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一般認為,中國現代的科學觀念是和傳統價值觀相沖突的,有的學者則強調中國現代科學與“漢學”或“考據學”的繼承關系。任鴻雋的事例表明,“宋學”對于中國現代科學觀念的影響不容忽視。早年受到的士大夫訓練一方面為他提供了批評“傳統”的武器,另一方面也使其常以“明道”的心態理解作為“科學精神”的“求真”。任氏宣稱科學的本質不在“物質”而在“方法”,根本還在“精神”,努力把科學向更為超越也更為通達的方向提升;同時又強調科學不過是“常識訓練”,離不開“日用事物之間”,這都使得他筆下的科學更近乎“道”。
〔關鍵詞〕 明道;求真;科學;任鴻雋
〔中圖分類號〕K25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5-0146-11
科學的興起已引起了研究20世紀中國思想史和文化史學者的興趣,但就其在這段時期里享有的地位而言,現有研究還只算剛剛起步。既存成果主要集中在自然科學史方面,這些著作多由專業的科學史研究人員完成,更偏重對科學概念和特定學科的科學實踐本身的考察,對于科學與近代中國社會、文化、思想等相關領域的互動重視不夠(其中也有不少著作已經注意及此,惟用力尚嫌薄弱)。(注:近年來在這方面最為系統的一套成果是路甬祥主編的《中國近現代科學技術史研究叢書》(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6年),基本不出上述范圍,其中鄒大海編的《中國近現代科學技術史論著目錄》第3冊是一部很有用的參考書。)另外,也有一些學者從思想史的視角觸及這一問題,多注意到科學與中國傳統價值的沖突。(注:如郭穎頤(W. Y. Kowk)《中國現代思想中的唯科學主義(1900-1950)》,雷頤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8年;汪暉《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下卷第2部《科學話語共同體》,三聯書店,2004年,等。)近年羅志田先生對于科學觀念在20世紀上半期胡適等倡導的國故整理運動中的運用做了富有啟發性的研究。他特別注意到相當一部分學者對于科學的理解都落實到“方法”與“精神”上,這既有要為中國傳統的文史之學尋找一個平等地位的意圖,也受到傳統觀念中“重學輕術”一路思想的影響。但同時,20世紀中國科學也一直有走向物質和技術的傾向。(注:羅志田:《走向國學與史學的“賽先生”——五四前后中國人心目中的“科學”一例》、《物質的興起:20世紀中國文化的一個傾向》,均收《裂變中的傳承:20世紀前期的中國文化與學術》,北京:中華書局,2003年,特別是218-223、226-227、236、323-343頁。另參考羅志田《從科學與人生觀之爭看后五四時期對五四基本理念的反思》,《二十世紀的中國思想與學術掠影》,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1年,160-189頁。)
這一研究表明,現代中國學者對科學的理解不僅僅是由西來的科學概念本身決定的(這一概念在西方也處于不斷變動的過程中),也與他們對中國現實及傳統的認知有關,且在實際上受到傳統觀念的制約和引導。從社會史的角度看,清季民初的
讀書人正從傳統意義上的士向現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轉變,胡適那一代學者基本上已屬于后者,但早年教育養成的士人心態仍不時顯現于他們的觀念世界。因而,他們筆下的科學雖是外來客,仍使人有似曾相識之感。羅志田教授的研究偏重在文史學者對科學的看法,因而特別注意到科學走向國學和史學的過程。而當時思想界還有另一批專治自然科學的學者,他們對于科學的認知與文史學者有相似之處,但主要關懷還是在自然科學方面。他們如何從社會角度看科學,傳統文化取向在其中起著何種作用,仍是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問題。
另一方面,從章太炎、梁啟超以及胡適等人開始,學術界也存在著把科學與中國傳統學術掛在一起的努力。這顯然和從互為沖突的角度看待二者關系的思路截然異趣。不過,在這方面,人們注意較多的是清代的“考據學”或所謂“漢學”,而很少注意到被認為與“漢學”處在競爭狀態的“宋學”。實際上,“宋學”作為中國傳統社會中廣泛散播的知識,對于每一個讀書人的潛在影響是不容忽視的,而這也會波及他們的科學觀。本文擬以個案研究的方式對上述問題略做探討。
一、“字彼之真以道”
本文選取的研究對象任鴻雋(1886—1961)是近代科學救國論的重要發言人,其宣傳科學的著述在當時影響了相當多的人,被認為是最具權威的科學專家之一。①(注:歷史學家金毓黼對科學的了解便(部分)通過任鴻雋的介紹。1920年9月7日金氏在日記中留下了讀任氏著作的記錄,特別注意到培根的思想“具有卓見,確為真理”。《靜晤室日記》第1冊,沈陽:遼沈書社,1993年,108-109頁。又,20世紀50年代,熊十力出版《體用論》后,專門向任氏請教其中有關“小一群與成物的關系是否錯誤”。事見熊十力《明心篇·答任叔永先生》,《體用論》(熊十力論著集之二),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292頁。)任氏出身讀書人家庭,其家雖然談不上“書香門第”,但任氏還是受到了相當不錯的國學訓練。他幼年成長的四川地區文風很盛,為他的傳統學問打下了良好基礎。雖然他也在墊江(今屬重慶)和重慶的一些新學堂里讀過書,但訓練最深的仍是“舊學”。1907年,在動蕩不安的時代思潮鼓動下,他到上海中國公學讀書。次年赴日本留學,參加同盟會。辛亥事起回國。1912年底轉往美國,先后就讀于康乃爾大學等校。
