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我國學術評價制度在諸多方面出現了異化,比如,量化評價方法與同行評議方法的關系倒置,評價產生的效果與評價的初衷相違背。其深層次的社會學根源是現代性發展過程中的合理性的擴展以及現代文化悲劇的愈演愈烈。因此,在理論上,學術評價制度的異化有積極和消極兩種不同的前途,積極的前途是指異化的學術評價制度被揚棄,消極的前途是指學術評價制度繼續朝著鐵籠和悲劇的方向發展。學術評價制度異化的揚棄不是短期內所能實現的,而且還極有可能朝著消極的方向發展。但是,不論是哪種可能性,我們在實踐中仍然需要積極采取措施弱化異化的影響,處理好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關系,保障教師職業安全以及實行學術代表作制度是其中重要的措施。
關鍵詞: 學術評價; 制度; 異化
中圖分類號: G644.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3-8381(2008)02-0031-06
一、“異化”的譜系
“異化”在我國的《現代漢語詞典》中有三層意思:一是指相似或相同的事物逐漸變得不相似或不相同;二是哲學上指把自己的素質或力量轉化為跟自己對立、支配自己的東西;三是語音學上指連發幾個相似或相同的音,其中一個變得和其他的音不相似或不同[1]。可見,在我國,異化已經被廣泛使用于多個領域,乃至成了一個大眾化的語詞。但作為哲學和社會學關鍵詞的“異化”卻有著悠久的歷史發展脈絡和豐富的內涵,它主要發源和發展于西方,并隨著西方學說的引入特別是馬克思主義的傳播而在我國廣為人知。它是人類社會發展中的一個重要現象和問題。早在原始社會末期就已出現,發展至近現代社會,已經成為一個影響個人及人類發展的重要問題。因此,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們從近代開始就把其提高到理論的高度來研究和認識,并成為哲學和社會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和關鍵詞。
在英文中,異化對應于單詞alienation,它源自拉丁文alienatio,有轉讓、疏遠、脫離等意。詞源的考察表明,異化的德文詞entfremdung是英文詞alienation的翻譯,而alienation又源于拉丁文。在神學和經院哲學中,拉丁文alienatio主要揭示兩層意思:(1)指人在默禱中使精神脫離肉體,而與上帝合一;(2)指圣靈在肉體化時,由于顧全人性而使神性喪失以及罪人與上帝疏遠。在中世紀的文獻中只是孕育著異化理論的萌芽,而伴隨著文藝復興的到來,異化理論也在近代西方哲學中逐漸形成。在法國思想家盧梭的社會契約理論中,異化不僅指權利的放棄或轉讓,而且還具有“人的社會活動及其產品變成了異己的東西”,從而在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兩重關系上深化了異化概念的內涵,成為向德國古典哲學異化理論過度的橋梁。“異化”在德國古典哲學中被提高到哲學的高度,從而進一步深化了其內涵。黑格爾認為,人和由人所組成的各種社會形態及其歷史作為主體,在異化中不僅表現為“分裂為二”、“或樹立對立面的雙重化過程”,而且這種由主體所產生的對立物,對于主體是一種“壓迫性的”、“吞食它的力量”,從而賦予異化概念不同于外化概念的深刻含義。馬克思對異化有過獨到深刻的研究,也最為著名和廣為接受。馬克思超越了先前局限于異化的外部現象,從而揭示出了決定異化外部現象的本質異化——異化勞動或者勞動異化,主要包括四個向度:人與自己的產品、自己的勞動活動過程、自己的類本質、人同人相異化[2]97-100。隨著現代性社會的迅速發展,西方學者對異化的研究已經出現泛化,從哲學、經濟和政治等領域擴展到道德、心理、技術、教育和文藝等整個思想文化領域。
通過對異化研究歷史的簡單梳理,我們發現,在不同的哲學家和社會學家那里,異化有著許多不同的內涵和意義,已經形成了一個具有豐富內涵的理論論域,讓人目不暇接。但這并不意味著“由研究泛化導致其解釋力的弱化”,相反,異化還是有一個被人們廣泛接受的最為基本的內涵,筆者將其概括為:由作為主體的人所創造的事物違背了其被創造的初衷,逐漸成為一種外在的獨立的客觀力量,反過來壓抑、支配和控制人的一種過程和狀態。由此可見,衡量是否出現異化有以下幾個依據:(1)是人的創造物;(2)該創造物逐漸發展成為一種相對獨立于人的外在的獨立的客觀力量;(3)違背其被創造的初衷,壓抑、支配和控制人。
二、我國學術評價制度異化的內涵及其表現
學術評價制度是指對學術人或學術機構的學術成果、學術項目、學術影響等進行價值判斷和評價的方法、原則、程序等規則的總稱。根據上述異化的基本內涵,筆者將學術評價制度異化的內涵解釋為:學術評價制度的發展違背了其推動學術發展、繁榮和創新的初衷,成為一種外在于學術人和學術機構的支配力量,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學術的發展、繁榮和創新進步。那么,在我國,學術評價制度的異化有哪些主要的表現呢?
