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安全網：中國的社會分層與社會福利建設

〔摘要〕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社會階層結構發生了很大變化。目前，中國社會不同階層的福利需求差異很大，而且不同階層的福利滿足程度也不同。在此背景下，國家的社會福利制度安排不但是社會秩序的基本保障，還是有序社會流動的制度基礎，同時決定著中國社會未來的階層結構。中國社會福利建設的主要目標是消除社會不平等，而非自然不平等；社會福利的覆蓋對象不是簡單的類群集合體，而要充分考慮其社會分層特征，形成網狀福利結構；社會福利的制度設計要具有彈性，不能成為階層間社會流動的障礙；社會福利的制度設計還要根據社會分層的地位獲得情況，充分考慮經濟政策和社會政策的協調統一。

〔關鍵詞〕 社會分層；社會福利；社會安全網

〔中圖分類號〕C913.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5-0115-04

一、當前中國社會分層的變化趨勢

社會分層是社會結構研究中的一個最基本的概念，它在社會結構中居于核心位置。從動力來源看，影響中國社會分層的因素主要有兩類：一類是外部因素，如經濟全球化；一類是內部因素，如文化傳統、歷史積淀、政策走向等。隨著中國融入經濟全球化進程的加快，外部因素對社會分層的影響將逐步由幕后走向前臺，傳統的政治權力受到全球性市場權力的挑戰。然而，現階段市場力量的崛起，并不必然意味著國家力量的削弱。對于社會分層的影響，國家和市場兩種力量同時在發生作用。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國家對社會分層的作用突出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間接作用，即通過積極干預市場影響社會分層；二是直接通過社會政策和社會福利建設影響社會分層。例如，通過稅收的調節手段實現國民收入的再分配；通過社會福利政策加大對社會弱勢群體的保護，等等。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推進，隨著國家由市場組織者向市場調節者角色的轉換，國家通過社會政策和社會福利建設對社會分層進行干預將居于主導地位。

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當代中國社會結構變遷研究”課題組2001年進行的全國抽樣調查表明，中國的階層結構大致可以劃分為五大社會經濟等級、十大社會階層。〔1〕現階段中國的社會階層結構正處在逐步定型的過程中。在這個過程中，中國社會階層結構的變化有幾個值得注意的趨勢。

一是精英群體的利益結盟。在中國社會階層結構形成的過程中，一個值得注意的趨勢是政治精英-經濟精英-知識精英的三者結盟。米爾斯(C.Wright Mills)認為，精英是具備上等身份和能力的人?！?〕吉登斯(Anthony Giddens)認為，精英是具體的在內部有權威機構的社會組織(國家、經濟組織等)中占據首要地位的人?！?〕在帕累托(Vilfredo Pareto)看來，現代社會充滿著變革性與動態性，從而撼動了嚴密封閉的階級壁壘，加上能力與才干本身具有很強的偶然性、變異性，這就打破了人們終身世代固守某一社會地位的凝固化格局。也就是說，現代社會中，階級穩定性被一種稱為精英循環的社會流動所沖破，穩定性不平等被暫時性不平等所取代。那些天賦很高的杰出人物憑借個人的努力可以晉升到社會階梯的上層。〔4〕改革以來，中國的經濟、政治、社會系統中，占據組織首要地位的人通過精英循環獲得了上等身份和能力，比如企業家、政府官員、大學教授等。這些經濟精英、政治精英、知識精英，由于都受過良好的教育，進入社會組織的上層，并有可能通過利益關系形成特殊利益集團，影響國家決策，從而實現既得利益的制度化。

二是產業工人階級的弱勢化。中國社會現階段弱勢群體問題不僅僅是存在著一般意義上的、數量十分巨大的弱勢群體成員，更為嚴重的是，中國社會的一些主要群體如工人階級和農民階層中的許多成員呈現出一種弱勢化的趨向。這里所說的弱勢化趨向是指許多成員的生活狀態沒有能夠同社會經濟的發展保持一種同步的關系，而呈現出某種程度的邊緣化狀態。表現在他們的競爭能力呈現出某種弱化和退化，他們的基本權利有時得不到應有的保護；他們對于社會的影響力開始減小，等等?！?〕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大批國有企業、集體企業的產業工人下崗失業，成為社會的弱勢群體。一方面，他們喪失了計劃經濟條件下公有制經濟資源，同時，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工會組織的功能發生了變化，他們也失去了組織的有力保護。更深層次原因是，市場安排使得計劃經濟條件下的行政權力退出了社會保護，而改革開放很長一段時間內社會政策缺位。

