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全面回顧自1990年代中期發端的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研究發現,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有三個“典型化事實”,即階段性絕對收斂、俱樂部收斂和條件收斂,影響因素包括人力資本、開放程度、市場化程度、結構變量、勞動力流動、發展戰略、宏觀經濟波動等。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研究的發展,標志著中國地區增長和地區差距研究進入成熟階段。未來關于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研究的可能方向是二元經濟與經濟收斂、要素流動性與經濟收斂、經濟收斂的政治經濟學以及西部大開發政策的收斂績效等。
〔關鍵詞〕 中國;區域經濟;收斂性;典型化事實;未來研究方向
〔中圖分類號〕F061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5-0045-07
回顧1980年代末以來關于中國地區差距的研究大致可以劃分為兩個階段:前一個階段主要是統計分析,特點是采用國際通行的基尼系數、變異系數、泰爾指數等統計指標對中國地區差距及其變動進行測度和分解,由此觀察地區差距的變動趨勢及影響因素,并得出相關的對策;后一階段始于1996年,至今已涌現出大量文獻,其特點是引入國際上流行的經濟增長收斂假說及其計量方法,對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的收斂性進行檢驗,從而使中國地區差距研究開始具有了理論基礎,由此提高了研究結論的解釋能力。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研究的發展,標志著中國地區增長和地區差距研究進入成熟階段。
一、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的幾個“典型化事實”
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研究首先需要回答各個時期收斂性存在與否以及表現為何種概念上的收斂,為此,研究者需要圍繞上述問題對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進行計量分析。此間盡管學者們采用的分析方法和計量模型有所不同,分析結果也存在某些細微差別,但在以下三個方面基本上形成了較為一致的結論,本文將其視為有關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特征的若干“典型化事實”①。 (注:1963年,卡爾多總結了現代經濟增長進程的六個經驗規律,他稱之為“典型化事實(styled facts)”。本文借用這個名詞表示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研究中趨近共識的三個基本特征。)
1.建國以來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絕對收斂的階段性
Jian et al.,魏后凱,Wu,張勝等以及Zhang et al.利用1952年以來各省份的人均GDP或人均NI數據,對建國以來區域經濟增長的絕對收斂性進行了計量分析,得到大致相同的結論:中國區域經濟絕對收斂經歷了相當的波動,并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1〕。文化大革命和改革開放兩大沖擊對建國以來區域收斂有最重要的影響〔2〕,大致以1965年和1978年為分界點,可以將中國區域經濟收斂格局劃分為三個階段:中央計劃時期(1952-1965)、文化大革命時期(1965-1978)、改革開放時期(1978年以后)〔3〕。第一階段中央計劃時期區域經濟呈現統計上的弱收斂性,內地與沿海及東北的區域差距有所縮小。