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 黃昱寧 文 [英]伊恩·麥克尤恩
第三章
愛德華的臉仍然泛著非同尋常的紅暈,他的瞳孔擴大,嘴唇照舊分開,呼吸一如先前:急急的,淺淺的,全無章法。這個禮拜,他又是籌備婚禮,又是發狠禁欲,積攢下來的辛苦此時重重地壓在他年輕的身體里那些年輕的化學成分上。在他眼前,她是那么珍貴,那么生動,他簡直不曉得該怎么辦。借著灑下的光,他剛才沒能脫下的藍裙子在鋪展開的白床單的映襯下,閃著幽深的光。當他頭一回碰到她大腿內側時,她的皮膚涼得驚人,不知怎么的,這一點讓他異常興奮。當他凝視著她的雙眼時,只覺得自己正在用一連串輕佻的動作向她身上壓過去。他仿佛給夾在了中間,一邊承受著自己的興奮,另一邊背負著自己的無知。除了電影、黃段子和那些離譜的軼事奇聞,他對女人的認識大部分都來源于弗洛倫斯本人。他手底下攪出的那點亂子,輕易就會被看作一個泄露天機的符號,誰都會告訴他該怎么識別,又該如何應對,沒準,這就是女性高潮來臨前的某種先兆吧。同樣地,那也可能只是緊張。這可拿不準,因此當那股勁兒漸漸消退時,他松了口氣。記得有一回,他坐在艾維爾梅外的一大片玉米地里,剛跟那個農民夸口說自己如何厲害,緊接著卻連一根桿子都不敢碰。總之他知道得還不夠多。一方面,正是她,引著他走進臥室,如此放肆地脫掉鞋子,并且由著他的手如此親昵地擱在那里。而另一方面,根據以往的長期經驗,他知道但凡一時沖動,那么不費吹灰之力,他的機會就會玩完。然而,當他的手擱得恰到好處、摩挲著她的大腿時,她一直在凝視他,那目光是如此動人心魄——她那線條濃重的五官變得柔和了,雙眼先是瞇起來,再睜大,好看清楚他的眼睛,同時將頭向后微仰——以至于他的謹慎顯得頗為可笑。這番躊躇,壓根兒就是他自己在犯傻。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們已經結婚啦,而且她明明在鼓勵他,催促他,渴望他在前頭帶路。盡管如此,他還是沒法從記憶中逃脫,有那么幾次,他對那些“征兆”會錯了意,最壯觀的一次是在電影院里,當時正在放《蜜糖滋味》,她一下子從座椅上跳起來,像一只受驚的瞪羚,跌到過道上。單單犯了那么一個錯,就要花兩個禮拜修補一這樣的災難他可不敢再經歷一次了,而且他也頗感疑惑,難道一場歷時四十分鐘的婚禮就能產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房間里的空氣似乎既稀薄,又微弱,得費點力氣才能呼吸。一串緊張的哈欠涌上來,弄得他很難受,只好皺皺眉頭、聳聳鼻翼,把哈欠強壓下去一假如她以為他厭倦了,可沒什么好處。他們的愛情再明白不過,可新婚之夜卻過得不那么容易,這可真讓他痛苦。他覺得自己既興奮,又無知,還優柔寡斷,這種情形挺危險的,因為他不相信自己。他有可能犯傻,甚至會弄得無法收拾。他大學里的朋友都知道,他屬于平素安安靜靜,抽冷子會鬧得驚天動地的那種人。按照他父親的說法,他還是個小小孩的時候,就發過幾次讓人難忘的潑天大怒。從中學一路念到大學,他時不時地會勾起由著性子打上一架的沖動。從校園一角那些狂呼亂喊著看熱鬧的小孩子圍成的圈里,到村子邊沿林中空地上的某個莊嚴肅穆的集合點,再到倫敦市中心酒吧外不知羞恥的聚眾喧嘩,愛德華發覺打架有一種激動人心的不可預知性,還發現有一個既沖動又決斷的自我,從除此之外的那個沉靜的自我中逃之夭夭。他從來不會刻意尋找這樣的條件,不過,但凡是它們找上門來,那么某些情形——遭人羞辱啦,克制忍讓的朋友啦,擺好了場子拉開了架勢啦,對方純粹蠻不講理啦——是無法叫人隱忍不發的。仿佛驟然鉆入隧道般,眼前漆黑一團,耳朵也像一下子聾了,然后,倏忽間他又回到了那里,一腳踏進某種早已遺忘的快感,仿佛闖進了一個重來的舊夢。就像學生之間拼酒量,痛苦是事后才姍姍而來的。他不是什么功夫了得的拳擊手,可他天生打起架來不要命,這一點很管用,再加上運用得當,勝算自然增大。而且,他的身體也挺壯實。
弗洛倫斯從來沒看到他這么瘋過,他也不打算跟她討論這個問題。他已經有十八個月沒打過架了,上一次還是在一九六一年一月,他畢業那年的第二學期。那件事兒整個是一邊倒,最不尋常的,是那回愛德華事出有因,某種程度上,正義在他這邊。當時他正沿著老康普頓街朝院長街上的法蘭西酒吧走,與他結伴而行的是另一位歷史系三年級學生哈羅德·瑪瑟。時值傍晚,他們剛從馬雷街圖書館出來,要去會朋友。若是在愛德華的文法學校里,瑪瑟會是那種不折不扣的老讓人欺負的對象——他個頭矮小,勉強夠到五英尺五英寸,五官頗有喜劇色彩地擠作一團,上面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話多得叫人發瘋,腦瓜很聰明。然而,一進大學他就如魚得水了,成了一個高端人物。他收藏著一整套赫赫有名的爵士唱片,他擔任著一本文學雜志的編輯,他寫了個短篇,雖然尚未刊發,但已被《邂逅》雜志錄用,他在正式的學生社團里頗為活躍,還善于模仿——他學過麥克米倫、蓋茨凱爾、肯尼迪,操著蹩腳的俄文模仿過赫魯曉夫,外加形形色色的非洲領袖,以及像艾爾·里德和托尼·漢考克這樣的喜劇演員。他能把《邊緣之外》里所有演員的嗓音和滑稽段子都學得惟妙惟肖,被認為是歷史小組里迄今為止最出色的學生。對這樣一個人,過去愛德華會千方百計地躲開,如今他卻對他們之間的友情格外珍視,他覺得這算得上是人生的一大進步,也能證明自己又成熟了一點。
其時,正是冬天的某個工作日的傍晚,索霍區剛剛開始活躍起來。酒吧已然滿座,夜總會尚未開張,人行道上疏疏落落。稍加留神就能注意到沿著老康普頓街向他們走來的一對情侶。這一對都是搖滾青年——男的是個大個子,二十五六,長長的連鬢胡須,身穿釘著裝飾紐的皮夾克、緊身牛仔褲和長統靴他那個胖乎乎的女朋友,黏在他身邊,穿戴也是一樣的款式。他們倆從身邊經過時,那男的一邊繼續大步流星,一邊探出胳膊、攤開手掌,在瑪瑟后腦勺上猛拍了一下,推得他搖搖晃晃,他的“冬青伙伴”牌眼鏡順勢飛到地上,一路滑行。此舉純屬一時興起,奚落瑪瑟個頭不高,外表又是個十足的書呆子,再不就是因為他看起來像——這也是事實——猶太人。也可能只是為了讓那女孩加深印象,或者逗她笑一笑。愛德華并沒有停下腳步多想。當他邁開大步追上那對情侶時,聽見哈羅德大聲喊了句“別”或者“不要”之類的話,然而,此時此刻,對這樣的懇求他已是充耳不聞。他又回到了那個夢里。他很難形容自己的情狀:怒火猛然升起,一路盤旋著化作某種狂喜。他用右手抓住那男人的肩膀,拽著他滴溜溜轉,左手卡住他喉嚨,將他后背按在一堵墻上。那男人的腦袋善解人意地撞在一根鑄鐵水管上,發出悶悶的響聲。愛德華一只手依然牢牢掐著他的喉嚨,另一只手捏緊拳頭照著他的臉打過去,就那么一下,但很重。然后他回轉身幫著瑪瑟找到了那副眼鏡,鏡片碎了一塊。他們繼續往前走,留下那家伙坐在人行道上,兩只手捂住臉,女朋友在邊上一驚一乍。
過了好一陣子,隨著夜幕漸漸落下,愛德華才發覺哈羅德·瑪瑟并非心懷感激,接著又發覺他不講話了,或者說不跟他講話了,他又花了更長的時間,一兩天左右,才意識到他的朋友非但不樂意,而且,更要命的是——他覺得很尷尬。在酒吧里,兩個人都沒把這個段子講給朋友們聽,而且,自此以后,在愛德華面前,瑪瑟對此事也只字不提。但凡有一句責難,倒是一種解脫了。一點兒都沒張揚,瑪瑟便離他而去。雖說他們在大伙兒扎堆的時候也能見面,而且他從來沒有明顯疏遠過愛德華,可是他們的友情卻變了味。當愛德華想到瑪瑟其實是厭惡他的行為時,不由深感痛苦,可他不敢挑起這個話題。更何況,瑪瑟還總是避開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起先,愛德華相信,他錯在親眼目擊了瑪瑟蒙羞的過程,從而傷害了他的尊嚴,而雪上加霜的是:他還替瑪瑟打抱不平,顯示他是如何強悍,而瑪瑟是如何羸弱。后來,愛德華意識到,說穿了,他的所作所為壓根就不漂亮,他自己蒙受的恥辱更嚴重。在街上打架斗毆,跟什么詩歌啦,反諷啦,比博普爵士樂啦,歷史啦,都不般配。他的罪過是降低了自己的格調。他把自己給看錯了。他原先認定的那種饒有趣味的怪癖,那種豪放的美德,到頭來卻是一種粗野行徑。他是個鄉下小子,一個外省的白癡,居然以為赤手空拳地大打出手,就能感動一個朋友。這次幡然醒悟讓人好生窘迫。他所走過的,是邁入成年時的典型路徑之一:他發現了嶄新的價值觀,而他更樂意別人按這樣的標準來評判他。從那以后,愛德華就再沒打過架。
然而,此時此刻,在他的新婚之夜,他卻不相信自己。他不敢斷言,那如同鉆入隧道般的畫面和選擇性耳聾再也不會從天而降,像冬日里籠罩在特維爾荒原上的薄霧一樣將他團團裹住,使得他那個年代更切近、性情更老成的自我為之黯然失色。他一直坐在弗洛倫斯身邊,一只手擱在她裙子底下的大腿上,摩挲了一分半鐘。他那惱人的欲望正在忍無可忍地愈積愈多,他生怕自己那股子粗魯急躁的勁兒冒上來,沒準會招惹出什么火爆的言行來,于是整個夜晚就此完蛋。他愛她,可他真想把她搖搖醒,想一巴掌掄過去,讓她別再繃直脊梁站在樂譜架前,讓她從北牛津的家產里掙脫出來,讓她看看,其實這事兒有多么簡單:擺在眼前的是一望無垠的感官自由,聽憑他們索取,就連教區牧師都為之祈福——“以吾此身,敬汝愛汝”——那是一種既下流又快意的赤條條的自由,仿如一座大教堂,在他的想象中高高聳立,沒準兒那只是教堂的廢墟,連塔尖都不見了,扇形穹頂直入云霄,在空中,他們將失去重力,一邊向上升騰,一邊緊緊相擁,彼此占有,一同沉溺在叫人無法呼吸、難以思考的狂喜的浪潮中。事情就是這么簡單!此時此刻,他們為什么還不能忙活起來,反而要坐在這里,把所有那些他們不知道該怎么說、或者不敢做的事兒苦苦隱藏起來?
