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的城：革命語境下的中國新詩都市話語分析

〔摘要〕 在中國新詩的都市話語中，革命語境制約著中國詩人對都市的感知。在革命視角下的現代都市表現呈現出雙重屬性：現代化標志與罪惡性深淵，“母親”和“妓女”的二重形象成為革命詩歌經典的抒情模式。都市“復活”的神話構成其主要的精神指向。新詩的革命話語與都市話語的復雜聯系與內在矛盾形成中國新詩發展的獨特景觀。

〔關鍵詞〕 中國新詩；革命語境；都市話語；“復活的城”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5-0181-06

中國無產階級革命的終極指向是中國社會的現代化，它和中國現代新詩對都市問題的關注具有同一性。在中國現代詩歌的革命話語中，都市問題一直受到普遍重視，大部分中國現代詩人想象中的革命都是在都市中展開的，他們接受的革命理論也是城市中無產階級革命理論，因此，他們的詩歌話語中涉及了大量的都市題材的內容。但是，無產階級革命的視野又使他們在觀察都市社會時，總是選取那些服從于革命的政治綱領的現象來表現，階級分析理論和無產階級革命倫理由此進入詩人對都市的感知和書寫，表現了無產階級革命詩歌中都市話語的獨特性：中國無產階級革命詩歌的都市情結隱含著中國現代詩人的都市話語與革命話語的奇異的結合，這種雙重話語形式的交雜典型地反映了中國現代新詩在面對都市化現代化過程中所表現出的復雜性。

一、革命語境中的中國現代新詩都市話語特征

中國社會的現代化是中國社會政治革命的動機與目標。在20世紀中國的內憂外患的深重危機中，救國救民的歷史使命在詩人心中占有不可取代的中心地位。革命的緊迫性不僅使中國的都市不可能從容發展，而且所形成的急功近利的思想和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長久地制約著中國詩人對現代化的感知。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貫穿在現代新詩的都市話語中即是其具體體現。在五四時期各種“救國”話語中，“工業救國”是普遍的被時人主張和接受的思想。當郭沫若的《筆立山頭展望》一詩初次刊載在《時事新報·學燈》(1920年7月11日)時，詩的結尾尚有一句：“哦，哪兒是下關?哪兒是馬關?哪兒是春帆樓?”后來在編入《女神》時被刪去了，其他版本也依照《女神》版本沒有了這一句。同時，在原初的詩的序言中有這樣的一段話：“筆立山在日本門司市西。登山一望，海陸船廛了如指掌。門司市隔間馬海峽與下關相對。下關即馬關條約之馬關。有春帆樓旅館，為當年李鴻章下榻處?！薄?〕可見，郭沫若對日本都市的贊頌是以非常強烈的愛國意識為思想背景，他從日本的工業化中看到日本之所以強盛的原因，而近代中國歷史的恥辱是詩人感興的基點。在二者的對應關系上，郭沫若懷著富國強民的心愿來歌頌都市，希望工業化能給中國社會強大興盛的機會，所以，他以強烈的情感過濾了都市的雜色，只是單純地歌詠其“動和力”的本質，連工業化的污染源——煤煙也被純潔化：

(一枝枝的煙筒都開著了朵黑色的牡丹呀!/哦哦，二十世紀底名花!/近代文明的嚴母呀!)

正是把“煤”看成都市中工業化的基本要素，是現代文明發展的一個支柱，是一切“能量”(Energy)的基礎，所以，郭沫若在詩中多次以“煤”為詩意的聯想點。然而他的《爐中煤》的副題是“眷念祖國的情緒”。因此，郭沫若是從五四時期最普遍的“愛國”情感狀態出發，來歌頌現代工業文明，而不僅僅是一種簡單的對工業文明的禮贊，他實際上是言在都市而意在愛國情緒，正是在救國思想的前提下，都市在郭沫若的詩中才以單純的形式得到表現。

