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原生式內生型產業集群的形成機理決定于集聚經濟和緘默知識的特殊共享機制。對集聚經濟效率的追逐是內生型企業集群形成的內在機理之一;緘默知識的非文本傳播屬性決定的知識轉移和共享機制是驅動企業鄰近分布形成集群的另一關鍵原因。集群從發育到成熟需要一段漫長的時期,經歷階段治理模式的轉換。在集群發育的早期階段,由于協作網絡松散、不穩定等原因,在完成空間集聚的企業之間,企業個體在行為上競爭多于合作;隨著時間的推移,協作網絡成為效率來源后,企業之間的聯結得到普遍加強,合作逐漸顯現優勢效率,推動企業從純粹空間集中轉換為高效的地方產業集群。而整個產業集聚網絡的治理能力越來越成為未來競爭的核心所在,后續內生型產業集群能否鞏固和擴大競爭優勢,取決于在國內外競爭中能否形成地方優勢治理權。
〔關鍵詞〕 內生型;集群;專業化分工;協作網絡;柳市
〔中圖分類號〕F06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5-0052-07
一、引言
國內外文獻和研究對產業集群現象從多個角度進行了有益的探討,包括從競爭角度、協作角度、經濟增長角度、社會資本角度、創新環境角度等。〔1〕本文關注的是內生型產業集群①(注:內生型產業集群指依托國內或地方市場,利用區域內要素發展起來的地方集群,區別于作為全球價值鏈片斷化結果的所謂外生型企業集群。)作為企業空間集聚體,其形成機制、結構屬性、演化與變遷等問題。文章基于溫州柳市鎮低壓電器企業集群研究,對該區域內低壓電器生產企業、流通貿易組織、輔助中介和科研機構所構成的集群系統進行分析,剖析這一地方性產業集聚體的形成與變遷過程。
以溫州柳市鎮低壓電器企業集群為例,內生型地方企業集群的意義在于:第一,在20世紀最后20年時間里,中國農村工業化的重要現象之一便是在東部沿海地區出現了許多規模不等、效率頗高的專業化產業區、產業集群,浙江溫州是產業集群分布最多的地區之一,以溫州柳市低壓電器企業集群為案例具有典型意義。第二,國內外現有研究中很少有人對中國改革開放后,東部沿海地區自發形成的內生型產業集群的形成過程及其內在機理進行系統解釋,本文是初次嘗試。第三,內生型產業集群的演化與變遷研究是政策性課題,本文從產業集群治理模式的角度加以研究,能夠為地區產業空間組織創新提供新的思路。
二、產業地理集聚及其網絡結構
從我國產業集群發展歷史來看,最先出現在改革開放后的廣東、浙江等地,但兩地產業集群的形成方式與結果不盡相同。地處珠三角的廣東產業集群是由外商直接投資驅動形成的外向型加工業集群,代表的是嵌入式外生型集群;浙江溫州一帶是依靠當地家庭工業和工商業傳統發展起來的特色產品企業集群,代表的是原生式內生型集群,溫州柳市電器產業的發展就是一個從原始家庭作坊擴張到現代企業集團,并且實現產業區域集聚的典型案例。〔2〕
柳市鎮是浙江省經濟十大強鎮之一,是“溫州模式”農村工業化的典型地區。柳市低壓電器產品生產興起于20世紀60年代末,到80年代早期,初步形成集群式分布。目前,全鎮集聚了1300余家低壓電器產品生產經營企業(不包括家庭工廠),有40家企業集團,其中6家國家大型企業,22家全國性無區域集團。2006年,電器行業產值280億元,銷售額占全國的60%。這里生產的低壓電器,其規模、品種和產值均居全國第一,是中國最大的低壓電器產銷基地和出口基地。當地已領到生產許可證的企業近4200家,其中通過美國UL、歐共體CE等認證的有200多家,225家企業通過了ISO9000系列質量認證,擁有“正泰”“德力西”兩個低壓電器行業僅有的“中國馳名商標”,是國內同行業持證最多、質量最優的生產基地。2002年初,柳市獲得中國電器工業聯合會和中國機械工業聯合會授予的“中國電器之都”稱號。
