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 呂 玨 文 [英]凱瑞·菲利普斯
遠藤周作(Shusaku Endo)是一位信奉天主教的日本小說家,其作品著力挖掘背負信仰的矛盾處境。這樣一位生于日本的作家竟激發了英國小說家凱瑞-菲利普斯的創作靈感。在這篇訪談中,菲利普斯詳細分析了這位偉大的小說家何以對他產生如此持久的吸引力。
坐在我面前的加藤宗哉先生(Muneya Kato)滿臉迷惑。他扶了扶眼鏡,手指一會兒緊張地叉攏,一會兒又松開。加藤先生五十出頭,衣冠楚楚,看上去更像一位銀行家,其實他是日本最知名的文學刊物《三田文學》(Mitabungkaku)的總編輯。
“不過這是為什么呢?”他又問了一遍,接著頓了頓,臉上隨即漾起微笑,似乎想再次讓我確信,他無意失禮冒犯。然后他換了種口吻說:“遠藤周作先生”——我注意到這次他按照日本傳統的稱謂叫法,將遠藤的家族姓氏冠于名字之前——“若他還健在,一定樂意接受今天的訪談,很可惜您無法與他見面。”
我個人也對此深感遺憾,但退而求其次,能見到加藤宗哉先生也夠幸運了。以前每每問及關于已故遠藤先生的問題,別人給我的回答都是我該找加藤宗哉先生談談。而此刻,我正與加藤先生面對面坐在東京市中心涉谷區一家大飯店的咖啡廳里。
加藤先生的疑問依然沒有得到答復。他很想知道,為什么一個加勒比裔的英國作家會認為遠藤周作對他的創作產生了重要的個人影響?而事實上,我之所以會不遠萬里趕到日本,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告訴加藤先生。遠藤溫婉親切的文風,以及深刻內省的第一人稱敘述方式總能深深地打動我。盡管惱人的翻譯“壁壘”難以克服,但遠藤的小說一直在人物設定方面使我獲益匪淺。
不難想象,我用如此機械迂回的方式來解釋自己與遠藤結緣的原由實在無法讓加藤先生滿意。他依然一臉疑惑地看著我,還在試圖理解我是怎樣跨越種族、國籍、宗教和輩分的差異,與他的“大師”建立起一種個人的聯系。而為了研究這位大師,他已經奉獻出了一生中絕大多數的光陰。當侍應生再次為我們端上兩杯咖啡時,我開始尷尬地臉紅,不知道自己能否幫助眼前這位困惑不已的先生。
遠藤周作于1923年生于日本東京,在中國滿洲里度過了自己的童年。父母離異之后,他隨母親回到日本,寄居在一位姨媽家中。他的母親在姨媽的勸說下歸依了天主教。不久之后,母親也勸說自己年幼的兒子受洗,從此遠藤意識到自己加入了日本天主教徒這個人數極少的團體。但是遠藤無法輕松地擔負起信仰,如此膚淺地投身信仰使他背負著沉重的罪惡感,因為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辜負了母親的期望。1950年,遠藤成為日本二戰之后第一位出國留學的學生。他負笈法國,就讀于里昂大學(University of Lyon),探索自己對20世紀天主教小說所萌發的興趣。
強加己身的天主教信仰,以及置身于國外世界的經歷,這二者為遠藤構筑起一面特殊的三棱鏡,使他得以窺視日本社會。當這位年輕的作家學成歸國,并且開始踏上專職作家的漫漫長路時,他立刻對日本社會歷史中的罪惡感和責任感這樣的問題產生濃厚的興趣。
思考這些問題對他來說尤為艱難,因為信仰的某些方面依然讓他無法心安。他的第一本重要作品《海與毒藥》(1958)(The Sea and Poison)描寫了二戰時期日本軍醫非法利用美軍戰俘做活體解剖,整個故事都基于史實。在書中,相較于其他良知泯滅的軍醫,一位年輕的實習醫生身陷無比痛苦的為難處境,一方面他不得不遵守上級的命令;可另一方面,他對于長官的暴行又持深刻的保留態度。
小說《沉默》(Silence)是一部嚴肅的歷史劇,作品更加直面困擾遠藤終生的宗教問題。小說的主人公羅德里格(Rodrigues)是一位年輕的17世紀耶穌會傳教士,他從葡萄牙遠赴日本,只為查明為何他的老師在日本傳教時寧可叛教也不愿殉道。
到達日本后不久,這位年輕的傳教士就被捕了,并且被強迫目睹那些日本教徒遭受殘酷的肉體折磨。政府表示,只有當羅德里格同意踩踏基督圣像之后,這些酷刑才會停止。雖然羅德里格原本準備為信仰捐軀,但最后還是選擇妥協,褻瀆了圣像。因為他認為,在這種嚴酷的環境下,執意殉教只是一種極端自私的行為。