聞一多先生是五四時期以愛國主義詩歌寫作著稱的詩人，他懷抱著“藝術救國”的理想，遠赴美國學習美術和文學，他說：“五四時代我受到的思想影響是愛國的、民主的，覺得我們中國人應該如何團結起來救國。五四以后不久，我出洋，還是關心國事，提倡Nationalism，不過那是感情上的，我并不懂政治?！薄?〕他的詩以鮮明的愛國主題為世人看重，他在都市中看到的是下層人民的不幸和純潔，從他的《洗衣歌》中，我們可以看出愛國主義思想如何控制著詩人對都市的感知。當20世紀20年代大批詩人留學歐美時，他們對西方大城市的閱讀基本上都處于愛國主義的情感支配下，典型的是艾青的《馬賽》，這首詩表現的是一種反對殖民主義的政治話語，馬賽給詩人感觸最深的不是它的現代都市風貌和人文景觀，而是對東方的聯想：

(它的饕餮的鯨吞/能使東方的豐饒的土地/遭難得/比經了蝗蟲的打擊和旱災/還要廣大，深邃而不可救援!/半個世紀以來/已使得幾個民族在它的史頁上/涂滿了污血和恥辱的淚……/而我——/就是那些民族當中/幾萬萬里的一員!)

處于這種愛國主義情感狀態中的詩人，實際上已經把都市等同于資本主義社會的侵略性和掠奪性，而不是把它當成是一種人類新的文明形式進行思考。他們在愛國主義情感中，獲得一種詩意生成的支點，然后在自我的情緒世界中統構都市對象。他們把都市僅僅看成是一種表現的題材，而非具有獨特文化內涵的新的詩意生長點。因此，表面看來，他們的作品涉及到都市，但卻不可能立足于都市，對都市進行自足的獨立的文化理解并創作出具有都市特質的詩歌。

由此，對城市里下層社會的關注成為詩人認識和反映都市的一個普遍主題。這幾乎是中國現代詩人涉及都市題材時最常見的現象，它不僅是具有無產階級革命意識的詩人詩歌寫作的中心，也是具有民主意識的其他詩人所觀察都市的基點，如徐志摩在馬賽看到“萊茵河邊，難民麋伏，/冷月照鳩面青肌，涼風吹襤褸衣結，/柴火幾星，便雞犬也噤無聲音”，便產生“此地難覓干凈人道，/此地難得真摯人情，不如歸去”的思想(《馬賽》)。工人、人力車夫、妓女、挖煤工人，等等，都是詩人面對都市所熱衷表現的對象，通過對他們的命運的描寫，表現了現代詩人對現實政治的批判以及強烈的社會意識和人道主義精神。在大多數中國詩人心中，都市實際上是分成兩個截然對立的部分，上流社會的腐朽與荒淫和下層社會的不幸與悲慘命運總是同時呈現在詩中，構成鮮明的對比。殷夫在《都市的黃昏》中，有意識地把都市中的人們分成兩部分，“街上不斷的兩行列，工人和汽車；/蒙煙的黃昏更暴露了都市的腐爛”。臧克家在《都市的夜(一)》中所描繪的都會景象一邊是明亮的街燈“像一群月亮，滿天星，飛下了碧空來趁人的高興”，一邊是“一座銀行莊嚴的陰影”里倦臥著“一個年青的姑娘，露珠閃耀在飄蕩的發上，破爛的衣角在風前擺動”。王統照在《她的生命》中對都市的表現也是立足于這種對比，一方面是充滿“聲音和光彩”的“驕矜和快樂”，“織著迷蕩色絲，包藏著嬌媚的骷髏”，另一方面是“新式工奴的本營”和“滲透出苦痛的血痕”，詩人痛心于“為了孩子有肉的售賤”的“母親咽著強欲的苦汁，/強暴，調弄，叱辱在燈前。/窒息的強力下，還懸念/孩子一天還沒吃過早飯!”因此發出對“在現代機械里原沒有人的存在”的強烈詛咒。唐祈的《老妓女》則更深刻地表現了都市中的女性的悲哀：“無端的笑，無端的哭，/生命在生活前匍匐，殘酷的/買賣，竟分成兩種饑渴的世界?！彼谌淌芰恕耙鷩W地從身上踐踏”之后，生命如“衰斜的塔頂，一個老女人的象征/深凹的窗：你絕望了的眼睛”。正是這些貧苦的人民的不幸與苦難，引起現代詩人深深的焦灼，使他們在透視都市生活時產生異常迫切的革命沖動，從而對都市的政治生活給予充分的關注。在拯救人民于苦難之中的神圣使命召喚下，現代詩人以階級理論為武器，獲得了表現都市的維度。這種現實政治的態度是中國詩人把握都市的最主要方式，形成了中國現代詩歌都市話語的基本策略。然而從另一個側面來說，尤其是從和西方都市詩歌相比較的角度來說，這種對都市的把握又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詩人對都市的感受力。在革命話語中，都市被現代詩人看成階級斗爭的典型戰場，而不是日常生活的場景，因此，都市的社會關系被自覺地分成兩大敵對陣營，這種非友即敵的戰爭思維方式支配了詩人的意識，從而簡化了都市多元文化的復雜性。這是現代階級斗爭對于詩人都市印象的強暴、擠逼，造成了以都市為題材的詩歌雖然不少，但稱得上都市詩的不多。中國革命詩人關注問題的中心不是都市自身的諸種社會文化問題，都市僅僅作為展現詩人政治意識的題材出現在詩歌話語中，一切的話語指向都是現實層面的政治。