(一)量化評價方法與同行評議方法的倒置
我國學術評價制度異化的一個主要表現就是,學術評價制度過于強調量化評價,把量化評價結果的使用泛化,而使得同行評議相對弱化。學術的量化評價是指根據研究者在一定范圍內的學術期刊上所發表的論文的數量及其被引用率等數量指標對其學術貢獻、水平和能力進行評價的一種方法。雖然在鼓勵多出學術成果、防止評價的主觀性和便于學術管理等方面,量化評價具有一定程度上的積極意義,但是其自身具有根本性的缺陷,它與學術的內在邏輯本質具有相當程度上的不可調和的矛盾沖突,一些重大的或者別具創新性的學術成果,一方面往往需要耗時耗力的潛心鉆研方能成就,另一方面因在短期內不是熱點問題未受到重視導致其被引用率往往比較低,因此,很可能得不到客觀公正的評價。而那些學術成果在短期內被引用率較高的原因有可能由于其關注的是當時的熱點問題或者由于作者是著名學者而導致,但是用學術發展的長遠眼光來看,未必有多少貢獻,是名不副實的。可見,學術的量化評價只能作為同行評議等重“質”的評價方法的一種輔助手段。因此,學術評價的量化方法在英法等國家處于“開始謹慎地實驗性的使用”地位,在科學計量學最為發達的美國則至今沒有形成規模性地應用量化方法的態勢和氛圍[3]。與上述英美國家審慎使用量化評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國的高校和科研機構在進行學術評價時,大范圍、規模性、制度化地應用量化評價方法。久而久之,這種過度量化評價的方法導向產生了諸多嚴重的弊端。
(二)評價產生的效果與評價的初衷相違背
兩種評價方法的關系倒置、過度量化評價,激勵著學術研究中的急功近利和急于求成的短期行為、全民學術,不利于學者潛心鉆研學術精品,從而催生了大量低水平甚至毫無學術水平和貢獻的論文(也即通常意義上所說的學術垃圾),使得學術泡沫現象和資源浪費十分嚴重;過度量化評價滋生和導致了學術腐敗、學術造假、學術失范,不利于良好的學術風氣和學術道德的發育和維持;過度量化評價把量化評價的結果使用范圍不適當地擴大,使其與學者工作和生活中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事情掛鉤,成為學術職業的實際“指揮棒”,不利于重大的具有創新性貢獻的科研發現,不利于具有特殊個性品格的學者的成長;過度量化評價壓抑了學者的學術創造性,使其經常性地處于巨大量化考評的不必要的精神壓力之中,容易造成其從事學術職業的疲勞和枯竭,從而影響其身心健康等等。而學術評價的初衷是讓學者憑借其學術貢獻享有相匹配的名副其實的學術榮譽和學術待遇,體現分配正義的原則,并促進學術的健康和可持續發展。但是,由于我國過度量化的學術評價產生了不可低估的不良影響和弊端,從而使得學術評價的效果與學術評價的初衷相違背。
(三)學術評價者的主體錯位與共謀
就評價者的身份而言,學術評價者應該與學術專家同行,“由于分工而帶來的專業化、專門化,一項研究成果只有同行才能較真切地了解到它的理論價值和意義,所以同行評議具有較高的可靠性。科學家們都很注重同行們對自己的理論和著作的看法”[4] 。惟其如此,方能真正實現以同行評議為主要的學術評價方法。但是在實踐中,卻出現了學術評價者主體身份的錯位。(1)在我國,很多學術期刊雖然名義上實行專家通訊審稿制,但是考慮到成本、時間和利益等因素而沒有真正做到專家同行評議,因而投稿者文章的錄用與否就由他們私下決定,雖然許多主編和編輯都具有學術背景或者本身就是學術人,但是非通訊審稿使得同行評議的質量和內涵大打折扣。(2)在我國大學教師的職稱等評審中唯政府獎是從,對于各級學會的學術評獎不予認可或者認可度很低,而政府相關行政部門在評獎時雖然也聘請一些專家采取同行評議的形式,但是其學術評獎帶有明顯的政治或意識形態等傾向性則是毋庸置疑的。因此,行政主導的這種學術評價具有較大的非學術性。我國有調查顯示:“48%的院士認為,只有少數鑒定會能如實、公正地評價科研成果。只有33%的人認為國家級三大獎比較公正,且對任何一種獎勵的公正性持肯定態度的樣本都未超過50%。”