研究者對這一時期收斂的解釋是,前兩個五年計劃項目在沿海和內地較為平衡布局,對內地的工業化進程起到了大推進作用;第二階段即文革時期區域經濟存在顯著的發散,區域差距明顯擴大,這一時期計劃經濟已達極致,要素自由流動和資源市場配置完全被阻斷,代表官方資源配置的內地三線建設非但沒有縮小內地與沿海的差距,而且由于違背經濟布局規律收到相反的效果;第三階段即改革開放時期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經歷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亞階段,其分界點大致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前一階段存在統計上非常顯著的收斂性,收斂速度大致為每年2%左右;而后一階段則不存在收斂性,甚至出現明顯的區域經濟發散〔4〕。綜合起來,整個改革開放時期區域經濟增長存在弱收斂甚或發散,因此那種一般性地認為改革加劇了區域不平等的說法是被誤導的。
其他文獻均集中分析了改革開放以后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的收斂性,并得出了與上述文獻基本一致的結論,即改革開放以來省際人均產出絕對收斂存在明顯的階段性——1980年代的強收斂和1990年代的發散,整個改革開放時期則表現為較弱的收斂性甚至發散〔5〕。對改革開放時期階段性收斂現象學者們有不同的解釋,但多數都將其與經濟改革的階段性轉移相聯系。Jian et al.認為,1980年代的收斂與農村改革有關,農村改革對原來較為落后的農業省份有利,所以導致了區域經濟增長收斂;而1990年代的發散主要源于沿海省份與內陸省份差異的增加,其原因包括:沿海地區國際貿易的天然優勢、沿海在稅收及貿易政策方面享有的經濟特權、近年來決策者對上海的重視。〔6〕魏后凱也認為,1980年代末收斂性的轉變與1985年改革重點由農村轉移到城市以及“七五”時期進一步推行沿海傾斜戰略有關〔7〕。Raser則認為收斂性的轉變不僅源于改革重點的轉移,還源于財政分權化。〔8〕蔡昉、王德文和都陽則將收斂的階段性與改革的時間繼起性及空間遞推性相聯系,他們認為,1980年代后期,中國經濟改革從提高技術效率的微觀經營機制改革為主向提高配置效率的宏觀政策環境改革為主轉變,前一階段的微觀經營機制改革各地幾乎不存在時間差,甚至中西部還略早于東部,因此這一階段經濟收斂;而后一階段宏觀政策環境改革中西部卻明顯滯后于東部,從而造成要素市場發育的地區差異,進而引起1990年代的經濟發散〔9〕。
2.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的地帶性——俱樂部收斂
學者們不僅研究了改革開放后中國省際的整體經濟收斂,還進一步考察了東、中、西三大地帶內部的收斂性。這一類研究循著三條路徑進行:第一條路徑是考察地帶內及地帶間的σ收斂,具體方法是采用泰爾指數的分解技術,將全國省際總體差距分解為三大地帶各自內部差距和三大地帶間差距四個部分,結果發現:改革開放以來,全國省際總體差距在1980年代逐步下降而在1990年代逐步上升,其中各地帶內部差距所占份額一直在逐步下降,而地帶間差距所占份額則顯著上升;1980年代東部地帶內部差距在全國總體差距中的份額最大,處于支配地位,但隨著該份額的逐步下降以及地帶間差距份額的逐步上升,最終在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取代前者而占據支配地位。〔10〕上述結果表明,盡管全國整體σ收斂存在階段性,但各個地帶內部卻一直存在收斂趨勢,由于每個地帶可視為一個同質經濟集團,因而這實際上就是俱樂部收斂;1990年代全國省際經濟發散可以由地帶間差距份額的上升并最終獲得支配地位而得到解釋。第二條路徑是直接采用β收斂回歸模型對各個地帶內部的收斂性進行分析,結果發現,盡管1978年至今中國省際經濟增長不存在明顯的β收斂,其中1990年代還呈現發散,但三大地帶內部均存在統計上顯著的收斂性,此即俱樂部β收斂。〔11〕第三條路徑是在全國省際β收斂回歸模型中加入代表各個地帶的地區虛擬變量,結果發現,地區虛擬變量的引入大大強化了模型β收斂的顯著性,〔12〕說明某些在地帶內部一致而在地帶間分異的外生因素對全國整體收斂性有重要影響,這實際上意味著各地帶內部經濟增長存在某種同質性,使得各省經濟形成所在地帶的穩態收斂,從而形成全國東、中、西三個收斂俱樂部。
