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嘗試運用主題學的知識對《靜靜的頓河》與《白鹿原》的河流這一主題進行比較分析,據此探討并認識兩個作家筆下的人物在各自的河流主題下是如何得以展現,并進一步挖掘文本中所蘊合的或者說作者在文本中所要表達的文化的、民族的心理意義。
關鍵詞:主題學河流主題渴望自由回守傳統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6-0003-02
一、母題與意象
“主題學”研究是比較文學的一個部門,它集中在對個別主題、母題,尤其是神話(廣義)人物主題做追溯探源的工作,并對不同時代作家(包括無名氏作者)如何利用同一個主題或母題來抒發情愫以及反映時代,做深入的探討。”
主題學研究中的母題,指的是在文學作品中反復出現的人類的基本行為、精神現象以及人類關于周圍世界的概念,像生老病死、季節、宇宙、山川、河流,等等。在世界文學中,母題的數目是相對有限的,大約100多個,而且表現出較多的客觀性,并不提出問題,如文學作品中常見的母題:愛情、復仇、謀殺、家族、戰爭等等。
主題與母題相互依存。主題是母題的顯現,母題是主題的潛在:母題是創造主題的基礎,同時又在主題中獲得新的形態。而母題又分為幾個小范疇:意象、情景、人物。其中需要注意的是當生存環境中的一些自然意象頻繁的出現在一個民族的審美視野中并成其為重要的審美對象時,這些自然意象就會成為這個民族心理中的有機組成部分。或隱或顯的體現出該民族的審美理想和民族理想,有些特殊的意象有其特殊的意義。因此我們通過研究它們就多少可以獲悉一些該民族的民族心理和民族特點,對于我們理解這些文學意象就是通往理解其它民族的橋梁。
二、《靜靜的頓河》與《白鹿原》中的河流主題
關于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與陳忠實的《白鹿原》的比較研究的成果已經頗多。多個角度、多種理論的研究是兩本書在比較中變得日益豐厚。運用主題學理論對二者進行比較研究也已早有先例,比如對這兩本書的歷史與文明的主題、性格與命運的主題愛情與色欲的主題,但是卻忽略了一個擁有重要文化意義的主題,那就是河流主題。
人類文化的一大部分——水原文化,在歷史的長河中,在和人類的相互作用下,其人文意義也得到了創造性的發展,從而成為民族基本而恒定的文化原型之一。對于文化中的審美對象來說,水又常以河流意象的形式表現出來,許多重要而廣泛的人類情緒觀念,在其中得到了聚焦式體現。水文化成為人類共有的心理機制之一,盡管其具體內涵不盡相同。河流,最早我們將其視為意象,但是當某個意象頻繁出現在某個民族的文學、藝術、甚至宗教中時,它因長期積淀的民族文化內涵而具有了某種主題的意義,在其中我們可以透視到這個民族心理中的有機組成部分,對于外族人來說是比較好的認知媒介。
《靜靜的頓河》與《白鹿原》在以恢宏的氣魄書寫兩個國家、民族的歷史時,將其具體文化背景都放在了與人民生活息息相關的事物上。在這個共同的生養人類的土地上,在養育了他們的文化的河流旁,兩個民族展開了為美好的未來而求索的斗爭。這一共同的主題串聯起了這兩個民族的歷史與文明的發展和演變。在這兩條河流旁邊,渭河之濱和頓河草原不止一次的沸騰起來,并各自追尋著人類生存于世的意義與價值:人們所做的一切、所爭取的一切、為此所付出的一切,值得嗎?同時也在追溯自身的由來和將來的道路。因此,這兩條河流都見證了它身旁的歷史變遷,并凝聚了他們的歷史與傳統、命運與期盼。在這一點上兩部作品有了可以溝通的起點。但是更多的是差異:頓河更多的記錄了哥薩克對自由的追尋與在世事浮沉中的矛盾探索的心理;而渭河作為養育了中華民族的原始河流之一,更多的凝聚了我國古老的儒釋道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因而它更多的是對傳統的固守與堅持,陳忠實正是在這個層面上利用了渭河的文化意蘊。
《靜靜的頓河》以瑰麗、細膩的筆觸描寫了頓河沿岸在革命的巨大力量的沖擊下,所經歷的變化。在以一首頓河悲歌為題詞開篇時,作者就奠定了這樣一種基調:頓河與哥薩克之間的生死與共的關系。頓河的流水承載的是歷史的長河中哥薩克人在頓河沿岸播灑的淚水和汗水。頓河的安靜與波濤都折射著哥薩克的命運的平定與起伏。他們深沉渾厚的感情寄托在頓河的滾滾浪濤之中。民謠最能反映一個民族自古以來的習俗、思想、感情、信仰、宗教等精神和物質生活的各個方面。這首開卷的哥薩克古老民歌,道出了哥薩克的歷史。哥薩克是俄國歷史上最獨特的社會群體。在歷史的重負下,歌謠里對戰爭的控訴勝過了對榮譽的回味。那是自由的呼聲在響徹頓河沿岸,從古到今。《靜靜的頓河》以這樣一首古老民歇作為自己的開卷語,我們可以從中看到作品中反戰的基調,也就不足為奇了。
作品主人公的人生就基本圍繞著頓河展開,在頓河迎來的一個個季度中,它本身的變化反映在時間的流逝中,而歷史就這樣展開了以麥列霍夫家為核心的哥薩克的生活。