[5](3)學術專家同行在進行同行評議的過程中出現了相互恭維和相互贊譽的“你好我好大家好”以及學術共謀等弊端,使得學術評價雖有同行評議之名,但無同行評議之實,同行評議作為學術“守門人(gatekeeper)”的作用大大降低。
(四)被評價者的精神壓抑和職業枯竭嚴重
就被評價者而言,身處學術體制(高校、科研機構等)內的學者總是承受著學術評價制度所帶來的“不發表就出局”的巨大現實和精神壓力,使學者在相當程度上不得不為應對學術評價而奔波忙碌。此時,學者的學術研究工作在相當程度上為學術評價制度所“支配和控制”。在哈佛、普林斯頓等美國著名的研究型大學中特別強調科學研究的重要性,學者的學術工作的水平、能力及其成果將會決定其能否在一定期限內獲得職稱的晉升以及是否被繼續聘任和續約,為此,在這些著名研究型大學中存在著“不發表就出局”(publish or perish)的潛規則。我國相當一部分著名大學紛紛提出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和知名高水平研究型大學的發展戰略目標,在這一目標的推動下,通過一系列措施激發教師隊伍的學術研究潛力,推動科研的迅速發展就成為必然選擇。因此,在一些大學的改革方案中,諸如,改革教師聘任制度、實行末位淘汰制、“不發表就出局”等。這些措施在提高教師學術研究積極性、多出研究成果方面的確起到了相當的作用。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學術評價制度方面的激勵措施也給教師的身心造成了極大的壓力,使學術研究的壓力超過了一定的臨界點。而長期作為被評價者的學者逐漸體會到了學術圈和學術評價中的潛規則,體會到了掌握學術權力資源的重要性,因此,傳統的學而優則仕在我國依然十分盛行,學術共謀現象凸顯,種種弊端顯示出被評價者也走向了異化。
三、學術評價制度異化根源的社會學分析
對于導致學術評價制度異化的原因分析往往與學術腐敗、學術造假相聯系,其中最常見的原因往往歸納為諸如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的功利主義導向等原因。可以說,這些原因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學術評價制度為何會異化,但是這些原因分析近乎于常識,有“隔靴搔癢”的感覺。學術評價制度作為一種重要的備受關注的社會現象,要在更為根本的層面上來揭示其異化的根源,還需要從社會學的視角進行深入剖析。因為,社會學與其他社會科學相區分的獨一無二的特征即是“將人類行為看作是廣泛的整體結構的要素”[6]8,它站在整體結構的高度上審視社會現象,葆有一種深邃的、批判性的思維力量,因此,“社會學既與常識保持長期而緊密的交流,同時還旨在克服常識的局限性;它竭力去開發常識可能容易封閉的可能性。……社會學思維是一種力量,一種抗固化的力量”[6]16-17。
(一)社會的理性化使然