小說集《彩窗哀歌》(Stained Glass Elegies)中收錄的十二篇短篇小說更加深入地表現了作者對天主教信仰的困惑。書中的一系列主人公對信仰的態度模糊搖擺,懵懂地拘泥于因襲習慣,然后又很輕易地背離它們。遠藤塑造的這群“道德懦弱者”,一再展現著日本與西方對自我和上帝理解的復雜碰撞。而在遠藤的作品中,這種碰撞被表現為對“背叛”一詞的不盡追問。
隨著遠藤進入創作生涯的后半期,表現日本社會生活內部存在的矛盾和壓力與基督教及歐洲世界之間所存在的深刻隔閡成為其作品最重要的主題。
一個人如何能同時既是日本人又是西方人?如何能既是日本人又是基督教徒?面對兩種近乎本質主義并且不可改變的意識形態,遠藤試圖從中尋找融合包容的契機,然而兩者似乎并不為這種融合提供空間和可能。不僅日本社會顯得“封閉”,抵觸變革,在遠藤看來,即使是以天主教為代表的基督教也同樣狹隘頑固。
遠藤擔心基督教很有可能并不適合日本人的宗教心理。較之于天主教會所傳播的上帝形象,日本人需要一個更慈悲寬容的神。由此,遠藤明確了自己的創作目標。他將試圖重新裁剪基督教這件外衣,使它更加適合日本人的心理。不過,隨著不斷努力探索,他必然要奮力扭轉日本社會的觀念,引導它面對反省的鏡子。而在這面鏡子中,日本社會將無所遁形,直面自身的偽善。
我問加藤先生,是否可以把遠藤作品中反復出現的沼澤意象理解為一種象征,遠藤借此暗示整個日本就像沼澤,像一片污泥淤積的池潭,而基督教無法在其中扎根生長。加藤先生點了點頭,但隨即對此給予進一步說明。
他說:“你們歐洲人的上帝是男性的。他是一位嚴厲的父親,慣于懲罰,而我們日本人喜歡女神的形象,她宅心仁厚、寬容慈愛。”加藤想了一會兒繼續說:“但是到遠藤先生的晚年,他的確逐漸相信只有一個上帝,無論男女都是同一個神。而這也正如我們在他最后一部小說《深河》(Deep River,1994)里所看到的,一群日本游客來到印度,在那里他們找到了精神的自我。”
我略感吃驚,并且向加藤先生暗示,這有可能表示遠藤的思想在晚年經歷了某種轉變,也許他甚至放棄了早年自己提出的為日本人改造基督教的目標。
“也許吧,”加藤說,“如今日本人早已踏出國門,周游世界,正像小說《深河》所寫的那樣,他們接觸到本土以外的社會生活,這種經歷正不斷地改變著超越了他們自己和日本社會。現在他們自身就在經歷著某些改造和適應。”說到這里,加藤先生陷入沉默。
我看著他,想確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他的話。我問他,他這么說是否表示遠藤晚年已經超越了年輕時的追求,不再試圖促成日本民族身份中的本質主義觀念與天主教徒身份的本質主義觀念相互融合?加藤先生喝干杯中的咖啡,然后凝視著前方。“是的,”他說,繼而回過頭來看著我,繼續說,“遠藤目睹了現代日本社會所經歷的種種變化和發展。”
今天,有一座遠藤博物館建在長崎,那是日本與西方聯系最為深遠的一座城市。在那里,人們可以找到遠藤的論文、手稿、書信、筆,甚至還有他的衣服,所有展品都被收藏在一幢面朝西方的建筑里。在日本,遠藤周作是一位深受尊敬的作家,他希望能促成日本生活方式與歐洲思想意識交融并存的理想,但他同時也有批判者。就在1999年遠藤博物館開館后不久,一面為紀念小說《沉默》而鑄造的紀念盤被日本天主教徒惡意涂花,因為他們無法認同小說的主人公羅德里格竟然愿意踐踏圣像。
在遠藤的一生中,各種天主教團體四處游說,完全破壞了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可能。但自他于1996年去世之后,新一代日本天主教作家已經興起;雖然遠藤的作品飽受爭議,但是遠藤對他們的影響仍然不可估量。加藤先生一再強調,日本讀者認為遠藤屬于日本20世紀屈指可數的幾位偉大作家之一。他說:“遠藤為我們社會的變革創造了空間,他是溝通新與舊的橋梁。”
說到這里,加藤先生和我又陷入沉默。透過眼角的余光,我注意到侍應生正滿懷期待地在一旁徘徊,于是我想該再點一杯咖啡。忽然間,一個念頭閃過腦際。我想起,自己成長時的英國正值六七十年代。在我眼中,那時的英國僵化頑固,不愿意接受任何變化。滿耳都能聽到別人勸我“回到你來時的路上,不要忘記自己的根本”,可以想見當時的我肯定是不招人喜歡的新銳異端。我是怎樣將自己的世界、人民和我自身與對民族身份抱有如此狹隘觀念的英國融合起來的呢?
