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馬克思經濟學和西方現代主流經濟學都為其理論研究預設了一個參照系,以作為更好地分析和解釋現實的標尺。但是,這兩類參照系的性質是不同的:馬克思經濟學的參照系是一種理想狀態,體現了事物的本質應該具有現實性和可實現性;西方主流經濟學所預設的抽象假設是為了解釋的方便,不具有現實性和可實現性。正因如此,兩者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同的:西方主流經濟學逐漸蛻變為一種解釋性的學科;而馬克思經濟學則不僅要認識世界還要改造世界。顯然,從解決問題這一科學的根本目的來看,馬克思經濟學的研究路線比西方主流經濟學研究方法更全面,所設立的理想狀態也更有意義。
〔關鍵詞〕 馬克思經濟學;西方主流經濟學;參照系;理想狀態;抽象假設
〔中圖分類號〕F0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5-0017-07
一、引言
迄今為止的各經濟學流派都是建立在特定的引導假定基礎之上的:它們都是在特定的解釋共同體范圍內按自身標準進行自圓其說的演繹和證明。為此,程恩富在《現代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四大理論假設》一文中把馬克思經濟學和西方主流經濟學都置于假設的基礎上進行討論?!?〕問題是,兩者的假設設定其性質相同嗎?顯然,通過對各自假設的比較,我們可以更清楚地認識兩大經濟學分支的特點,從而可以對兩大理論的合理性進行比較。新的問題是,假設之間可以進行比較嗎?用學術語言來表述就是,相互競爭的引導假定之間是否存在可通約性?贊成不同的引導假定的科學家之間是否可以或是如何進行對話、交流的?迄今為止,絕大多數科學哲學家和方法論專家都認為不同的引導假定之間存在不可通約性,它表明,相互異質的研究傳統使得人們之間的爭執和討論達到理性的一致是不可能的,人們說著不同的事情,即使使用相同的語詞實際上也是在表達著不同的意思。既然如此,我們又如何對不同的引導假定進行優劣比較呢?勞丹認為,科學是一個尋求解決問題的體系,知識的進步在于解決越來越多的重要問題。也就是說,我們在對不同流派進行比較時,最根本的標準是看其解決問題的能力。
其實,弗里德曼通過引入數理邏輯而發展出邏輯實證主義,其最初目的就是為經濟活動提供更為精確的預測,從而對經濟政策提供指導。但不幸的是,由于邏輯實證主義無論是在解釋的邏輯、確證的邏輯或理論構建的邏輯上都存在著嚴重缺陷,因而導致受之支配的西方主流經濟學無論是在解釋、預測還是指導實踐等諸層次上都很不成功。譬如,麥金太爾就寫道,“在‘滯脹’發生以前,沒有一個經濟學家預見到了;金融理論家的著作在預言通貨膨脹的正確率方面,已明顯失敗了……1967年以來,依據最復雜的理論為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提供的預測,還不如運用常識或下述幼稚預測方法來得成功,即以前十年的平均增長率為指導,或假定后六個月的通貨膨脹率將相似于前六個月”?!?〕而且,在過去的一個世紀里,盡管經濟學模型的復雜性在不斷提高,但預測精確度卻依然差強人意;正如羅森伯格指出的,“經濟學理論似乎永遠地停留在一般預測的水平——這些預測告訴我們某些變化在某時、某地將會發生,而不能告訴我們何時、何地、多么大的變化會發生。經濟學家告訴我們:嚴寒之后桔汁會上漲,或者對高等需求不會很有彈性。但是,它似乎從未能以更準確的方式改進這些預測,指出價格上漲多少或無彈性的系數是多少”。〔3〕正是隨著在預測上的接連碰壁,受邏輯實證主義支配的西方主流經濟學逐漸轉變成解釋性的而不是預測性的學問,更不是用于改造社會的學問,各經濟學流派都基于特定引導假定對經濟現象作一些描述或解釋性工作。