著名的經典社會學大師馬克斯#8226;韋伯提出了西方世界逐漸理性化的大理論。在他那里,理性或者合理性被視為與傳統主義相對立的、現代西方文明的總和,是促使西方文明出現的那種獨特的價值觀、生活態度和社會行為模式。韋伯區分了四種理性的基本形態:實用型理性、理論型理性、實質型理性、形式型理性[7]。其中又以后兩種為最主要形態。實質型理性是一種主觀的合理性,涉及不同價值觀之間的邏輯關系判斷,主要體現為目的和后果的價值,又被稱為價值理性。而形式型理性是一種客觀的合理性,涉及不同事實之間的因果關系判斷,主要體現為手段(工具)和程序的可計算性,又被稱為工具理性。雖然實質型理性和形式型理性都是跨文明或超時代的,但是只有形式型理性才是伴隨著西方工業社會的到來而彰顯出來的
[2]371。因此,合理性或理性在現代社會發展進程中的主導成分是形式型理性。可見,在現代社會進程中,工具理性彰顯,價值理性暗弱。而伴隨著理性化原則最純粹的科學社會作用的顯著提高,經濟運作方法、社會組織管理、人們的價值觀和社會行為模式都出現理性化趨勢,主要特征是:效率、可計算性、可預測性、破除神秘性、控制、去人性化[8]。教育領域作為社會的一個子領域也勢必成為社會理性化過程的組成部分之一。那么,反映在學術評價制度上,使用量化手段就成為工具理性彰顯的典型表現之一。我國自從改革開放以來,不僅開始了以工業化為典型特征的現代化進程,而且我國的城市化、工業化等現代化進程速度異常之快,創造了舉世震驚的中國模式和速度,這對我國社會發展造成了深刻影響。伴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是社會的理性化,工具理性勢必彰顯,價值理性暗弱,而同時由于舊的傳統價值觀念的消解,新的價值觀念和信仰尚未形成,因此,工具理性彰顯的負面影響就過于明顯了。
具體到大學領域,這種影響就尤為深刻和明顯。我國現代大學誕生于19世紀末期,是西方舶來品,雖然有不少學者認為我國古代的太學、國子監等也是大學,但是由于我國古代這些所謂的“大學”不僅其組織形態與發源與中世紀的西方大學相比迥然不同,而且就其精神實質而言,我國古代大學和高等教育機構由于嚴重依附于政治,缺乏學術自由和學術自治的制度傳統,成為培養官吏、儒學繼承人的機構,失去了獨立的、創新的、批判的學術精神,傳統的知識分子更是絕大多數喪失了獨立的生活態度和治學情趣,不再謀求知識本身的價值,而是胸懷儒家經典中所詮釋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內圣外王的理想,實際上是被吸附進了封建社會的政治之中,其價值理性囿于維護封建王權的儒家經學,缺乏根本上的獨立性、懷疑性和批判性。因此,我國現代大學制度與我國古代高等教育具有異質性。雖然20世紀的100年中,我國大學制度改革既有顛覆性的也有修復性的,但我國兩千多年的傳統文化影響勢必會若隱若現地繼續發揮影響作用。故而,我國現代大學要擺脫官學化和政治化的影響,學術人要擺脫儒家傳統知識分子依附性的價值觀,從而具備發源于中世紀的現代大學的學術自由和學術自治的內在精神特質,就不是短期內能夠達至的。因而,我國現代大學和學者一方面要擺脫傳統文化和傳統知識分子依附性的價值理性,另一方面由于社會的迅速轉型、新的合理的價值理性尚沒有建立和成熟,同時又要經歷現代性的擴展所帶來的工具理性利弊的考驗,那么,我國大學在學術評價制度上所出現的種種異化現象也就很難避免了,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制度變遷和轉型的代價的體現。
(二)現代文化悲劇的體現