這種政治意識表現在對都市進行處理時，詩人大都采取一種類化的概括，他們往往以單純的詩歌形式對都市的現象進行羅列與排比，企圖突出都市存在總體上的荒誕，

然而由于他們的話語指向總是一種現實政治層面，所以缺乏一種藝術表現的深度和現代藝術的張力。袁可嘉在詩歌理論上曾經著力提倡新詩現代化，要求現代詩歌必須在高度的概括中顯示其綜合性和矛盾張力，但他的詩歌仍然被現實政治問題所限定，并沒有體現某種現代詩歌的質性。比如他的《進城》中所寫的：“踏上街如踏上輕氣球，/電線柱也帶花花公子的輕??；/街上車，車上人，人上花，/不真實恰似‘春季廉價’的廣告畫”?！渡虾！罚骸皬霓k公室到酒吧間鋪一條單軌線，/人們花十個小時賺錢，花十個小時荒淫。//紳士們捧著大肚子走進寫字間，/迎面是打字小姐紅色的呵欠，/拿張報，遮住臉：等待南京的謠言。”這種對現實的諷刺性描繪雖然簡潔明快，卻不免使人感到缺乏某種深度和力度。此外，如杜運燮的《追物價的人》、臧克家的《生命的零度》、袁水拍的《馬凡陀的山歌》雖然都是相當優秀的詩歌，藝術感受力也很敏銳、細膩，但由于它們都是針對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現象，與現實聯系太過緊密，因此而減弱了它們永恒的藝術魅力。這種應時之作的廣泛流行，使詩人失去了以沉著冷靜的心境創作偉大作品的心理機制。檢視20世紀現代詩歌都市話語的發展，我們能夠發現大量的對都市現象進行描繪的作品，然而真正稱得上優秀的力作卻很少。

相比于救國救民的歷史政治使命而言，詩的建設只能是小器，正如魯迅所說：“一首詩嚇不走孫傳芳，一炮就把孫傳芳轟走了。”〔3〕面對深重的民族生存危機，詩人自覺地承擔歷史的使命和責任。這種救亡意識深刻地影響著詩人的詩歌觀念，支配著詩人的激情，使詩人始終處于一種急切的心態之中?，F代詩歌的都市話語在這種救亡語境下，流于表象的鋪陳與觀念化的揭示的現象便是容易理解的事。