在美期間,任鴻雋思想發生了變化,由熱衷于政治革命轉向了科學救國。其間,他參與發起了《科學》雜志和中國科學社。回國后,先后出任北京大學教授、教育部專門教育司司長、東南大學副校長、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簡稱“中基會”)干事長、四川大學校長、中央研究院化學研究所所長及研究院總干事等。雖然任氏并無現代學術體制推崇的窄而深的專業著作,但他擔任的眾多重要學術職務使他對民國時期的科學事業發生了深刻的實際影響,任氏本人也在自然科學家群體中享有極高聲望,是近代科學史上不容忽視的人物。②(注:對任鴻雋的研究目前尚處在起步階段。反映任氏一生事跡的有趙慧芝《任鴻雋年譜》,《中國科技史料》第9卷第2、4期,第10卷第1、3期;楊翠華《任鴻雋與中國近代的科學思想與事業》,《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24期上冊。有關任鴻雋對中國現代科學事業的影響,參楊翠華《中基會對科學的贊助》,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1年;有關任鴻雋的科學觀,前揭郭穎頤書第5章多有涉及;關于任鴻雋與中國科學社,參張劍《科學社團在近代中國的命運——以中國科學社為中心》,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5年,特別是335-346頁;關于任鴻雋與四川大學,參王東杰《國家與學術的地方互動——四川大學國立化進程(1925-1939)》第3章,北京:三聯書店,2005年。此外,費俠莉(Charlotte Furth)的《丁文江:科學與中國新文化》(丁子霖等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把丁文江放在“士大夫階層的繼承者”和學習過西方思想的“學者”這“兩種世界的中間”地帶加以考察,與本文關注的問題有相近之處,但這部出版于20世紀60年代末的著作對中國傳統觀念通過何種方式影響了現代科學觀的分析尚不足。)
任鴻雋是胡適密友,在觀念上亦與后者有不少接近的地方(然歧異處亦復不少),因而被視作“新文化運動”的重要人物,文化態度亦被認為傾向于西化。不過,他的長女、歷史學家任以都教授也道出了問題的另一面:“家父畢生提倡科學教育,對于民國以來暗潮洶涌的‘讀經’運動,向來堅持反對的立場。可是,他在家里教我們讀書,卻要我們念四書五經,他曾對我們說:‘中國人不讀四書五經,怎么能算是真正的中國人呢?’因而經常督促我們背誦《論語》、《孟子》、《詩經》等書。他這種作法適足反映出‘五四’人物對傳統文化的矛盾態度。”任教授在這些“‘五四’人物”中長大,對他們了解甚深。他們這種態度看起來矛盾,其實各有針對。由于“讀經運動”在實際上常常和“五四”人物最反對的主張與事物連在一起,故他們不能不“極力反對”;但他們自己到底受過經書訓練且人生態度即建立在“四書五經”基礎上,并不真的認為經書一無是處。任鴻雋說不讀經書不算是“真正的中國人”,顯然最看重的乃是經書的文化認同意義。雖然在20世紀中國思想的大氛圍中,“科學”與“四書五經”常被視為相互抵牾的,但任氏實際認為科學無國界(雖則“科學成就”實際上仍和“國家”連在一起),故并不能解決成為一個“真正的中國人”的問題。
任鴻雋這代知識分子在內心中還潛藏著士大夫的認同。任教授說,1946年她在美國讀書期間很“激進”,“平日閑談,一再痛罵士大夫階級禍國殃民,造成中國積弱不振。”她的母親、新文學作家、歷史學家陳衡哲聽到此言,“很不以為然。她說:‘你知不知道士大夫階級為國家人民做過多少事?真正的士大夫,處處為國家、人民著想,從不考慮個人利害,這樣過一輩子才算是有意義的’”。(注:本段和上段,任以都:《任以都先生訪問紀錄》,張朋園、楊翠華、沈松僑訪問,潘光哲紀錄,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3年,98、120頁。)而任鴻雋在擔任四川大學校長期間,也勉勵學生“要準備將來做一個國際上的大人物,不然也要做一國的國士,不要準備只作一縣或一鄉的鄉人”。〔1〕這實際上也就是傳統讀書人為“天下士”的理想,均可看出那代知識分子內心的實際認同。
宋學對任鴻雋思想的潛在影響更是不容忽視。一直到清末,任氏幼年時期所在的四川地區學術界中占主要地位的都是宋學和漢學中近于宋學一路的今文經學。任氏自六歲起進入私塾就開始讀朱熹的四書集注,直到晚年對“《論語》、《學》、《庸》的注子大部份還背得出”。他晚年在回憶錄里還征引了幼時讀過的兩幅對聯:“須想我不學問時,是將此心安頓何處;試取國與天下事,先從自身平治些時”;“合古今中外為師,匯觀其通,百派春潮歸渤海;任綱常倫紀之重,先立乎大,萬峰晴雪照昆侖”,視之為“學校勉勵學生的文字”中的上品,對其意境甚是推崇。〔2〕1916年,任鴻雋致信胡適,指其“近作白話詩漸近宋人談理之作,然第一首《中庸》卻有誤解孔子之處”云云。(注:見任鴻雋致胡適(1916年8月1日),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編《胡適來往書信選》上冊,香港: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83年,3頁。)這些地方均可看出任氏對于宋學觀念極為熟悉,且有意無意間受其影響不小。
傳統士大夫的訓練不僅塑造了任鴻雋的人生觀,也影響了他的學術觀。一般都注意到任鴻雋對傳統學術是持批評態度的。誠然。他自己的文章雖寫得不錯,但如同清季以來不少重“實學”的人士一樣,對中國人“好文”的傳統卻非常不滿,認為此一“沉痼廢疾,不刬去之,新機將無由生”。他指出,“徒學文字之意”并“不足為學”,因“其流于空虛,蹈于疏陋,浸文字乃無意義之可言”。而“以能文為為學之唯一目的”,正使“吾國學術所以無望發達也”。〔3〕他特別指出,過于好文也傷及文詞本身。任氏說:“吾國二千年來所謂學者,獨有文字而已。而文字之運,又遞降浸衰,每下愈況。……古之時文與道合,今之時文與道分。而于所謂道者,又冥心潛索,千年而未有獲也,則宜其文之愈趨愈下也。實則周秦之世,其人學問知識,皆較后人為勝,故其文章亦燦然可觀。近人言之無故,持之無理,其文章足以傳人名記景物而已。精之者可以為藝人,而不可以為學者。”〔4〕既然中國“二千年來”的“學”都只是“文”,且又一路退化,則沿著舊路下去當然沒有希望,于是便不得不走向科學。
任鴻雋的觀點看起來“離經背道”,其實恰是建立在正統的“文以載道”觀念上的。朱熹早云:“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惟其根本乎道,所以發之于文,皆道也。三代圣賢文章,皆從此心寫出,文便是道。”他批評蘇軾“吾所謂文,必與道俱”的話將文與道歧而為二,并說“《唐禮樂志》云:‘三代而上,治出于一;三代而下,治出于二。’此等議論極好,蓋猶知得只是一本。如東坡之說,則是二本,非一本矣”。〔5〕朱子說的“一本”、“二本”,也就是任氏所云“文與道合”及“文與道分”。且二人俱認為此是中國文章“退化”的主因,惟朱熹向往的仍是“三代”,而任鴻雋表彰的乃在周秦而已。