20世紀60-70年代,國內許多低壓電器廠家“停產鬧革命”,且當時國家只規定了整機價格而沒有給零配件定價,國營低壓電器企業一般只出售組裝整機,不賣零配件,造成零配件緊缺,一些廠礦企業面臨無零配件供應而被迫停產的局面。長期在外經商的柳市人抓住這一機遇開始參與販賣、生產低壓電器產品,最初,只是從事城市工業企業或國營五金商店低壓電器舊貨和積壓品的收購販賣,通過賤買貴賣套取差價;改革開放后,有了長期電器經銷經驗的柳市農民從流通領域向實業延伸,開始投資低壓電器生產。他們以家庭為生產經營單元,從手工作坊生產起步快速發展。幾年后,當地低壓電器企業就在沿104國道柳市段兩側狹長的區域內形成初步集聚,內部分工協作也逐漸清晰,如茗東生產電器配件,翁垟生產礦配,湖頭、前洲生產電流互感器、蟬西生產膠木,東皇嶼生產電瓷,東浹生產橡膠配件等。從生產組織來看,一般是規模較大的家庭工業戶從事整機組裝,規模相對小的生產零配件。以柳市鎮呂莊村為例,該村專業生產自動空氣開關,全村除了十個大戶從事整機組裝外,其他百來個小戶,每戶都生產一種或數種零配件,分工細致精確,形成了有著很高效率的“一條龍”式協作生產。
20世紀80年代,柳市低壓電器產業由最初的零配件生產過渡到系列化生產,分工得到進一步深化,產業鏈條逐漸拉長。進入90年代后,產品結構從單一的低壓電器產品延伸到高壓電器,從元件電器延伸到高低壓成套電器,形成了集輸電、變電、配電、工業控制電器和各種特殊用途電器于一體的較完整的電器服務產業鏈。產品涉及200個大類5000多種規格型號,并發展成較為完善的電器產業前后向關聯系統和輔助及技術支撐系統。
從1990年集群年產值首超億元到2006年的280億元,柳市低壓電器產業的年產值16年間攀升了280倍。在不到12平方公里的區域內密集著1300余家電器生產企業,平均每平方公里超過100家。其中,有年銷售收入超過60億元的“正泰”“德力西”“人民”等規模龐大的龍頭企業集團,還有大批為大型企業提供協作、配套服務的中小企業。同時,隨著低壓電器的供銷發展,一些輔助性的配套企業開始出現,比如,提供結算融資功能的金融機構,提供原材料、產品運輸集散服務的貨運企業,提供營銷咨詢推廣的廣告咨詢企業,提供第三方專業服務的中介機構等(見圖1)。
僅從電器產品制造流程來看,由于低壓電器品種規格極多,產品價值鏈很長,集群內具有明顯的等級制分工結構。單件產品可分解成許多小配件,一個品種又有若干個系列,而幾個品種可組裝成整機產品。柳市電器產業集群的主體由配件生產企業、成品裝配企業和銷售公司組成,這些網絡成員以中小企業為主,大型企業相對數量較少。縱向來看,集群內企業間聯結關系呈現出環狀放射形態,處于內核的是正泰、德力西等大型企業集團構成的內層企業,一般單個企業年產值在5000萬元以上。以生產成套設備為主,產品涉及低壓電器、輸配電設備、通信設備等;中等規模企業主要從事低壓電器元件的裝配、檢測和銷售,在產業網絡中處于中間層次(次層);而最簡單的配件生產則由處在最外層的小企業以及家庭工廠分散承擔,它們作為大中企業集團的外協配件供應商和配套部件的生產企業,主要負責完成金屬部件、合金材料、注塑部件、沖劑、酸洗、模具加工等上萬種規格的幾十萬種零配件、半成品的加工制造,以及眾多中間工序的處理。總之,集群內部按專業化分工要求構成一個逐次外包的等級式結構,核心企業負責市場策劃、產品設計、技術開發、成品組裝以及生產技術難度大、附加值高,對規模效益敏感的配套產品;協作企業則生產技術要求相對低、批量小,專業性分工更細的各種零配件與半成品。
三、內生型產業集群形成的內在機理
如果不考慮其他外生因素,僅從集群形成的內在機理看,與外生型產業集群形成的機理不同,內生型產業集群的形成不是所謂全球價值鏈在地方片斷化的結果,只是跨國分包網絡的簡單植入或鑲嵌,而是有其內在邏輯。對柳市低壓電器集群形成內在機理的探討,可以從集聚經濟和緘默知識共享機制兩個角度展開。
1.集聚經濟