從經濟學說史來看,經濟學的這種轉變主要發生于邊際革命之后,那些熱衷于數理邏輯分析的學者將其研究對象從公共領域轉向了私人領域,從而很少能夠在社會經濟的預測上取得成功。譬如,作為統計學先驅的杰文斯就熱衷于通過各種數據對經濟季節性變動進行解釋和預測,但是他的預測常常出現問題。他曾擔心稿紙短缺而買了一大堆稿紙,以至于他死了50年后他的子孫們也沒有把它用完。再如,曾任美國計量經濟學會第一任會長以及經濟學會和統計學會會長的費雪也根本預見不到1929年的經濟危機,而且,即使在大危機已經來臨之際,也堅信危機很快就會過去,從而不斷增持華爾街股票,結果損失慘重而只能回去教書。事實上,很早就認識到經濟危機并提出告誡的那些古典經濟學家如勞德代爾、馬爾薩斯、西斯蒙蒂、馬克思等人都不熱衷于數理,而是具有深厚的歷史和其他社會科學的功底;相反,像古典經濟學家中的李嘉圖、薩伊、穆勒和邊際效用的先驅古諾、杰文斯、瓦爾拉斯以及后來的新古典經濟學家們的數學或抽象思維能力都很強,但卻都極力否認大規模經濟危機的可能。況且,盡管西方主流經濟學極力排斥馬克思經濟學,但馬克思經濟學在人類歷史上卻作了非常成功的預測,對人類社會制度的改造也發揮了根本性的指導作用。里昂剔夫就指出,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制度長遠分析“這一記錄的確令人印象深刻,它包括財富日漸集中、中小企業迅速消亡、對競爭逐漸施加限制、技術不斷進步并伴之以固定資本日顯其重要性。最后,同樣重要的是,經濟周期反復發作,其強度不會有所減弱。這一系列在現實中得到印證的預言,無人能及。反觀現代經濟理論的所有精華,也實難發現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
那么,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弔詭”呢?為什么西方主流經濟學的分析技術更為發達了,但其預測和指導社會實踐的功能卻在下降呢?關鍵就在于不同經濟學流派的研究思維:馬克思經濟學把經濟學作為社會科學來研究,發展了從本質到現象的研究路線,這一路線將實證分析和規范分析有機結合起來,從而為社會事務的發展指明了方向;相反,西方主流經濟學則把經濟學當作自然科學來研究,從而繼承和壯大了西方社會根深蒂固的自然主義思維,這一路線將實證分析和規范分析割裂開來,要么熱衷于純粹的邏輯推導,要么局限于現象的實證。里昂剔夫就問道,“那么,馬克思這一系列成功的預言對現代經濟理論有什么意義呢?……希曼(Heimann)教授在其著作中對他們的態度有很好的表述,馬克思為我們的行為提供了一個最具綜合性、給人印象最深的范式。所以,馬克思經濟思想之于現代經濟理論的意義變成了一個方法論的問題”。〔5〕顯然,正是這種不同的研究思維,馬克思經濟學與西方主流經濟學所基于的引導假定具有根本不同的特點,從而對社會實踐發揮了截然不同的作用。為此,本文重點探究兩者在研究思維和引導假定上的差異。
二、兩類參照系的比較:“理想狀態”和“抽象假設”
馬克思曾強調,問題不在于認識世界,而在于改造世界;認識世界也是為改造世界服務的,而改造世界必然會打上個人的印記,它首先要對目標有大致的認識。固然,我們在改造世界的時候要提防理性的自負,但是,如果沒有“改造”世界這一目標,不管是個人直接的改造行為還是通過知識的傳播間接促發他人的改造行為,學者都將喪失其存在的意義。正是基于改造現實生活中不合理社會制度的基本訴求,以馬克思為代表的古典經濟學家在進行理論研究時遵循了從本質到現象的基本思維:首先透過現象探究經濟問題的本質;其次分析事物的現狀表現;其三剖析現狀的成因及其偏離本質之處;其四分析異化現狀下的種種行為及其造成的危害;最后是尋找糾正事物異化的途徑。因此,馬克思經濟學是把本質作為衡量現狀異化程度以及未來復歸的基本參照系或理想狀態,正是基于這種理想狀態,我們可以對現狀的合理與否進行評述;并且,通過對現實制度內在缺陷及其成因的剖析,有助于找到解決問題的合理辦法。