到底是什么玩意擋了道?是他們的性情與經歷,是他們的無知與恐懼、羞怯、潔癖,是因為過去從未得到過這份權利,抑或缺乏經驗,沒有那份輕松自如的心態,再有就是宗教禁忌的裊裊余音,他們的英倫做派和階級地位,外加歷史本身也在作祟。此外再沒什么更多的花樣了。他將手移開,把她拉過來,吻她的嘴唇,他全力把持,不讓舌頭往前伸。他松了松手,讓她的背靠在床上,這樣她的頭就能枕在他的胳膊上。他側躺著,用同一條胳膊的肘彎撐住自己,然后低下頭看她。他們倆一動彈,那床就悲悲切切地吱吱叫,那是其他在這里順利度過蜜月的夫妻留下的余響,這些人肯定比他們倆要得心應手。他想起他們,時光仿佛倒流,眼前似有一列莊嚴的隊伍魚貫而出,來到走廊上,隨即下樓融入婚宴現場,一陣沖動涌起,他差點笑出來,到底還是忍住了。不要去想他們,這一點很重要;喜劇是情色的毒藥。而且他還得努力不去想:她也許已經被他嚇著了。但凡他相信這一點,那他就什么都做不了啦。她溫順地倚在他臂彎里,仍與他四目相接,她臉上的表情呆呆的,難以捉摸。她的呼吸既穩且深,睡著了似的。他輕聲喚她的名字,再次告訴她他愛她,她眨眨眼,張開嘴唇,也許是同意,甚或是應和。他那只閑著的手開始脫她的內褲。她一陣緊張,卻沒抵抗,還將自己的臀部從床上抬起,或者說略略抬起。再一次,彈簧床墊或者床架發出幽怨的聲響,如同一只小羊羔在春日里輕聲低語。即便他把那只閑著的胳膊全伸直,也不能一邊將她的內褲滑下膝蓋、纏在腳踝,一邊繼續讓她的頭枕在另一只胳膊上。于是她彎起雙膝,幫了他一把。一個好兆頭。他不敢再試著對付她裙子上的拉鏈,所以眼下她的乳罩——他瞄過一眼,淺藍色,絲質,鑲著優雅的花邊——也只能留在原地。所謂的“赤條條的失重的相擁”,只能到此為止。不過,她躺在他的懷里,裙子皺巴巴地裹在她大腿上,亂作一團的頭發散在床單上,美得一如往昔。一個“太陽王后~。他們又吻起來。他又是渴望,又是猶疑,弄得自己簡直要吐出來。為了脫光衣服,他就只能在此刻,打斷兩人的身體原本滿懷希望的交纏,冒著驅散魔力的危險。哪怕是一丁點兒改變,幾個小小的因素連成一串,幾絲淡淡的疑慮疊在一起,她就會改變主意。盡管如此,他還是斬釘截鐵地認定,如果僅僅拉開褲子上的拉鏈就做愛——平生頭一回做愛,那樣既不夠性感,也太粗野。而且顯得挺沒禮貌。
幾分鐘以后,他悄悄從她身邊走開,在窗子邊上匆匆寬衣解帶,這樣一來,床附近就能騰出一塊彌足珍貴的空間,避開所有這些俗不可耐的玩意。他踩住鞋底,讓腳猛地從鞋里掙脫出來,大拇指飛快地勾住襪子,一把拽走。他發覺她的一雙眸子并沒在看他,而是直直地抬起頭,盯著懸在頭頂上的床篷。不一會兒,他就脫得只剩下一件襯衫、一條領帶和一塊手表了。不知怎么的,那件襯衫——半是遮掩。半是凸現著他的勃起,如同一座蒙著布的公共紀念碑——仿佛在彬彬有禮地應和著她的禮服設好的密碼。那條領帶顯然不倫不類,于是他一邊向著她走回去,一邊單手拽掉領帶,再用另一只手解開最上面的那顆紐扣。這動作既自信又張揚,一時間,他只覺得過去的那個自己又回來了,那個雖然不修邊幅、本質上卻既正派又能干的家伙,但緊接著又消失了。哈羅德·瑪瑟的幽魂讓他心有余悸。
弗洛倫斯決定不坐起來,連姿勢都不換;她仰面躺著,盯住床柱上撐起的那塊灰黃色的百褶布,她猜,擺這塊布是為了激發人們緬懷那個充滿了冰冷的石頭城堡和典雅愛情的古老英國。她聚精會神地研究布料上凹凸不平的編織圖案,研究一塊硬幣大小的綠色污跡——那是怎么弄上去的呢?——還有一根在空氣中飄來蕩去的線。她竭力不去想緊接著要發生的事,也不想過去,只是想像著自己就凝固在此時此刻,這珍貴的現在,她就像是懸崖上的某個解開了繩索的登山者,把臉緊緊貼在巖石上,一動不敢動。涼絲絲的空氣從她赤裸的腿上頗為愜意地滑過。她聽到遠方海浪拍岸,銀鷗齊鳴,也聽到愛德華脫衣服的聲響。眼前到底還是浮出往日情景了,那朦朦朧朧的過去。都是讓海水的氣味招來的。那時她十二歲,就像現在這樣靜靜地躺著,等著,在窄窄的、四面圍著桃花心木的船鋪上瑟瑟發抖。她的腦中一片茫然,覺得自己很可恥。當時他們剛剛完成了兩天的橫渡,總算回到了瑟堡南部卡特雷碼頭的寧靜中。天色已晚,她父親一邊在昏暗狹小的船艙里走來走去,一邊脫衣服,就像愛德華現在這樣。她記得衣服的窸窸窣窣,記得解開一條皮帶、碰響一串鑰匙或者一堆零錢的丁丁當當。她別無選擇,只能閉上眼睛,心里想著一段她喜歡的曲調。或者不管什么曲調都行。經過一趟艱難旅程之后,擺在船上封閉空間里的食物幾乎都腐爛了,那氣味她也記得。在橫渡時她通常要吐上好多次,也沒法像個水手那樣給父親幫個忙,毫無疑問,她就是因為這個才覺得可恥的。
她同樣忍不住要琢磨眼前即將發生的事兒。她希望,無論出什么事,她都能把類似于剛才那種漸漸蔓延開的舒心愜意的感覺給找回來,而且希望這種感覺會愈來愈強烈,最終將她淹沒,成為鎮住她的恐懼的麻醉劑,將她從羞恥中解放出來。看來不可能。對那種感覺的真真切切的記憶,那種置身于其中、對它的情狀一清二楚時的記憶已經漸漸衰微,成了一宗干巴巴的歷史事件。它就跟黑斯廷斯戰役一樣,只是曾經發生過罷了。盡管如此,這好歹是她的一個機會,因此彌足珍貴,好比精致而脆弱的古董水晶,動不動就要往下掉的那種。反正這也成了又一條按兵不動的好理由。
她覺得床往下一沉,晃動起來,愛德華爬上了床,原先橫在她眼前的床篷被他的面孔取而代之。她體貼地抬起頭,讓他把胳膊伸進來,又當起了她的靠墊。他攬住她,緊緊貼在他身上。在黑暗中,她盯住他的鼻孔,盯住左邊孤零零一綹彎彎的鼻毛——活脫脫一個彎腰弓背站在山洞跟前的男人,興奮得直打哆嗦。她喜歡上嘴唇那個線條銳利的徽章形的凹痕。人中右側有塊粉紅的斑,像一粒小小的凸起的針孔,那是一枚粉刺,或是剛冒頭,或是已收尾。她能感覺到他緊貼著她臀部的陽物在勃起,像掃帚柄一般堅硬,還伴隨著陣陣律動,讓她驚訝的是,她倒不怎么介意。她只是不想,不想馬上,看見它。
為了讓他們的再度相擁變得愈發牢靠,他低下頭,他們開始親吻,他的舌剛剛擦到她的舌尖,她便再一次心懷感激。他們發覺樓下酒Ⅱ巴里一片沉寂——收音機沒有響,也沒有人說話——于是他們喃喃低語“我愛你”。她求助于——雖然是無聲的——那顛撲不破的約束著他們的法則,這讓她好受了一些,而且那法則當然也能證明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她心里尋思,沒準兒她非但能熬過去,還能堅強到裝得毫無破綻,并在此后接踵而至的過程中越混越熟,漸漸將她的焦慮磨蝕殆盡,最后她就真的能找到樂趣、貢獻樂趣了。他壓根就用不著知道——至少也得等到嶄新的自信讓她倍感溫暖,趁著暖意把這事兒當成一個可笑的段子講出來才行——想當初,她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陷在傻頭傻腦的恐懼中不能自拔,云云。即便是現在,她也并不反感他觸摸她的乳房,若是擱在以前,她是會往后退的。她是有希望的,一想到這里,她就迎著他的胸膛湊過去。他之所以沒脫襯衫,她猜,是因為他的安全套就藏在上面的口袋里,隨手就能拿到。他從來不提以前跟什么女孩子有過云雨之歡,但她堅信他一定經驗豐富。從敞開的那扇窗戶里透進來一絲夏日里的風,她覺得這風將她那根露出來的陰毛撩撥得直發癢。她已經在新天地里走得很遠很遠,遠到再也回不去了。
弗洛倫斯從來沒想到,做愛的頭幾步會像啞劇一樣,在如此劍拔弩張、草木皆兵的沉默中次第上演。話說回來,除了那顯而易見的三個字,她自己又能說出什么聽起來既不做作、又不愚蠢的話呢?何況,既然他一言不發,那么她就覺得這必是約定俗成的。她倒寧可他們倆能念叨點傻乎乎的甜言蜜語呢,當初他們穿戴齊整地躺在北牛津她的臥室里虛擲午后光陰,就會說這樣的話。她需要那種與他親密無間的感覺,好壓倒恐懼的魔鬼,她知道那魔鬼正打算制服她呢。她一定得知道,他跟她在一起,他就在她身邊,他并不打算“使用”她,他是她的朋友,會對她既和藹又溫存。若非如此,就會滿盤皆輸,落得形單影只。除了愛之外,她實在需要他作出這樣的保證,最后終于忍不住,發出一條空洞的指令,“跟我說點什么吧。”
指令立即收到良好效果,他的手突然停下來,就擱在臍下幾英寸,離先前那里不遠的地方。他低頭凝視她,嘴唇略略打顫——沒準是緊張,或者是一絲初初展開的笑容,也可能是一個正在化作言辭的念頭。
他好歹領會了她提的詞兒,變成了她早已熟稔的笨笨的樣子,讓她松了口氣。他莊嚴宣告,“你有可愛的臉蛋,可人的天性,你有性感的手肘和腳踝,還有能讓所有男人傾倒的鎖骨、豆狀核和‘顫音’,可是你完完全全屬于我,我很高興,很自豪。”
她說:“很好,你可以親親我的‘顫音’了。”
他拿起她的左手,依次吮吸每個指尖,又用舌頭舔舔這位小提琴家手上的硬繭。然后他們接吻,就在這個讓弗洛倫斯稍感樂觀的時刻,她覺得他的胳膊一緊,突然間,他用一個敏捷而強悍的動作,一下子翻到她身上,雖然他的體重大半都壓在自己的肘部和撐在她頭部兩側的前臂上,她還是覺得既壓抑又無助,在他重重的身子底下,略有點喘不過氣來。她挺失望,他沒有在那根陰毛附近多加溫存,反而讓這古怪的戰栗在她全身蔓延。不過,她的當務之急——比起嘔吐或者恐懼來,這是個進步——是讓外表不露破綻,不讓他失望,不讓自己受辱,跟所有與他相識的女人相比,她都不能處于下風。她會捱過去的。她永遠不會讓他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掙扎,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心平氣和,她要付出這樣的代價。此刻她心里再沒有旁的渴望,只想讓他高興,讓這一夜功德圓滿,她再沒有別的感覺,只是意識到他的陰莖末端,怪怪的涼涼的,不停地在她尿道附近碰來碰去,撞進撞出。她覺得,恐慌也好,惡心也罷,她都已經控制住了,她愛愛德華,她在殫精竭慮地幫著他得到他如此渴望的東西,好讓他更愛她。正是受到這樣的鼓舞,她才讓自己的右手滑下去,擱在他們倆的腹股溝之間。他略略抬起身子,讓她的手探進來。她覺得挺得意,居然還記得那本紅色的小冊子上提過這樣的建議,若是新娘能“引領男子進入”,必然大受歡迎。
她先是找到了他的睪丸,然后——現在她一點兒都不害怕了——彎起手指輕輕圈住那個了不起的直挺挺的玩意,過去她只在狗呀馬呀身上見識過它的不同形狀,一直就不太相信它也能和諧自在地安在成年人身上。她的手指往下游移,直抵陰莖根部,她握住它的時候用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因為她不曉得它到底有多么敏感,多么健旺。她用手指摩挲著它,饒有興味地留意它絲綢般柔滑的質地,一路摩挲到龜頭,輕輕彈了一下,然后,她的勇氣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的手又略微向下移了移,好把他的陰莖抓得更緊些,一直移到“半山腰”,接著把它向下扳,略作調整,直到她感覺到它正好碰到了她的陰唇為止。