對大多數產業特別是制造業而言,在具有產業競爭力的地方,總是存在著一定形態的產業集聚。產業集聚使得專業化分工獲得了空間上的發展機遇,原本需要垂直一體化的各個環節可以在集群內分離出來,分別由不同企業完成。〔3〕集聚經濟便來自于對各個環節最優效率的利用,在集群內各分工環節的先拆分后協作直接產生對不同邊際生產要素的充分利用。〔4〕格萊澤等人將這種集聚經濟效應定義為馬歇爾—阿羅—羅默(Marshall-Arrow-Romer)外部性〔5〕,就是在同一個地區的產業集聚可能會通過互補專業化資源、降低供應成本和實現投入產出市場的專業化等途徑直接提高集群的整體競爭力。它之于集聚體內的企業是一種外部經濟,對產業整體來說則是內部經濟。
低壓電器產品作為機械電器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機械電器工業升級換代周期的加快,必須從簡單的機械型向自動型、智能型發展。對產品的需求表現出較明顯的多樣化趨向,要求產品組合化、模塊化,并能將不同功能的模塊按不同的需求結合成模塊化組合電器,這對電器產品的兼容性和通用性功能提出了挑戰,比如,在接觸器的本體上加裝輔助觸頭組件、延時組件、自鎖組件、接口組件、機械連鎖組件及浪涌電壓組件等,以適應不同應用條件要求,擴大產品適用范圍。為了做到這一點,通常將產品的主要功能先組裝,然后按顧客要求進行搭配,這就帶來如何處理日趨分散化和多樣化客戶訂單的問題。在小額定制需求下要求生產組織更具柔性化和精細化。
顯然,更為細膩的分工要求是大型企業規模化生產所不能勝任的。因為它的本質是要求集聚經濟效率,而不是強調要素累積性追加的規模經濟效率,因此,大企業會將工序或配件外包給協作企業,通常是核心層的大型企業按專業化分工要求,把生產任務分解后直接分包給次層或外層中小企業,或是通過次層企業再分包給外層小規模企業乃至家庭工廠,由此形成多層次的分工協作體系。
較大的集團公司通常擁有較穩定的協作企業網絡,例如,正泰有800多家長期協作企業,德力西有700多家,天正有260多家。不過,這些協作企業并不綁定于某家特定集團企業,只是與核心大企業維持緊密或松散式協作關系,絕大部分同時為數家大型企業集團提供外協配套。在柳市的協作網絡中,核心層企業主要負責市場策劃、產品設計、技術開發、成品組裝以及生產技術難度高、附加值大、對規模效益敏感的配套產品;眾協作企業承擔技術低、批量小、專業性強和分工度高的各種零配件或半成品。以正泰集團為例,只有10%的關鍵部件自產,其余90%向協作企業公開招標。一個電器開關,有塑料件、銅部件等配件,除了核心部件外,其他都是由供方也就是外協配套企業完成。通過外包協作的效率突出,一般電器產品成本大概只是生產同類產品的國內其他地區企業的1/3,產業整體競爭比較優勢明顯。
更重要的是,在長期穩定交易的預期下,集群內部協作各方將會通過信息溝通,合理地協調產能和需求,同時,協作網絡對參與協作能力專業化的要求,也推動了企業集中資源強化專業化水平和提升技術精度。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協作網絡的成熟度和供應能力得到不斷提高,憑借精密的生產網絡,集群能夠實現小批量、多品種、零庫存的柔性生產組織。
總之,從效率的角度看,集群的形成與集聚經濟是密切相關的,并且,集群的專業化柔性生產網絡屬性又能隨著集群成熟度的上升自動增強。柳市低壓電器產品之所以能夠在全球市場中與西門子、ABB、施耐德、GE等世界著名低壓電器產品競爭,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持續穩定且表現出優異的集聚效率。
2.緘默知識