三是中產階級還沒有形成。西方社會所言的中產階級或者新中間階級，是指這么一個階級類屬，在這個階級類屬中，許多從事白領工作但不占有生產資料的人，在收入水平上既不像富人那樣有錢，又不像窮人那樣貧窮，他們構成了社會的中間層。例如，美國以年收入在2.5萬美元到10萬美元之間作為中產階級的經濟界限；在歐洲許多國家，中產階級主要包括政府部門的中級行政人員、國營和私營壟斷企業中的中級管理人員和工作人員，以及其他領域中的專業技術人員等。中產階級的概念表明了兩層含義：首先，從個體的角度看，中產階級意味著個人財富和社會地位的中等化；其次，從社會的角度看，龐大的中產階級的形成還意味著社會結構的優化，因為中產階級一般也被認為是社會穩定的基礎。那么，中國有沒有中產階級?我們認為，中國目前還沒有形成穩定的中間層?！?〕對中國這樣一個正在從農業社會向工業化社會邁進的發展中國家來說，中產階級的形成為時尚早。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農民階級是這個社會的基本構成階級。中國的城鄉二元結構必將隨同中國的現代化走完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們認為，中國中產階級形成取決于以下幾個條件：首先是工業化和城市化水平的提高，這是中產階級形成的社會基礎條件；其次要形成一定數量的收入中等的人群；第三是要有相對明確的生活方式和階級意識，這是中產階級走向成熟的重要標志。

四是農村社會階層結構的變化。建國以后，1950年《政務院關于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決定》中，對土改時期的階級成分進行了如下劃分：地主；資本家；開明士紳；富農；中農；知識分子；自由職業者；宗教職業者；小手工業者；小商小販；貧(雇)農；工人、手工工人；貧民、游民。其中。地主、中富農和貧雇農構成農村社會的基本社會階層。改革開放以來，農村社會階層逐步分化為農業勞動者階層、農民工階層、雇工階層、農民知識分子階層、個體勞動者和個體工商戶階層、私營企業主階層、鄉鎮企業管理者階層、農村管理者階層等。其中，以農業勞動者階層為主體，農民工和雇工階層也成為一個新的階層形態。

二、社會福利對社會分層的影響

當今世界，社會福利已經成為一種被國際社會廣泛認可的提升國民福利的制度安排。盡管不同的政黨或理論家對社會福利的功能作用褒貶不一，但是，毫無疑問，社會福利制度已經成為現代社會結構中重要的組成部分，成為社會發展和社會秩序最為重要的安全防護體系。

任何國家社會福利制度的建立都離不開特定的時空環境。中國社會階層結構的變化，對于社會福利制度的構建，也提出了既不同于計劃經濟時代，又不同于其他市場經濟國家的新要求。從社會分層的角度考慮社會福利制度建設，必須對二者的關系有清醒的認識。從某種意義上說，貧富差距和社會階層的分化加快了社會福利制度建設的步伐，而建立一個什么樣的社會福利制度則影響了未來中國社會結構的基本形態。

(一)社會福利建設是社會分層的現實需求

如前所述，改革以來，中國社會不同階層間的分化日益明顯。貧富差距、福利缺失已經嚴重影響了社會穩定，制約了經濟發展。迫切需要國家通過社會福利建設解決社會問題，維護政黨統治。

當前，不同社會階層的福利需求差異很大，貧困階層的福利需求主要體現在基本生活條件的滿足上，而富裕階層的福利需求更多地轉移到生活質量的提高以及奢侈品消費上。另外，不同社會階層的福利滿足程度也不同。有關研究結論表明，社會中下層的自我滿足程度最高。從現有的社會福利制度安排來看，不同社會階層占有的社會福利資源也是不同的。有研究發現，中上層占有的福利資源最多。見表1。

資料來源：楊偉民：《中國的社會政策與社會分層》，載《首屆社會政策國際論壇暨系列講座》(論文集)，南開大學，2005年，第325頁。

注：①社會福利綜合指數的計算方法是，養老、醫療、失業三項基本保險，沒有計0分，有計20分；補充醫療保險和補充養老保險以及住房補貼，沒有計0分，有計10分。各項分數之和除以9。

②上層的經驗統計值應高于調查統計值，因為現有的企業社會保險制度在很大程度上未包含機關事業單位人員。

(二)社會福利制度安排決定社會階層結構

當前社會分層研究中一個令人感興趣的話題是，什么樣的階層結構才是合理的社會結構?是橄欖型還是金字塔型?中國現有的社會結構的形態大體上是個洋蔥頭型。我們認為，什么樣的福利制度決定什么樣的階層結構。也就是說，不同的社會福利制度安排可以決定中國未來社會不同的階層結構。按照現有的階層形態，如果我們認為未來理想的階層結構是個橄欖型，那么，現階段中國社會福利制度的設計要有利于中間階層的生長。在未來這種橄欖型社會結構定型以后，社會底層相對較小，則社會救助制度要縮減；中間層相對較大，則公共福利和社會保險制度設計要全面。如果理想的社會結構是金字塔型，那么，無疑要夯實金字塔的塔基。在未來這種金字塔型的階層結構定型以后，社會底層相對較大，則社會救助的開支也會相應擴大。