她怎么會知道自己犯了個多么可怕的錯?她是不是扳錯了地方?她是不是抓得太緊了?他發出一聲嗚咽,一連串復雜而痛苦的帶著升調的元音,那種聲音她以前在一部喜劇片里聽到過,當時的情節是一個侍應生,左躲右閃,迂回前行,眼看著手里那高高一摞湯盤就要掉到地上了。
她驚恐地放開手,愛德華滿臉困惑地抬起身子,陣陣痙攣中,他健碩的背部彎成弓形,大滴大滴地將自己清空,數量充沛但愈噴愈少,溫熱而黏稠的液體盛滿了她的肚臍,灑遍了她的小腹、大腿,甚至還濺到了她的下巴上。這真是場災難,而她馬上就知道這全是自己的錯,知道自己非但百無一用,而且愚不可及。她不該插手的,她根本就不該相信什么小冊子。即便是他的頸靜脈破裂,場面也不會比現在這樣更恐怖了。多么典型啊,她剛愎自用地攪和到一團亂麻中;她本該對此心知肚明:把對付弦樂四重奏排練的態度搬到這里來,是不管用的。
這里頭還蘊含著另一種東西——它非但本身更糟糕,而且她簡直控制不了—勾起陳年往事,而她很久以前就認定,那些回憶其實并不屬于她。僅僅在半分鐘以前,她還自鳴得意,覺得自己能掌控自己的情感,可以讓外表看起來鎮定自若。然而,現在,她無法抑制發自本能的厭惡,她的五臟六腑都在恐懼,生怕來自另一具身軀的液體把她弄得濕乎乎、黏答答。須臾間,來自海上的微風已經把她皮膚上的液體吹得冰涼,即便如此,不出她所料,她還是覺得那玩意把她給燙著了。她的天性里沒有什么能制止她馬上把這種厭惡嚷出來。她覺得那液體匯成稠稠的溪流,在她皮膚上蠕動,它那陌生的乳白色,它那親近的淀粉味,拖曳著一股子腥臭,那是鎖在發霉密室里的某個見不得人的秘密所散發的氣味——她受不了啦,她非得把它弄走不可。當愛德華在她眼前蜷縮成一團時,她轉過身,雙膝跪爬了幾步,從床罩底下拽出一只枕頭,發瘋似地往自己身上擦。甚至就在她這么做的時候,她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多么招人厭,多么沒教養,她知道,眼睜睜地看著她如此絕望地把他身體里的一部分從她皮膚上抹去,必然會給他增加多少痛苦。而且,說真的,這事兒也并不那么容易。她愈是抹,它們粘得愈牢,有些地方都已經干了,結成有裂紋的釉塊。她分成兩個自己——一個惱羞成怒地將枕頭往下揮舞,另一個旁觀,并為此深深自責。讓她忍無可忍的是,這一幕他都看在眼里,看到了他犯傻娶來的這個累人的、歇斯底里的女人。此刻他目擊現場,而且將永志不忘,為此,她可能會恨他。她非得離開他不可。
她火冒三丈,不勝羞愧,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即便如此,她的另一個正在旁觀的自我似乎還是在冷靜地告訴她一只是好像并未付諸言辭一可是這樣做就是在發瘋呀。她沒法看他。跟一個見識過她這副樣子的人繼續同處一室。實在是種折磨。她抓起地板上的鞋子,一路跑過起居室,從他們吃剩的殘羹冷炙邊經過,跑到外邊的走廊上,跑下樓梯,穿過大門,繞過飯店一側,穿過長滿青苔的草坪。終于抵達海灘之后,她也還是在不停地跑。
第四章
他與弗洛倫斯初次邂逅在圣吉爾斯,結婚則在半英里之外的圣馬利,在兩者相隔的短短一年間,愛德華常常到班布里路附近的那幢維多利亞時代的大別墅里過夜。維奧萊特-龐丁把他安頓在他們家所謂的“小房間”里,房間在頂層,頗為堅貞地離弗洛倫斯那間好遠,透過窗戶看得見一個四面圍墻、有一百碼長的花園,再往遠處,還能瞧見一片地盤,或是一所學院,或是一位老者的家——他從來就沒費神去弄清楚到底是什么。那個“小房間”比特維爾荒原農舍里的任何一個臥室都要大,說不定比那里的起居室還大。房間里的一面墻上覆滿樸素的白漆書架,架上全是拉丁文和希臘文的洛布古典叢書。愛德華喜歡與如此一絲不茍的學問扯上關系,不過他也知道,即便在床頭桌上擱幾本埃皮克提圖或者斯特雷波的書,也騙不了什么人。與房子里的別處一樣,他那個房間的四面墻都給漆成了白色,頗具異國情調——在龐丁家的領地上看不到一小片墻紙,不管是印花的還是條紋的都沒有——而且地板也是光光的、沒打過蠟的那種。這棟房子的頂層歸他獨用,樓梯平臺上有一間寬敞的浴室,鑲著維多利亞時代的彩色玻璃窗和上光軟木磚——又是一個新玩意。
他的床很寬,且硬得非同尋常。房間的一角,在房頂的斜坡下面,有一張擦得锃亮的松木桌,一盞可以調節臂桿的萬向燈,一張漆成藍色的廚房椅。沒有畫,沒有小地毯和小飾品,沒有撕碎的雜志,也沒有什么投入某種嗜好或者從事某項事業所留下的痕跡。平生第一次,他稍稍費了點勁保持整潔,因為這里跟他以前見過的房間不一樣,在這里,讓思緒平靜、條理清晰,是有可能的。就是在這里,愛德華給喬弗里·龐丁和維奧萊特·龐丁寫了一封正兒八經的信,宣告了他迎娶他們女兒的雄心,與其說是請求他們的恩準,不如說是躊躇滿志地等候他們預料之中的首肯。
他沒想錯。他們看起來很開心,然后在某個周日,在倫道夫飯店的家庭午宴上宣告訂婚。愛德華不太懂人情世故,以至于受到了龐丁家族的歡迎,也并不吃驚。作為弗洛倫斯穩定的男朋友——后來又成了未婚夫,他客客氣氣地把一切看作理所應當:他每次搭便車或者乘火車從漢雷抵達牛津時,他那個房間總是虛位以待,飯菜總是準備停當,飯桌上也總是有人向他征詢對政府機構及世界局勢的看法,他還能自由出入藏書室和那個劃分出槌球區和羽毛球場的花園。當他的臟衣服被納入全家換洗流程時,當一堆干干凈凈、熨燙平整的衣服出現在床尾的毯子上時(這是那位每個工作日都會來幫傭的清潔女工的好意),他心存感激,但一點兒都不吃驚。
喬弗里·龐丁居然想跟他到夏日鎮的草地球場上打網球,這事兒看起來也只能說無可厚非。愛德華的技術稀松平常——他能仗著個子高發個漂亮的球,偶爾也能從底線抽到一個結結實實的好球。可是,一到網前,他就捉襟見肘、笨手笨腳,而且他的反手球打得亂七八糟,他自己都信不過,寧可追著球往左邊跑。對于女友的父親,他有點害怕,擔心喬弗里·龐丁把他看成一個侵略者,一個騙子,一個小偷,打算先進攻他女兒的貞操,得手以后就逃之夭夭——這種想法里只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們駕車駛往網球場的路上,愛德華也對這場球憂心忡忡——取勝不合禮數,但如果愛德華打不出什么像樣的反擊,那豈不是在純粹浪費東道主的時間?其實這兩點他都多慮了。龐丁屬于另一種類型,擊球出手快、落點準,年過半百能有如此旺盛活躍的精力,著實驚人。他以首盤六比一、次盤六比零、末盤六比一取勝,不過,最要命的是,但凡愛德華得了一分,他就火冒三丈。這位年長的網球手一邊走回自己的位置,一邊嘰里咕嚕地對自己發表演說,愛德華從他那頭依稀聽到,演說里有幾句是針對他自己的暴力恫嚇。事實上,時不時地,龐丁確實揮起拍子照著自己右側的臀部揍過幾下。他不僅僅是非贏不可,或者贏得不費吹灰之力。每一分他都需要。他分別在第一盤和第三盤里輸掉的那兩局,還有他屈指可數的幾次無謂失誤都把他惹得幾乎尖叫起來——哦,看在上帝的份上,老兄!拉倒吧!開車回家的路上,他寡言少語,至少,愛德華能感覺到,雖說三盤球里他統共只得了十二分,卻已經構成某種程度上的勝利了。但凡他按照正常的路數把比賽給贏下來,那興許這輩子就沒法獲準再見到弗洛倫斯了。
通常,喬弗里·龐丁會用他那種神經兮兮、精力充沛的方式關懷他。如果愛德華在那棟房子里,那么,約莫七點他下班回來之后,會從酒柜里拿出金酒和湯力水,給他們倆各自調上一杯—金酒與湯力水對半,放許多冰塊。在愛德華看來,在酒里加冰可是件新鮮事。他們會坐在花園里談談政治——多半,是愛德華聆聽他未來的岳父侃侃而談,什么英國商業之衰落啦,工會之分工爭端。啦,允許眾多非洲殖民地獨立是多么愚不可及啦。龐丁即便是坐下來,狀態也不松弛——他整個人就抵在座椅邊沿保持平衡,隨時準備跳起來,而且,他一邊說話,膝蓋一邊上下晃,要不就是和著他腦瓜里打的拍子扭動他穿在涼鞋里的腳趾頭。他的個子比愛德華矮得多,但頗為強壯,為了顯擺肌肉發達、鋪著一層金色汗毛的胳膊,他喜歡穿上短袖襯衫,哪怕上班也穿。他已經謝了頂,與其說是年齡的寫照,不如說那更像是某種昭示權力的宣言——碩大的頭顱上,曬成棕褐色的皮膚伸展得既光滑又緊致。那張臉盤也很大,小小的、肥嘟嘟的嘴唇處于靜止狀態時總會毅然決然地噘著,一只又扁又圓的小鼻子,眼睛分得很開,以至于在某些光線底下他活像是個巨大的胎兒。
弗洛倫斯似乎從來就不想摻和他們在花園的閑聊,也可能龐丁不想讓她在場。凡愛德華目之所及,父女倆幾乎不怎么說話——除非眼前有客人。而且,就算說話也有一搭沒一搭。盡管如此,他還是覺得父女倆很在意對方,他有個印象,別人說話時他們倆會用目光交流,仿佛偷偷地合起伙來對別人評頭論足。龐丁總會伸開胳膊攬住露絲的肩膀,可他從來——就愛德華所見——沒擁抱過露絲的姐姐。盡管如此,言談間,龐丁多次善解人意地提到“你和弗洛倫斯”,或者“你們兩個年輕人”。是他,而不是維奧萊特,被訂婚的消息鼓舞得興奮不已,也是他,在蘭道夫飯店張羅了那場午宴,當場祝酒多達六次。當時愛德華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半真不假的念頭:他是巴不得要把女兒嫁出去啊。
差不多就是在那段時間里,弗洛倫斯向父親提議,愛德華也許可以到公司里幫把手。某個周六上午,龐丁用他那輛漢堡車載著他開到位于惠特尼邊緣的自家工廠,那里設計組裝插滿了晶體管的科學儀器。當他們倆從亂糟糟的工作臺之間走過時,周圍盡是焊錫熔化后那股子乏善可陳的味道,愛德華整個人都被科學技術給震懵了,連一個有意思的問題都提不出來,對此,龐丁好像一點兒都不在乎。直到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僻靜房間里碰上那位二十九歲的禿頂銷售經理,愛德華才緩過一點勁來,那人在杜倫大學拿到過歷史學位,博士論文是關于英格蘭東北部的中世紀修道院生活。當晚,就著“金湯尼”雞尾酒,龐丁給了愛德華一份工作,替公司出差,贏取新商機。他得研讀產品知識,稍稍懂點兒電子學,再知道些合同法的皮毛。彼時愛德華尚未對職業作過什么規劃,輕易便能想象自己大可以在開會間歇的火車上、飯店房間里寫寫歷史書,于是就答應下來,也談不上真有什么興趣,更多的還是出于禮貌。
愛德華自告奮勇替龐丁干過各種各樣的家務活,藉此與他們家的關系愈發親近。一九六一年夏天,他多次給各種草坪除草一園丁病假——替木料間劈過三考得。木材,還定期開著他們家的第二輛車(奧斯丁35型)從閑置車庫里把垃圾運到垃圾場去,維奧萊特打算改造那車庫,再擴出一個藏書室來。也是開著這輛車—一從來不許他開那輛漢堡——他送弗洛倫斯的妹妹露絲到塞姆、班布里和斯特拉福德去會朋友和表親,然后再把她接回來。他還當過維奧萊特的私人司機,有一次是去溫徹斯特參加一場關于叔本華的研討會,路上她盤問了他對千禧年教派的興趣。這些信徒的產生,與饑荒或者社會變革有何關聯?鑒于他們的反猶立場和對基督教、商人的攻擊,能否將這場運動看成社會主義和蘇聯模式的早期形式?此外,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是,難道核戰爭不是《啟示錄》中的天啟末世論的現代版本么?束縛我們的,向來不就是我們的歷史和我們那背負罪愆的本性一臆測我們終將滅絕嗎?