知識的積累繁衍能夠推動企業創新獲得競爭優勢。集聚是一個知識轉移的過程,空間集聚對知識共享績效和成本起著決定性作用。因此,通過互相靠攏,模仿、學習獲取知識外溢是驅動企業在水平維度上集聚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雖然,無論是硅谷還是“第三意大利”,集群網絡里都有促進信息交流和相互學習的機制,但西方發達國家的集群中,更多的是強調能夠被編碼化的顯性知識(explicit knowledge)的學習。然而,與學習顯性知識只需要進行文本傳播不同,原生式內生型集群的自發屬性決定了其內部傳播與擴散的知識往往是難以編碼化的緘默知識(tacit knowledge),只能通過非文本傳播的方式進行學習。因為緘默知識以經驗為基礎,需要通過觀察、模仿和實踐獲得,所以,集群中企業空間近鄰的條件,非常適宜于緘默知識的轉移與共享。企業間、人員間通過“干中學”“用中學”“交互中學習”的形式,不僅能在潛移默化中實現緘默知識的轉化與共享,而且還可能通過要素的重新組合與創新實現知識的衍生,使知識的存量不斷增加。
1980年代初期,多數低壓電器產品沒有國家標準,也沒有行業標準,甚至各個制造企業生產的同一型號產品的用料、工藝、精度均互不相同。而產業集群內部的專業化知識與特定的個人或企業密切相關,高度緘默化,只有通過“面對面”“手把手”的雙向交流方式,才有實現轉移和共享的可能。這一途徑主要通過三種形式完成:其一,人員交流。集群內高頻率的人員流動促進知識技術的擴散;其二,企業重組。集群中企業“一年合伙,兩年紅火,三年散伙”現象普遍,但是,無論是企業拆解分立,還是聯合兼并,都有助于知識共享。前者是一個知識擴散的過程,后者是企業間知識共享和衍生的過程;其三,生產協作。協作企業間的頻繁接觸是一個知識共享共創的過程。而所有三種形式的前提都要求空間集聚。
緘默知識的傳播與擴散水平完全取決于集群內企業間的空間距離與交流頻率。在電器集群中,每當有新的產品、技術、創意出現很快就會被傳播和共享,即集群內任何一個企業取得的創新會外溢為整個集聚網絡的創新,比如,1994年正泰等四家集團公司成立,當年發現集群中竟然突然出現了30多家集團公司;同年,正泰公司嘗試組織變革,創新營銷模式,在國內一體化整合各環節設立獨享式營銷網絡,結果各大企業集團迅速跟進學習,并推陳出新,建立起各具特色的營銷網絡。德力西公司設立總部營銷中心,規劃省級銷售總公司和地市級分銷公司的三級營銷網絡;人民集團公司模仿推出“點(集團營銷事業部)——線(直銷點、批發中心)——面(各地銷售代理)”結合的營銷管理體系。
內生型集群內緘默知識的屬性,要求面對面雙向交流提高非編碼化知識的傳遞效率,降低交換成本,對此空間接近顯得尤為重要。企業在地理上與知識源鄰近,從而能與之進行頻繁互動以獲得所需的緘默知識。通常,集聚程度與技術的復雜程度正相關。〔6〕
四、集群治理模式的變遷
一般地說,地方產業集群網絡治理模式可分為三種,模塊型(modular value chains)、關系型(relational value chains)和領導型(captive value chains)(見圖2)。模塊型治理模式中企業能夠以最大的彈性空間根據客戶要求提供產品;關系型治理模式中企業一般通過聲譽、地方文化等特定的地方制度環境而相互集聚,對應弱交易信息編碼能力的情形;領導型治理模式中眾多中小企業主要依附幾個大企業,對應于信息識別能力要求和產品規格復雜程度都很高的情形。就治理模式的比較來看,相對于關系型治理模式,在競爭中領導型治理模式具有更強的空間轉移和控制能力,這對于整個集群未來發展是至關重要的。〔7〕
在1994年之前,柳市低壓電器產業集群的治理(governance)屬于關系型模式,以中小企業為主的經濟集聚體相互依靠,以信任、聲譽和彈性分工體系在競爭中生存。1990年代初,集群中的大量中小企業在經歷了1980年代快速發展后遭遇“瓶頸”,產品單一,工藝雷同,競相壓價,陷入惡性價格競爭。在殘酷的價格競爭壓力下,企業機會主義行為開始盛行,為了降低成本不計后果地大肆制造偽劣產品,經媒體的批評曝光后,柳市低壓電器產品遭到用戶的全面抵制。(注:1984年7月23日《人民日報》刊登了“手段惡劣、后果嚴重,柳市鎮區質次電器銷往各地,成千用戶上當受騙”一文,隨后煤礦工業部下文所屬企業不準購買柳市電器產品。)全鎮1267家低壓電器門市部,1544家家庭生產工業戶在官方“打假”運動中關門歇業。此后很長一段時期,甚至人們一說起“假冒偽劣”產品,舉的例子就是柳市電器。