葛利高里出生于一個哥薩克家庭,野蠻、膘悍、崇尚自由是哥薩克人內在性格。頓河博大的胸懷孕育了這個災難深重的民族英勇頑強的優秀品質,同時,他們的血管中也沉淀著盲從、自大、缺乏判斷力的致命的弱點,尤其是他們身上存在一種與生俱來的匪性,為了自己的私利,可以殺人越貨。而葛利高里又是一個有所不同的哥薩克,雖然在他身上善惡也是交織在一起,但是善還是占了更大一部分。而且在他身上的善惡斗爭所引起的痛苦散發出悲劇美的魅力,因為它給我們展示了一種人性矛盾復雜的心靈圖景。正如長河意象喻指心靈成長的過程像河流那樣蜿蜒迂回,不呈直線狀態:正如河流要流經多種地形地貌那樣,心靈在成長過程中也必然是經歷諸多:收益與損失、歡暢和痛苦、秩序與混亂、清醒和迷茫……所有這一切都為心靈提供了必需的滋養與磨礪,使其最終“達到完滿”。頓河流經的彎彎曲曲的河道,它的波濤洶涌、陰云密布,白冰對河岸的擠壓,這一切無不與主人公的遭際或內心沖突有關。
《靜靜的頓河》開始介紹麥列霍夫家的時候,寫到他家就在頓河旁,“麥列霍夫家的院子在村子的盡頭。牲口圈的兩扇小門朝著頓河。在長滿青苔的灰綠色白堊巨石之間有一條長八沙繩的坡道,下去就是河岸:遍地是珠母貝殼,河邊被水浪沖擊的鵝卵石形成了一條灰色的曲岸,再過去就是微風吹皺的青光粼粼的頓河激流。”在這怡然的環境中誕生了麥列霍夫一家,葛利高里也出場了,內心充盈著頓河的自由氣息,在慢慢成長。他和阿克西尼亞在文章中的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頓河邊,而且他們以后的愛情、他們的期盼也被頓河印證了:有著愛的激情但是卻不得不克服很多障礙;有著為人向善的期望卻總是不經意給他人帶來傷害;有著一沖向前的對自由的無限渴望卻一路磕磕絆絆的尋找出路。在經過了一系列的磨難后,長河人海似的迎來平靜,但是就如大海般的遼闊一樣,在這平靜下面是深沉的痛苦后的寂寥。
“水”字在中國古文字很早就出現了,在先秦諸子的思想觀念中并不把水看作純粹客觀的事物,而是往往對它做哲學寓意的解讀,使之與諸多道德術語發生意義的關聯。儒道互補演繹著中華民族復雜的人性,人性不能做簡單的善惡價值判斷,“中國式的悲劇遠不是正義與邪惡較量的過程中,正不壓邪而導致其毀滅的悲劇意義,而是具有古老傳統意義上的“天人合一”的中庸和諧之美。從這個意義上說,《白鹿原》的悲劇美不象《靜靜的頓河》那樣顯得波瀾壯闊,酣暢淋漓,莊嚴凝重,悲壯崇高,而是充滿著東方古老宿命論的色彩,顯得恢詭譎怪。
《白鹿原》中的白鹿兩家實際是象征了儒道兩種文化對中國文化的互相鉗制作用。李澤厚認為:“就思想、文藝領域說,這主要表現為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說,以莊子為代表的道家,則作了它的對立和補充。儒道互補是兩千多年來中國思想一條基本線索。”
與《靜靜的頓河》不同的是,《白鹿原》很少直接描寫滋水河,在偶爾時隱時現的描寫中,我們可以窺見其中充溢這儒家中庸、保守、迷信的觀念。就像滋水河的漸趨衰弱一樣,傳統的儒家文化的一部分已經隨著逝去的河水,流逝了它的活力。因此當中庸的和諧觀念在封建制的歪曲下一成為束縛民族發展的陳腐觀念時,我們更應該做的是摒棄而不是堅持。
滋水河養育了渭河平原的人們,就像儒家文化已浸潤到每個國人的心中一樣。柔弱的滋水河已無力沖破堤岸,帶給人們新的活力。在這樣的背景下,自、鹿兩家展開了他們的恩怨糾葛。傳統觀念盤根錯節固守在這個古老的村落,新的革命勢力難以進入。作為傳統文明的代表的白嘉軒,以“不介入”的姿態保全了自己,他倡議修建白鹿祠堂、去黑龍潭祈雨等的一系列行為都體現了宗族的倫理規矩和迷信觀念。
正如這段對滋水河的描寫“木輪牛車嘎吱嘎吱響著,終于駛出白鹿原坡下的滋水河川,回頭望去,河川的出口恰如一只嘈叭口:口下便是山坡終結。眼前立刻展現出遼闊無垠的渭河原野,滋水蜿蜒著把進源岐流入渭河去了……”,這種雖然遼闊但卻緩慢的、近乎靜態的生活狀態已失去了前進的動力,必須在暴雨注入波濤滾滾的水流之后,它才能以其力量沖破堤岸,更新新的血液,重新創造。在文章中所描寫的革命的風暴中,傳統的勢力竟然依然巍立不動,這難道是當時真正的情況嗎?傳統的靜態文化竟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革命的狂風暴雨都不能摧毀它?在這里沒有活生生的生命,有的只是傳統的傀儡。
在上述比較中,頓河的鮮明的活力與滋水河的委頓的靜態構成了強烈對比,由此以它們為文化源頭的人們在本質上的差別就顯而易見了。但是不得不指出的是《白鹿原》的整體基調導致了對現實反映的失真。僅僅從文本的角度比較兩部著作,就產生了如此的效果:頓河以其寬廣博大洶涌澎湃塑造了一代代熱愛自由、充滿激情雖然也不乏愚昧的人們,而滋水河以其緩慢的姿態保留了傳統文化,造就了沉穩卻保守的國人,雖然其中也有一些敢于反抗的人但大都不能堅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