上述三條路徑均證明,改革開放以來在全國省際經濟增長不存在顯著收斂性的背景下,各個地帶內部卻都存在顯著收斂性。這說明,中國經濟增長的地帶分異正在逐步加劇,各地帶存在自身的經濟穩態,其內部均向這一穩態收斂,從而形成各自的收斂俱樂部。顯然,地帶內收斂而地帶間發散的事實印證了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1990年代以來中國區域經濟愈來愈明顯的貧富分化現象,某些外生因素可能產生發達地區的“累積因果循環”機制和落后地區的“貧困惡性循環”機制,使得東部地區具有比西部地區更高的經濟穩態,兩者分別形成富裕俱樂部和貧困俱樂部,彼此間呈現出“貧者越貧,富者越富”的馬太效應。值得注意的是,分別考察中西部合并后和中東部合并后的收斂性,可以發現前者存在較明顯的收斂而后者不存在收斂,這似乎意味著,以往在國內處于中等發達地位的中部地帶在向貧困俱樂部而非富裕俱樂部靠攏。
3.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的條件收斂及政策含義
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意味著存在某些地帶內一致而地帶間分異的外生因素,使得各地帶處于不同的經濟穩態,導致全國省際經濟整體弱收斂甚至不收斂,而在各地帶內則呈現強收斂。我們可以預期,如果將影響各地帶經濟穩態的外生因素固定,全國省際經濟將有可能呈現出強收斂性,這實際上就是條件收斂。Chen和Fleisher、蔡昉、都陽、王德文、劉明興、沈坤榮、馬俊等對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增長的條件收斂假說進行了檢驗,結果表明,在控制了一系列外生變量后,全國省際β收斂回歸模型的擬合效果大大改善,且具有統計上顯著的收斂性,因此,中國經濟增長的條件收斂假說通過檢驗。〔13〕
總結研究者提供的回歸模型所控制的外生變量,其中對收斂性有顯著影響的因素主要有:初始人力資本存量、市場化程度、對外開放程度、產業結構變量、地區虛擬變量、投資率(或儲蓄率)、投資效率、勞動力(或人口自然)增長率、就業率、政府消費、城鎮化程度、要素配置、技術選擇指數等等。其中,初始人力資本存量、市場化程度、對外開放程度、產業結構變量、地區虛擬變量的重要影響為多數研究者所肯定,沈坤榮、馬俊對這些因素(地區虛擬變量除外)的具體影響給予了詳細闡述;此外,蔡昉、王德文和都陽對要素配置扭曲(主要指勞動力市場扭曲)、劉明興對發展戰略選擇(用技術選擇指數衡量)的經濟收斂影響進行了深入探討,有關分析我們將在下一節予以評述。
中國區域經濟增長顯著的條件收斂性意味著,正是各個地帶之間在上述控制變量上的顯著差異導致它們處于不同的經濟穩態,使得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缺乏絕對收斂,地帶間差距無法縮小甚至有所擴大。換句話說,條件收斂的控制變量正是絕對發散的主要原因。由此自然延伸的政策含義是:如果政府能夠有效地控制上述變量在地帶間的差別,則將使落后地帶的經濟穩態逐步向發達地帶的穩態靠攏,甚至最終形成全國各區域的唯一穩態,這樣,中國區域經濟增長將由條件收斂演進到絕對收斂,地帶間差距隨著經濟增長可望逐漸縮小。文獻中根據上述政策推論而提出的具體建議主要有:對中西部地區增加人力資本投入、擴大對外開放、提升工業化水平、加速市場化改革;改善落后地區基礎設施等投資硬環境和改善政府效率、法律執行等投資軟環境;加快要素配置體制改革、打擊地方保護主義,促進要素和商品的自由流動和市場一體化;各地區選擇符合本地比較優勢的經濟發展戰略等。
二、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的影響因素述評
1.一般性因素與經濟收斂