現代文化悲劇由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提出,其根基源于對主觀文化(個人的)和客觀文化(集體的)的區分。主觀文化是指個人制造、吸收和控制客觀文化元素的能力,而客觀文化是指人們制造出來的各類東西(科學、藝術等)。客觀文化一旦形成,就獲得了某種外在性和客觀性,從而與創造它的主體相對立,變成壓抑人的創造力的因素。齊美爾認為,“科學研究工作愈是尚未分化,研究人員愈是必須親自創造他的工作的一切前提和搞到各種材料,對他來說,就愈少存在著他的主觀奉獻和一種客觀上固定的、科學的現實世界之間的對立[9]119” 。但是隨著現代社會發展進程中作為主觀文化和客觀文化分野的原因的勞動分工的加速,由文化內容的專門化支撐的各種文化內容的客觀化過程“促使在主體與其創造物之間形成一種日益增長的陌生性……[9]123”,“在19世紀中期產生了客觀文化凌駕于主觀文化的趨勢……這一鴻溝似乎在穩固地加深”[2]335。因此,文化悲劇的產生是因為在日新月異的現代社會,客觀文化急速增長,而個人的主觀文化及其創造客觀文化的能力卻只有低速增長,“各種個人在文化上的提高可能十分顯然地落后于物——近在咫尺的功能的和精神的物——的文化的提高”[9]128。簡而言之,就是客觀文化與主觀文化的發展速度太過失調,主觀文化(個人創造和掌握客觀文化的能力)難以應對急速增長的客觀文化。
對于生活于現代社會中的個人來說,完全掌握和消化如此獨立、龐大的客觀文化已經是完全不可能的了,那種百科全書式的人才早已不復存在,每個個體只能在有限的乃至單一的專門化領域中有所收獲,而要想有所創新和發現,則需要在較好地掌握先前本專門化領域創造的內涵容量龐大的客觀文化的基礎上方能獲得,而這對于從事學術工作的學者來說,其境況就更加不容樂觀,他需要付出極大的毅力,承受著巨大的職業和精神壓力。學者有著繼承、傳播、創造知識的學術研究的擔當,因此,現代社會急速增長的客觀文化對于個人的主觀文化之壓抑,在學者身上體現得更加明顯,程度也更加強烈。一方面是作為外在的急速增長的難以迅速有效掌握的客觀文化,另一方面是學術競爭的激烈,學者處于二者之間,其壓力不言而喻。學術評價制度對學者的壓力可想而知,其異化也就在所難免。
現代文化的悲劇在我國大學學者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由于我國傳統文化和學術制度基本上是囿于人文領域,自然科學知識被視為“奇技淫巧、雕蟲小技”,而隨著19世紀末現代學術制度的萌發和逐漸確立,西方社會科學知識和自然科學知識開始大量被引入進來,成為學者們的精神食糧和學術研究的主領域。但是,我國學者要消化和吸收這些異域輸入的科學知識必須付出更多的辛勞,這表現為,我國學者要花費大量時間學習和掌握外語,但目前我國大多數學者仍不能順暢地閱讀外文原版書籍,而翻譯過來的譯著多數沒有達到信達雅的高度,且有不少還存在翻譯上的硬傷,嚴重影響了我國學者的理解。更為重要的是,我國現代學術制度還沒有從根本上擺脫對西方的依賴,這主要表現為,我國的人文、社會和自然三大學術領域目前為止還沒有形成原創性的學術能力,沒有形成自己獨特的在世界上有重要影響的學術思想體系,至今仍然處于通過翻譯引介、模仿消化等方式跟蹤西方學術發展的階段。與此同時,我國儒家學說等傳統文化歷經多次批判和磨難,已經不是顯學,多數學者和大學生對國學知之甚少,枯燥難懂的文言文更是被學者視若畏途。因此,我國學術制度和學者處于一方面在源自于西方的自然科學等領域尚沒有形成原創性能力,另一方面在傳統文化領域又暗弱被視為畏途的雙重困境。我國的崛起對于高新科技的需求強烈地需要建設研究型大學和世界一流大學,而二者歸根結底都要通過激勵大學教師和學者的學術研究來實現。因而,這種實踐的巨大需要對于我國大學學術制度和學者面臨的雙重困境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這種挑戰的重要表現就是處于這種多重困境和壓力下的學者的現代文化悲劇。
