到這里,相信每位讀者都會被年幼女兒的善良、懂事深深打動。廖玉蕙用她細膩敏感的心,采擷日常生活中點滴的感動,讓讀者看到了生活中美麗的天光云影,家常日常間的天大地大。
三、多角度、立體化地書寫人性人情——貫穿廖玉蕙散文創作的主線
蘇軾有云:“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廖玉蕙曾多次引用這句詩來說明多角度詮釋人生的重要性。原本平凡的日常生活,通過她多角度、立體化的解讀總能呈現不平凡的面貌。廖玉蕙的作品就像多棱鏡,它有很多的側面。她對生活的解讀不是粗線條的、大而化之的,也不是抽象的、高深的,而是從不同的角度,立體化地書寫人性人情,展現人生道路上千變萬化的風景。《不信溫柔喚不回》中,作家從人們面對媒體聳動的新聞標題依然面不改色的冷漠反應人手,活畫出一幅人心麻痹、冷漠異常的社會圖像。街道上車輛的互不退讓,家庭里冷戰的夫妻,商場里的假冒詐偽繼而輪番登場,讓讀者的心也即刻變得灰敗郁結。此時,作家卻話鋒一轉。一句“溫柔不是世紀神話”可謂振聾發聵!麗水街上的摩托車司機在人們互不相讓的焦灼狀態下主動排除路障,以微笑自然化解人際危機的小故事又與前文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讓人們對締造溫暖社會的企盼重拾信心。接下來,敘述重新回到一則新聞報導上:一位老師因體罰學生被判拘役兩年,學校、教育會爭相為其大喊冤枉。作為教育工作者的廖玉蕙再也坐不住了:“當‘愛深責切’成了體罰最美麗的護身符時,我不知道愛的教育還剩了些什么?體罰真是教育的萬靈丹嗎?小時候,也常遭體罰,卻似乎從不曾由體罰而得到什么教訓,改變了什么不良的習性。偷看小說,被揍一頓,仍不改偷偷摸摸看雜書的樂趣;考試粗心,手心挨竹簡炒肉絲,也沒有因此而變得較細心;和同學吵架,被老師賞了一記耳光,除了更加憤恨,也沒有變得比較合群。倒是母親難得的淚水教我格外檢點。老師婉言的笑容讓我真心奮勉,記憶中最美麗的回憶,全是溫柔的體貼。……孩子再是頑劣,畢竟是孩子,是什么原因造成他的頑劣,才是作為老師的應深心探討、真心憐惜的。”作家一字一句、針針見血地駁斥了為體罰辯護者的無稽。她從每個人都深有體會的成長經歷入手,抽絲剝繭般的層層深入,讓這則對體罰的議論與前文摩托車司機溫情化解危機的事件合二為一,共同向文章開頭提到的種種病態的社會現象發起挑戰。結尾,“我們不信溫柔喚不回,只有彼此溫柔對待。才能治療現代人的冷漠,平息無謂的紛爭,對人間的善意重拾信心。”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呼喚人際的溫暖與理解的主題。縱觀全篇,作家通過巧妙的安排,多角度的細致展現,讓人間百態粉墨登場,內容豐富且說理充分,讀后給人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四、著誠去偽反常合道——廖玉蕙散文創作的原則
廖玉蕙始終把“著誠去偽”作為其散文創作的第一原則。她對待讀者如知心好友,除了把日常的喜怒哀樂與讀者分享,就連自己的種種“糗事”也毫不掩飾,而她的這種坦誠的態度是以一種反常規的手法在作品中表現出來的。如《五十歲的公主》一篇,講述了作家五十歲生日那天的尷尬經歷。作家本想借生日釋放一下自己疲憊的身心,去五星級賓館享受一天。可是“當我進入房間。研究了住宿費用之后,心情頓時跌入谷底!懊惱家里有好好的床不睡。竟然失算地欣羨人家公主和王子!而那種錐心的痛楚在一位朋友告訴我該飯店再過兩天就有五折的優待活動時達到最高潮!氣憤地指責外子沒有善盡阻止之言責!”在昂貴的住宿費面前作家情不自禁地揶揄起自己一時的頭腦發熱來!如此私密的心理歷程。作家也向讀者合盤托出,并通過自曝其短的反常規敘述策略,讓讀者產生極大地共鳴。
“反常合道”是廖玉蕙散文創作的另一重要原則。不拘囿于傳統,銳意創新一直是廖玉蕙散文創作的努力方向。但創新如果把握不好度,便會與胡亂的標新立異無異。“反常合道”便是她衡量創新是否合格的標準。《法古今完人》一篇,作家對當代教育處處強調征圣宗經,卻往往流于陳義過高的問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舉出大禹治水的例子,“我一直對大禹治水三過其門而不人的說法,深感厭棄。大禹的重要不在他三過其門而不入,而在他不墨守前人防堵的治水方法而改采疏導方法的創新上。我們的老師常在‘三過其門而不入’上大做文章,這正是忽略人性、誤導學生。”廖玉蕙不人云亦云,在審慎思考的基礎上為陳義過高的教育現象敲響警鐘:如果忽略人性,一味向孩子灌輸超越人類負荷的崇高,只會讓教育徒勞無功。作家本著“反常合道”的原則,勇于向傳統認識挑戰,見解獨到。說理透徹深入,頗具說服力。
無論生活呈現怎樣千瘡百孔的斑駁景致,廖玉蕙始終堅信“你我周遭,其實應有著更多溫潤動人的故事”。正是懷著這樣的信念,她將知識女性的角色和繁瑣的日常生活和諧統一起來,多角度、立體化的詮釋人性人情,形成了歡喜自在的獨特文風。在筆調偏于沉重的臺灣散文界獨樹一幟,開拓了女性散文表現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