在此次整頓中,市場準入的唯一通行證是“生產許可證”。手中握有生產許可證這株“救命稻草”的少數企業抓住契機開始了富有前瞻性的一體化整合努力。柳市低壓電器集群治理模式也以此為標志,開始向領導型轉變。擁有“生產許可證”的企業以準予使用品牌和許可證為籌碼將許多有一定生產能力卻無證的小企業收歸旗下,實現橫向一體化,企業規模迅速擴大(注:在加強打擊的同時,地方政府重點扶持28家企業,其中24家后來領取了56個生產許可證。)。1996年柳市大型集團公司已達30余家,出現了正泰、德力西等特大型企業集團。排名靠前的 6家企業集團的產值占集群總產值近一半。至1999年,柳市低壓電器集群年產值超1000萬元以上的企業達到115家,5000萬元以上的企業23家,超億元企業9家,6家跨入國家大型企業行列。
王緝慈等注意到印度蒂魯布爾地區針織業集群和西班牙鞋業集群治理模式進化逆轉的現象,指出內生模式的集群可能會在關系型和領導型之間不斷搖擺往復。〔8〕那么,自1990年代中期后,柳市低壓電器集群形成的這種以幾個型共同主導企業、周圍圍繞一批中小型配套或協作企業為主要特征的領導型治理模式是否穩定呢?
為了便于分析不妨將這一問題簡要地表示為兩個企業之間的一種博弈。集群內企業的策略選擇有兩種:參與分工協作或不參與分工協作,用Uijk代表企業在各種策略狀態下的回報,符號上標i為企業1或企業2,i=1,2;下標j代表企業1的策略選擇,c代表參與協作,d則代表不參與協作;下標k代表企業2的策略選擇。回報應符合下式:U1cc>U1dc=0=U1dd>U1cd,U2cc>U2cd=0=U2dd>U2dc,這就是說,如果雙方都不參與協作,那么彼此均無收獲;如果彼此協作則可以取得額外回報,各自的回報均遠大于0;如果企業1邀請企業2選擇參與協作,而企業2拒絕,不參與協作,那么企業2不投資,不受益,短期看,其回報仍為0,但此時企業1作為發包方或產品集成方由于缺乏協作支持將面臨先期投入損失,(注:此種損失包括無法完成已承接的訂單所帶來的違約損失,自行生產帶來的成本上升損失等。)所以回報小于0。具有這種回報結構的博弈過程稱為“承諾問題”〔9〕。從回報矩陣的結構來看,“承諾問題”具有兩個“納什均衡”:(U1dd,U2dd)和(U1cc,U2cc),其中雙方選擇協作策略的均衡點(U1cc,U2cc)相對于非協作均衡點(U1dd,U2dd)而言顯然是一種帕累托改進。因此,既然彼此協作對雙方有利,而風險只在于如果對方不參與協作將導致前期投資損失,那么只要博弈一方能夠確信對方有較強的參與分工協作的意愿,協作就可以實現。而博弈各方協作意愿的高低由雙方在“承諾問題”中的混合策略予以判斷。
所謂“混合策略”是相對于博弈各方選擇不同策略的概率而言的,記企業1選擇參與協作的策略概率為pτ,企業2選擇參與協作的策略概率為qτ。其中pτ是使得企業2采取協作策略時要求企業1采取協作策略的最小概率值,它是使得企業2選擇協作策略和不協作策略的期望回報恰好相等的一個策略概率,即pτ滿足:
E(πτc)=pτU2cc+(1-pτ)U2dc=
pτU2cd+(1-pτ)U2dd=E(πτd)
其中E(πτc)為企業2在假定企業1選擇協作策略的概率為pτ時,它選擇協作策略所能獲得的期望回報;而E(πτd)為企業2在同樣假定企業1選擇協作策略的概率為pτ時,選擇不協作所能獲得的期望回報。
由上式解得:pτ=-U2dcU2cc-U2dc
也即當pτ=-U2dcU2cc-U2dc時,企業2選擇協作策略與非協作策略的期望回報無差異,但當企業1選擇協作策略的概率pτ>-U2dcU2cc-U2dc時,顯然企業2選擇協作策略時的期望回報較高,因為E(πτc)與pτ正相關。換言之,一旦企業1選擇協作策略的概率大于-U2dcU2cc-U2dc時,企業2將選擇協作策略,則雙方在協作博弈中的回報將定位于(U1cc,U2cc)。因此,這一概率值可以作為判斷企業1是否具有足夠的參與協作的意愿的某種臨界概率。同理,我們也可以通過企業1的混合策略導出策略概率與其期望回報間的關系,并類似地確定一個臨界概率。在此種承諾問題的博弈結構下,只有在雙方有充分合作意愿時,彼此才有機會實現協作。
