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 尹 月 文 [日]遠藤周作
甜夢
“狐貍庵”自述
人們常問我為何自號“狐貍庵”。因為自取別號總須選用些高尚雅致的字眼,而“狐”、“貍”二獸生性均以愚人為樂,將其稱謂疊用未免有失體面,以此為號實在叫人難以索解。
其實取這雅號的緣由殊無可怪。很久以前,我為某雜志撰寫連載隨筆時,為專欄題名傷透腦筋。思慮良多仍難覓好名之余,我一面用關西方言念叨著:“這樣下去可不成哪!”一面信筆將其發音用漢字寫下來,由此便誕生了“狐貍庵閑話”這一專欄名稱,我也趁便坐擁了“狐貍庵”這一雅號。
拜這雅號所賜,常有人問我是否出身韓國。。我的秘書初來我家工作時,恐怕也曾偷偷地這樣想過吧。
但直到如今,雖多歷疑慮質詢,我堅執此名不惡。狐暫且不論,貍乃是極愛嬌親切,深得日本人喜愛的動物,德島縣甚至計劃著為它舉行祭祀活動呢。猶憶某新聞報道稱,四國地方一戶愛貓農家逮住了一只貍,此前它竟學貓的樣子藏匿于廚房,每日除了就餐之外絕足不出。我對如此可愛的小動物滿懷友愛憐惜。
與此雅號相伴約略兩年之際,一熟人忽發怪問:“您正在經營烤肉店嗎?”我一時摸不著頭腦,此人便稱曾在東京某處邂逅名為“狐貍庵”的烤肉店。原來這家烤肉店為韓國人所開,自當大書“Korean(韓國)”示人,如此一來更名“狐貍庵”便成順理成章之事了。這些日子,更有外縣人來信懇我允其使用“狐貍庵”為店名,我當然喜不自勝,欣然允可。但“狐貍庵”的鼻祖可依舊是只我一家,恕不轉讓喲。
在東京,除“狐貍庵”烤肉店外,尚有“狐貍庵”蕎麥面館。日本筆友會事務所便在其左近。因此我每到筆友會公干,總有難逃友人發出“這是你的店嗎?”之類的調侃。瞠目結舌、無以為復之余,便只能冷眼斜睨那面館,以略抒心中之忿。
鹿兒島縣亦有名為“狐貍庵”的小飯館。在這小飯館坐落的街上演講結束后,我被負責人帶去喝酒。真人現身,自然博得店主和顧客熱情款待,我不禁喜悅非常。
聽說仙臺縣有一家由鄙人的書迷經營的“狐貍庵”小吃店。我便向仙臺當地的“爐邊”飯店老板問明了路徑,與一位年輕友人相攜前去探訪。
原本暗盼借用在下字號的食店生意興隆,豈知進店一看竟是門可羅雀。不知怎的總覺自己該為此擔點責任,頓感矮了半截,只與朋友埋頭喝酒罷了。過不多時,老板娘出來迎客,見到我,便“噯喲”一聲叫了出來。交談之下,得知她曾以此名在別處開過店,后遷至此地。這幾日正打算著籽這個小吃店改造成小飯館呢。
為了老板娘日后買賣亨通,我不顧書法蹩腳,在彩紙上留下廣告語:
狐貍庵飯店/色香味俱全/敬請放心享用/博個一醉方休!
此后,我拐彎抹角向仙臺友人打聽她的近況,據說食客不少,飯店經營甚是順遂。我雖事不關己,但終于放下心來。
由此可見,以“狐貍庵”充作酒館名稱實是上上之選呢。若在舉國各地開他個356家“狐貍庵”連鎖店該是何等美事啊!
演唱童謠的大叔
我常渴盼自己能夠享受演唱的樂趣。雖然我母親畢業于上野的音樂學校,但我這當兒子的卻是天生的音盲,目不識譜,更何談擺弄樂器了。與音樂的交集充其量只有聽聽唱片和音樂會而已。
話雖如此,我偶爾也嘗試著一邊洗澡一邊揚聲高歌,自我感覺頗為良好。誰知家人竟紛紛抱怨我唱得荒腔走板,難聽得讓他們只想塞緊耳朵。
很久以前,在友人們面前也曾放歌。仍是不忍卒聽,徒然落了個讓大家咬牙捂腹、強抑大笑的下場。
我的作家朋友三浦朱門賞罷鄙人的歌喉后,開言道:“從沒聽過唱得這么難聽的歌啊!這下可以賺一筆了。遠藤,跟我來。”
我懵懵懂懂地被他領到一家酒吧,女招待們迎了上來,只聽三浦宣布道:“現在請遠藤為大家獻唱一曲。咱們打個賭:諸位如能聽完全曲而不發笑,我就給每人500日元如果做不到,就要請每個人給我500日元喲!”