相反,自邊際革命以后,西方主流經濟學就開始將經濟學的理論和應用區分開來,例如,內維爾·凱恩斯認為,“理論和現實的研究不應該被系統地搞到一起,或者被雜糅在一起”,因為“把實證研究與規范研究放在一起來討論這種想法,有可能妨礙我們對其中某一個問題作出清晰的不帶偏見的回答?!薄鞍牙碚撗芯颗c實際研究結合起來,有可能把大眾的似是而非的判斷理論化為一些經濟現象的本質?!薄?〕正因如此,西方主流經濟學所主張的理論經濟學逐漸朝兩個方向發展:一是構建純粹公理體系的數理模型,但這種純粹公理體系僅僅是象牙塔里自我思維的形式或概念產物,它不要求經濟學能夠給予經濟行為人的行為以及經濟整體的運行以可靠的指導,更不把經濟學視為一門經驗的科學。二是將實證經濟學從經濟學中獨立出來,強調實證經濟學是客觀性描述的學科而不是預測性的學科,實證經濟學的這種客觀性經過弗里德曼等人的宣揚成為西方主流經濟學的共識。正是由于西方主流經濟學家越來越偏重數理模型和實證分析,理論經濟學的作用逐漸被限定在解釋世界這一層次上,而越來越不涉及預測未來和改造實際等問題;當然,為了能夠更好地進行解釋,也需要設定一定的參照系,這就是西方主流經濟學中的預設前提。
盡管古典經濟學的本質探究和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的先驗假設都為經濟學的理論研究預設了一個先驗的理想狀態,把它作為理論分析的基準或參照系和更好地理解現實的標尺,但是,由于兩者理論研究的目的存在如此的差異,因而它們對理想狀態或預設前提的設定是根本不同的。程恩富等學者試圖以“理論假設”這一共性媒介將馬克思經濟學和西方主流經濟學溝通起來,從而為兩者的交流和對話提供一定的平臺,事實上僅僅停留在這一點上是很不夠的,需要我們對兩者的差異作進一步的深入探究。只有通過分析兩類引導假定上的差異,我們才可以真正理解馬克思經濟學何以能夠用于社會實踐的理論指導,理解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為何越來越蛻化為一門解釋性的學科;同時,也可以真正挖掘馬克思經濟學在理論研究上的系統性和全面性,以及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理論危機。那么,為什么會出現兩者在實踐應用上的這種差異呢?其根本上在于兩者在研究方法上存在差異。
一方面,馬克思經濟學根植于古典經濟學,古典經濟學采取的是平均主義的分析方法,分析的是整體和宏觀現象,并以平均數為基準分析個體的競爭行為和要素流動。顯然,這種平均主義方法很難得到精確的均衡狀態,但可以剖析經濟現象的變動趨勢,而這種變動趨勢與社會力量結構有關?!?〕例如,只要工人階級的談判力量強大了,工資就會提高,其他諸如利潤、地租等也都是如此。由于平均分析不能得出單個要素的邊際貢獻或份額,而且,這種份額也不是固定或可計算的,而是社會力量進而是社會制度的函數,因此,馬克思經濟學力圖通過制度分析探究每個人份額的合理限度,并試圖通過改變社會制度影響各自份額。也就是說,那些熱衷于經濟史分析的古典經濟學家往往基于平均分析研究經濟現象,并借助制度分析探究這種平均出現的深層原因,因此,它可以深刻地揭示不同利益群體之間的沖突,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挖掘經濟活動的一般趨勢。正因如此,在馬克思經濟學中,社會中的個體利益是對抗的,而每個人的應得份額則是馬克思所關心的;這種應得份額在某種意義上也就是該事物的本質,是要通過制度變革實現的理想狀態。為此,馬克思經濟學在分析現象時所設立的參照系是一種理想狀態,這種理想狀態是對事物本質的反映,是已經被異化了的現實事物未來發展的改造方向,因而應該具有現實性和可實現性。例如,馬克思等在探究企業組織時,把企業的本質視為一個進行生產協作的聯合體,以此作為理想狀態,馬克思試圖通過壯大工人階級的力量以及社會制度的變革實現企業組織朝這一本質進行回歸?!?〕