“文以載道”的含義之一便是“文出于學”。蓋道不可見,須由學明,故無學問作支撐,文章不免流于空疏。明季錢澄之云,設詞造句“只有一字之間。此一字無他奇,恰好而已。所謂一字者,現成在此,然非讀書窮理,求此一字終不可得。蓋理不徹則語不能入情,學不富則詞不能給意,若是乎一字恰好之難也”。(注:錢澄之:《田間文集·陳官儀詩說》,轉引自錢鍾書《談藝錄》,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327頁。)清代考據學興起后,此類看法更為流行。章太炎云:“自兩宋而至今,皆自謂宗祀韓氏。氣煩益囂,宛轉而不盡,或一言則十之,其冗費乃甚徐庾,是何故?不課史與六藝之學,而恃其外疆以取給者,惟患其無盈辭也。”(注:轉引自謝櫻寧《章太炎年譜摭遺》,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11-12頁。)南社詩人姚鹓雛也說:“詞章,學問之余,而足以睹其所學者也”。〔6〕按當時標準來看,姚氏恐怕只能算是文士而非學人,可見此話已成門面語。
這幾位時代各異學派也不相同的學者所謂“學”的具體所指并不相同,但都強調學識是根本、文章是枝葉,可知其為學人共識。任鴻雋不過是以志在“求真”的“科學”取代了此前的“明道”之學而已,其思想實在是極為正統的,而這絕非特例。另一位醉心科學的學者唐鉞就說:“吾國之有名學,肇于有周。……嬴秦以降,斯學衰微。士大夫談理論事,大都棄名理而尚文辭。為文以詞句麗澤,氣勢縱橫為主;而事理情實,反在所輕。……秦漢以來,學術之無進步,雖非皆由于此;然此必為主因之一,則可斷言也。”〔7〕這二位在“科學與人生觀”論戰中都屬于“科學派”,而他們批評中國“傳統”的看法實際上便來自這一“傳統”本身,恐怕是他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
既然文要有道和學做支撐才有意義,則其在宋以后的傳統學術中是否占有像任鴻雋所說的崇高地位其實可疑。實際上,至遲到了晚清,已經有學者試圖把單純的“文”從“學”中開除出去。如梁啟超在1897年就表示,盡管“言之無文,行之而不遠。說理論事,務求透達,亦當厝意”。但他還是明確宣布:“詞章不能謂之學也。”〔8〕任鴻雋也說,文學之用大矣,惟“如大匠之有刀鋸準繩,可以為斫木垛石建筑室家之用,而非所以建筑之物也。建筑之物,是在求真與致用之學”。〔9〕其意與梁啟超相同,均是把文學視為傳播學問的工具而不是學問本身。
有關道的思想也塑造了任鴻雋的科學觀。他明確指出,“中西學術根本上無不相同之點”,蓋“吾人學以明道,而西方學以求真”。中國傳統所謂“道”也者,“雖無界說可憑”,卻“可藉反對之語以得意義之一部分,則道常與功利對舉是已”。他注意到,正是站在這一不計功利的“明道”立場上,不少中國人認為西學“沾沾于物質而應用之博廣也”,而“以其學為不出于功利之途”,故有些看不起。任鴻雋認為此全是誤解,“西方科學,固不全屬物質;即其物質一部分,其大共唯在致知,其遠旨唯在求真,初非有功利之心而后為學。其工商之業,由此大盛,則其自然之結果,非創學之始所及料也。”學人研究科學絕非“急功尚利之念驅之使然”,而是欲“求事物之真理而已”。倘“字彼之真以道,則彼邦物質之學,亦明道之學。且湊乎而真已有次第發見之效,不猶愈于侈言道而終身望道未見者乎?”〔10〕
任鴻雋希望輸入科學,當然處處要為科學的“形象”著想。大約同時,他給友人的信中反對國內學校講授科學多使用外國語,其理由之一便是,“言及科學,學者本有非我族類之感想。設更用外國語教授,則此種學問將終被歧視而不易融合為中國學術之一部分。”〔11〕可知其關懷所在。前引文著力證明“彼邦物質之學”也可以說是“明道之學”,也是出于為科學形象“正名”以釋“中學家”之惑的考慮。不過,中國傳統本認為“形而下”的“器”要低于“形而上”的“道”。任氏力證科學有較“急功尚利”更為高遠的追求,正表明他對道、器等級的看法與他批評的那些“誤解科學”的人相同。
任鴻雋說道“無界說可憑”,大概是受了清季以來中國無邏輯(故無科學)一類說法的影響。實際上,在他熟讀而終生會背的朱子四書集注中就有不少“界說”:“道,猶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又,“道者,日用事物當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所以不可須臾離也。若其可離,則為外物而非道矣。”〔12〕任氏或者認為這些“界說”不夠清晰而不用,但他將明道與科學精神聯系在一起的時候,這些話大約便活躍在其下意識中。1926年,任鴻雋引用赫胥黎所說“科學是有組織的常識,科學家也不過是有常識訓練的普通人”,宣稱“科學精神就是常識訓練”。他聲稱這主要是為了使人不“把科學看得太神奇了”,且科學精神的訓練“不專屬于某種科學,而為一切科學所應有。不但如此,這種精神,不但是一切科學所應有,即是平常處事,若就最妥當的辦法而言,也應該如是。”〔13〕任鴻雋雖明言這一判斷是受到赫胥黎的啟發,但他把“科學精神”落實到“平常處事”的層面上,也正是朱熹從“日用事物之間”看出“道”的意思,且明乎此,才更易理解“求真”與“明道”的相通。
任鴻雋強調中西學術的相通之處在于明道,和其時思想界的主流看法是不大一樣的。那時一般人或認為中國過去根本無科學,或者是向“漢學”或“考據學”中找科學。桂伯華說:“近世三百年來,學風與宋、明絕異。漢學考證,則科學之先驅。科學又法相之先驅也。蓋其語必征實,說必盡理,性質相同耳。”章太炎對此非常欣賞,云“斯言可謂知學術之流勢者矣。”〔14〕胡適也號稱“中國舊有的學術,只有清代的‘樸學’確有‘科學’的精神。”〔15〕任鴻雋自己也曾說:“吾國挽近言訓詁之學者,如顧亭林、戴東原、王念孫、章太炎之儔,尚左證,重參諗。其為學方法,蓋少少與歸納相類。惜其所從事者不出文字言語之間,而未嘗以是施之自然界現象”。〔16〕可知亦認為漢學的方法近于科學。
但1921年任鴻雋卻在中國科學社第六次年會上宣布,“科學乃是東西兩方學術思想分界的根源。”中國學者“幾千年來求學的方法,一個大毛病,就是重心思而賤官感”,因而“對于自然界的現象,完全沒有方法去研究”,其“所研究的,除了陳偏〔篇?〕故紙,就沒有材料了。所以用心雖然狠勤,費力雖然狠大,結果還是剿說處同的居多。近來我們的朋友,狠有表彰漢學的科學方法的;其實他們做到的,不過訓詁箋注,為古人作奴隸,至于書本外的新智識,因為沒有新事實來作研究,是永遠不會發現的。其病是虛而不實”。〔17〕漢學家是古人“奴隸”一語,和任氏一向溫厚平和的發言風格大不相同。此處所謂“朋友”十九即指胡適。任鴻雋一改對漢學還算友好的態度,主要爭的應該不是漢學方法是否科學的問題,而是像吳稚暉等人一樣,擔心用科學來表彰漢學,可能會削弱了國人對于當下最需要的物質的關注,故他特別強調用“新事實”來做研究“材料”的重要性。(注:關于吳稚暉等人的看法,參考羅志田《走向國學與史學的“賽先生”——五四前后中國人心目中的“科學”一例》,《裂變中的傳承:20世紀前期的中國文化與學術》,229-230頁。)