四、學術評價制度的復歸
學術評價制度出現異化,必然會產生諸多嚴重的弊端,因此,為了學術的健康發展,必須采取措施予以矯正,使學術評價制度復歸其本真目的。但是,這必須解決一個前提——異化了的學術評價制度能否復歸或者揚棄。
(一)學術評價制度異化發展的兩種可能:“鐵籠、悲劇”抑或“揚棄”
關于異化的學術評價制度能否復歸,這取決于其產生根源能否消除,即社會的理性化及現代文化悲劇的未來發展前景以及馬克思關于異化的揚棄的理論。
韋伯承認現代性及其社會組織極大地提高了社會生產力,使人類改造自然的能力有了較以往的極大提高,并清醒地認識到,“經由理性化而產生的這個現代世界已經成了一個怪物,它要并且已經在將自己的創造者非人化”,理性化在使人擺脫傳統宗教信仰和保守的道德倫理桎梏對人的異化的同時,又使人的發展陷入了一種新的異化:人成了機器的奴隸、科層制的奴隸[10]。雖然韋伯曾經將打破理性化“鐵籠”的希望投向過那些站在可曾之體系之外以政治或學術為志業,具有政治使命和學術使命且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控制科層制的行家里手身上,但是這些專家本身就是理性化過程的一個方面或者某種產物,因此這一隊伍的壯大最終只能加速社會的理性化及其相應的社會組織科層制化。要靠理性化和科層制本身的產物來解決理性化和科層制的弊端注定是行不通的[11]。所以,馬克斯#8226;韋伯深信,最終等待著人類的必將是“鐵籠”而非天堂。那么,克服作為現代社會理性化之表現的學術評價制度的異化,前景也是不容樂觀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在齊美爾那里,“由于客觀文化顯然越來越朝著自主的方向發展,變為一個自成體系的王國。……形成了自己的內在邏輯,沿著專門分工的標準不斷繁衍下去。整體社會發展越是向前邁進,這種累積過程越是迅速,即按幾何級數遞增。而主觀文化卻不能以同樣的速度和規模發展[12]” 。因此,主觀文化與客觀文化在發展上的這種不可調和的矛盾必然導致現代社會文化悲劇的產生。可見,與馬克斯#8226;韋伯一樣,齊美爾對于現代性發展過程中產生的這種異化的克服也是持消極態度的。以此推論,作為現代社會中一個子領域的高等教育系統的學術評價制度的異化就帶有某種發展的必然性,而其在根本上的克服則是不可能的,是不樂觀的,是消極的,因為整個人類都將生活在“理性化的鐵籠或者文化的悲劇”之中。
馬克思的異化理論與韋伯關于理性化和科層制后果的觀點十分相似,一致的是,他們都看到了現代工業社會理性化或者機器大工業生產給人類社會帶來的積極影響,并覺察到了消極影響。不同的是,與韋伯對理性化及科層制后果的消極悲觀不同,馬克思認為,異化不過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的一個必經階段而已,其最終必將為人類社會更為高級的發展階段所揚棄,異化產生于歷史的特定階段,但也必將被歷史的發展所揚棄。因此,在馬克思那里,人類社會的發展道路雖然是曲折的,但是其發展前景卻是樂觀的和光明的。那么,以此推論,產生于特定歷史階段的學術評價制度的異化是可以克服的,是可以通過歷史的發展在未來更高的歷史階段被揚棄的。
(二)學術評價制度異化的應對