他緊張地回答著,只覺得自己的理性素質正在經受考驗。他們一邊說話,一邊駛過溫徹斯特郊區。透過眼角的余光,他看見她拿出小粉盒,在她白皙而瘦削的五官上敷粉。他對她蒼白的、竹竿似的胳膊和棱角尖銳的手肘很感興趣,再次惶惑她到底是不是弗洛倫斯的母親。不過,此刻他得一邊開車,一邊集中精力回答問題。他說他相信,此一時,彼一時,差異比相似更顯著。差異表現為,一方是個聳人聽聞、荒誕不經的白日夢,始作俑者是個后黑鐵時代。的神秘主義者,后來又被中世紀那些輕信的同代人添油加醋;而另一方,則是對于一個可能發生、而我們也有能力防止其發生的駭人事件的理性的恐懼。
她脆生生地申斥起來,告訴他,他并沒有領會她的意思,從而成功地掐斷了對話。關鍵不是那些中世紀的信徒對于《啟示錄》和世界末日的看法有沒有錯。他們當然錯了,可他們狂熱地相信他們是對的,而且按照自己的信念行事。同樣地,他本人也真誠地相信核武器會摧毀整個世界,并依此行事。無足輕重的是他的觀點并不對,其實那些武器倒是能讓這世界免于戰亂的。說到底,核武器的目的就在于威懾。當然啦,他是學歷史的,知道數百年來,大眾的夢幻都有相同的主題。當愛德華領會到,她是在把他對于核裁軍運動的支持與加入某個千禧年教派相提并論時,他禮貌地退縮了,剩下那半英里路,他們在車上一聲不吭。還有一回,他載著維奧萊特往返切爾頓漢姆,去給女子學院六年級學生開講座,闡述在牛津接受教育有何裨益。
他自己倒是在有條不紊地進步。就在那年夏天,他平生第一次吃到了用一只檸檬和油汁調制的色拉,還在早餐時喝到了酸奶,這種迷人的玩意他以前只在一部007小說里才見過。他那位不堪重負的父親廚藝泛泛,而他學生時代里吃來吃去也不過是餡餅加薯片,從未見識過那些古怪的蔬菜——茄子,辣椒,青椒,小胡瓜和嫩豌豆——如今他已經司空見慣。他第一次上門,維奧萊特端來的頭一道菜是一碗半生不熟的豌豆,他嚇了一跳,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他還得克制自己對大蒜的厭惡,不喜歡那股子氣味,更受不了它的赫赫聲名。他把棍子面包叫成羊角面包,惹得露絲咯咯直笑,一直笑到從房間里走出去為止。起先,他讓龐丁家略感詫異的是,他宣稱自己從來沒出過國,只到蘇格蘭的諾伊達特半島上爬過那三座門羅山。平生頭一回,他陸續遭遇了牛奶什錦早餐、橄欖、新鮮黑胡椒、不涂黃油的面包、鳳尾魚、半生的羊羔肉、除了“切達”之外的奶酪、普羅旺斯雜燴、粗紅腸、魚肉濃湯、不含土豆的全餐,還有,最最富有挑戰性的,是一團散發著魚腥味的粉紅色的面團——希臘魚子泥色拉。這些玩意,有好多吃起來略感惡心,而且,也說不清是在哪方面,它們顯得頗為相似,不過,他下定決心,不能讓人家覺得他沒見過什么世面。有時候,一旦他吃得太快,就簡直覺得自己要吐出來。
有些新玩意他倒是一見鐘情:現磨現濾的咖啡,早餐喝的橙汁、燜鴨肉、新鮮無花果。他不可能知道,龐丁家的情形是如何非同尋常,那是牛津名師與商業巨子的聯姻,維奧萊特一邊在課堂上闡釋“單子”和“絕對命令”,一邊操持家業,引領廚房革命風氣之先——她一度與伊麗莎白·大衛過從甚密。愛德華浸淫在這樣的家居環境中,卻對他們那頗具異國風情的富庶渾然不覺。他只覺得牛津大學的老師理應如此,因而對這股子富貴氣,他也沒有流露出一點動心的樣子。
說實在的,當時他樂瘋了,他住在一個夢里。在那個溫暖的夏天,他對弗洛倫斯的渴望與布景融為一體——那些白色的大房間,一塵不染的地板被陽光曬暖,紛繁蕪雜的花園里那涼絲絲的、綠意盎然的空氣,透過敞開的窗戶沁進來,北牛津那些香氣四溢的鮮花,還有藏書室桌上那一堆堆剛剛出版的精裝書——愛麗絲·默多克的新作(她是維奧萊特的朋友),納博科夫的新作,安格斯·威爾遜的新作——他還頭一回看到了一臺立體聲錄音機。某日上午,弗洛倫斯給他看從一只優雅的灰匣子里伸出來的一支擴音器,看它裸露的、閃閃發亮的橙色電子管,外加齊腰高的揚聲器,她給他放莫扎特的哈弗納交響曲,毫不留情地把音量開到最大。開頭的八度音階跳進以其近乎魯莽的清晰將他牢牢吸引——仿佛突然有一整支管弦樂隊在他眼前排開陣勢——他突然抬起一只拳頭,也不管會有誰聽見,沖著房間那一頭嚷嚷他愛她。無論是對她還是對任何人,這話他都是第一次說。她無聲地變化口型,也拿這幾個字回應他,看到他終于被一支古典樂曲打動,她笑逐顏開。他穿過房間,想跟她一起跳舞,可那調子愈來愈急,愈來愈躁動不安,于是他們只好草草停下腳步,擁抱在一起,任憑音樂在身邊盤旋。
他怎么能欺騙自己呢,相比他那點狹小的眼界,這些難道不是非同尋常的經歷嗎?這些事他努力不去想。他生來不喜歡瞻前顧后,何況,彼時他在她的房子里走來走去,動不動就勃起,這種情形似乎將他的思維磨鈍了,密封了。按照房子里那些秘而不宣的規矩,白天她練琴時,他獲準懶洋洋地倚在她床上,只要臥室門開著就行。他本應該看書的,可他只能盯著她看,愛她赤裸的胳膊,她的發圈,她挺直的后背,愛她把小提琴往下頜底下一塞時,下頜美美翹起的樣子,愛她乳房的曲線側映在窗戶上的剪影,愛她拉琴時棉布裙邊在棕褐色的小腿肚上蹭來蹭去,隨著她的變速和搖擺,腿肚上一小塊一小塊肌肉波瀾起伏。時不時地,她會在自以為某個音調或者樂句處理得不夠完美時嘆一口氣,把某個段落拉上一遍又一遍。另一個能看出她情緒的標志是翻樂譜的樣子,手腕突然猛地一抖,啪嗒一聲將某支曲子翻過去,而有時她又會流連不已,好像終于對自己滿意了似的,要不就是對嶄新的樂趣充滿期待。她總是忘記他的存在,這讓他有點兒惱,簡直無法忘懷——她有全神貫注的天分,而他卻會陷在某種百無聊賴、情欲萌動的含混狀態中,打發掉整整一天。約莫過了一個鐘頭,她才似乎想起他就在身邊,雖然她會回眸一笑,可她從來不會跟他一起躺到床上去——可能是孜孜不倦的職業理想,也可能是另一條家里的清規戒律,讓她在原地站定。
他們在波特草地上散步,沿著泰晤士河往上游走,到“棲木”或“鮭魚”里喝點小酒。談及情感時——愛德華已經開始對這樣的交談厭煩了——他們提到了各自的野心。他侃侃而談,說想寫一系列短短的歷史人物志,這些人物如今幾乎已被人遺忘,但當年他們或曾在偉人身邊片刻停留過,或曾在太陽底下須臾璀璨過。他跟她描述羅伯特·凱利向北方狂野飛奔的壯舉,講他趕到詹姆斯的宮廷時,如何從馬上跌落,弄得臉上鮮血淋漓,而他的努力最終又是如何一無所獲。自從那回與維奧萊特談過以后,愛德華決定加上諾曼·科恩那本書里提過的一個中世紀教主——十四世紀六十年代鞭笞派的救世主,按照他及其追隨者的宣言,他的降臨是應驗了《以賽亞書》中的預言。基督只是他的先驅罷了,因為他非但是最后審判日的君主,還是上帝本身。他那些喜歡拿鞭子抽打自己的信徒對他奴顏婢膝,在他面前做禱告。他的名字叫康拉德·施米德,據說在一三六八年被宗教裁判所綁在火刑柱上燒死,此后對他的大規模追隨便煙消云散。照愛德華的設想,每本歷史書都不會超過兩百頁,附上插圖,由“企鵝”出版,或許等這個系列出齊以后,還能裝在一個特制的盒子里整套推出。
順理成章地,弗洛倫斯也說起了她對“伊尼斯莫四重奏”的計劃。上個禮拜他們到先前就讀的學院跑了一趟,在導師跟前將貝多芬的拉祖莫夫斯基四重奏從頭拉到尾,他顯得頗為興奮。他馬上告訴他們,他們是有前途的,無論如何,一定要堅持在一起,拼盡全力。他說他們應該打磨一套保留曲目,將重點放在海頓、莫扎特、貝多芬和舒伯特上,而后才是舒曼、勃拉姆斯以及所有那些二十世紀的作曲家。弗洛倫斯告訴愛德華,她不想要別樣的生活,她無法忍受窩在某個管弦樂團的后排演奏席上浪擲光陰——假使她居然能在那里謀到個職位的話。而在四重奏組合里,工作是那么富有激情,全神貫注顯得那么必要,每位演奏者都像是在獨奏,那音樂又是如此美麗而豐富,以至于每回一曲終了,他們都覺得發現了某些新的東西。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心里明白,他對古典音樂全無心得。在他看來,最好是把古典樂放低音量、權當背景,讓這些彼此間并無顯著差別的啜泣聲、刮擦聲和號角聲如溪水般流過,這些聲響通常象征著嚴肅與成熟,象征著對往昔的尊重,但它們沒有一丁點趣味性和興奮點。然而,弗洛倫斯相信,他在哈弗納交響曲開頭時的那聲興高采烈的歡呼是一個突破,于是她邀請他跟她一起到倫敦去看排練。他欣然接受——當然啦,他想看看她工作時的樣子,不過更要緊的是,他很好奇,那位總掛在她嘴邊的名叫查爾斯的大提琴手,究竟有沒有情敵的嫌疑。如果是,那么愛德華覺得自己有必要高調亮相。
夏天是預定淡季,因此威格莫爾音樂廳隔壁的鋼琴陳列室借給四重奏組合一間排練房,只象征性地收點費用。弗洛倫斯和愛德華趕在別人之前抵達,這樣她就能領他先把整個音樂廳參觀一遍。演員休息室也好,小更衣室也好,即便是觀眾席和穹頂,在他看來,也無法解釋她何以對此地敬畏有加。她對威格莫爾音樂廳是那么引以為傲,就好像那里是她設計的。她領著他走上舞臺,要他想象一下從臺口走到洞察秋毫的觀眾眼前演奏,該是怎樣的膽戰心驚。他想象不出來,可他沒這么說。她告訴他,會有這么一天的,她已經下決心了:“伊尼斯莫四重奏”會在這里演出,場面美輪美奐,大放異彩。他愛她賭咒發誓時那副莊嚴肅穆的樣子。他吻了她,然后跳到觀眾席,向后數三排,站在正中央,暗暗發誓,到了那一天他一定會在這里,就在這個座位,9C,演出結束時他要帶頭鼓掌、喝彩。
排練開始時,愛德華靜靜地坐在空曠的房間里的某個角落,沉醉在深深的幸福中。他發覺戀愛不是一種穩定的狀態,卻是一種由清新而澎湃的浪潮構成的東西,他現在就身陷其中。那個大提琴手是個矮矮胖胖、呆頭呆腦的家伙,說話結巴,皮膚問題也很嚴重,他顯然被弗洛倫斯的新朋友弄得驚慌失措,連愛德華都挺同情他,于是慷慨地原諒了他唯唯諾諾地黏在弗洛倫斯身邊的熊樣,畢竟,愛德華自己也只能不錯眼珠地盯著她。她坐定,準備與朋友們一起工作,全然是一副心滿意足、神游天外的樣子。她頭上戴著發圈,愛德華一邊等著排練開始,一邊胡思亂想,不單單是想跟弗洛倫斯翻云覆雨,而且想到了結婚成家,想到他們沒準會生個女兒。毫無疑問,能尋思這些事情,就是他成熟的標志。或許,這念頭只是一個面貌可敬的變體,其實質是那個古老的夢想,希望能有不止一個女孩愛上他。女兒將繼承母親的美貌和嚴肅,也有可愛的挺直的脊背,肯定也能玩一種樂器——沒準兒是小提琴吧,雖然他一點兒都不排斥電吉他。
就在那天下午,弗洛倫斯從走廊上找到的中提琴手索妮婭跑來合作莫扎特五重奏了。他們總算要拉開架勢練了。此時,有那么一小會兒,四周緊張兮兮,鴉雀無聲,就好像莫扎特本人要親自打分似的。他們剛開始演奏,愛德華就被那巨大的音量、雄壯的音響以及幾種樂器仿如天鵝絨般絲絲入扣的互相交織給震住了,一連好幾分鐘,他確實樂在其中——直到他弄丟了線頭,像以前一樣,對它一以貫之的那種古板的躁動和單調,越來越厭倦。然后,弗洛倫斯叫了個暫停,然后安安靜靜地做起了譜注,接著大伙兒又全面探討了一番,才重新開始。這樣連著循環了幾次之后,一段甜美的旋律漸漸在愛德華耳邊清晰起來,還有演奏者之間種種轉瞬即逝的糾纏,以及那些他在下一次重復時漸漸留意到的大膽的突降與跳進。后來,在回家的列車上,他終于可以誠心誠意地告訴她,自己被這音樂迷住了,甚至還哼了幾段給她聽。弗洛倫斯深為感動,她又發了一遍誓——再一次,那教人戰栗的莊嚴似乎把她的眼睛擴大了一倍。等到“伊尼斯莫”的好日子來臨,他們到威格莫爾音樂廳首演,就會拉這部四重奏,那是特地獻給他的。