二、無產階級革命語境中的都市意識的雙重性

在中國現代詩人心中，有一種強烈的理想主義沖動，其具體表現即是對“火中鳳凰”神話的迷信。從郭沫若的《女神》到艾青、曹辛之的《復活的土地》，一種死后復活的意念支撐著詩人生存與戰斗的信念。這一富有悲劇精神的傳說在現代詩人身上化為神圣的使命和責任，赴湯蹈火，以死亡譜寫著新生的詩篇。死亡——革命——復活的話語模式成了現代作家表現情感的基本策略。探討這一復雜的話語模式形成實際上涉及到詩人對都市的價值判斷的復雜性。在中國現代詩人的理想圖景中，都市代表著一種新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是人類文明的發展方向，但現實中的都市并不是充滿和諧與幸福的天國之城，剝削和壓迫、貪婪和欺詐、物欲橫流和道德淪喪，這些“邪惡”的屬性卻是現代詩人在都市中的親身感受，為了消弭這種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巨大差距，尋找詩人對都市情感的支撐點，現代詩人在馬克思主義階級理論的支持下，采取了把問題簡單化的策略，認為此在的都市罪惡只是由于資產階級壓迫和剝削使然，如果消除了階級對立，無產階級在獲得了都市的主人公身份的前提下，都市的罪惡將失去存在基礎，而革命是實現都市新生的重要手段。他們把都市置于一種理想的圖景下，從而獲得都市新生的希望。和現代派詩人相比，革命話語中都市的“惡”失去了絕對性和普遍性，它被認為是某一階級統治的結果，因此，它只是暫時性的存在，有著歷史的階段性。20年代以“紅色鼓動詩”出名的詩人殷夫在《上海禮贊》詩中寫到：“你現在，是在腐爛，/有如惡夢，/萬蛆攢動，/你是趨向頹敗，/你是需經一次診探!”“你是中國無產階級的母胎”。在另一首詩《都市的黃昏》中，他采用對比的方法寫都市中兩大階級的對立，“富人用賽馬刺激著豪興，疲勞的工女卻還散著歡笑，/且讓他們再歡樂一夜，/看誰人占有明朝?”這種對都市新生的信心使他們始終以樂觀的心態來表現都市，歌詠都市。

中國現代詩人如郭沫若等雖然在抽象層次上熱情歌頌都市中的工業文明，但是一旦他們進入都市的現實，嫌厭與憎恨便占據詩人心中，郭沫若在《上海印象》和《上海的清晨》中，感到的是“Disillusion的悲哀”和勞苦人的“血慘慘的生命”，看到的是“游閑的尸，淫囂的肉”和“滿目都是骷髏，滿目都是靈柩”。都市帶來的是畸形的病態的繁榮，貧窮和墮落使上海在“潰爛”① (注：殷夫的《無題的》詩中寫到：“呵，此地在潰爛，/名字叫做‘上?！?”)，詩人看到的是“吃人的上?！?，它有著“鐵的骨骼，白的牙齒”，“每顆塵屑都曾把人血吸飲”，空氣中飄蕩著“可怕的血腥”，黃浦江上“浮沉著千萬骷髏”(殷夫《夢中的龍華》)。