任鴻雋批評漢學之弊在“虛而不實”,也與一般看法相反。按漢學家一向最以為“實”,而宋學“虛”。章太炎就自述其學術“以孫卿(按即荀子——引者)為宗,不憙持空論言捷徑者”。〔18〕反過來,當喜歡哲理的王國維表彰戴震、阮元的學說頗有哲學“興味”時,也直言其“幽玄高妙,自不及宋人遠甚”。〔19〕“幽玄高妙”四字在漢學家看來其實也就是“虛而不實”的另類表述而已。故任氏此處的看法,恐怕是要讓漢學家出乎意外的。
任鴻雋在這里是根據“材料”區分“虛實”的。照此標準,中國古學絕大部分確都可歸入“虛”的一類。周秦諸子“皆出王官”,乃是“歷史的濫觴”。“秦漢以后,人守一經。發言論事,必以古義為依歸,則歷史的文學,于斯為盛”。魏晉思想“以一人之情感為主,而客觀格物之意少”,且過“重文詞而賤思想”。“唐以后文學返古,思想則不出乎歷史的范圍。宋世則有理學,別開生面,然其講學之旨,主靜存誠,雜糅禪宗。所揚榷者心理之精微,其事蓋等于太空之鳥道。雖于哲學上不無一席位置,于物理之推闡,仍是千里萬里也。自元以后,異族入主,民墜涂炭,救死不暇,其思想之無進步,又不待言。”故“綜觀神州四千年思想之歷史,蓋文學的而非科學的”,其“取材既簡,為用不宏,則數千年來停頓幽沉而無一線曙光之發見,又何怪乎!”
任鴻雋認為,思想乃是新時代的先導,歐洲科學即由培根思想發生。因此,中國學術雖一向是“歷史的文學”占主流,但他此處既稱宋代學術“別開生面”,又用“無進步”三字將元代以下學術一舉推翻,實際是認為清學不如宋學。另一方面,任氏把思想具體別為文學、科學與哲學三類。文學乃“用于主觀者,以一人之心知情感為主,而外物之條理不與焉”,具體則“為人生之觀念,為性理之啟瀹”;科學系“用于物觀者,以外物之條理為主,而一己之心知情感不與焉”,具體則“為物性之闡辟,為智識之泉源”。哲學是處于此二者之間,“以謀物我之調和,求事物之真一者”。(注:本段和上段,均見任鴻雋《吾國學術思想之未來》,原刊《科學》第2卷第12期(1916年12月),收入樊洪業、張久春選編《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上海:上海科學教育出版社,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2年,113、112、114頁。)照此,宋學有哲學興味,較考據學離科學還更近一些。
實際上,任鴻雋內心中也還頗欣賞“幽玄高妙”一路風格。他說:“學之為類廣矣。玄言抽象,不得謂非學。”且“滯心小物,聰明或有時而窒,欲綱舉領挈,觀其會通,非玄言抽象不為功。”不過,還是有個為學途徑問題:“實質之學,譬如辟路于草莽而登高山,步步而增之,方方以進之;至其登峰造極,亦有豁然開朗之一日。玄想之學,譬猶乘輕氣之球,游于天空。有時亦能達其所望,而與以清明之觀。然迷離徜恍者十八九也。……不由科學的方法以求真理,譬如乘輕氣球游于天空,惛然不知方向之所在。其不墮于五里霧中者幾希!然則今日言學界而稍稍側重于科學,非過慮矣。”〔20〕
注意“稍稍”二字。任鴻雋之意蓋在提倡“由實入虛”之途,而不是鄙薄“玄想之學”本身。實際上,咸同以后,漢學家中的不少人也開始特別講究“義理”。(注:詳見羅志田《“新宋學”與民初考據史學》,《權勢轉移:近代中國的思想、社會與學術》,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348-349頁。)章太炎自稱:“少年獨治經史通典諸書,旁及當代政書而已,不好宋學,尤無意于釋氏”。到后來既讀佛書,又“參以近代康德、蕭賓訶爾(按今譯叔本華——引者)之書”,且以法相講《齊物論》,已是漢學不能局限的了。故其“自此亦兼許宋儒,頗以二程為善,惟朱陸無取焉。”因“二程之于玄學,間隔甚多,要之未嘗不下移民物”。〔21〕不過,章氏治學的根柢到底還在漢學,故特許清代考據為“科學先驅”,其所認可的宋人中,朱子不與焉。新文化運動期間哲學特別地流行一時,便受惠于晚清學界講義理的風尚。
從個人的受學經歷上看,任鴻雋對宋學也更熟悉一些。他在日本留學時曾跟章太炎學過國學,也做了太炎講《說文》段注、郝懿行《爾雅義疏》的筆記,但辛亥事起,任氏匆匆回國投身革命,便把那些書給扔掉了。故任氏說他從章太炎學,“于形聲訓詁及諸子源流之學略窺涯涘”,殆非謙詞。〔22〕換言之,任氏對漢學一路只是淺嘗,不如宋學用功更深。故他實際雖也頗欣賞考據學的方法,然潛意識中對宋學實有回護。
但這決不是說任鴻雋是宋學傳人。道是一極具超越性的概念,自不必限于宋學藩籬。漢學家如戴震即云:“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23〕他雖是考據學者中喜歡講義理的一個,但由字詞以明道的總目標確可在理論上代表漢學家的追求(實際則未必)。實際上,這種超越性大概也正是任鴻雋用之對接“求真”的一個重要原因。其次,任氏對傳統學術的各種流派并無明確取舍,倒常將其視為一個整體批評。同時,他的宋學訓練雖較漢學深,其實也還有限。因此任氏所謂“明道”雖帶有宋學意味,但實不限于宋學門戶,而應放在更廣闊的“中學”視野中探討。不過,他對于科學的理解資源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是來自宋學,而不是人們通常注重的漢學,仍是應予以特別關注的。
二、走向“明道”的“求真”
任鴻雋把科學的重點放在“求真”二字上,至遲從1914年發表《建立學界論》就開始了。按照他后來的闡釋,“求真”是就科學的“精神”而言的,雖重要仍非科學全體。他在1934年說:“研究科學者常先精神,次方法,次分類。”這之后才可言研究與發明,“有研究與發明然后可以應用。此科學進展不易之序也”。①(注:編者:《再版弁言》,中國科學社編:《科學通論》,上海:中國科學社,1934年,無頁碼。此文未署名,但該書系任鴻雋所編,《初版弁言》也是任氏所寫,至少反映了任氏看法。)雖是思想日益成熟以后的總結,但基本上反映了他對科學理解的全貌。因此,精神、方法以及應用均是其科學觀的一部分,而“明道”作為總領也對其他幾個層次產生著影響。