(三)社會福利是有序社會流動的制度基礎

轉型期社會結構的一個顯著特征是，各個社會群體仍然處于變動不居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社會福利制度的建立和完善，對于各個社會階層的合理流動能夠提供良好的制度保證。一方面，社會福利制度的建立和完善可以使個人在自主擇業和自主流動的過程中，免除養老、疾病、失業、職業傷害等風險。另一方面，社會福利還是社會流動的調節機制和引領工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無序流動。比如，通過住房福利設計可以減少社會群體的無序流動。同時，社會福利可以降低社會流動的制度成本。比如，人力資本投資的普惠化可以減少人才流動帶來的勞務糾紛問題。

三、社會安全網：中國的社會福利建設

(一)社會福利建設的主要方向

首先，中國社會福利建設的主要目標是消除現階段和未來的社會不平等，而非自然不平等。從這一目標出發，在設計社會福利制度時，就要避免造成新的社會不平等。例如，國家公務員的社會福利改革應當以消除特權福利為目標，而不是強化。

其次，社會福利的覆蓋對象也不是簡單的類群集合體，而要充分考慮其社會分層特征。從社會分層特征來看，要考慮不同階層的福利需求，滿足弱勢群體和主要社會群體的需要，使制度安排能夠縱貫各個社會階層，形成網狀福利結構。例如，老年人福利的制度設計，不是簡單地設計一個針對老年人的制度，而要充分考慮不同階層老年人的實際生活需要，區分共性和個性，通過社會救助、社會服務等福利形式滿足不同階層的老年人需要，同時避免福利資源過多地向特權老年人傾斜。

第三，社會福利的制度設計要有彈性，不能成為階層間社會流動的障礙。特別是對于社會救助制度來說，要形成激勵受益者向上流動的機制，防止形成福利依賴和貧困陷阱。

第四，社會福利的制度設計要充分考慮經濟政策和社會政策的統一。按照社會分層的經典理論，社會分層主要由政治標準、經濟標準和社會標準來決定。社會福利的制度安排也要充分考慮社會成員的經濟資源、政治資源、社會文化資源的獲得，在著重通過社會政策進行制度安排的同時，充分考慮利用經濟政策和市場機制實現個人福利的最大化。

(二)現階段社會福利建設的主要措施

一是針對貧困階層的生活需求，優先發展社會救助體系。隨著城市貧困問題的凸顯，1999年政府出臺了《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條例》，快速而全面地建立了針對城市貧困階層的社會救助網絡，大批城市貧民進入社會救助范圍，取得了很好的政策成效。目前，中國社會救助體系還不完善，需要積極探索各項救助政策的配套整合，為貧困階層構建基本的社會保護體系。

二是針對勞動者階層的工作需求，盡快完善各項社會保險制度。這里所說的勞動者階層，泛指以產業工人階層為代表的各類企業員工、工商業者以及包括農民工和其他勞動者在內的社會階層，他們是各項社會保險制度的受益主體。改革以來，中國逐步建立了適應市場經濟要求的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工傷保險、失業保險和生育保險制度，并在各地試點的基礎上對制度進行了調整和完善。這對于解除勞動者階層的后顧之憂、滿足其生活和工作需求提供了有力的政策支持。然而，各項社會保險制度在實施過程中也暴露出許多問題，例如社會保險基金統籌層次較低，信息化建設滯后，保險關系的轉移接續困難，等等。這些問題在很大程度上損害了參保人的權益，妨礙了勞動者的自由流動。目前，應當盡快定型養老保險體系，逐步實現全國統籌，并積極推進工傷保險和醫療保險制度改革。只有社會保險制度盡快定型，才有可能在更大范圍內實現社會福利制度的整體建設。

三是解決農村公共福利投入不足的問題，培育鄉村消費市場，滿足農村社會各階層的福利需求。長期以來，中國的社會福利制度設計具有城鄉二元化的結構性特征。由于農村社會在地域上的相對封閉和普遍貧窮，由于農業勞動者階層生產生活方式相對單一，隨著貨幣力量的強大和傳統的家庭保障、土地保障功能的弱化，農業勞動者階層面對自然災害和疾病風險時顯得更為脆弱。在制度安排上，要將農村社會福利納入國家社會福利制度改革的整體框架中，加大農村公共福利和基礎設施建設，建立覆蓋城鄉居民、分類多元的社會福利體系。當前，應當優先建立農村社會救助體系，合理發展農村社會保險，積極推進農村教育、醫療和養老保障等各項福利制度。

四是用免費或低費教育促進階層間社會流動的公平性。教育是促進階層間流動的最佳渠道，中國古代曾經通過科舉取士制度，汲取社會下層群體通過讀書進入國家上層行政管理階層，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有效地激發了社會活力。在現代社會，個體通過普遍性原則(如教育、才能等)獲取收入、地位和權力，成為階層間社會流動最主要、最合法的途徑。特別是對于中下層社會群體來說，教育幾乎成為改變個人命運和家庭狀況的唯一途徑。如果國家不能為全體社會成員提供接受教育的平等機會，就意味著堵塞了下層群體向上流動的主要通道。因此，教育福利設計要惠及全體社會成員，不能制造新的社會不平等，成為阻礙階層間流動的制度障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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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 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