人力資本、開放程度、市場化程度、結構變量被研究者公認為解釋中國區域經濟增長差異的主要因素。沈坤榮、馬俊對這些因素的影響進行了較詳細的闡述。在人力資本方面,他們認為,如果人力資本相對于物質資本稀缺,則人力資本的高成本將使密集使用人力資本的教育部門產生較一般產品生產更高的成本,導致人力資本流向一般產品生產而非人力資本再生產,結果犧牲經濟的長期增長率。〔14〕因此,初始人力資本更低的經濟部門其隨后的經濟增長率也會更低;而初始人力資本對經濟增長顯著的正向作用已經被國內外大量收斂性研究所證實。
開放程度是促進技術擴散從而是決定收斂速度的關鍵因素,有形貿易往往伴隨無形知識技術的引進,產生對本地經濟的溢出效應和對本地RD的激勵,導致生產力和技術進步的加速,在一個長時期持續推動經濟增長。此外,經驗研究還發現,實行外向型發展戰略的經濟其要素利用效率明顯高于采取內向型發展戰略的經濟。作者的回歸分析證實1978-1999年間中國各省人均GDP增長率與各省貿易依存度之間存在顯著正向關聯。
經濟增長的過程伴隨著工業化的推進和產業結構的變化,對于仍處于工業化初期階段的中國,工業化進程在地區間的差異必然會導致地區間生產率從而是人均GDP增長率的差異。根據作者的回歸分析,各省份工業產值占全國工業總產值的比重與各省份的人均GDP增長率之間有正向關聯,因而工業發展水平低下正是中西部地區生產率無法提高,整個地區經濟發展水平不能提升的重要原因。
由于我國正處于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時期,體制因素對解釋經濟增長的作用不可或缺,一個能夠使私人收益接近社會收益的制度安排將促進生產效率的提高和經濟的增長。由于中西部地區市場化改革滯后于東部沿海地區,導致兩者在經濟體制市場化程度上的差距,影響了各自的增長績效。作者以非國有經濟比重來度量市場化程度,并通過經驗分析證實,市場化程度高的省份確實具有比市場化程度低的省份更高的增長率。
我們認為,上述因素對經濟增長的顯著影響已經被大量文獻所證實,而以上對其作用機制的解釋也是基本合理的,盡管可能存在被作者忽略的方面。我們的問題是,能否用一種更嚴密的方式而非一般性描述來揭示這些因素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邏輯關系,換句話說,能否將這些因素納入標準的經濟增長模型,或者作為標準模型的變形?顯然,有關人力資本的新增長理論模型在國際上已經發展得比較成熟,但是,結構轉換與制度變遷在主流的增長模型中卻仍被忽略。兼為發展中國家和轉軌經濟國家的中國,同時處于工業化和市場化進程之中,面臨結構升級和制度轉型的雙重任務,因此,中國的實踐為研究結構轉換和制度變遷的經濟增長績效提供了絕好的視點。我們有理由期待,以中國為背景,更深入地分析這些因素對經濟增長的作用機制,并最終將其抽象為理論模型,會有助于推動經濟增長理論的發展。
2.勞動力流動與經濟收斂
劉強強調勞動力地區流動可能是解釋中國經濟收斂性的主要原因,盡管Barro 和 Sala-I-Martin的分析表明美國勞動力凈遷移對地區經濟收斂影響不大,〔15〕但在擁有大量剩余勞動力的中國,勞動力供給在較長時期內近似無限,它對地區經濟收斂應當有重要影響。作者的計量分析證實了這一猜想,即中國地區勞動力凈流入與當地總產出存在較明顯的正相關。因此,中國經濟收斂的階段性可以由漸進式改革所形成的勞動力轉移的階段性來解釋:1980年代,改革主要在農村領域尤其是鄉鎮企業推行,勞動力轉移主要在省內進行,導致這一時期全國經濟的明顯收斂;1990年代,鄉鎮企業吸納能力下降以及發達地區高收入的吸引,形成勞動力大規模地跨省流動,導致中國經濟收斂性整體減弱、局部加強的區域化特征。〔16〕
蔡昉、王德文和都陽則認為,勞動力配置扭曲及流動障礙恰是1990年代中國經濟發散的重要原因。1980年代后期,中國經濟改革的重點轉移到以提高配置效率為主的宏觀政策環境改革(如價格、金融、財政等體制改革),配置效率改革要求促進產品與要素市場發育以及要素的自由流動,但這一階段改革存在較明顯的空間遞推性(中西部地區滯后于東部地區),造成要素市場尤其是勞動力市場發育的地區差異,并阻礙勞動力的自由流動。作者采用比較勞動生產率(農業產出比重/農業就業比重)間接表征勞動力市場配置效率,并通過條件收斂模型證實其對地區經濟增長率存在顯著的正面影響,這說明中西部地區勞動力市場發育的滯后形成較為嚴重的勞動力配置扭曲,從而造成與東部地區經濟差距的拉大。〔17〕