殷夫的詩歌雖然數量不多，但他從多個方面表現了現代詩歌的都市形態，顯示了從革命話語角度揭示都市存在的另一種可能性。他雖然和其他詩人一樣充分揭示了都市的“罪惡”，但他更多是從階級對立的角度表現都市中的貧富不均，他在《無題的》詩中寫到：“都市有電燈，不裝給窮人?！焙喗萦辛?，把都市中權力擁有者對物質財富的控制權的盛氣凌人的境況非常傳神地表達出來。在《春天的街頭》中他以漫畫式的筆調再現了上海街頭的階級差別：車夫們“哼哼唷唷地把力用盡，/只有得臭汗滿身。/汽車上的太太樂得發抖，/勾情調人又得及時上手”；“電車上載著一切感情，/輪子只壓碎了許多人心”。有意思的是，在這首詩中，都市中的詩人也被極大地諷刺和嘲笑，他寫那些“詩人像春天的狗，/用眼光向四方亂瞅。/呵，女眼女腿滿街新，/滿天都是煙士披里純。/向著咖啡電影院快走，/也無暇把腐爛的韻腳搜求。”這顯示的是殷夫自覺地和都市中一般的詩人的區別，他生活在都市中，但他是革命者，是自我斷絕與現存都市體制關系以及與傳統社會關系相聯系的人。這種類型的人在他的《別了，哥哥》詩中得到了深刻的表現，《別了，哥哥》中人際關系的理念不再是傳統的血緣關系，而是以階級利益為標準的人際關系的再分配和再建構，一種同志式的黨派關系成為新型社會關系的中心。在這種新型的人際關系中形成的政黨倫理變成人生價值標準的核心。在革命話語中的詩人首先是戰斗者，是無產階級政黨里的一個成員，他的歷史承擔是急切的革命目標的實現與完成。在他們的詩中，塑造的革命者形象更具有波德萊爾詩中所表現的現代藝術家氣質，這是本雅明在對波德萊爾《惡之花》的解讀中所作出的經典闡釋，“他首先在密謀者策劃起義的煙霧彌漫的小酒館里發現了文人，他把他們一同歸入了‘波希米亞人’一類：他們生活動蕩不定，由偶然事件所支配，毫無規律可言，他們是‘種種可疑的人’?！麄儫o條件地發動起義，把革命變成一種‘即興詩’”〔4〕。把都市詩人和革命者看成是一類形跡相似的人，基本上是準確的，“本雅明把波德萊爾視為一個‘同語言一道密謀策劃的人，他在詩行里調遣詞句，計算它們的功效，像密謀者在地圖前分派暴動的人手’” 〔5〕。這種情形我們在殷夫的詩中不斷地讀到，他的著名的詩句如“我在人群中行走，/在袋子中是我的雙手，/一層層，一疊疊的紙片，/親愛地吻著指頭”確實能給我們一種密謀者的神秘、緊張和激動，然而，殷夫和波德萊爾等現代詩人不同，他是真正的革命者，因此，他的詩不再僅僅限于隱喻或寓言，而更多的是現實的寫真。但無論他的身份的邊界是什么，他的詩確實為我們的論題帶來了某些新的東西：浴血的都市以及都市政治生活中特殊時間的記憶，而這兩者往往又是緊密相連的。在表現五卅運動的革命場景的詩篇《血字》中，殷夫寫到：“血液寫成的大字，/斜斜地躺在南京路。/‘五卅’喲!/立起來，在南京路上走，/把你的血的光芒射到天的盡頭，/把你剛強的姿態投映到黃浦江口，/把你的洪鐘般的預言震動宇宙!”在革命者的心中，都市在浴血中呈現著崇高的美，它洗脫罪惡、萎靡與腐朽，斗爭與戰斗、流血與犧牲，喚醒了都市沉睡的酣夢。在《一九二九年五月一日》組詩中，詩人滿含激情地記載了革命者在發動無產階級罷工過程中的一系列活動，當“怒號般的汽笛開始發響”，工廠門前涌出“青色的群眾”時，“天，似有千萬個戰車在馳驅，/地，似乎在掙扎著震動”。這是一個“偉大的交響”，充滿“力的音節和力的旋律”。這種圍繞著特定時間所進行的革命活動提升了都市生存的意義，使都市具有另一種詩意升華的可能。對特殊時間的關注是革命詩人的基本取向，它試圖把具有特定意義的時間從綿延的時間鏈條中分離出來，從而獲得獨立的存在意義。而特殊的歷史時空中的都市往往呈現著崇高與悲劇的美學特質，殷夫稱之為一種“新的抒情詩”。在《一個紅的笑》中，他說：“我們要創造一個紅色的獰笑，/在這都市的紛囂之上?！闭沁@種有意味的歷史時間的意識，都市在浴血的光輝中閃現出英雄般的形象。

這新生的意念在艾青詩中凝結成“太陽”形象，它洗去城市客居者的疲倦與慵懶，給都市以明亮與溫暖，希望與憧憬。在艾青詩中，都市里的群眾是一種力量，一種啟迪，“太陽照在/城市的上空//街上的人/這么多，這么多/他們并不曾向我大聲招呼/但我向他們走去/我看著每一個從我身邊走過的人/對他們/我不再感到陌生”。這是一個旅居在都市中的詩人面對“日出”所生發的感想，他在下層社會的群體中獲得了新的歸宿?！疤枴币I著城市中青年走向革命，從平凡變得偉大，從而“帶來了燦爛的明天的最可信的音訊”。