作為回報,他從農合找出一套唱片,拿到牛津來,想讓她喜歡。她紋絲不動地坐著,閉上雙眼,屏息凝神,耐心聆聽查克·貝瑞的歌。他以為她大概不會喜歡《從貝多芬身上碾過去》,沒想到她倒聽得挺開心。他給她放了幾首“披頭士”和“滾石”對查克·貝瑞的歌曲“笨拙然而可敬”的翻唱版本。她努力想對每首歌都說出幾句贊許的評語,可她用的詞兒盡是什么“有彈性”啦,“歡快”啦,“真心誠意”啦,所以他知道她只不過是在表達善意。他提議,既然她對搖滾樂其實并沒什么感覺,那就沒必要勉強自己,她便承認,她就是受不了那些鼓點。既然這些曲調都那么小兒科,多半都是簡單的四四拍,那又何必驚天動地,非要乒乒乓乓、丁零當啷地打拍子呢?既然已經有了一把節奏吉他,常常還有一臺鋼琴,那么用鼓點打拍子還有什么意義?如果那些音樂家需要聽節拍,那他們干嗎不弄個節拍器呢?如果“伊尼斯莫四重奏”也配上個鼓手,會是什么情形?他親親她,告訴她,在整個西方文明社會里,她是最最古板的人。
“可是你愛我,”她說。
“所以我愛你。”
八月初,特維爾荒原的一位鄰居病了,因此愛德華打到了一份臨時工,在特維爾板球俱樂部里當球場管理員。他每周要在那里干足十二個鐘頭,想什么時候去就什么時候去。他喜歡在清晨,甚至趕在父親醒來之前就離開農合,在鳥鳴啁啾中,沿著栽了歐椴樹的林蔭道漫步,仿佛他是這里的主人。頭一個星期,他忙著準備場地,迎接主場與斯托納隊的德比戰。他又是割草,又是拖滾筒,還幫著一位從漢布爾登跑來的木匠做好一塊嶄新的助視屏,再刷上油漆。但凡他沒有什么活兒干,家里也沒什么需要他幫忙的,他就直奔牛津,倒不單單是因為他渴望見到弗洛倫斯,而且他也要防著她一根筋,非要上他家去看看不可。他不知道她和他母親會怎么看待對方,弗洛倫斯一旦看到農合里臟兮兮、亂糟糟的樣子,又會作何反應。他覺得,他需要時間,好讓這兩個女人都有思想準備,不過,后來發現,這么做壓根就沒必要;在某個禮拜五,炎熱的午后,他穿過球場,赫然發現弗洛倫斯就在涼亭的陰影里等他。她知道他的作息時間,就搭了一列早班車,再從漢雷走到斯托納山谷,手里攥著一張“一英寸比一英里”的地圖和幾只裝在帆布包里的橘子。她已經守了半個小時,看他畫遠處的邊界線。她在遠遠地愛他,他們親吻時,她這樣說。
在他們剛剛相愛的那段日子里,那是最美妙的時刻之一,當時他們胳膊挽著胳膊,沿著那條燦爛的林蔭道回家去,他們走在大路正中,好將它完全據為己有。既然已無可逃遁,那么,不管是她與他母親的相見,還是那間農合,都顯得不再重要了。歐椴樹投下的影子是如此濃重,在明麗的日光下,看起來黑中發藍,荒原上長滿了新鮮的野草閑花。他趁機炫耀了一把,對這些花花草草的俗名如數家珍,而且,說來走運,他居然在路邊找到了一叢切爾頓龍膽。他們只采了一朵。他們看見一只黃鵡,一只金翅鳥,接著,有一只雀鷹倏然飛來,以一個窄窄的角度繞過一棵黑刺李。她就連這些常見鳥類的名字也不知道,可她說她一定要學。她興高采烈,因為一路走來,風光秀麗,她選的路線很聰明:離開斯托納山谷以后,就沿著窄窄的農場小徑步入罕有人跡的比克斯伯頓,經過破敗荒疏、覆滿了常春藤的圣詹姆斯教堂,沿著林木繁茂的斜坡走到“處女林”的公地上,她在那里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野花,然后,她穿過山毛櫸林,來到皮斯山河岸,那里有一座磚石教堂,它的庭院無比優雅地傍山而居。她將每處景致細細道來——而這些地方他是那么熟悉——他便想象著她置身于其中,獨自一人,徒步幾個小時,向他走來,只間或停下腳步,對著她的地圖皺皺眉頭。都是為了他。多好的禮物啊!他還從來沒見過她這么快樂,這么漂亮。她用一塊黑天鵝絨將頭發挽到腦后,穿黑色牛仔褲、膠底帆布鞋,還在白襯衫的一只扣眼上系了一枝俏皮的蒲公英。在他們去往農合的路上,她一個勁地拽他粘著雜草的胳膊,要他再親一下——雖然是最淺的那種吻,也只有在這一次,他才欣然地,或者至少是平靜地接受,他們不能再前進一步了。還剩下一只橘子,她剝掉皮,在路上分著吃,他再攥她的手,就覺得黏乎乎的。為了她靈光一閃而創造的驚喜,他們沉浸在純凈的興奮中,看起來,他們的人生既幸福又自由,整個周末就鋪展在他們眼前。
如今,一年之后,在他的新婚之夜,半明半昧中,當愛德華從床上起來時,那段從板球場踱到農合的路在嘲弄著他。他感覺到種種矛盾的情感在相互拉扯,他得竭力抓牢他對她所有最美好、最善意的關切,要不然,他覺得自己會垮掉的。他會干脆放棄。當他穿過房間、從地板上撿回自己的內褲時,雙腿如同灌了液體一般沉重。他穿上內褲,再拾起長褲,任褲腿從手上垂下來左搖右擺,他兀自站了好一會兒,凝視窗外被風吹皺的樹,此時天色已黑,那些樹看上去成了一團團彼此連綴、半灰不綠的色塊。一彎朦朧半月高掛空中,實在發不出什么光芒。海浪每隔一會兒就在岸上撞碎,那聲音總是沖亂他的思路,就好像一按某個開關,他心里便滿懷厭倦自然世界的那些無情的法則和過程,什么月亮啦潮汐啦——對此他通常漠不關心——不曾因為他的境況而發生一丁點兒改變。這顯而易見的事實真是太殘酷了。如此形影相吊,孤立無援,他該怎么捱過去呢?他該怎么下樓去,跑到海灘上——他猜她一定在那里——面對她呢?長褲抓在他手里,顯得又重又滑稽,兩條一模一樣的棉布管子各自有一頭接到一起,這種樣式已經獨領風騷了好幾個世紀。在他看來,只要穿上它,他就得回到社交界,重新面對他的義務,重新感受到他的恥辱確實達到了何種程度。一俟穿戴齊整,他就只能動身去找她了。所以,他在磨蹭。
與許多栩栩如生的回憶一樣,他在追思那段與弗洛倫斯一起走向特維爾荒原的經歷時,也在回憶周圍鑲上了一輪遺忘的暗影。他們走到農合時,肯定是發現家里只有母親一個人-—父親和妹妹應該已經到學校去了。瑪約蕾·梅休但凡撞到一張陌生面孔,通常都會亂作一團,可是愛德華一點兒都不記得到底怎么介紹弗洛倫斯的,也不記得,當她看到那些擁擠而骯臟的房間,聞到從廚房下水道里飄來的惡臭——在夏天總是最嚴重——時,又有什么反應。關于那個下午,他只抓得住某些記憶的碎片,某些畫面,像幾張舊明信片。有一幅是透過起居室那扇沾著污跡的格子窗,看見弗洛倫斯和他母親坐在花園盡頭的長椅上,每人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和幾本《生活》雜志,一邊剪,一邊閑聊。妹妹放學之后,肯定拉著弗洛倫斯去看了一位鄰居家新產下的小驢崽,因為在另一幅畫面上,她們仨互相挽著胳膊,穿過草地回家來。第三幅是弗洛倫斯拿著一托盤茶點從屋里出來,走到花園里端給他父親。哦,沒錯,他不應該懷疑的,她是個好人,大好人,那年夏天,梅休一家都愛上了弗洛倫斯。雙胞胎妹妹還跟著他去了牛津,同弗洛倫斯姐妹倆一起在河上玩了一天。瑪約蕾總是會問起弗洛倫斯,盡管她從來記不住她的名字,至于萊昂奈爾·梅休,傾其畢生在人情世故上的心得,建議兒子務必趕在“那姑娘”逃走之前娶她。
他重溫去年記憶——農合“明信片”,歐椴樹下的漫步,牛津夏日,并不是出于某種多愁善感的渴望,并不是要在他的憂傷里添什么佐料,或者任其泛濫,而是要將憂傷驅散,讓自己感覺到愛情,不讓某種他起初并不愿意承認的成分自由發展,進而掐斷種種不妙的苗頭:情緒愈來愈陰暗,一種比情緒更陰暗的猜測,一絲毒藥的痕跡——即便此時此刻,這痕跡仍在他體內蔓延。憤怒。這個魔鬼先前被他鎮壓過,當時他覺得自己的耐心眼看著就要爆炸了。多想向它屈服啊,反正此刻只有他一個人,完全可以讓它燒得如火如荼。在經過如此這般的羞辱之后,他的自尊需要這樣的燃燒。單單是轉一轉念頭又能帶來什么傷害呢?最好還是趁現在,趁他站在這里,半裸著身子陷在新婚之夜的一片狼藉中時,把怒火發泄掉吧。隨著欲望的驟然消失,他清醒了,推著他向憤怒妥協。既然欲望已經無法將思維弄得綿軟而模糊,他就能夠拿出在法庭上辯論的客觀立場,將一場羞辱銘記在心。這是一次怎樣的羞辱啊,當她滿懷厭惡地大喊大叫,拿起枕頭大驚小怪的時候,她對他是何等輕蔑啊,至于她一言不發地從房間里跑出去,撇下他,帶著那教人作嘔的斑斑點點的恥辱,承擔著所有失敗的重負,這樣做,豈不是將解剖刀又狠狠地轉了一圈嗎?她反正已經盡其所能,將事情搞得雪上加霜、難以挽回了。她看不起他,她想懲罰他,想扔下他,讓他一個人反芻自己的過失,卻不許他琢磨她那邊的責任。毫無疑問,是她手上的動作,她的手指,才讓他失控的。一想到她的摩挲,那種甜美的感覺,那新鮮而銳利的覺醒,就讓他心猿意馬,幾乎要將他從這些愈來愈冷酷的想法中勾引出來,誘惑他開始原諒她。但是他抵擋住了。他已經找到了他的主題,他在向前推進。他先是感覺到前方有個分量更重的東西,而此刻它已近在眼前,他終于碰到了,于是他猛地闖進去,就像一個礦工闖進了更寬廣的隧道,這條昏暗的通路夠軒敞,足夠裝下他越積越多的怒火。
它清晰地展現在他眼前,他真是個白癡啊,以前居然視而不見。整整一年光景,他都在被動地飽受折磨,想她想得身心痛楚,懷抱著一些微不足道的要求,那都是些可憐巴巴、天真無邪的事兒,好比想要一個真正的、盡興的吻啦,想讓她碰碰他,也讓他碰碰她啦。惟有想到婚約,他才能松一口氣。而她,剝奪了他們倆多少樂趣啊。即便他們非得等到婚后才能做愛,也沒必要搞得那么委婉曲折,承受苦苦壓抑的痛楚吧。他一直挺耐心,從不怨天尤人——真是一個恪守禮教的傻瓜啊。換了別的男人,不是百般索求,便是揚長而去。而且,既然這一年來他因為苦苦禁欲已成強弩之末,那么到頭來他沒能控制好,在緊要時刻潰不成軍,也就怪不得他啦。就是這么回事。他扔掉了這份羞辱,他不承認。明明是她的錯,可她居然失望地扯開嗓子嚷嚷,居然從屋里跳起來逃走,真是夠可惡的。他應該接受這個事實,她不喜歡接吻,不喜歡撫摸,她不喜歡肌膚相親,她對他沒興趣。她不解風情,一點兒欲望都沒有。她永遠都無法體會他的感受。愛德華以下的幾步推理,草率得致命,這一切她都知道——她怎么會不知道呢?——她欺騙了他。她想找個丈夫是為了贏得別人的尊重,或是為了取悅父母,再不就是為了隨大流。也可能她以為這是個絕妙的游戲。她不愛他,她無法投入男女之情,而且她知道這一點,故意瞞著他。她撒謊。
在光著腳、只穿一條短褲的時候求索如此嚴酷的真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邊套上長褲,伸手摸索鞋襪,一邊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順便鏟平毛毛糙糙的邊邊角角和磕磕絆絆的遷移轉換——這些過渡段落,都是從他本人的猶豫中掙脫出來的,這樣一來,他就將自己的案例打磨得完美無瑕了,而與此同時,他的火氣又上來了。這事兒眼看著就要到緊要關頭了,如果還是緘默不語,就毫無意義了。一切都將水落石出。她必須知道他的想法和感受——他必須告訴她,指給她看。他從椅子上抓起上衣,從屋里直沖出去。
第五章