和同時代的眾多思想家一樣,任鴻雋特別強調科學作為“方法”的重要性。前引他批評胡適的話,其意若曰中西學術差異主要體現在“材料”上。可是細讀文義,任氏把此歸入治學方法的弊端,認為無新材料的根源仍在方法上的缺陷。在次年,他明確指出,“科學之所以異于他種學術者,不在其材料而在其方法”。因此,科學的范圍不斷擴大。“或久有其科,未列科學之林,如心理學;或搜討所及,榛莽特啟,如人種學、哲嗣學(按即今日所謂遺傳學——引者)等,一經嚴密方法之應用,遂成科學之新領土。”〔24〕
任氏特重方法的主要原因之一是要謀求中國的學術獨立。他說,如果科學只是“物質”或者知識的話,則簡單地拿來即可,但即使“盡販他人之所有,亦所謂邯鄲學步,終身為人廝隸”,又“安能有獨立進步之日耶?”〔25〕因此,他強調“科學之道,可學而不可學。其可學者,已成之績;而不可學者,未闡之蘊。”如欲建設一個“完全學界”,發現西人“未闡之蘊”,就當“不特學其學,而學其為學之術。術得而學在是矣。”〔26〕假如西人勝我是靠其科學,則學得其方法并超出之,則可反敗為勝。這也就是中國人過去愛說的“法其意”之意。
就此而言,任鴻雋稱方法是“術”而特別重視之,看似與士人重學輕術的傳統有很大不同,實際上仍一脈貫通。蓋“為學之術”與一般的“術”不同。用傳統術語說,“為學之術”不是在“器”的意義上講的,而是在“道”的意義上講的。朱熹在解釋《論語》“君子不器”一語時云:“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才一藝而已。”〔27〕故“器”之用局于一隅,道則能“用無不周”。任氏謂,科學方法可運用到原本非科學的領域中。“世間的現象無限,科學的種類也無限。我們要擴充科學的范圍,使與世間的一切同大,也沒甚么不可以的。”〔28〕則此方法既能“用無不周”,顯然已達到或接近道的層次了。
不過,方法到底也還不是道。1921年9月,任鴻雋回顧了中國人了解西學的過程后說,目前國人“講求西方學術工藝的,也日多一日,把從前鄙棄不屑的意思,已變成推崇不迭了。”但是大家都只知道自己的一門學問,也不探究其深層意義,結果“我們盡管有許多工程學家、化學家、物理學家,于學術思想的發達,還是未見得有許多希望。因為外國的科學創造家,是看科學為發見真理的唯一法門,把研究科學當成學者的天職”。而中國學者“不從根本上著眼,只是枝枝節節而為之,恐怕還是脫不了從前那種‘西學’的見解吧。”〔29〕這里所說的“根本”,也就是“求真”的“科學精神”。
大約同時,梁啟超也批評中國“相對的尊重科學的人,還是十個有九個不了解科學性質”,而把科學看得“太呆太窄”:“他們只知道科學研究所產結果的價值,而不知道科學本身的價值。他們只有數學、幾何學、物理學、化學……等等概念,而沒有科學的概念。他們以為學化學便懂化學,學幾何便懂幾何。殊不知并非化學能教人懂化學,幾何能教人懂幾何,實在是科學能教人懂化學和幾何。”因而,“中國人始終沒有懂得‘科學’這個字的意義,所以五十年前很有人獎勵學制船、學制炮,卻沒有人獎勵科學。”〔30〕
梁啟超和任鴻雋都認為,如果不從“根本上”理解科學,只是把科學視為各個門類知識的匯總,甚至目光所及不出一個學科的范圍,則仍是“堅船利炮”式的見解,不能對“學術思想的發達”做出貢獻。而梁、任二氏均以為思想變遷是時代變遷的先導,學界最根本的責任也就在此。倘或學者所為亦只是“枝枝節節”,與其他的各種“界”也差不多,建立學界也就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了。
科學在中國最早有分科之學的意思,此處梁、任二氏則特別強調分科之學并非科學的本體。1922年,任氏再次指出,“各科之貫通”乃科學發展趨勢之一:“挽近科學發達,驟觀之似覺紛歧極矣;實則紛歧之中,本寓融會貫通之理,唯于發見未完,故關系不顯耳。據最近趨勢言之,此科之發明,嘗足以影響他科而助其進步。……挽近跨兩科而成之新科學,如所謂物理天文學、物理地質學、生理化學、物理化學等等,皆足為此趨勢之代表。可知科學中無數分門別類,皆不過以研究上之便利而故為分別。實則真理必趨一致,智識終歸調和,此科學之終竟目的,雖未遽及,固未嘗無望見機會也。”〔31〕科學雖分科而治,仍殊途同歸。任氏的舉證大約均屬于今日所謂交叉學科。從邏輯上說,這只說明各知識門類互相影響,卻未足以證明科學最終趨向“一致”與“調和”,因而這恐怕更是任鴻雋的“理想”而已。
錢穆先生曾云:“中國重和合,西方重分別。民國以來,中國學術界分門別類,務為專家,與中國傳統通人通儒之學大相違異。”〔32〕但在方法和精神兩個層面,任鴻雋都在力圖使科學向“用無不周”的方向走。他曾回憶說,章太炎在東京講學時曾將傳統讀書人分為通人、學者、文士三類,而任氏等認定太炎屬于第一類。〔33〕這種企慕大約一直潛藏在任氏心中,以至于到晚年還記憶猶新。由此可知,這個典型的現代知識分子在內心深處對于“分門別類”的專家之學是頗抱有一些保留態度的,向往的仍是“通人”的境界(但他明知一人兼通數科又不可能,故提倡集眾的研究)。
就此而言,任鴻雋有關學術的基本理念與不少文史學者同出一源,故大家的眼光也差不多。但問題是,任氏自己的古學訓練雖并不差,但在胡適等表彰考據具有科學精神時,卻站出來表示反對,而強調材料的重要性。這里邊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他特別看重自然科學在物質方面的效用。這就涉及另一個長期纏繞著任鴻雋思想的問題:求真與致用的關系。
任鴻雋以救國為己任,一切思慮均圍繞著這一大前提。早在留日期間,任鴻雋選擇東京高等工業學校的應用化學科,“目的就是要制造炸彈”,以進行革命的暗殺行動。〔34〕到美國后,他的思想發生了大變化,開始特別強調“求真”的重要性。他批評以致用為求學目的,“于是有淺嘗膚受,得一能自給,充然自以為足,而無復深造之想者”。實際上也就是孔子所說的“器”。而真正的科學“其本能在求真,其旁能在致用”。致用固“無害于科學”,但是建立在求真的基礎上的。若無一意致知而不求用的科學家,“則近世歐洲學界,仍如中世之黑暗可也。是故建立學界之元素,在少數為學而學、樂以終身之哲人;而不在多數為利而學,以學為市之華士”。〔35〕
任鴻雋的思想有此轉變,既是因為他到美國后學識提升,也和革命后他對國內政局失望進而欲尋找一條在政治外謀建設的思路有關。他注意到:“改革以還,吾國士夫,競言建設矣。顧其目光所及,唯在政治,于學界前途未嘗措意。豈唯未嘗措意而已,方且毀棄黌舍,放錮哲人,刬絕之不遺余力。卒之政治上之建設,亦攘攘終年,靡有定止。則吾國人學識之不足,亦大可見矣。侈言建設而忘學界,是猶卻行而求前焉。”〔36〕政治優劣有賴于國人素質高低,故建設學界、提升民眾學識就是一個比單純的政治建設更為根本的方案。