我開始演唱。女招待們先是大為錯愕、兩頰顫動、竭力忍笑,后來終于忍不住一個接一個地笑將出來。三浦邊收錢邊催促道:“咱們再到下一家店去掙點零花吧!”
打那以后,我就對自己的嗓音信心全失。靜聽自己在電視或廣播上演講的聲音,實在難聽得難以形容,簡直如同牛蛙在池邊嗚叫一般。
因此,我決定盡量避免在人前演唱,但近來卡拉OK大行其道,就連我尊敬的前輩作家山本健吉。也被迫手持麥克風,像東海林太郎那樣直立不動地演唱,我又如何能夠逃脫被聚會眾友強求“請遠藤先生為大家演唱一曲”的厄運?
我為此深感困惑,不得已向一位主婦朋友求助,她就像那位活躍在市川市的“幫助爺爺”一樣擅長為人排憂解難。
她歪著頭替我想出個主意:“真是不好辦哪!這樣吧,你就別唱流行歌曲和演歌了,改唱童謠如何?”
接著她就擺事實、講道理流行歌曲和演歌的演唱技巧頗難,更兼演唱者甚眾,外行不開口便罷,一出聲便難免惹人嗤笑;而童謠專為孩童所作,曲調簡潔上口、盡人皆知,卻絕不會被要求在宴席上演唱。
我聽罷大為心動,當即買了童謠唱片回家。將記憶中那些令人懷念的歌曲齊刷刷地擺在面前。
著手起練的《小紅鞋》果然短小簡單、令我稱心如意,試著在家人面前演唱,終于博得“還能聽下去”這樣玉旨綸音般的評價。
從此我干勁大增,不斷累積曲目,當眾表演之際,眾人往往先是大為吃驚,繼而便齊聲高歌起來。如此一來我正好濫竽充數,得以太太平平唱完全曲。
最近我常在人前演唱童謠“小貓小貓迷路了”,但唱不幾句,就把麥克風塞到別人手里:“這首童謠想必諸位都熟悉吧,請和我一起唱吧!”
友人們可不像童謠中的“狗巡警”那般無能為力,想必他們已向孫輩討教過一番了,因此當即便鼎力相助,加入了合唱隊伍。
年紀一大把的男人們合唱“小貓小貓迷路了”的光景,想來是多么怡人!
女兒與我
兩年多前,我曾在某女性雜志發表隨筆,表達自己想要女兒的愿望,因為我只有個兒子。老這么想可能有點對不住兒子,但每回見他,我便忍不住思量:再有個女兒該多好啊!
成年以后兒子幾乎連話也不和父母說了。我自認并非兇神惡煞的老爹,但長成大小伙子的兒子仍看見我就發怵。而且我腦筋陳舊,跟他說不到一塊兒。
舉例來說吧,某日兒子問我是否知道奧利維亞·牛頓·約翰其人。我自不知此人乃著名歌手,在年輕人當中極有市場,便答日:牛頓嘛,就是那個發現萬有引力的人吧。慘遭兒子白眼相向。
若是女兒,才不會如此過分呢。即便父母了無風趣,想必也會忍耐下來、溫顏相待吧。相反兒子整天只想著跟朋友瘋玩,哪會念及話不投機的老爸呢。
只要兒子在家,屋里便難聞得緊。有時進他房間看看,只見唱片、雜志、拖鞋,還有數不清的物事堆得像個垃圾場,惡臭熏天,只能掩鼻倒退出來。但想想自己年輕時也好不到哪兒去,只好把抱怨哽在喉嚨里了。
相反,女兒的房間則會以玩偶裝飾,床罩上布滿鮮花圖案,必是個極為干凈芬芳的所在,怎會如此邋遢。
我在最近的雜志和周刊上將以上想法披露后,承蒙讀者諸君寄來千金的照片。我看著這些照片,遙想家有千金的父母之樂,實是欣羨難言。
若有女兒承歡膝下,我定會成為一個寵溺無比的父親。小女要發簪也好、絳帶也好,我都將毫不猶豫、小跑著去給她買來。但事實是我連養女也沒有,只能這樣想著過過干癮罷了,看來唯一的指望只有日后好好疼愛兒媳婦了。
可是就連這個愿望也頻遭冷水澆頭。友人道:“你真傻啊!即便你這么想,兒媳也不會領情呀!”兒子則說“我結婚以后當然要住出去咯!”