上述兩項研究的結論存在一定程度的矛盾,前者將勞動力的大規模流動視為1990年代經濟發散的原因;后者則以勞動力的流動障礙來解釋1990年代的經濟發散,我們對后者的結論存在疑問。事實上,盡管中國還存在戶籍制度、發達地區政府的外來勞動力管制等勞動力流動的制度性限制,但實際效果并未構成對勞動力流動的明顯障礙:一方面,1990年代中國勞動力流動多為暫時性流動(打工)而非永久性遷移,因而戶籍制度對勞動力流動的限制并不顯著,更何況近年來這一制度在各地已有很大松動;另一方面,地方政府的外勞管制在一般時期執行得并不十分嚴格,用人單位和勞動力自身出于各自利益而規避管制的情況非常普遍,而且政府難以管制的非正規就業部門也大量存在。此外,農業比較勞動生產率并不能反映中西部與東部地區間勞動力市場發育程度的差異和勞動力流動的障礙,中西部地區較低的農業勞動生產率是由于還存在大量農業剩余勞動力,而這部分勞動力之所以沒有轉移出去,并非由于中西部勞動力市場發育的滯后及地區間勞動力流動的障礙,而是由于東部地區乃至全國目前的經濟規模尚不能完全吸納中西部所有的農業剩余勞動力。因此,我們認為,以勞動力的流動障礙及配置扭曲來解釋1990年代的經濟發散是值得商榷的。
3.發展戰略、技術選擇與經濟收斂
劉明興應用林毅夫、蔡昉、李周的理論框架,強調發展戰略、技術選擇對地區經濟收斂的影響。林、蔡、李的框架認為,影響經濟增長實際績效的關鍵因素在于技術進步的狀況,而技術結構的實現又需要相應的要素投入結構,由于要素的相對價格是由經濟系統中的稟賦結構決定的,因此經濟增長過程中要求技術結構的選擇與本地的要素稟賦結構相吻合,背離本地比較優勢的發展戰略將在中長期損害經濟增長,而遵循本地比較優勢的發展戰略將促進經濟的持續快速增長。〔18〕根據上述邏輯,不同地區發展戰略、技術選擇的差異必然會導致經濟增長速度的差異,從而影響區域經濟系統的收斂性。作者構造了技術選擇指數這一指標來反映中國各省技術結構的選擇與本省比較優勢的吻合程度,進而將全國及各地帶技術選擇指數的均值和標準差在1978-1999年間的變動軌跡與同期全國及各地帶σ收斂趨勢進行比較,結果證實,構造于比較優勢理論基礎上的技術選擇指數,基本上能夠反映通過σ收斂描述的中國經濟增長及收斂的現實,那些技術結構與稟賦結構相對吻合、遵循當地比較優勢的地區經濟水平也更為發達。作者還通過條件β收斂模型檢驗技術選擇對經濟收斂的影響,得出相似結論,技術選擇指數越偏離最優值,經濟增長率會越低。〔19〕
我們認為,林、蔡、李的框架存在幾個問題。首先,這個框架強調發展戰略應遵循當地的比較優勢,但忽視了比較優勢的動態性,一些有潛力卻暫時處于劣勢的產業經過政府一段時間的扶持,是有可能轉化為地方優勢產業的,日本汽車、鋼鐵等產業就是在遵循動態比較優勢的產業政策指導下發展起來的,即使倡導貿易自由化的WTO組織,其章程里仍有允許發展中國家適當保護其幼稚產業的條款。其次,按照這個框架,后進地區在技術開發上處于劣勢,而且技術模仿比技術開發廉價,故而應以引進發達地區先進技術為主。但是,即使忽略國家政治、企業戰略等因素,技術擴散也存在明顯時滯,后進地區引進的多為先進地區已經成熟甚至淘汰的技術,因而地區間的技術差距將無法縮小,而且由于技術的報酬遞增作用,這種技術差距將轉化為放大的產出差距,從而導致地區經濟增長的發散而非收斂。
4.宏觀經濟波動與經濟收斂
劉強考察了1984-1998年間中國宏觀經濟波動與地區差距變動(即σ收斂)的聯系。作者對比了這一時期經濟增長率與地區差距的變動軌跡,并對兩者進行相關回歸分析,結果顯示,經濟周期與地區差距變化存在一定的正相關關系,即經濟擴張期,地區間人均產出差距擴大;而經濟收縮期,地區間人均產出差距縮小。作者由此衍生出其政策推論,即經濟運行放慢的收縮期才是調控、縮小地區發展差距的有利時機,而傳統上認為只有在經濟擴張期才能通過足夠的轉移支付手段縮小地區差距的做法存在片面性。〔20〕