但關鍵是,在近代中國貧弱交加的現實困境壓力下,熱心救國之士又不能不關心中國的迅速脫貧和強盛。故一方面,“致用”必須建立在“求真”之上;另一方面,所有不求功利的話,根本目標也還是要落實在國家建設這一長遠的“大用”上。不過,即使是致用,任鴻雋也不僅僅局限在物質層次上。他發現康乃爾大學所在的伊薩卡“人民淳樸,無貧富階級之懸殊,故常能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他認為此“非必其性獨善,蓋以家給人足,無衣食凍餓之憂故耳”。〔37〕中國本有“倉廩實而后知禮節”的認知,且提倡“技進乎道”這樣一種開放性的提升取向。科學的功能既然超越于物質本身,導向社會的安寧和平,當然已是由“技”向“道”的方向靠攏了。
社會道德墮落是民初人關注的大問題。李石曾等在1912年2月組織了“進德會”,“欲提倡一種清凈而恬淡的美德”。同時,唐紹儀等發起“社
會改良會”,“以改良現今社會之條件”為宗旨。〔38〕任鴻雋出國留學前,蔡元培也勸他“在政治上、道德上多盡一點力”。〔39〕蔡元培等希望由少數潔身自好之士通過自上而下的感召力來凈化整個社會風氣,任鴻雋則認為道德危機的真正原因是民生凋敝。因此,當“道德退舍,人欲橫流”之際,“即有一二高尚純潔之士,為之倡導率引無當也。于此之時,而為正本清源之策,唯有建設學界,以鑄造健全之分子。分子既異,實質自然改觀。若以此為迂闊,而欲圖急功近效,攘攘不已,本實先拔,枝葉尚何望哉?”〔40〕
在中國傳統中,讀書人本有成為社會道德表率的責任。蔡元培等尚處在由士人向現代知識分子轉變過程中的讀書人有意承續了這一傳統,任鴻雋則已在觀念的層次中轉至由知識改造社會的方向。不過,他在科學上寄托的理想仍是“道”不是“器”。他在1915年說:“今人一言及科學,若啻屬于智識,而于道德之事無與焉者,此大誤也。……科學之直接影響于物質者,即間接影響于道德。”人之為惡常因其“辨理之心淺,而利害之見淆,故有時敢為殘賊而不顧”。科學使“自然之律令”、“人我之關系”大明,是非之見遂出,“而好惡之情得”,可在理智上建立道德基礎。科學發明導致“交通大開,世界和同,一發全身之感,倍切于疇昔。狹隘為己之私,隱消于心曲。博施濟眾,澤及走禽;恤傷救難,施于故土。四海一家,永遠和平,皆當于科學求之耳,奚假鑠外哉?”〔41〕任鴻雋在科學上看到的處處是道德的光輝和大同的理想,再一次體現出“明道”眼光的影響。
不過,任鴻雋的思慮表現得極為復雜:在通論科學精神并質疑國人的功利主義傾向時,他每每要昭示科學那超功利的“純粹”的一面;在面對中國急迫的現實之時,他又自覺不自覺地拈出物質之類的功利性概念。也就是說,他一方面確是為科學的效用所吸引,且正欲以此誘導國人走向科學一途;另一方面又害怕過于強調其應用性而使國人誤解科學的“精神”,故從表面上看,其立言常常徘徊不定,但最后還是毅然走向了“精神”(但后來又稍有反復)。
1915年2月,上海《時報》發表了考試留學生的新聞,云獲得優等者將由大總統酌量任用。任鴻雋認為這是“科舉余習”,會“率天下之才智,而入于政治之一途”,使“社會上事業固失”,而“蒞民治事,亦非所習,則政治之事又失”。留學生實“多致力于工商、制造之學”,如“散之四方,從事于生利事業,則社會改良庶幾可望。今政府乃以考試一舉,集數年中之留學生,則置之部曹閑散之地,是名用而實錮之也。即用得其所,而注全國有用之才于政治一途,亦豈計之得者?”他特別提醒回國的留學生“稍稍留意于社會事業,而勿以考試為終南捷徑,作金馬避世之想,則國事或尚有望乎!”〔42〕
任鴻雋建議回國的留學生多從事實業,且自己也準備身體力行之(其1919年回國后,本欲建鋼鐵廠),可知用意還是偏向致用一邊。同一年,他明確說,“欲富強其國,先制造科學家。”他當然知道“一國之事,經緯萬端,原非徒事物質科學者,所能盡辦。吾人知美國有千六百余人之科學家,同時當知尚有數千百人之政治學家、生計學家、社會學家、文哲學家也。其于他國也亦然。”可是“今日學界之趨勢,則物質科學者之數,必遠于社會科學者之數,此無可疑者。吾人若想象一國所需各科學者之數,當于科學家數中,加以其他學者,不可謂有其他學者,而科學家遂可有可無也。”〔43〕
任鴻雋將“自然科學”稱為“物質科學”,宣示了他的內在關懷。西方之科學雖并“不全屬物質”,但對任氏當下的吸引力無疑還是以物質為主。他認為“百年以來,歐美兩洲聲明文物之盛,震鑠前古。翔厥來原,受科學之賜為多”。美、英、法、德諸國在二十年間,“國富之增,或以十倍,或以五倍,或以三倍”。只是因為“其人好勤遠略,糜財經武”,使得其“社會學家所理想‘去貧’之說”未能實現,而不能歸罪于科學。①(注:任鴻雋:《<科學>發刊詞》,原刊《科學》第1卷第1期(1915年1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14頁。按文章原標題為《發刊詞》,無作者名,此處標題系《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的編者所加。)
在此思路下,同年10月,任氏又在《科學》上發表《科學與工業》,自言“將以明近代國富之增進,由其工業之發達,而其工業之起原,無不出于學問,因以見學校之科學教育之不容已。”〔44〕
但剛過兩個月,任氏又發表了《科學與教育》一文,一方面說前文乃“慮世人不知科學之效用,而等格物致知之功于玩物喪志之倫也”,而“為之略陳工業之導源于科學者一二事,以明科學致用之非欺人”。但“科學不為應用起也”。蓋“應用者,科學偶然之結果,而非科學當然之目的。科學當然之目的,則在發揮人生之本能,以闡明世界之真理,為天然界之主,而勿為之奴。故科學者,智理上之事,物質以外之事也。專以應用言科學,小科學矣。” 因此,由于“懼讀者之誤解前文也,故復以此篇進”。〔45〕短時間的反復表現出任鴻雋在精神與物質之間徘徊不決的復雜心境。
1918年,任鴻雋等歸國,發現國人仍不知何謂科學,一是認為“科學既是神秘莫測,又是了無實用”;二是認為科學“是一個文章上的特別題目,沒有什么實際作用”;三是說科學即“物質主義”、“功利主義”,“所以要講究興實業的,不可不講求科學”。在這三種意見中,最流行的是第三種。他對此特別多說了“幾句話”,大意是科學與實業有“相倚”的關系(實際意思是實業要倚靠科學),“而且要是人人都從應用上去著想,科學就不會有發達的希望,所以我們不要買櫝還珠,因為崇拜實業就把科學家擱在腦后了”。〔46〕