想得心力交瘁時,便推想女兒也將帶來不少苦惱以稍作排遣。首先,女兒出嫁時必定令我苦不堪言。想家兄雖有三位千金,享盡女兒之福,卻因長女和次女出嫁時過于悲痛,借酒澆愁,以致搞垮了身體,早早便亡故了。
但比這更叫人唏噓的,怕是自家女兒愛上有婦之夫吧。真到那時,女兒無論如何也聽不進父親的勸誡,反會將他視作眼中釘;看著女兒因陷入不倫之戀而飽嘗苦痛,父母更會加倍心酸。這般折磨想想就讓人毛骨悚然了。
想著想著,想要女兒的心情稍稍松快了些,心中一個聲音輕輕地說“還是沒有女兒好啊。”但這個小聲音依舊蓋不過我心底對女兒的渴望。
“你呀,真是個傻瓜!”有女兒的朋友聽了我的傾訴后笑了起來:“女兒啊,只有給她買東西時才跟你親近,別的時候都像陌路人一樣。好好讀讀《李爾王》去吧,《李爾王》!”
真是這樣嗎?我很想聽聽擁有女兒的父親們的意見。
人生樂事
晨浴
我浴室外面有四棵很大的櫻花樹。三四天前花朵漸次綻放,今天已開到八分了。
昨夜據說刮了立春后第一場強南風,暴風雨將殘留枝頭的白木蘭花瓣刮落,鋪滿整個庭院。踩著淺褐色的花瓣走在庭院中,我心中甚感痛惜。但暴風雨后的第二日,卻萬里無云,能毫不費力地遙望大山。和足柄山組成的連綿群山。
早晨,我燒好洗澡水后就入浴了。開窗看時,面前是滿目的櫻花盛放。
一邊賞花,一邊刮胡子、泡澡,這實在是一件奢侈的事。
細想來,已有多年未曾如此悠閑了。每個人都是這般,日日分秒必爭地勞碌,就連失業的人們也被尋覓工作的焦慮攥住心靈。我們已被剝奪了從容的心境。
而今日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閑,只因我已將大堆工作暫時處理完畢,只待明天出發去倫敦罷了。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未曾意識到悠閑度日的可貴,如今雖已醒悟,卻再也要不回消逝的時光了。
大連是我少年時代旅居之地。五月,我去刺槐花盛放的公園游玩時,便能看到中國老人們將鳥籠掛上刺槐樹枝,在花下悠閑地品茶。那份恬靜即使稚嫩如我也能感同身受。
在烏茲別克斯坦時,我看著樹陰籠罩下,兩位烏茲別克斯坦老人坐在長凳上啜茶、抽煙、遙望長空的景致,再次深感靜謐幽遠。此時,淡茶色的山脈正在碧空輝映下蜿蜒伸展。
日本人常被詬病為“工作狂”,細思之也頗為有理。君不見,南方國度的人們結束半天工作后能安閑地享用午餐和閑談,小睡一會再去上班而我們卻扒拉幾口蕎麥面,便又心急火燎地返回工作。
所以,到東南亞從事技術指導的日本人與當地人常鬧矛盾便也很可理解了,一方消極怠工,一方拼命工作,怎能不誤會叢生?
常有人對我們日本人說:“別太賣力啦,多享享福吧!”但國民性不會因為輕描淡寫的告誡而改變,這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道理一個樣。
所以我們今后仍將像螞蟻那樣吭哧吭哧地勞作,仍會因為自己在大樹下清閑地品香茗、賞山景而痛悔不已,繼而撂下茶碗一躍而起,再次奔赴職場。
我們永遠也不知道如何放松心情、享受生活。日本人總以為乒乒乓乓弄出些響動就是玩樂。比如在溫泉浴場,無力喧鬧的只有老人或病人,其他人則在賓館里里外外四處亂轉、瘋狂購物、將麻將牌搓得嘩嘩作響,醉酒后扯起嗓子放聲高歌。但這些都只是日本人發泄積郁的方式,決非悠閑的玩耍。
從浴室看出去,小鳥正在櫻花叢間急急地啄著花瓣,就像日本人一樣忙碌。
明天,我要到倫敦去了。
想必我又要匆匆忙忙地四處轉悠了吧。
健康乎?享樂乎?