她看著他沿著海岸走過來,起初,在光線越來越暗的砂石道上,他的身影只不過像一塊靛藍色的污跡,有時候看起來紋絲不動,輪廓忽隱忽現、淡入淡出,有時候又突然靠近,就像一枚棋子往她的方向移了幾格。最后一抹夕照灑在海岸上,在她身后,徑直向東,波特蘭亮起了點點燈光,遠方一座小鎮上街燈微黃,光打過來,了無生氣地反射在低處的云朵上。她看著他,希望他能走得慢一點,因為她心懷愧疚,怕見到他,巴不得能讓自己多待一會兒。無論他們倆要展開怎樣的對話,她都害怕。按她的理解,先前發生的事兒,根本找不到什么詞兒來形容,也根本不存在那么一種語言,可以供兩個正常的成年人共享,可以把這樣的事情向對方描述出來。至于為此而爭論,那就更是她一點兒都沒法想象的事了。沒什么好討論的。她不想琢磨這件事,而且她希望他的感覺能跟她一樣。可是,除此之外,他們倆還能討論什么呢?若非如此,他們為什么要跑到外頭來呢?這事兒就橫在他們倆之間,實在得像一個地理屬性,一座山脈,一處海角。無以名狀,無從逃避。她很羞愧。她自己的所作所為余震未消,仍在她體內激蕩,甚至就像是在她耳邊回響。所以她才會沿著海灘跑出去那么遠,穿著她的蜜月鞋跑過重重的砂石道,這樣她就能逃開這間屋子,逃開屋里發生的一切,也逃開她自己。她的行為惹人生厭。她讓這個笨頭笨腦、親切友好的詞兒在頭腦里重復了好幾次。這根本就是個大慈大悲的說法嘛——她打起網球來惹人生厭,她妹妹彈起鋼琴來惹人生厭——弗洛倫斯知道,與其說這個詞兒描述了,倒不如說是掩蓋了,她的行為。
與此同時,她意識到他也出了丑——想想看,當他從她身上抬起來的時候,那緊張的、惶惑的眼神,還有脊梁骨上那蠕蟲般的抽搐。可她竭力不去想這些。她怎么敢承認,當她發覺問題不僅僅出在她身上、他這邊也有錯的時候,她多少有點兒松了口氣呢?但凡他有什么先天疾患,一個家傳的病根,某種堪稱難言之隱的毛病——好比遺尿啦,癌癥啦什么的,一個她出于迷信而不敢大聲說出來、生怕傳染到她嘴里去的詞兒——真夠傻的,當然啦,對此她永遠都不會承認,如果是這樣,那該多可怕呀,然而,那又是多么令人寬慰啊。這樣一來,他們就能相互同情了,就能因為他們各自所遭受的苦難而相親相愛了。她確實挺同情他的,可她也有點兒受騙上當的感覺。既然他的狀態不大對勁,那他干嗎不悄悄地告訴她呢?可是她完全明白他為什么說不出口。她也說不出口。他該怎么開口將自己的特殊缺陷表達出來呢,用哪幾個詞兒打頭呢?這些詞兒壓根就不存在。這樣的語言還沒發明出來呢。
即便是她在苦苦地把這些事情想透的當口,她也很清楚,他沒有錯。一點兒都沒錯。是她不好,就是她不好。此時她背靠在一棵倒下的大樹上,這棵樹或許是被一場暴風雨沖到海灘上的,海浪在樹皮上刷出了道道條紋,咸咸的海水將木頭打磨得既光滑又堅硬。她舒舒服服地卡在一根樹枝的斜角上,后腰抵在寬闊的樹干表面,還能感覺到一絲白晝的余熱。想來,當小寶寶安安心心地偎依在母親臂彎里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情形吧,盡管,維奧萊特忙于寫文章、想問題,把一雙胳膊折騰得瘦筋筋、緊繃繃的,弗洛倫斯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也能偎依在她的臂彎里。弗洛倫斯五歲那年,來過一位與眾不同的北方保姆,倒是體態豐滿、宛若慈母,悅耳的蘇格蘭嗓音,粗糙而發紅的指關節,可是后來出了一件沒有聲張的丑事,她就卷了鋪蓋。
弗洛倫斯的目光繼續追隨著愛德華沿著海灘走過來,她相信此時他還看不見她。她大可以順著陡峭的海岸走到下面,再沿著弗利特湖。的堤岸往回走,然而,雖然她怕他,可她覺得,如果就這么跑了,那實在太殘忍了。倏忽間,她望見了他肩膀的輪廓,襯著這輪廓的是一道銀色的海水,卷起一股仿如煙塵般飄緲的激流,遠遠地向他身后的大海涌去。現在她能聽見他走在鵝卵石上的腳步聲了,也就是說,他也能聽見她的聲音了。他知道該往這方向來,因為他們先前就是這么決定的,按照他們的飯后計劃,應該帶上一瓶酒,到這條著名的砂石道上散散步。他們打算沿著這條路收集幾塊石頭,比比大小,看看暴風雨是不是真的替海灘上的石頭分了類。
此時,雖然沒能享受到這份樂趣,她倒并不覺得格外感傷,因為很快就有另一個念頭冒出來,先前,傍晚時分,這個問題她只想到一半就給打斷了。相愛,并且給對方自由。她想,她可以提出這樣的觀點,一個魯莽的建議,可是,在別人聽來,在愛德華聽來,也許既可笑又愚蠢,沒準兒還成了一種侮辱呢。對于自己的無知,她向來估計不足,因為在某些事情上,她自以為聰慧過人。她還需要一點時間。可他馬上就要過來了,可怕的對話就要開始了。她還有一處軟肋:不知道該拿出怎樣的態度來面對他,她的思緒全無著落,只顧著害怕他會說出怎樣的話,自己按理又該如何回敬他。她不知道到底是該請求寬恕呢,還是理應聽到一聲道歉。她不在“愛情”里頭,也不在“愛情”外頭——她什么都感覺不到。她只想孤身一人,在暮色中靠著她的大樹。
他手里就好像攥著個什么包裹似的。在足足離她有一個房間那么長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在她看來,這個舉動本身就不太友好,于是她心里也升起了敵意。他何必追她追得這么急呢?
果然,他的嗓音里透著憤怒。“你在這里啊。”
對于如此空洞的話,她想不出什么回應來。
“你真的有必要跑得這么遠嗎?”
“對。”
“這里離飯店肯定有兩英里了。”
她話音里那股子硬梆梆的勁兒,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在乎有多遠。反正我得出來。”
他沒理會。他調整兩腿的重心,腳下的石子隨之叮當作響。現在她看清楚了,攥在他手里的是他的外套。海灘上溫暖而潮濕,比白天更熱。他居然認為非得隨身帶好外套不可,這讓她心煩意亂。他總算沒把領帶給打上!上帝啊,剎那間,她的怒火躥得有多高啊,而就在幾分鐘前,她還滿懷愧疚呢。平時她向來都喜歡把他往好處想,現在她可顧不得了。
他拉開架勢,要把自己盤算好的話告訴她,便往前挪了一步。“瞧,這樣多荒唐啊。你就這樣跑開,不公平。”
“是嗎?”
“說實在的,這樣真是該死的夠煩人的。”
“哦,真的嗎?好吧,真是該死的夠煩人的,你的所作所為。”
“什么意思?”
她一邊閉上雙眼,一邊說,“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日后她會因為自己在這個回合里扮演的角色而倍受折磨,但此刻,她還是加上了一句,“真叫人作嘔。”
她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他咕噥了一句,就好像當胸給人砸了一拳似的。如果隨后的那段沉默能再長幾秒鐘就好了,這樣她的內疚就來得及掙脫她的束縛,她也許就能補上幾句不那么惡意的話了。
可是愛德華開始發作了。“該怎么跟男人相處,你連一點兒概念都沒有。但凡你懂一點兒,就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你從來都不讓我靠近你。那些事幾你一無所知,對嗎?你的一舉一動,就好像現在是一八六二年似的。你連怎么接吻都不懂。”
她聽到自己脫口而出,“我一看見它就知道成不了。”可她其實不是這個意思,她壓根就不是這么殘忍的人。這只不過是第二小提琴手在應和第一小提琴手罷了,他的攻擊是那么突然那么精準,在他反復念叨“你”的時候她分明聽出了嘲諷,激得她只能用這樣的巧言辭令來抵擋。就那么一小段話,她得承受多少指責啊?
即便她已經傷害了他,他也不露聲色,不過她幾乎看不見他的臉。也許正是因為天黑,她才會膽大妄為。他再開口時,連調門都沒拔高。
“我不想被你侮辱。”
“我不想被你欺負。”
“我沒欺負你。”
“你明明欺負了。你一直都在欺負。”
“這樣真荒唐。你在說什么呀?”
她吃不準,可她知道她正是在順著這樣的路線往前去。“你總是在推我,推我,想從我身上弄到什么東西。我們從來就不能,我們從來就不能開開心心。一直就有這種壓力。你總是想從我身上弄到更多的東西。沒完沒了的連哄帶騙。”
“連哄帶騙?我不明白。希望你不是在說錢。”
她不是那個意思。她根本沒想到這個茬。扯什么錢不錢的,多可笑啊。他怎么敢。于是她說,“哦,好吧,你終于提到這個了。顯然你一直惦記著。”
正是因為他在話里含譏帶諷,才把她激成這樣的。要不就是他那種輕飄飄的調調。其實她說的問題比錢更要緊,可她不知道該怎么講。她指的是他的舌在她嘴里愈推愈深,他的手在她的裙子或者襯衫底下愈摸愈遠,他的手拽著她往他的腹股溝上貼,還有他那副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一下子陷入沉默的樣子。那是一種陰郁的期待,希望她能給得更多,既然她做不到,那么她就是個叫人掃興的家伙,什么事兒都讓她給耽誤了。無論她越過了哪條邊界,總會有一條新的邊界冒出來,等著她。她每讓一步,他的要求就會更多,于是失望接踵而至。即便在他們最開心的時候,也總會冒出一個興師問罪的陰影,他那心愿未了的憂傷,簡直藏也藏不住,仿若一座高山,幽然聳現,而他們倆都相信,這連綿不絕的哀愁,是應該由她來負責的。她既想耽于愛情,又想保持自我。可是,一旦要保持自我,她就得不停地說不。這樣一來,她就再也不是她自己了。她給打造成幾近病態的模樣,成了正常生活的敵人。他明明可以給她更多的時間獨處,卻非要沿著海灘一路追來,這讓她很生氣。在這里,在英吉利海峽的海岸上,他們只不過要應付一個鬧大了的小問題罷了。她已經可以預見接下來會怎么樣了。他們會吵一架,會和好,要不就是大致和好,她會給哄回房間去,然后殷殷期望又會落到她身上了。她又會敗下陣來。她透不過氣來。她的婚姻已經有了八個鐘頭的歷史,每—個鐘頭都是壓在她身上的重負,而且愈來愈重,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向他描述自己的想法。那么錢就只好充當主題了——說實在的,還真管用呢,因為現在他給激怒了。
他說:“我可從來沒在乎過錢,不管是你的,還是別的什么人的。”
她知道這話沒錯,可她一言不發。他調整了一下位置,因而,借著他身后的水面上那一點即將暗淡的光,她看清了他的輪廓。
“那就守著你的錢吧,守著你爸爸的錢吧,你自己去花。去買把新的小提琴。別浪費在什么我也能用的東西上。”
他的嗓音緊繃繃的。這下她把他徹底惹毛了,甚至比她的本意更離譜,可眼下她也顧不得了,她看不見他的臉,這倒也有好處。他們以前從來沒說過錢。她父親送的結婚禮物是兩千英鎊。她跟愛德華只是含含糊糊地說過,有朝一日要拿這錢買所房子。
他說:“你以為,那份工作是我從你那里連哄帶騙著弄來的?你就是這么想的。我又不想要。你懂嗎?我不想替你爸爸打工。你可以告訴他,我改主意啦。”
“你自己去跟他講。他高興還來不及。為了你他已經惹了好多麻煩啦。”
“那敢情好。我會去講。”
他轉過身,從她身邊走開,朝海岸線走去,走了幾步以后又回來,臉面也顧不得了,兇巴巴地在砂石道上一陣猛踢,揚起一片細石子兒,看上去煙霧騰騰的,有些細石子兒落到她的腳邊。他這一怒,把她的火氣也激起來了,她一下子就覺得,她已經明白他們倆的問題在哪里了:他們倆都太講禮貌了,太拘泥了,太膽怯了,他們踮起腳尖,竊竊私語,拖拖拉拉,唯唯諾諾,在對方身邊兜圈子。他們簡直談不上互相了解,而且根本做不到,因為那種友善的近乎沉默的氛圍像一條毯子,窒息了他們的差別,既蒙住了他們的雙眼,又捆住了他們的手腳。他們本來一直害怕會有不同意見,現在他這么一發火,她倒解脫了。她想傷害他,想懲罰他,好讓她跟他劃清界限。她心里油然而生的,是一種多么陌生的沖動啊,渴望在摧毀中獲得快感,她根本抗拒不了。她的心怦怦直跳,想告訴他她恨他,但凡讓她先開口,她就打算把那些平生從未說出口的、既殘忍又漂亮的詞兒講出來了。而此時他又回到了起點,調動起自己所有的尊嚴,申斥她。
“你為什么要逃跑啊?那是你的錯,很傷人。”
錯。傷人。真夠可憐的喲!