一年多后,任鴻雋再次撰文表示自己“不信儒家的話,說什么‘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而是認為“現今的社會上應該有個‘利’字的位置。但是兄弟所說的利字,是從天然界爭來,把無用的物質變成有用,無價值的東西變成有價值。不是把你囊中的錢搶來放我的囊中,算為生利。我們中國,現在的大患,豈不是抬包袱打起發,把人家的錢拿來放在自己包中,便為發財么?所以兄弟今日的希望,就是學界中人越是多講點學問,實業界中的人,越是多辦點實業。真正的興點利益,使那一般抬包袱打起發的朋友,也通通來做這生利的事業,我們中國的事情就漸漸有希望了。”〔47〕文中論述科學與實業的關系,又落實在“利”上。不過,從語氣、發表時間和使用的方言(“打起發”一詞是四川方言)看,此文應是任氏1919年對四川實業界人士的演說詞,故大有啟蒙意味。
20世紀20年代開始,隨著一戰以后“科學破產”論的興起,特別是這一思想在中國學界的傳播,任鴻雋的言論開始越來越清晰地走向精神的方向。1922年4月,他強調:“科學的精神,是求真理;真理的作用,是要引導人類向美善方面行去。我們的人生態度,果然能做到這一步嗎?我們現在不必替科學邀過情之譽,也不必對于人類前途過抱悲觀,我們可以說科學在人生態度的影響,是事事要求一個合理的”,而“世界真正的科學”無不是要“服從人道的法律令,推廣生命的領域”的。〔48〕這里“真正的”三字頗堪玩味。蓋如果說人道的力量根植于科學之中,殺人的力量又何嘗不是由科學發生?1943年,任鴻雋便說:“此次世界大戰,凡參加戰爭之國家自無不乞靈于科學以磨礪其殺人之工具。”〔49〕不過,20年代初他似乎并不愿意承認這一點,而試圖用“真正的”三字將不愉快的一面切出“科學”的范圍,以為自己心中的科學正名,恰表明其下意識里對科學是否即能引導人類走向美和善是不那么自信的。因而他這次說科學以求真為“本能”,自有特別深意。蓋“科學破產論”認為科學缺乏高遠之思,才帶來“一戰”的大災難,講“精神”便可離此危險更遠一些。
1923年,“科學與人生觀”論戰爆發,不少“科學派”視此為保衛科學的重要一役。而不少人表露了與任鴻雋同樣的思路,首先劃清科學與單純的物質文明的界限,如丁文江便反復爭辯不能把“物質文明的罪名加到純潔高尚的科學身上”。〔50〕任鴻雋則一方面承認“科學有他的限界,凡籠統渾沌的思想,或未經分析的事實,都非科學所能支配”,故“人生觀若就是一個籠統的觀念,自然不在科學范圍以內”。但另一方面,“科學的職務,就在要分析及弄清楚這些思想事實上”,而人生觀的“一大部分或全部分,都可以用科學方法去變更或解決”。具體說來,科學可以通過改善物質生活見解改變人生觀,其自身又“可以發生各種偉大高尚的人生觀”。由于其目的在求真理,故科學家不但可以“打破物質界的許多引誘”,也能“把榮名界限及一切社會階級打破”。〔51〕
這里的態度和1922年演說中的看法是一致的,而語氣上更決斷。蓋既然要出頭為“科學”應戰,便不能不斬截。且任氏也找到了一個解決方案。他講科學的方法是“無所不能”時,特別提請“讀者注意”,自己“說的是科學方法而不是科學萬能”。①(注:任鴻雋:《人生觀的科學或科學的人生觀》,303頁。按郭穎頤書云任鴻雋在“科學與人生觀”論戰中的看法“必然是以堅信科學萬能為基礎的”(前揭郭書104頁),似未對任氏自己的聲明予以足夠重視。)
這一提示頗堪回味。在“科學”與“科學方法”之間做出區分,顯然是針對“科學破產論”,因這樣一來,殺人武器便可以由屬于“科學”這個大范圍內的其他因素負責,而作為科學本質的“科學方法”仍是好的,但這也恰說明他自己心中已接受了對“科學萬能論”的批評。故“科學派”的要角之一陳獨秀對任氏的表態便很不滿,說“表面上在那里開戰,暗中卻已投降了。”〔52〕陳氏自認為已經掌握了最為科學的歷史唯物主義,當然自信,也就一下子察覺了任氏心中那份微弱卻不是不重要的遲疑。
1927年,任鴻雋再次撰文批評把科學當作“物質文明”的見解,“好像科學就是飽食美衣、驕奢淫佚的代名詞,同中世紀的歐洲人以研究科學就是與惡魔結了同盟一樣的見解。其實科學雖以物質為對象,但是純粹的科學研究,乃在發明自然物象的條理和關系。這種研究,雖然有應用起來以改善衣食住的可能,但是在研究的時候,是絕不以這個目的放在眼前的。”因而,科學研究者“只是要擴充智識的享受,而得到精神上的愉快”。〔53〕這里從精神享受層面切入,與理學家的“樂道”非常相似。值得注意的是,他數次批評對于科學的“物質主義”看法,而著意把科學向“精神”的層次提升,正表明他在為“利”爭取社會“位置”的同時,內心中仍是為“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儒家信條所左右。
1931年,任鴻雋又一次舊話重提:“歐洲以來,吾國人士栗然作科學破產之懼。發之者不過一二神經過敏之人,和之者遽奉為先知灼見,幾若日中必昃,夏盡而秋,為勢之無可解免者。此大誤也。夫科學為一種開明之勢力,人群進化,亦唯向開明路上前進。謂科學有返于野蠻之結果,蔽罪科學,乃并此引導人類由暗入明之一線光明,一切吐棄毀滅之,則亦未免本末倒置之甚矣。今請略述科學研究之國際趨勢,以見大戰以后各國提倡科學之盛與其關系之大,俾關心世道學術之君子,知所選擇焉。”其實彼時科學破產的觀點早已成為“死老虎”,而任氏還要說者,可知“科學有返于野蠻之結果”長期以來都是他的一塊心病,而他也一直密切關注著戰后歐洲的局勢,結果發現不但各國“提倡科學之盛”,亦出現了科學國際化的趨勢。
任鴻雋認為,這也是由科學的性質決定的。科學有“普遍性”,“在此處以為然,在彼處亦無不然”;同時又有“廣大性”,“每一問題,以觀察范圍之所及愈廣,而研究結果之確度愈增”。一個問題要解決,“嘗須求其原因于數千年數萬里以外”。觀察范圍愈廣,答案也就愈完備。即使是地質學這樣帶有地方性的學科,也不是一國之學術團體所能完成者,“故國際合作之事,乃為勢之所不容已”。由此“可見科學在性質上、組織上,皆有擴充之勢,無萎縮之兆,有調和之機,無沖突之患。彼以歐戰為科學罪,并以是卜科學之將衰者,是未知當今科學界之趨勢者也。”(注:以上兩段,均見任鴻雋《科學研究之國際趨勢》,原刊《申報》1931年10月10日增刊,《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430-432頁。)
因為有了最新的“證據”,任鴻雋這里的底氣要足得多。科學既是超國界的真理和全人類的智慧結果,則不但不是世界大戰的罪魁,實際上正指向一個“四海一家,永遠和平”的未來。這是自清季的無政府主義者以來“科學”為中國人所向往的一個重要的心理上的潛因。對于飽受外人侵凌的近代中國人來說,“大同”總是好的,何況科學就性質而言乃是中國人一向喜歡的“理”而非“力”(盡管事實上常體現為“力”)呢?這樣一來,科學也就一步步地由“求真”走向了“明道”。