對于具有革命者身份的詩人來說，他們更為關注都市中的具體而現實的問題，尤其是政治問題，在表現都市人生時，他們側重于工人階級的經濟狀況和政治命運。關露的《馬達響了》表現工人的血汗潤滑了機器，一點一滴地被榨取，“血汗變成了綢子，綢子變成了資本家的資本”。在這種相同命運中，工人階級最終團結起來，形成一股力量。蒲風的《碼頭工人歌》聚焦于工人們“為了兩頓吃不飽的飯”，“成天流汗，成天流血，在血和汗的上頭，他們蓋起洋房來”。石靈在《新譜小放牛》中采用民歌體式，揭示工人被剝削的現實：“大工廠什么人修?/花車機器什么人留?/什么人成天不住手?/什么人享福硬揩油?//大工廠泥水匠兒修，/花車機器鐵匠留，/紡織女成天不住手，/資本家享福硬揩油?！边@些詩歌雖然形式簡單，思維單一，但它們卻能夠清晰地反映現代詩歌中革命話語對都市的理解和認識，這些詩歌所有的話語指向都顯示著都市革命的必要性和急迫性。

三、革命語境下都市隱喻的基本模式

革命語境下都市話語的復雜性體現在關于都市的“母親——妓女”的隱喻模式中，具有代表性的是王統照的《她的生命》，這是一幅對現代都市全景式的描繪，反映了革命詩人對都市的基本價值取向和注意中心。在詩中，王統照刻畫了現代都市的本質是“旋轉，旋轉，皮帶永遠系住了生活，/力，機械，飛動，象征了人生的榜樣”。他概括地指出現代社會“是由爭奪磨碾出鐵的文化”，機械“毀滅，而且重造了時間，山嶺與大海，/它把迅疾，速力，轉動的權威送到了人間，/碾碎了安靜，沉默，與‘超人’的空想神怪”。因此，現代都市中“鐵的意志，靈的胎，孕育著機械的嬰孩，/在未來，未來，更能把握住重生的時代!”不可否認，王統照對現代都市的上述把握和理解是相當精確和恰切的，與現代派詩人對都市的感覺是一致的。引起論者注意的是，在這首詩中，詩人悲劇性地揭示那種“為了孩子有肉的售賤”的殘酷現實，“母親咽著強欲的苦汁，/強暴，調弄，叱辱在燈前。/窒息的強力下，還懸念/孩子一天還沒吃過早飯”。詩人巧妙地把都市——妓女——母親三者等值，實際上是發展了現代派詩人對都市的“都市——妓女”情感把握方式，他借用都市中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出賣肉體的母親形象，從而表達出對都市復雜的情感。(注：有意思的是，這種把母親和妓女等值的思想在現代作家張愛玲的作品中也可看出端倪，她在《談女人》中寫道：“‘大神勃朗’是我所知道的感人最深的一出戲，讀了又讀，讀到第三遍還使人心酸淚流。奧涅爾以印象派筆法勾出的‘地母’是一個妓女，‘一個強壯，安靜，肉感，黃頭發的女人，二十歲左右，皮膚鮮艷健康，乳房豐滿，胯骨寬大。她的動作遲緩，踏實，懶洋洋地像一頭獸。她的大眼睛像做夢一樣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騷動。’”見《張愛玲文集》第4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71頁。)在革命話語中，都市的母親身份明確表達了現代詩人對都市的肯定與接受的態度，而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導致都市發展的畸形，使都市具有荒淫無恥的屬性，成為妓女般的形態。還都市以圣潔的母親的形象是現代詩歌中革命話語的普遍情結。堅持把都市放在具體歷史形態下考察，是現代詩歌中革命話語的重要策略。

都市——妓女——母親三者等值的思維模式反映了中國現代詩人在無產階級革命運動中對都市的價值判斷，它不僅體現了詩人對都市下層人民不幸命運的同情的人道主義精神，而且使詩人比較簡捷地把握都市的復雜的社會內容。