通過上述對學術評價制度的異化的根源的分析來看,異化了的學術評價制度能否在根本上復歸存在著消極的和積極的兩種截然相反的理論推測。無論對異化的揚棄持積極態度的馬克思的異化學說,還是對異化的克服持消極悲觀態度的韋伯的理性化及科層制和齊美爾的現代文化悲劇,都需要我們在高等教育的實踐中切實采取措施盡量矯正,盡量克服學術評價制度的弊端。
對于我國大學和學者而言,要減輕這種異化的影響,需要很多方面的應對措施。就筆者前文提到的兩種社會學分析而言,首先應該著重處理好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關系。既要認識到同行評議等評價方法的工具理性的合理性,保證學術評價程序的公正和客觀,還要在根本上培育起適應現代學術制度和大學制度的價值理性,致力于建設學術自由和學術自治的制度環境,從而在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關系中求得一種恰當的平衡。另外,為保護學者學術創新能力的發展,減輕現代文化悲劇對于學者的過度壓抑,必須做出適當的制度安排。要保障學者的學術創新能力的發展,一方面應保證學者、教師職位的穩定性和安全性,另一方面還應以制度創新來弱化量化評價的影響。就前者而言,美國大學教師的“終身教職”不失為一種較為理想的保障教授職業安全的制度安排。雖然美國大學教師的終身教職制度暴露出一些弊端,并在改革中向終身后評估發展,但是,在整體上,美國大學教師終身教職還是保留了其對教授職位安全性、穩定性以及學術自由、學術自治的保障力度。因為,終身教職畢竟是一種利大于弊的制度安排。我國不少大學目前致力于通過學習美國大學激勵教師學術研究潛力的“不發表就出局”的經驗,使得下至助教上至教授的整個教師隊伍惶惶不可終日,常年忙于課題申請和文章發表,疏于潛心研究。這種致力于打破我國傳統教師職業“鐵飯碗”的制度改革和借鑒,雖然激發了全體教師學術研究的積極性和學術潛力,但是卻忽視了美國大學教授終身教職這種制度安排對于學術自由、學術自治的保護,減輕教師職業壓力以及對于學術原創能力的培育的重大作用。簡而言之,制度改革不能總是向大學教師索取,而應該付出一定的制度代價,容許利大于弊的大學教授終身制的存在。大學教師終身教職制度對于我國學者弱化政治和經濟的不利影響,擺脫職業的恐懼和不安全感,養成獨立的學術精神具有至關重要的獨特價值。因此,基于職業安全和學術創新的大學教授終身制對于減輕大學教師和學者的現代文化悲劇具有不容忽視的積極作用。我國大學改革理應在激發教師學術潛力、促進教師隊伍擇優汰劣與保障教師職業安全穩定性、創新性之間尋求一種恰當的平衡。
教師學術評價中提倡“代表作”制度不失為一種有效地減少學術泡沫和學術垃圾,弱化學術評價對于教師職業和精神壓力的方法。代表作制度旨在提倡在學術評價中更加看重能夠集中反映教師和學者的學術能力的“學術精品和代表作”,有意識地淡化和弱化論文數量的作用。我國一些大學在實踐中已開始意識到學術精品和代表作的重要性,如北京大學已經明確提出“清除贗品,拒絕平庸,樹立北大文科精品意識”,并于2001年4月27日召開了以“樹立北大文科精品意識”為主題的科研大會[13]。我國大學應該在實際的學術評價中大力提倡代表作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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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向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