她說,“我已經跟你講過。我非出去不可。跟你一起呆在那里,我受不了。”
“你是想侮辱我。”
“哦,好吧。如果你要的就是這個。我是想侮辱你來著。你也就只配這個,既然你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這么說話,真是個婊子。”
這個詞兒就像是一場發生在夜空中的星暴。現在她想說什么就能說什么了。
“如果這就是你的想法,那你就從我這里走開吧。別見面了,行不行。愛德華,請你走開。你聽不懂嗎?我跑到這里來就是想一個人呆著。”
她知道,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太離譜了,話一出口就把自己給困住了。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覺得自己在演戲,多少有點兒耍花招的意思,以往她看到那些喜歡表情達意的小姐妹使出這樣的招數,少不得要鄙夷一番的。她對這場談話厭倦透了。即便談出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把她送回去,把先前那些寂寂無聲的機械動作,再領教幾遍罷了。平常,她一旦心生郁悶,就會尋思,自己最喜歡做什么樣的事。這一回,她立馬就反應過來了。她想象著自己站在牛津火車站的月臺上,時值上午九點,她手里拎著小提琴盒,肩上背著的舊帆布書包里裝著一束樂譜和一捆削尖的鉛筆,徑直趕去參加四重奏排練,她將邂逅美好,遭遇挫折,與問題狹路相逢,而那些跟她合作的朋友,也確實能夠解決這些問題。然而,在這里,與愛德華在一起,她根本想象不出能有什么解決方案,除非讓她來提議,而如今她懷疑自己還有沒有這樣的勇氣。她的人生居然跟這個從切爾頓山上的小村子里下來的怪人,這個認得出野花和莊稼的名字,知道所有中世紀的國王和教皇的怪人,糾纏不清,她有多不自由啊。眼下,在她看來,她居然替自己選擇了這樣的處境,糾纏到這團亂麻里去,這是多么離奇古怪的事兒啊。
她還是背對著他。她感覺到他湊近了些,她想象著他就在她身后,雙手松松垮垮地垂在身體兩邊,有氣無力地捏起拳頭,再有氣無力地放開,心里琢磨有沒有可能去碰碰她的肩膀。群山那邊是密密實實的一團漆黑,從那里響起一只鳥兒的歌聲,如長笛般宛轉悠揚,一路順著弗利特湖傳來。歌聲如此悅耳,又在這個鐘點響起,單憑這兩點,她會猜那是夜鶯。可是夜鶯會住在海邊嗎?它們會在七月里唱歌嗎?愛德華是知道的,可她沒心思問。
他端出一副就事論事的腔調,說“我愛過你,可你讓我愛得這么艱難。”
他的時態里暗藏的玄機在兩人身邊扎下根來,他們一時緘默不語。最后,她終于開口,語氣不勝狐疑,“你愛過我?”
他沒有糾正。也許他本人并不是那么糟糕的戰術家。他只是說:“我們本來可以讓彼此都自由自在的,我們本來可以置身天堂的。可我們偏偏要陷在這團亂麻里。”
這話里含著真真切切的事實,而且換了個更有希望的時態,一時讓她丟盔卸甲。可是“一團亂麻”這幾個字又讓她想起臥室里那臟兮兮的一幕,想起那些粘在她皮膚上的玩意已經干透了,結成硬塊,隨即裂開。她確信,她再也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了。
她不溫不火地答道:“是。”
“到底指什么?”
“一團亂麻。”
沉默,一段猜不出會有多長的僵局,其間,他們聽到海浪的聲音,還有那只愈飛愈遠的鳥,斷斷續續地,聽到它的叫聲雖然愈來愈輕,卻比原來更清晰。末了,不出她所料,他將一只手擱在她肩膀上。這樣碰碰她是出于善意,指尖散開一絲暖流,沿著她的脊柱流進她的后腰。她不曉得該怎么想。她真討厭自己這副樣子,本應該轉身的時候卻在盤算什么時機,她還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沒準他也在看著她——就跟她母親一樣既笨拙又脆弱,難以捉摸,在他們明明可以在天堂里自由徜徉的時候,卻在忙著制造麻煩。所以她應該把事情簡化一下。那是她的職責,她的婚姻職責。
她轉過身,挪開步子好避開他的觸碰,因為她不想讓他親吻,現在不行。她需要一副清醒的頭腦,好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可是,他們還是湊得很近,足以讓她在黯淡的光線里看清他臉上的某些部分。也可能,此時在她身后,遮在月亮上的云散開了一些。她覺得他正在用那種飽含驚嘆的目光看著她,每回他這么看她,接下來就會告訴她,她真美。說真的,她從來沒有相信過他,而且,一想到他這么說是因為想從她身上得到某些她給不了的東西,她就心生煩惱。被這個念頭一攪和,她說話就抓不住要害了。
她失魂落魄地問道:“那是夜鶯嗎?”
“那是烏鶇。”
“在晚上叫?”她掩飾不住失望。
“這里肯定是個高檔地段。這可憐的家伙非得賣力干活才行。”他又加了一句,“就跟我一樣。”
她一下子笑起來。這就好像她先前多少有點忘記他了,忘記了他的真性情,而此刻,他又清清楚楚地出現在她跟前,這個她愛戀的男人,她的老朋友,總能說出神秘莫測、教人憐愛的話來。可是她笑得不大自在,因為她覺得自己有點兒狂亂。她還從來不知道她的情感,她的心緒,居然能如此陡然下沉、驟然急轉。而此時此刻她正打算提出一項建議,從一個角度看,這個建議是完全合理的,而從另一個角度看,很可能一她心里沒底——是絕對殘忍的。她覺得她仿佛要將生活本身都兜底翻了。她要捅婁子了。
她的笑容替他壯了膽,他又朝她跟前湊了湊,想去握她的手,可她又逃開了。關鍵是必須有能力心無旁騖地思考。她先在腦海里排練了一番,然后發表演說,一開頭就是一段至關重要的宣言。
“你知道我愛你。很愛,很愛你。我也知道你愛我。我從來沒懷疑過。我喜歡和你在一起,我想與你共度人生,而你說你也這樣想。這些都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兒。可其實不是——我們陷在一團亂麻里,就像你說的那樣。即便有這些愛也沒用。我也知道那全都是我的錯,而且我們都知道那是為什么。你現在肯定一清二楚啦,呃……”
她結結巴巴,他想開口說話,可她揮了揮手。
“呃,我不可救藥啦,絕對不可救藥,在性那個問題上。我非但做不好這件事,而且我似乎不像別人,不像你那樣需要它。反正它就是跟我沒什么關系。我不喜歡它。我不樂意想到它。我不知道怎么會這樣,可我想這事兒是改不了的。反正眼下是改不了。至少,我沒法想象能怎么改。如果我現在不把這話說出來,這事兒就會一直跟我們過不去,那就會給你帶來好多好多苦惱,對我也一樣。”
這一回,她停頓的時候他不說話了。他離她六英尺遠,此時只看得見一個剪影,幾乎紋絲不動。她害怕了,只好繼續往下說。
“也許我應該接受心理分析。也許我真正想要的是殺了我的母親,嫁給我的父親。”
這個魯莽的小笑話是她先前就想到的,好讓她的觀點顯得柔和一些,或者讓她的口氣聽上去少一點不諳世事的意味,可是愛德華一點反應都沒有。在海的映襯下,他還是那個曖昧難辨的二維剪影,一動不動。她猶疑而煩躁地舉起手,在額頭上拂開一綹根本就不存在的散發。她一緊張,話就越說越快,可她還是把意思表達得干脆利落。她就像是個溜冰的,腳下的冰面愈來愈薄,為了不沉下去,她就只能加快速度。她在她的句子之間橫沖直撞,就好像單憑速度便能言之成理似的,就好像她能推著他也把那些矛盾跨過去似的,就好像,只要她推著他飛快地晃過她的意圖所構成的弧線,那么他就抓不住什么可以質疑的東西了。不幸的是,她并沒有把話說得含含糊糊,所以聽起來顯得輕輕松松,而實際上,她都快崩潰了。
“我認真考慮過啦,這事兒并不像它聽上去,我是說,第一回聽上去那么傻。我們相愛——這是既定事實。這點我們倆都不懷疑。我們已經知道,我們能讓彼此多么快樂。現在我們能由著性子做出自己的選擇,創造自己的生活。說真的,誰也不能告訴我們該怎么過日子。沒有代理人啦!而且如今人們的生活方式五花八門,他們都能按照自己的規矩和準則行事,用不著非得請求別人的批準。媽咪就認識兩個同性戀,他們就在一所公寓里同居,就跟夫妻一樣。兩個男人。就在牛津,博蒙特街。他們還挺安心的呢。都在基督堂學院教書。沒人打擾他們。我們倆也能制定自己的規矩。正因為我知道你愛我,我才能把這話說出來。我的意思是,是這個——愛德華,我愛你,我們沒必要跟別人一樣,我是說,沒人,根本沒人……沒人會知道我們做了,還是沒做。我們可以在一起,住在一起,而且,如果你想,真的想,也就是說,無論在什么時候出那樣的事,當然會出那樣的事啦,我會理解的,不僅如此,我也希望那樣,我希望,是因為我想讓你既快樂又自由。我不會嫉妒的,只要我知道你愛我就夠了。我會一邊愛你,一邊拉琴,我這輩子就只想要這些。這是真話。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照看你,跟你一起開開心心,跟四重奏一起工作,有朝一日替你演奏一點,一點優美的曲子,就像莫扎特,在威格莫爾音樂廳。”
她突然停住了。她本不想談論她的音樂理想,她相信這樣很失策。
他上下牙齒間有點動靜,不大像嘆氣,倒更像是在發出噓聲,他一開口,就像狗一樣叫喚起來。他的怒火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聽上去簡直洋洋得意。“我的上帝!弗洛倫斯。我有沒有聽錯?你想讓我跟別的女人混在一起!是這個意思吧?”
她平靜地說,“如果你不想,就不用去。”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樂意,我跟誰都行,就是不能跟你。”
她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真的忘記了,我們倆今天剛結婚啊?我們不是兩個在博蒙特街上偷偷同居的老怪物。我們是夫妻啊。”
低處的云又散開了,雖然沒有月光直射,但有一點微弱的光,從高處的云層漫射下來,沿著海灘爬過來,正好罩住站在倒伏的大樹邊的這一對。他怒氣沖沖地彎下腰,撿起一塊光溜溜的大石頭,猛地拍進右掌心,然后又回到左手里。
現在他幾乎要嚷嚷了。“以吾此身,敬汝愛汝!這是你今天起的誓。當著所有人。你就沒意識到,你那個主意有多么惡心,多么荒唐?而且這是怎樣的侮辱啊。對我的侮辱!我是說,我是說”——他拼命找詞兒——“你怎么敢!”