“人若不是總在做些自殺式行為,是不會輕易死亡的。”
一直為我做身體檢查的醫學博士K說。此話誠然。試想;抽煙、酗酒、通宵麻將、暴飲暴食、過量攝取鹽分,哪樣都有損健康,從而讓本能活至百歲的身體被迫染上癌癥、高血壓、胃腸疾病,壽命自然隨之大為縮短。
想來鄙人雖未到沉溺香煙與麻將的境地,但總是不顧疲累地工作,又養成了每晚吃著咸津津的下酒菜小酌一番的習慣,這些也無異于自殺式舉動吧。
K博士欲借上述至理勸我戒除惡習,對此我自是心領神會。但那些習慣中實包含了人生的至趣,讓我不忍棄之。
先說香煙吧。法國文學評論家蒂伯代。曾如此這般評說煙草:“古希臘人不知而我等深知的兩大樂趣乃是讀書和抽煙。”
古希臘時期尚無書本,當然無法知曉閱讀的快樂;更不可能嘗到一邊讀書、一邊噴云吐霧的無窮妙趣。
蒂伯代所言甚是哪。邊抽煙邊讀書自是樂事一樁,飯后抽上一袋煙也很是舒泰,著實難以坦然舍棄。
其次論酒。結束工作后就著鮮魚淺斟慢酌,或于微醺薄醉時發發春秋大夢,或逢酷暑難耐之際豪飲啤酒……如此種種都是歡樂。
再次道魚。有醫生言道:為保護肝臟,理將下酒菜搭配奶酪食用較妥。有請讀者諸君評評這個理看:每天舔著奶酪、黃油,還能辨出酒味之甘醇嗎?而且怎能只因懼怕身體受損,便對咸的食物亮起紅燈,棄之如敝屣呢?
最后再來說說暴飲暴食和嗜吃甜食吧,無疑此二者都是醫生的眼中釘。但我可做不到棄蛋糕而選擇未經糖腌的草莓和苦澀的黑咖啡啊。
長壽就意味著放棄所有的人生樂趣,意味著要過上戒除煙酒,對甜食敬而遠之,整日吃奶酪、喝牛奶的生活,念及此,我心中便涌出一股寂寥之情。
是為了健康長壽徹底舍棄人生樂趣呢;還是想著人難免一死,拼著縮減壽命也要品嘗美食、做些自己愛做的事呢?這其實關乎每個人的人生觀。我雖盼著兩面兼顧,但K博士已斷言:此事難為。
請問讀者諸君將如何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呢?您是為了健康嚴禁煙酒,嚴冬之際也熱火朝天地跑馬拉松呢?還是寧愿早晨蜷縮在暖烘烘的被窩里睡懶覺,晚上喝上幾杯,大白天吧嗒吧嗒地抽幾袋煙呢?
“伊麗莎白女王”號之旅
應某出版社的采風要求,我于三月初從香港乘坐“伊麗莎白女王”號游輪出發,目的地是我少年時代的旅居之地:大連。
因旅程長約十天,時間充裕,頗能做出一番業績,我便一口氣往包里塞進十本書和一摞稿紙,雄心勃勃地預備每天都讀完一冊。
上得船后,卻不知怎的老是犯困。翻開書來才看了兩三頁就昏昏然、欲尋周公相會了。結果自然比原計劃大打折扣,只勉強讀完兩本半而已。
慚愧之下,細究緣由,不外有二。其一,這艘重達七萬多噸的巨輪,視波濤如無物、穩如泰山一般,全無一般船行時的顛簸搖晃之樂;加之每日從舷窗窺見的海洋了無變化,更讓我心生厭倦。
其二,便要怪同行乘客多為老年人了。每日在船艙和食堂各處轉悠的美國夫婦也好,常與我在就餐時間照面,坐擁三處居室的美國婦女也罷,他們有錢有閑,卻不知如何打發。
為此,游輪上特別舉辦了多場精彩活動:白天有瑜伽講座、賓戈游戲(Bingo)、舞蹈班和撲克俱樂部;晚間則可觀賞歌舞表演和電影,真可謂好戲連臺。
初時,我為消困解乏,也常參與學舞,看電影、欣賞晚場秀之類的活動,但三四日一過,便漸感厭煩,陣陣空虛襲上心頭,鼻端仿佛嗅著熟透水果的陳腐氣味一般,憋悶已極。只恨游輪漂浮于茫茫大海之中,不靠上碼頭,我便無法抽身離去。
于是我只得心不在焉地坐在甲板上的椅子上,開始琢磨人與工作的關系。
試想當日本的社會福利臻于完美,退休的老頭老太們都能過上我在“伊麗莎白女王”號上的日子,不愁吃穿、安享晚年時,他們會否也像我一樣從這樣的生活中嗅出爛蘋果的氣息,為空虛和憋屈所禁錮呢?