中國現代歷史是一部充滿血與火的戰爭史，現代都市和中國大地一樣飽受戰火的蹂躪，關于都市的敘事必然和中國歷史的宏大敘事相一致，因此，中國詩人對都市的情感一直與對中國土地的情感緊密相連。對于戰爭，他們懷著復雜的心情，一方面，他們為呻吟在戰爭陰影下的不幸命運而痛苦，另一方面，他們又寄希望于戰爭能夠洗滌中國大地上的沉疴，喚醒沉睡的人民以新生。涌動在詩人曹辛之(杭約赫)《火燒的城》中的正是這樣一種情緒，他以紀實的手法表現了一個江南小城的近代歷史變遷，古老的封建小城在靜謐中安然自樂，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的商品涌入，小城開始在熱鬧繁華中墮入荒淫糜爛，但更大的破壞是戰爭，戰爭毀滅了“一個充滿了塵埃、唾沫、垃圾，/渣滓、污穢、病菌……/一個充滿了懦怯頑固、封建，//自私、欺詐、罪惡……/一個充滿了一切最落后的、/最不合理的現象的/幾千年來拖住歷史前進的/一個古老的舊的城市”，然而，“在這塊被火燒灼過的土地上，/人們將著手來建設一個新的城市”。這是一部相當杰出的詩作，在詩中，詩人有意識地把一個城市與一個民族的興衰緊密聯系在一起，它以宏觀與具體相結合的手法濃縮了中國城市艱難的發展過程和所經歷的磨難，展現了現代詩人對現代都市的全景式的觀照。他的另一首抒情長詩《復活的土地》堪稱是一部史詩，在長達六百余行的詩篇中交織著詩人對現實的揭露與控訴，對光明的向往和堅信，氣勢恢弘，感情充沛，“全詩分三章：《舵手》、《饕餮的?！?、《醒來的時候》。第一章寫第二次世界大戰反法西斯的最后勝利，第二章寫抗日戰爭勝利后解放前的上海，第三章寫國統區人民的苦難與覺醒?！娙藦娜莶黄鹊財⑹隽藲v史，發出了理性的吶喊”〔6〕。這是一篇有著豐富歷史內涵的詩作，詩人把上海這個國際大都會放在1945-1949年這一特定歷史時間中來表現，再現了上海在特定的時間里的政治危機、通貨膨脹、殖民主義色彩和民主運動蓬勃興起，在一種急切的語氣中揭示了上海作為“饕餮的海”怎樣使“一群可悲的瘋狂的二十世紀的獸”在其中不斷地掙扎、窒息。這是詩人對上海的描繪與概括：

(我們曾經被無知和/偏見，監護在這個動物園里，/一旦懦怯和順從給贊揚成美德，/這片荒蕪的土地便變成了/冒險家的樂園：多少不同的/旗幟和語言，萬里迢迢/奔來墾殖，用他們的魔法/在過分熟悉又陌生的我們的國度里/經營，十八個省份的財富向這里集中——/一個擁有世界上最廉價的勞動和/顧客眾多的大市場?？茨?/這些擁擠的空曠的大廈，這些/蔽天的櫛比的洋樓，這些/貫穿云霧的煙突，這些閃爍的/刺眼的霓虹燈，這些帶魚似的/頭尾相接的小轎車，這些像/永不萎謝的嬌女郎和撫弄她們/愛情的葛藤的體面紳士……/呵，這真是個“文明”的都市——/紐約、倫敦、巴黎的姊妹。這也是個/永無止歇的角逐的戰場，供給/聰明人施展伎倆的大賭窟，/錯亂的神經在這里組織，一切都是/商品，提高或是貶抑，它們的/身價操縱于寫字間里的/白熱的時間——聽/電流的震蕩。)