上述結論我們認為值得商榷,理由有二。首先是分析結果的問題,從作者提供的經濟增長率與地區差距的變動方向來看,兩者吻合效果并不理想,從作者的回歸分析結果來看,擬合程度也并不顯著,因此作者的結論顯得較為牽強。其次,即使宏觀經濟波動與地區差距變動確實存在正相關關系,作者的政策推論也存在明顯的邏輯錯誤:既然經濟收縮時期地區差距存在自發減小趨勢,此時政府集中財力人為縮小地區差距豈非多此一舉?我們認為,如果經濟收縮確實引致了地區差距減小,其中的可能原因是發達地區經濟規模比落后地區大得多,因此在經濟衰退期也將遭受比落后地區更大的打擊,從而地區差距縮小,這是經濟衰退的自發結果,如果此時政府強化縮小地區差距的政策,勢必導致發達地區和全國經濟的進一步衰退;相反,經濟擴張期發達地區比落后地區獲利更多,增長也更快,地區差距可能自發拉大,此時,一方面有必要對趨于擴大的差距給予一定程度的遏制,另一方面由于經濟擴張、財力增加,從而中央政府調節地區差距的能力也得到增強,所以,只有在經濟擴張期才有必要并且有可能強化縮小地區差距的政策。
三、未來研究的可能方向
國際上對于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的實證分析大多以發達國家內部的區域收斂為研究對象,而對發展中國家和經濟轉型國家的區域收斂研究并不多,因此中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研究恰恰為收斂性實證分析增添了一個發展中的轉型國家的典型案例。但是,目前對中國的研究基本上均為單純的經驗分析,很少進行深層次的理論探討和嘗試建立理論模型,從而對收斂假說及經濟增長理論本身并沒有多少貢獻。事實上,比較中國與一些發達國家區域經濟增長收斂的結論,可以發現兩者存在不同的特征,例如美國各州、日本各縣、加拿大各省和歐洲部分國家通常存在顯著的絕對收斂,〔21〕而中國各省卻呈現出階段性絕對收斂、俱樂部收斂和條件收斂。兩者收斂特征的顯著差異促使我們思考:標準增長理論和收斂假說的一些假設是否適用于類似中國這樣的發展中+轉型國家?能否以中國的國情為參照,引入一些新的假設或變量,修正增長理論和收斂假說,使其能夠解釋中國經濟增長及收斂特征?遵循上述思路,我們認為,未來中國經濟增長收斂性的理論與實證研究可以沿以下方向展開。
1.二元經濟與經濟收斂
自從劉易斯的經典論文〔22〕發表以來,二元經濟被認為是發展中國家區別于發達工業化國家的典型特征。在傳統的新古典增長理論中,只有單一現代部門使用資本和勞動要素,經濟是同質的、一體化的、一元的,故而各地區擁有共同的經濟穩態,因此可以預期地區經濟絕對收斂的存在。而二元經濟則假設,傳統農業部門和現代工業部門并存,農業部門不使用資本而工業部門不使用土地,兩個部門都使用勞動;工業部門的生產決策是為了利潤最大化,采取雇傭工資制度,農業部門勞動的邊際產品接近零,故其產品分配是依據傳統陳規而非邊際產品。因此,在一個二元經濟中,經濟不是同質的、一體化的,各地區由于部門結構的差異具有不同的經濟穩態,從而無法預期絕對收斂的存在。就包括中國在內的多數發展中國家而言,二元經濟的假設更接近這些國家的實際,而新古典假設則難以從理論本身來解釋中國地區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和條件收斂。因此,如能將二元經濟假設成功引入傳統經濟增長模型,使之能夠對發展中國家的經濟收斂特征作出合理的解釋,則可望實現經濟增長理論的一個重要突破。
2.要素流動性與經濟收斂
新古典理論預期,在要素具有完全流動性的開放經濟條件下,由于資本邊際報酬遞減的假定,人均資本更高的發達地區的資本報酬率也更低,因此資本有從發達地區向落后地區流動的沖動,這將有利于地區間經濟的收斂。假設資本和勞動具有一致的完全流動性,資本流動或勞動流動將是無差別的,因而存在兩者在地區間的雙向流動,最終實現要素的均衡配置及要素收益的均等化。但是,如果放松要素完全流動的假定,考慮資本和勞動流動性不一致、甚至兩要素完全不流動的情況,則會得出不同的結論。如果要素完全不能流動,那么要素市場將不能出清、要素價格不會趨同,區域貧富差距將被鎖定在初始水平或者趨于發散。如果資本與勞動的流動性不一致,則會出現要素的單向流動(單純資本流動或單純勞動流動),Assaf Razin 和 Chi-Wa Yuen在這一條件下得出兩個假說:①在勞動力不流動而存在凈資本流量的情況下,各地區GDP的增長率將沿著均衡的增長路徑趨于收斂;②在資本不流動而存在勞動力凈流量的情況下,各地區之間的收入水平將沿著均衡的增長路徑趨于收斂。〔23〕在類似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或轉型國家,由于歷史傳統的束縛、運輸條件的落后、要素市場不完善以及制度造成的流動障礙和市場分割,各種要素的流動性都是不完全的。更為嚴重的是,資本的流動方向可能與新古典經濟學家預期的恰恰相反。因此,我們可以通過實證分析比較中國勞動與資本的相對流動性,并檢驗上述關于要素流動與經濟收斂的假說,考察其是否比一般收斂假說對中國區域經濟增長經驗更具解釋力。