他朝她跟前走了幾步,舉起那只攥著石頭的手,原地轉了一圈,沮喪地揚手把石頭扔進海里。還沒等石頭落地,眼看著它就要擦到海水邊緣的當口,他又轉回來跟她面對面。“你耍了我。說實話,你是個騙子。而且我還清清楚楚地知道,你還是別的什么。你知道你是什么嗎?你性冷淡,就是這么回事。不折不扣的性冷淡。可你認為你需要一個丈夫,于是我就成了頭一個送上門來的大白癡。”
她知道她起初并不打算欺騙他的,其余的一切——他話一出口——就顯得千真萬確。性冷淡,那個可怕的詞兒——她明白為什么會用在她身上。這個詞兒形容的就是她這樣的人。她的建議真叫人惡心——她先前怎么沒看出來呢?——而且,明擺著,確實是種侮辱。而且,最要命的是,她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在教堂里當眾立下的誓言。他剛把這些告訴她,一切就天衣無縫了。無論是在她自己眼里,還是在他眼里,她都一錢不值。
她已經無話可說,便離開了那棵筋疲力盡的大樹的庇護。要動身前往飯店,她得先從他身邊繞過去,于是,她繞過他的時候在他跟前停下來,近乎喃喃地說,“我真抱歉,愛德華。我非常非常抱歉。”
她駐足片刻,她逗留在那里,等他回答,然后,她上了自己的路。
此后,許久許久,她的話,他們當時那迂腐的遣詞造句的腔調,時時縈繞在他心頭。午夜夢回,這些話會在他耳邊響起,要不就是聽見某種聲響,仿若它們的回音,還能聽見話里飽含著的既渴望又懊悔的聲調,一想到那一刻,想到他一言不發、怒氣沖沖地別過頭不理她,想到后來他是如何在海灘上又捱了一個鐘頭,充分品嘗著她帶給他的傷害、冤屈和侮辱的“美妙”滋味,想到他無辜而悲劇性地掌握著正義,由此而生的傷感的自戀倒也讓他精神一振——想到這些,他就會低低呻吟。當時他就在那條讓人筋疲力盡的砂石道上來來回回地走,往海里扔石頭,嘴里嚷著臟話。然后他往那棵樹上一歪,就跌進一個自憐自哀的白日夢里,直到他心里再度燃起熊熊怒火。他站在海邊想她,失魂落魄,任憑浪花濺在鞋上。末了,他緩緩地沿著海灘往回走,舉步維艱,他時不時地駐足片刻,在腦海中向某位既嚴厲又公正,而且對他的案子了如指掌的法官陳述事實。陷在這厄運里,他覺得自己簡直是高貴的。
在他抵達飯店之前,她已經收拾好了迷你旅行箱,走了。他在房間里沒留下什么紙條。他到服務臺,跟那兩個用推車送晚餐的小伙子說了幾句。雖然他們沒明說,可是顯然吃了一驚,他居然不知道家里有人生病,不知道他妻子已經給十萬火急地叫回了家。助理經理出于好心,開車把她載到多切斯特,她希望能在那里趕上最后一班火車,坐晚點聯運列車去牛津。愛德華轉身上樓去蜜月套間,雖然他并沒有親眼看見兩個小伙子意味深長地交換眼神,可那個畫面他完全想象得出來。
當晚余下的時間里,他躺在四柱大床上,一直睡不著,身上穿戴齊整,心里仍然怒火中燒。他的萬千思緒踩著舞步、轉著圈子互相追逐,陷入某種狂亂的亢奮狀態,不停地往回繞。嫁給他,然后拒絕他,真恐怖,居然想叫他跟別的女人鬼混,沒準兒她還想看白戲昵,這是侮辱,難以置信,誰會相信啊,說什么她愛他,他還沒怎么見過她的乳房呢,騙他結了這個婚,連怎么接吻都不懂,愚弄他,支使他,她嫁了他接著又拒絕他,這事兒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只能保守這個可恥的秘密,真恐怖……
天將破曉時,他起床,穿過起居室,站在他的椅子后面,將他那盤土豆燒肉里起凍的肉汁給刮下來,吃光。接著,他又掃光了她的盤子——他才不管那是誰的盤子呢。然后,他吃掉了所有的薄荷,再然后是奶酪。破曉時分,他離開飯店,開著維奧萊特·龐丁的小汽車,沿著綿延數英里的窄窄的草坪、高高的樹籬向前行駛,新鮮畜糞和割下的草的氣味透過敞開的車窗撲面而來,他一路開到空曠的主干道上,往牛津方向駛去。
他把車留在龐丁家的宅子外面,車鑰匙插在點火裝置上。他沒往弗洛倫斯的窗戶瞥一眼,拎起行李箱匆匆穿過城區,急著趕上一列早班車。他精疲力竭、頭暈目眩地走了長長一段,從漢雷走到特維爾荒原,小心翼翼地避開她在去年走過的路線。他為什么要跟著她的足跡走?到家以后,他不肯向父親解釋原委。至于他母親,已經把他結婚的事兒給忘了。雙胞胎不停地糾纏他,要么盤問,要么耍耍機靈,推測幾句。他把她們領到花園盡頭,要哈麗特和安妮將雙手護在胸前,挨個兒莊嚴發誓,她們從此再也不提弗洛倫斯的名字。
過了一個禮拜,他從父親那里得知,龐丁太太效率很高,已經將退還所有結婚禮物的事宜安排好了。沒有旁人介入,萊昂奈爾和維奧萊特已經悄無聲息地著手辦理一項并未達成事實婚姻的離婚手續。在父親的催促下,愛德華給“龐丁電器公司”董事長喬弗里·龐丁寫了一封正式信函,為“改變主意”而遺憾,同時,在沒有提到弗洛倫斯的情況下,他表示歉意,提出辭職,就此暫別。
約莫一年之后,他的怒意漸消,即便如此,他仍然傲氣十足,不肯查找她的下落,也不肯寫信。他擔心弗洛倫斯沒準已經跟別人好上了,既然一直沒有她的音訊,他漸漸相信,就是那么回事。在那著名的十年。即將告終之際,當所有那些新鮮的刺激、自由和時尚,那些層出不窮、亂成一團的風流韻事——他終于順理成章地精于此道了——壓迫著他的人生時,他常常會想起她那個古怪的建議,如今想起來,它似乎再也不是那么荒唐了,而且,毫無疑問,它既不惡心,也不是什么羞辱。一旦將這個建議置于當下的新環境里,它便似乎擺脫了羈絆,遠遠超越了時代,蘊含著無邪的慷慨,是一種他以前不太理解的自我犧牲行為。伙計,多妙的提議啊!他的朋友大概會這么講,盡管他從來沒把那一晚的情形告訴過任何人。截至當時,即六十年代晚期,他一直住在倫敦。誰能想到會有這樣的變遷啊?——突然間,感官享受變得純潔高尚起來,那么多美人兒輕易就能上鉤。在那轉瞬即逝的幾年里,愛德華四處游蕩,就像一個困惑而開心的孩子,被判長期受罰,卻暫緩執行,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有這么走運。雖說他以前從未在哪個特定的時刻,替自己的未來做過什么斬釘截鐵的決定,但什么系列歷史小冊子啦,還有一切關于正經學問的想法啦,終究還是給他拋到了腦后。他就像羅伯特·凱利爵士一樣,干脆就從歷史中跌落,舒舒服服地活在了當下。
他開始參與各種各樣的搖滾音樂節的組織工作,幫忙在漢普斯代德開一家健康食品小賣部,在離卡姆登區那條運河。不遠的一家唱片行里打工,替小雜志寫搖滾樂評,有過一連串紛繁蕪雜的情人,其中不乏“腳踩幾條船”的經歷,跟一個女人周游過法蘭西,她后來當了他三年半的妻子,兩人一起住在巴黎。末了,他成了一家唱片行的合伙老板。他忙得沒工夫看報紙,何況,有一陣子他還認為,誰也不會打心眼里相信有什么“剛正不阿”的新聞,因為人人都曉得,新聞是受到國家、軍事或者金融的利益制約的——這個觀點后來就被愛德華摒棄了。
即便在那段日子里他看過報紙,他也不可能翻到藝術版,看那些冗長而深刻的音樂會評論。他對古典音樂的那點搖擺不定的興趣已然煙消云散,全都傾注給了搖滾樂。所以他根本就沒聽說,“伊尼斯莫四重奏”于一九六八年七月在威格莫爾音樂廳首演,大獲成功。《泰晤士報》的評論家歡迎“新鮮血液、青春激情抵達當今樂壇”。他贊賞“演奏所達到的深度、凝重的力度以及敏銳度”,而這就表明“這些尚不滿三十歲的演奏家對于音樂的嫻熟拿捏,令人稱奇。他們霸氣十足、輕松自如地掌控著莫扎特晚期的典型風格,即氣勢磅礴、和諧有力的音效和豐富多彩的復調寫法。他的D大調五重奏還從來沒有被人如此敏感地演奏過”。在評論的尾聲,他單獨列出這個組合的靈魂人物,第一小提琴手。“接下來是一段熾熱的、極富表現力的柔板,優美絕倫,充滿精神力量。龐丁小姐的音色明快柔和,將樂句處理得奔放而精巧,她的演奏一如果允許我這樣比方的話——就像是一個戀愛中的女人,不僅僅愛上了莫扎特,或者愛上了音樂,而是愛上了生活本身。”
即便愛德華看過這篇評論,他也不會知道——除了弗洛倫斯,沒人知道——當觀眾席上的燈光亮起,頭暈目眩的年輕演奏家們站起身來答謝熱烈的掌聲時,第一小提琴手的目光,忍不住投向了第三排正中,落到了9C座上。
在此后的歲月里,無論何時,只要愛德華想起她,在心里跟她說話,或者在想象中給她寫信、在街上跟她不期而遇,他都覺得,描述自己的生活要不了半分鐘,要不了半頁紙。他是怎么過的?他隨波逐流,半夢半醒,漫不經心,胸無大志,做事不認真,膝下無兒女,生活很安逸。他那點微不足道的成就多半都是物質上的。他在卡姆登區有一套小公寓,奧弗涅的一座有兩間臥室的農舍里也有他的份,他名下還有兩家以爵士樂和搖滾樂為特色的唱片行,受網絡銷售的沖擊,這一行已日漸式微。他估計,在他的朋友圈里,他算是個體面的人物,先前也有過美好的時光,狂野的時光,尤其是早幾年。他是五個孩子的教父,不過直到他們長到十八九歲或者二十出頭,他才開始發揮點作用。
一九七六年,愛德華的母親去世,四年之后,他搬回農合照看父親,父親得了帕金森氏癥,病情迅速發展。哈麗特和安妮嫁了人,生了孩子,都在國外定居。而彼時,四十歲的愛德華身后已經有了一段失敗的婚姻。他每周三次去倫敦打理店鋪。他的父親死于一九八三年,與妻子合葬在匹斯山教堂墓地。愛德華以房客的身份在農合住了下來——如今合法的房東是他的兩個妹妹。起初他把這里當成逃離卡姆登區的避難所,后來,到了九十年代早期,他就搬到這里一個人住了。說實在的,特維爾荒原,或者說他在其中占據的那個角落,跟他長大成人那會兒,沒有什么天差地別。如今的鄰居不是農民或工匠,全都是在城郊之間頻繁往來的人,要不就是把這里當成第二處居所的人,不過他們都挺友好。愛德華從來都不會把自己的生活說成郁郁寡歡——他在倫敦的朋友圈里,有個女人合他的心意,邁進五十歲之后,他替特維爾公園隊打板球,積極參與漢雷的一個歷史學會,致力于修復艾維爾梅地區那些古老的種植水田芥的河床。每個月,他會替一個將總部設在魏考姆、旨在幫助腦部受傷兒童的信托基金會干兩天活。
即便年逾六旬,他已經成了一個身板寬厚結實、頭發花白稀疏、臉膛紅潤健康的男人,他還是保持著長途遠足的習慣。他每天仍然在栽滿歐椴樹的林蔭道上散步,碰上天氣好,他還會繞上一圈,去看看“處女林”公地上的野花,或者比克斯伯頓自然保護區里的蝴蝶,然后穿過山毛櫸林去匹斯山教堂,他想,總有一天他也會葬在這里。偶爾,在山毛櫸林深處,他會走到一條岔道跟前,懶懶地想,那年八月的那個早晨,她一定曾在這里停下腳步查看地圖,于是他會栩栩如生地想象她——只不過隔著幾英尺和四十年罷了——全力以赴地尋找他的樣子。或者,他會在俯瞰斯托納山谷的風景時駐足片刻,琢磨她有沒有停在這里吃過橘子。末了,他會向自己坦白,對別人他從來沒有愛得這么深,他從來沒有發現任何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像她那樣認真。也許,假如當初跟她過下去,他就會對自己的人生更孜孜以求,更雄心勃勃,也許他會把那些歷史書給寫出來。雖然他對那一行一無所知,可他知道,伊尼斯莫四重奏已經出了名,而且至今仍然是古典音樂界的一塊令人景仰的招牌。他從來不去音樂會,從來不買,就連看也不看那些盒裝成套的貝多芬或者舒伯特。他不想看她的照片,不想發掘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跡,不想聽說她的種種生活細節。他寧愿將記憶中的她保存下來,連同她扣眼上系著的蒲公英,頭發上挽著的天鵝絨,肩膀上背著的帆布包,還有那張美麗的、骨架寬大的臉龐,臉上帶著寬厚而樸實的微笑。
每每想起她,他總是很驚訝,怎么就讓這個女孩帶著她的小提琴跑了呢。如今,毫無疑問,回頭再看她那個謙卑的建議,他實在覺得沒什么大不了。她只不過想知道他確實愛她,想得到他的安慰:既然在他們前面還有一輩子的光陰,那就沒必要著急。愛情加上耐心——如果這兩樣他能同時擁有,那該多好一就一定能讓他們倆跨過這個坎。這樣一來,會有怎樣的未曾誕生的孩子得到出世的機會呢,會有怎樣的,戴著發圈的小女孩兒,成為他鐘愛的寶貝呢?整個人生軌跡就是這樣改變的——因為他什么都沒做。在切瑟爾海灘上,他本來可以沖著弗洛倫斯喊出來的,他本來可以去追她的。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想知道,當她從他身邊跑開時,在即將失去他的痛楚中。她對他的愛一定比以往更強烈,或者更難以自拔,此時如果能聽到他的嗓音,她會得到某種解脫,她會回過頭來。然而,夏日黃昏中,他只是冷冰冰地站著,理直氣壯,一言不發,看著她沿著海灘匆匆離去,她舉步維艱的聲音淹沒在飛濺的細浪中,一直看到寬闊而筆直的、在黯淡的燈光下隱隱閃爍的砂石道上,她成了一個模糊的、漸行漸遠的點。
本小說人物純屬虛構,與生者、逝者均無相似之處。愛德華與弗洛倫斯的飯店——即位于多塞特郡阿波茨伯里以南逾一英里,海灘停車場后的曠野上,占據地勢高處——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