這一問恐怕有說風涼話之嫌吧。因為即令在下也難免不在繁忙之極時從心底渴望“伊麗莎白女王”號式的生活;甚或泡泡溫泉、無憂無愁地閑度兩天也好。
卻說此番旅行,雖身負工作,但悠悠十日早令我煩悶、空虛叢生,不禁懷念起在東京的書齋里度過的忙碌時光來。想著想著,我幾乎嘟囔出聲來“人哪,不工作還真是活不下去啊!”我雖然上了點年紀,性子還是執拗如少年。
許多男子在退休或因其他原因離開工作崗位后,便會迅速失去氣力,變得垂垂老矣。這足證我的結論并無大謬保持工作乃是健康的秘訣。
返回日本后,我傾吐了思考所得,卻遭家人嘲弄:“你可真是天生的窮命呀!”眾人大概都認為無暇享福的男子怎么也無法成為大人物吧。
眷戀家鄉菜
有些人不論到何處旅行,都能迅速適應當地的飲食,我也曾是其中一員。歐美等地自不必說,就連在阿富汗、摩洛哥等偏遠國家旅行,我也照樣能津津有味地品嘗當地美食。
但我的好胃口在泰國卻行不通。一次,一位泰國記者設家宴款待我,只見每道菜肴都佐以一種異香撲鼻的香草。那股味兒與我犯沖,弄得我只想嘔吐。
這次再訪曼谷,又與那濃香繚繞的食盤正面相遇,實在叫我忍無可忍。就此事詢問一位長住泰國的日本人時,對方卻答曰:“那可真是美味喲。我要是離了它,吃飯都不香了呢。”我的作家朋友阿川弘之。也是該食物的熱烈擁躉,他甚至還在自家庭院里栽種了那種香草。
我覺得出國旅游的一大樂事便是品嘗該國美食,但逢著美食店踏破鐵鞋也無處尋覓時,便免不了加倍沮喪。
此話雖對英國人頗為不敬,但我在倫敦旅行時,便曾痛感除早餐以外,英國食物實在乏善可陳。二十多年前我在一家家庭旅館過夜,清晨起身,旅店的大嬸已備好極為美味的培根供客人享用。我就著熱咖啡大嚼培根,遙想即令歇洛克·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的早餐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而其他英國食品都只配享有“難以下咽”這四字考語。念及僅一洋之隔的法國和比利時都是久享盛譽的美食大國,唯獨英國堅持其簡陋的飲食傳統絕不變更,這叫我對英國人的頑固愈加欽佩。
說到法國餐館,我認為鄉村小飯店最好。價格昂貴、執禮甚恭的巴黎高級餐館未必便比鄉間車站前那些兼具旅館功能的小飯店更令食客開懷。(加之近來我總感巴黎的高級餐館要價雖更為高昂,食物品質卻在下降。殊不知天價食物滋味鮮美毫不稀奇,價廉而物美方是美食第一要義。)
漫游至法國鄉間時,曾有村莊或小鎮的神父請我這個基督徒吃便飯。說句不恭的話,許是由于神父們較少其他娛樂,只能專注于烹飪所致吧,教會里的鄉村菜肴出乎意料地甚是入味。讀者諸君如果到法國鄉下旅行的話,也大有可能因為教會食物的美味逾恒而改宗基督教呢。
話說我曾去過兩三次西班牙,于該國無處不在的橄欖油只能拱手認輸。雖說味道不差,但連進五天橄欖油大餐后,腸胃便不適起來。記得馬德里的一些小胡同里,像雜貨攤一樣的小酒館一字排開,在這里,廚師先將橄欖油澆在鐵板上燒得滾燙,再用它烤熟麻雀和魚蝦。起初我就著葡萄酒大快朵頤、連呼過癮;但過不多時便受夠了橄欖油的味道,叫苦不迭起來。
可能是年齡的關系吧,近來在國外小住一段后,我便開始思念日本美食,尤其想吃札幌拉面。前不久,我在“伊麗莎白女王”號游輪上度過了整整十天沒有日本料理相伴的日子,著實難熬。所以船一進入鹿兒島縣海港,我便下船一溜煙地直奔烏冬面館而去。烏冬面竟然美味至斯啊!我險些淌下了熱淚。
據說身處異國而想念家鄉菜是年歲所致。那么說,從前遠離日本菜也照舊安之若素的我,想必真的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