3.經濟收斂的政治經濟學
由于政府能夠通過轉移支付和公共投資等手段干預地區差距,因此政治(政府的干預意愿和干預能力)便不可避免地成為影響地區經濟增長收斂性的一個重要變量。而中國過去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以及近30年來的體制轉型,無疑為我們利用政治經濟視角考察其經濟收斂實績的演變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機遇。王紹光、胡鞍鋼詳細分析了建國后各個時期尤其是改革開放這一階段地區發展不平衡的政治成因,他們將中國1980年代中期以后地區差距的擴大歸因于中央政府缺乏均衡發展的政治意愿以及中央財政汲取能力從而地區差距調節能力的下降。〔24〕蔡昉、楊濤則考察了改革開放前后中國城鄉收入差距的制度和政策成因,他們認為改革開放前的城市偏向政策來自于國家領導人推行重工業化趕超戰略的強烈意愿,而改革開放后的城市偏向政策卻主要導源于城市既得利益集團的輿論及政治壓力。〔25〕前一篇文獻討論了政策對地區差距的影響,但沒有進一步研究政策的內生決定性;后一篇文獻雖然探討了政策的內生決定性,但其研究對象是城鄉差距而非我們此處討論的地區差距。然而,它們給后繼的研究者以啟發:能否遵循政治經濟的思路考察政策的收斂績效以及政策背后的形成機制?對于后者,我們可以假設一個純粹的鐵腕和集權政治,政策完全出自鐵腕統治者的意愿;另一個純粹的民主和分權政治,政策完全屈從利益集團壓力和選民聲音。假定轉型時期的中國是上述兩種政治的混合體,我們試問,處于這樣一種過渡狀態的中國,其區域政策演變(如沿海傾斜戰略、西部大開發戰略)在微觀層面上是如何由政治決策過程所內生決定的?
4.西部大開發政策的收斂績效
中國政府自2000年初開始實施西部大開發戰略,出臺了一系列具體的區域政策,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政策的經濟績效勢必將逐步顯露。因此,若干年后,我們將可以對西部大開發政策的收斂效果進行實證考察:東西部地區差距是在繼續擴大還是如預期那般呈現縮小趨勢?全國區域經濟增長收斂性有沒有以及發生了怎樣的變化?西部大開發的有關政策變量與地區差距變動或區域經濟增長收斂之間是否存在顯著的關聯?如果存在,能否測量政策變量對差距變動或經濟收斂的貢獻率?回答上述問題,無疑有助于我們理性地檢討這一政策的成敗得失。
〔參考文獻〕
〔1〕Jian, Tianlun, Jeffrey D. Sachs, and Andrew M. Warner. Trends in Regional Inequality in China.China Economic Review 7, (1),1996. pp.1-21.;魏后凱.中國地區經濟增長及其收斂性〔J〕.中國工業經濟,1997,(3);Wu, Yanrui. Income Disparity and Convergence in China’s Regional Economies.University of Western Australia Discussion,1999.Paper 9915.;張勝,郭軍,陳金賢.中國省際長期經濟增長絕對收斂的經驗分析〔J〕.世界經濟,2001,(6);Zhang, Zongyi, Aying Liu, and Shujie Yao. Convergence of China’s Regional Incomes, 1952-1997. China Economic Review 12,(2/3)2001. pp.243-58.