那么,電器企業群中的企業合作意愿是否足夠強烈以至超過所謂臨界概率呢?如果說當年產業內眾多中小企業“租用”后來成為大型企業的許可證或品牌實屬無奈,是“被迫”參與分工協作的話,經過最近十多年發展,面對外部市場環境變遷和電器制造技術的進步,企業價值鏈早已不是那種“小而全”模樣,中小企業參與分工協作已是一種主動選擇。(1)“小、專、精”方向的堅持是集群內中小企業的基本生存戰略,而專注于狹窄的專業區段又必須加強前后向聯系。(2)長期的配套生產讓中小企業普遍與外部成品市場失去聯系,已經很難直接面對市場。中小型企業不僅沒有流通渠道也沒有了品牌優勢,離開所依附的大企業難以面對激烈的競爭。(3)背靠大型企業參與垂直分工,分工越是精細,分工內容的替代性也就越弱,被擠出分工鏈環的可能性就越小,在分工體系中的地位就越牢固,這迎合了中小型企業對風險控制的特殊要求。(4)從分工的角度講,各企業圍繞大型企業的發包業務進行生產,負責的工序、部件各不相同,從生產內容到終端產品差異明顯,避免了因產品雷同而陷入惡性價格競爭。(5)由于地域集中和長期合作,參與協作企業間信息對稱,甚至連利潤空間都是透明的,交易成本很低,而分工各方相互信任對于群聚網絡的穩定十分重要。也有人認為,地方專業化生產中出現的集團化會存在很強的反競爭傾向,〔10〕但是柳市低壓電器集群不同,集群內產銷過億的規模企業已有30多家,大型企業在謀求同上游中小型企業配套時同樣有競爭的壓力,而配套協作企業仍然保留一定的議價能力。
五、結論與啟示
第一,原生式內生型產業集群的形成是空間層面因素與產業組織層面因素互相作用、互相推動的結果。不同于外生型集群,是產業轉移或外國直接投資在特定地理區域上布局的經濟現象。內生型產業集群的發展是一個分工專業化持續深入的過程,是產業鏈中不同價值環節最優效率的利用。企業組織在空間移動中出現地理集聚很大程度上與集聚經濟密切相關。對集聚經濟效率的追逐是內生型產業集群形成的內在機理之一;緘默知識的非文本傳播屬性決定的知識轉移和共享機制是驅動企業鄰近分布、形成集群的另一關鍵原因。
第二,從企業地理集中到形成一個成熟的地方企業集群要經歷一段長期的發展過程。在集群發育的早期階段,由于協作網絡松散、不穩定等原因,在完成空間集聚的企業之間,企業個體在行為上競爭多于合作。隨著時間的推移,協作網絡成為效率來源后,企業之間的聯結得到普遍加強,合作逐漸顯現優勢效率,推動企業從純粹空間集中轉換為高效的地方產業集群。
第三,要注意不同網絡治理模式下產業空間轉移進程和結果的差異,及時評估集群面臨的相應風險。內生型地方產業集群從關系型治理模式轉換到領導型模式之后,以日本和臺灣的若干集群案例看,一旦被領導企業因其全球化戰略部署需要離開集群,本地協作網絡可能就此崩潰。因此,應重視集群所在產業全球價值鏈的內在治理機制及其發展轉換趨勢的研究。一個成熟的內生型集群也應當是一個開放的生產系統,吸納各種有助于集群發展的資源進入,協助集群治理與產業升級。
第四,經濟全球化下,無論是內生型產業集群,還是外生型產業集群都應當有相當的緊迫感。產業競爭面對的制高點正在發生急速變化,已從以往的產品和服務質量過渡到核心競爭力和品牌等,目前對整個產業集聚網絡的治理能力越來越成為未來競爭的核心所在。后續內生型產業集群能否鞏固和擴大競爭優勢,取決于能否在國內外競爭中形成地方優勢治理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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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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