上海，在現代詩人的筆下，從來沒有顯現出如此準確而清晰的輪廓。詩人第一次站在人民的立場上對上海進行認真的解讀，從而把都市置于政治話語中進行意識形態的批判，“每天，車輪滾過時/都有被卷走的生命，潮濕的/廊檐下，都有凍僵的生命；/喧鬧的人行道上，都有/昏厥的生命；陰森的監房里/都有失蹤的生命……”在上海——都市的花朵里，繁殖著“可怖的無血的冷酷的人類的花園”。詩人從都市中看到“人民如浸在水里的坦塔拉斯， /誰還能忍受這長久的饑渴!”“眼前這許多襤褸的生靈，/不是告訴了你我：失業和饑寒/正守候在我們的門口，/一個亙古未有的風暴就要到來。”“淳樸的人民不再是一枝任人玩弄的笛子”，“復仇的焰火在每一顆跳躍的心頭燒炙”，詩人欣喜地發現一個人民的世紀終于到來。在這首詩里，恢復人的尊嚴成為全詩明朗高亢的主題，它是詩人省視都市存在合理性與否的堅實基礎。上海的復活與人民翻身解放的歷史現實在詩中被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當都市的鐘聲再次敲響時，詩人情不自禁地感嘆：這喪鐘終于敲響，它為誰而鳴?在人民的世紀，都市如火中鳳凰，將和這古老的土地一起復活，“這是結束，也是開始?！?/p>

這種“復活”的神話構成40年代現代詩人普遍的心理機制，促使他們在都市中尋找新的因素——人民的力量，從而獲得一種新的抒情視角，并且在史詩般的情境中產生歌詠的激情。與曹辛之的《復活的土地》相媲美的是唐祈的《時間與旗》，他們都是在史詩般的結構中把握現代都市在40年代后期所面臨的巨大變遷，呼喚著一個充滿美好的新都市的誕生?！稌r間與旗》借鑒愛略特《燃燒的諾頓》中對“時間”的思考，引發出對于過去、現在、未來的辯證思考，并且在未來的預想中獲得樂觀主義精神和超越現實的動力，唐祈的《時間與旗》與愛略特詩歌的不同在于他引入了“旗”的意象——人民的旗幟，因此而避免了純粹形而上的思，具有更為深厚的現實政治內涵，更切近40年代中國社會革命的歷史語境，都市的腐朽與荒淫和人民的苦難與力量形成對立的兩極，詩人在高度概括之中把握歷史的發展走向，從而在對都市的揭露與控訴中獲得新的話語資源的支持：“一九四八年的上海，這個龐大的都市的魔怪，/雖然還在黑夜中，我們已看見/黎明之前的龍華郊外/鮮血染紅了的瓣瓣桃花，/將在火似的朝霞中/迎著人民的旗幟燦爛綻開。”

在這種“復活”神話情結的支配下，20世紀中國新詩的都市話語獲得了某種透明性，無論是批判、揭露和控訴，還是對人民的苦難與不幸的同情，對無產階級革命的宣傳鼓動與歌頌，他們的詩歌中都洋溢著樂觀主義精神品質和對未來理想的堅信與神往。都市的人群作為戰斗的力量獲得新的內涵，批判的對象由于階級的分析而有了明確的指向。激情，理想，個體融歸群體的興奮使詩人離開了世俗與平庸。詩歌話語中充滿著崇高感和英雄主義。在無產階級革命詩歌中，都市的生活被簡化成工人和資本家的對抗，斗爭和革命成了詩的重要主題。階級的宏大敘事取代了詩人個體的私人話語。詩人與政治的結合使得他們的人生價值有了明確的目標，階級斗爭理論和人民解放的信念構成新的神性資源，政黨的同志關系取代了人與人之間純粹的經濟關系，成為新的人際倫理。(注：這種思想在革命詩人中表現得非常明顯，天藍在他的詩作《無題》中寫到：“我隨著歷史的戰斗行進，/我從單個人/走向人群。”在《雪的?！分兴麑懙剑骸叭祟?從古昔到如今，/由散漫的個人/走成了集體的隊伍；/人們在從隊伍里獲得更大的自由?！庇赏娟P系上升到親情關系，在賀敬之的《我走在早晨的大路上》表現得更明顯，他寫到：“你是我的同志，我的愛人呵，/你是我的伙伴，我的鄰人呵?！易咴谠绯康拇舐飞?，/我唱著屬于這道路的歌。/我跟著前面的人，/后面的人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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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尹 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