我的人生充滿著大大小小的背叛,對國家對自己都有所背離。就在我準備離開大學的時候,我已經明了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工作:我要試圖讓當代英國社會能夠接受,甚至是樂于接受她那復雜的歷史和當下。事實上,當我決定再點一杯咖啡時,我意識到遠藤所刻畫的日本社會的僵化刻板其實觸動了我心中那根熟悉的弦。
此時,侍應生在我們面前擺上兩杯咖啡。我馬上就能回答加藤先生的問題,打破我們之間這令人尷尬的沉默了。因為我現在終于明白正是“遠藤的人民”使我確信,他的世界同我的世界是相互聯系的。牽連進活體解剖丑聞的須黑大夫(Dr.Suguro)讓我想起了一位生活在19世紀的年輕英國女子,她站在父親統治的加勒比殖民地上,漸漸發現自己原本“支持”的殖民地制度實則令人“難以忍受”。
“遠藤的人民”讓我想起那位押送奴隸的船長,他慢慢醒悟到自己努力維持的販奴交易實則背離道德。他們還讓我想起了那個將自己的孩子賣去當奴隸的非洲男人;以及那個矮小的英國種族主義者,他因不解為何身處的社會要發生種種變革而忿忿不平。
那些患有夢游癥的社會不情愿地從夢中醒來,不得不面對變革,在這些社會中有一群“懦弱”的人,他們身不由己地卷入由歷史所設定的道德抉擇之中。也許我并沒有遠藤的天主教信仰,內心也不曾如他那樣與自己信仰的本質苦苦論辯,但他所展現的社會和道德視閾,以及他試圖將自己對僵化的社會與意識形態的理解化為文學作品的方式,都對我產生了十分重要的影響。
聽完我冗長曲折的回答,加藤先生笑了,他似乎很高興終于能“理解”為何遠藤對于一個來自世界另一端的作家有如此深刻的意義。但是,當賬單送來的時候,加藤先生強調,雖然遠藤作品的主題非常沉重,他本人卻非常幽默風趣,而且始終是個樂觀主義者。
就我所讀過的少數介紹遠藤生平的資料來看,我已經猜到其人確實如此。我再次向加藤先生表示,在我看來,彰顯模棱兩可的意義是遠藤獻給國內外讀者的厚禮。他的作品旨在頌揚那充滿迷惑的灰色地帶,并且提醒我們在現代世界,無論居于我們之上的權威——宗教或非宗教權威皆然——希望我們相信什么,那些舊有的忠誠和確定性必然要經歷變化和轉型。
而今天,如果我們想要在21世紀的世界生存,我們就必須接受道德下滑、人種混雜和種種變革,并且不對它們做出懲罰。受洗以及游學法國的經歷動搖了遠藤身份認同的根基。他并沒有畏縮地攢住一個“安全”、原初而簡單的文化身份,而是試圖整合自己所受到的各種新事物的影響,從而為自己和自己的社會塑造一種新的日本人身份,這正是他了不起的成就。說到這里,加藤宗哉站起身來,向我微微鞠了一躬,而我也幾乎自覺地以同樣的方式還禮。
他清了清嗓子說:
“在遠藤寫任何一本書之前,他一定會把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的《戀情的終結》(The Ena of the Affair)通讀一遍。我想您也許愿意知道這一點。”我很感謝加藤先生愿意撥冗會見,也謝謝他的微笑。我們又一次鞠躬行禮,然后我便看著他小心地走過擁擠的飯店大廳,走出玻璃大門,消失在涉谷商業區繁忙的大街上。我沒有告訴加藤先生,自己在每寫一本書之前,總會拿起一本遠藤周作的書來讀,通常會選他的小說《沉默》。這種奇妙的文學接力將繼續把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作家聯系起來,編織出美麗的七色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