三、結論
一般多注意到,任鴻雋對中國傳統學術常常持明確的批評態度,而他一生致力的科學宣傳工作,也常被認為是與“傳統”對立的。本文則試圖表明,中國現代學者的科學觀與傳統文化的價值觀并非不可相容的。一方面,任鴻雋對于傳統學術的批評本身就建立在“傳統”的基礎上(具體又特別偏重于“宋學”一路);另一方面,在以“道”擬“真”的同時,他也常以“明道”之眼觀“求真”之學:他宣稱科學的本質不在“物質”而在“方法”,根本還在“精神”,努力把科學向更為超越也更為通達的方向提升;同時又強調科學不過是“常識訓練”,離不開“日用事物之間”。這都使得他所謂“科學”處處與“道”相類,也恰表明“科學”并非如他認為的那樣是一個“在此處以為然,在彼處亦無不然”的“普遍性”概念,而與“文化”有著密切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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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王國維.國朝漢學派戴阮二家之哲學說〔A〕.靜庵文集〔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95.
〔22〕任鴻雋.前塵瑣記——叔永廿五歲以前的生活史片段〔A〕.五十自述〔A〕.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707,679.
〔23〕戴震.與是仲明論學書〔A〕.戴震文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6.140.
〔24〕〔31〕任鴻雋.五十年來之世界科學〔A〕.最近之五十年——申報館五十周年紀念(1922年2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268,267.
〔25〕任鴻雋.說中國無學界之原因〔A〕.科學,第1卷第1期(1915年1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23.
〔27〕朱熹.論語集注〔A〕.大學、中庸、論語合刊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6(篇頁).
〔30〕梁啟超.科學精神與東西文化〔A〕.飲冰室合集:第5冊“文集之三十九”〔M〕.北京:中華書局,1989.3(卷頁).
〔32〕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序〔M〕.長沙:岳麓書社,1987.1.
〔33〕任鴻雋.記南京臨時政府及其他〔A〕.辛亥革命回憶錄:第1集〔C〕.北京:中華書局,1961.417.
〔35〕〔36〕〔40〕任鴻雋.建立學界論〔A〕.留美學生季報,民國三年夏季第2號(1914年6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6-7,9,7.
〔37〕任鴻雋.五十自述〔A〕.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682,683.
〔38〕高平叔.蔡元培年譜長編:第1卷〔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9.410-411.
〔41〕任鴻雋.《科學》發刊詞〔A〕.科學,民國四年正月第1卷第1期(1915年1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17-18.
〔42〕任鴻雋.歸國后之留學生〔A〕.留美學生季報,民國四年夏季第2號(1915年6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50-51.
〔43〕任鴻雋.科學家人數與一國文化之關系〔A〕.科學,第1卷第5期(1915年5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34,35.
〔44〕任鴻雋.科學與工業〔A〕.科學,第1卷第10期(1915年10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60.
〔45〕任鴻雋.科學與教育〔A〕.科學,第1卷第12期(1915年12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61.
〔46〕任鴻雋.何為科學家〔A〕.新青年,第6卷第3號(1919年3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179-185.
〔47〕任鴻雋.科學與實業之關系〔A〕.科學,第5卷第6期(1920年6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220-221,223.
〔48〕任鴻雋.科學與近世文明〔A〕.科學,第4卷第4期(1918年12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280.
〔49〕任鴻雋.中國科學之前瞻與回顧〔A〕.科學,第26卷第1期(1943年3月).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567.
〔50〕丁文江.玄學與科學〔A〕.張君勱,丁文江,等.科學與人生觀〔C〕.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7.57.
〔51〕任鴻雋.人生觀的科學或科學的人生觀〔A〕.努力周報,第53號(1923年5月20日).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303,304,306.
〔52〕陳獨秀.《科學與人生觀》序 〔A〕. 科學與人生觀〔C〕.1.
〔53〕任鴻雋.科學研究——如何才能使他實現〔A〕.現代評論,第5卷第129期(1927年5月28日).科學救國之夢——任鴻雋文存〔M〕.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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