〔2〕 Zhang, Zongyi, Aying Liu, and Shujie Yao.Convergence of China’s Regional Incomes, 1952-1997. China Economic Review 12,(2/3)2001.pp.243-58..
〔3〕〔6〕Jian, Tianlun, Jeffrey D. Sachs, and Andrew M. Warner. Trends in Regional Inequality in China. China Economic Review 7,(1),1996. pp.1-21.
〔4〕Wu, Yanrui. Income Disparity and Convergence in China’s Regional Economies.University of Western Australia Discussion,1999.Paper 9915.
〔5〕 Gundlach, Erich. Regional Convergence of Output per Worker in China: A Neoclassical Interpretation. Asian Economic Journal 11 ,(4),1997. pp.423-42.;宋學明.中國區域經濟發展及其收斂性〔J〕.經濟研究,1996,(9).
〔7〕魏后凱.中國地區經濟增長及其收斂性〔J〕.中國工業經濟,1997,(3).
〔8〕Raiser, Martin. Subsidising Inequality: Economic Reforms, Fiscal Transfers and Convergence across Chinese Provinces. Journal of Development Studies 34,(3),1998. pp.1-26.
〔9〕〔17〕蔡昉,王德文,都陽.勞動力市場扭曲對區域差距的影響〔J〕.中國社會科學,2001,(2).
〔10〕蔡昉,都陽.中國地區經濟增長的趨同與差異——對西部開發戰略的啟示〔J〕.經濟研究,2000,(10).
〔11〕〔14〕沈坤榮,馬俊.中國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特征及其成因研究〔J〕.經濟研究,2002,(1).
〔12〕魏后凱.中國地區經濟增長及其收斂性〔J〕.中國工業經濟,1997,(3);劉強.中國經濟增長的收斂性分析〔J〕.經濟研究,2001,(6).
〔13〕Chen, Jian, and Belton M. Fleisher. Regional Income Inequality and Economic Growth in Chin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Economics 22,(2),1996.pp.141-64.;蔡昉,等.中國地區經濟增長的趨同與差異——對西部開發戰略的啟示〔J〕.經濟研究,2000,(10);蔡昉,等.勞動力市場扭曲對區域差距的影響〔J〕.中國社會科學,2001,(2);劉明興.比較優勢、工業化與經濟增長〔D〕.2001年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博士論文,2001.205-224;沈坤榮,等,中國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特征及其成因研究〔J〕.經濟研究,2002,(1).
〔15〕〔21〕Barro, Robert, Xavier Sala-I-Martin .Economic Growth, New York: MacGraw-Hill.1995.
〔16〕〔20〕劉強.中國經濟增長的收斂性分析〔J〕.經濟研究,2001,(6).
〔18〕林毅夫,蔡昉,李周.中國的奇跡:發展戰略與經濟改革(增訂版)〔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林毅夫.發展戰略、自生能力和經濟收斂〔J〕.經濟學(季刊),2002年第1卷第2期.
〔19〕劉明興.比較優勢、工業化與經濟增長〔D〕.2001年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博士論文,2001.205-224.
〔22〕劉易斯.勞動無限供給條件下的經濟發展.現代國外經濟學論文選:第八輯〔M〕,商務印書館,1984.
〔23〕Assaf, Kazin , Chi-Wa Yuen. Factor Mobility and Income Growth: Two Convergence Hypotheses. NBER Working 1995. Paper 5135.
〔24〕王紹光,胡鞍鋼.中國:不平衡發展的政治經濟學〔M〕.北京:中國計劃出版社,1999.
〔25〕蔡昉,楊濤.城鄉收入差距的政治經濟學〔J〕.中國社會科學,2000,(4).)
(責任編輯:張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