另一方面,新古典經濟學采取了邊際主義的分析方法,分析的是個體和微觀現象,并以個體最大化為基準探究市場資源的配置。顯然,這種邊際分析方法認為參與市場和分配的各種要素的貢獻是可以確定的,從而社會可以由理性導向精確的均衡狀態。但問題是,邊際分析所基于的是理論上的計算理性和邏輯推理,并不是在現實生活中可以辨識的,特別是在多要素共同生產的過程中個體的邊際量更難以確定,因此,這種分析主要還限于理論,得出的均衡狀態不但是不現實的,更不能對現實中各種不均衡狀態進行探究。〔9〕顯然,正是由于那些熱衷于所謂純經濟學而從事數理研究的經濟學家過分擴大了人的理性,其思維往往又被框定在特定的制度短視下,從而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看不清宏觀經濟的變動。特別是,新古典經濟學進一步局限于既定制度下的資源配置,并用邊際分析來探究最大化和均衡,這種均衡分析當然也就看不到經濟現象內在的矛盾和沖突。正因如此,在西方主流經濟學中,經濟現象是均衡的,不同利益之間的關系是和諧的;經濟學關心的是這種均衡是如何形成的,從而發展出了一套解釋性學說。為此,西方主流經濟學所確立的分析參照系基準僅僅是一種純粹的抽象假設,這種假設不但與現實相脫節,并且也是根本無法實現的。事實上,這種假設是以不現實的抽象分析為基礎的,它的主要目的是出于解釋現象的方便,而不是社會改造的方向。阿羅就曾經說過,一般均衡理論中有五個假定,每一個假定可能都有五種不同的原因與現實不符;再如,新制度主義的企業理論是建立在科斯中性定理這一假設基礎之上的,而科斯定理的基礎——零交易成本——非但不現實,而且永遠不可能達到。
同時,理想狀態或假設前提這兩類參照系所設立的途徑也是不同的。一方面,馬克思經濟學注重對具體經驗事實的概括,強調從人類歷史的演化過程中發現未來的發展趨勢,并把最終的狀態視為理想狀態。當然,這種理想狀態又往往遵循否定之否定的規律,它必然在以前的歷史階段中得到某種程度的體現,因而它特別注重對各種影響因素的考察,探求歷史上可能存在的那種類似的理想狀態。為此,馬克思經濟學注重對現實世界的觀察和調查,注重對事物發展歷史的梳理,相應地,它把經濟學納入社會科學領域,強調廣博的社會科學知識在經濟學理論研究中的重要性。事實上,早期的古典經濟學家大多是社會科學領域出身的,他們往往具有非常深厚的哲學、倫理學、法學、史學、社會學以及政治學等方面的知識,如斯密、馬爾薩斯、馬克思、穆勒、西斯蒙蒂、霍布森、凡勃倫、加爾布雷思乃至馬歇爾等都是如此。另一方面,新古典經濟學極力引入自然科學的研究思維,就如物理學中的無摩擦狀態是一種現象,而通過小球在平滑平面上直線運動的試驗永遠得不出均衡狀態一樣,它也強調經濟學的理想狀態是想像出來的,是一種徹底思考的純粹狀態,而不是實踐或經驗的產物。為此,新古典經濟學強調想像力的訓練,強調數學工具在經濟學中的應用,其一般的研究思路是:首先設想某種均衡狀態,其次研究該狀態下的情形得出均衡狀態下的結論;再次以這種假想的均衡狀態為視角對現實進行解釋。自邊際革命開始,為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發展做出重要貢獻的基本上都是來自數學界或者工程界的人士,他們的社會科學知識狹隘但抽象思維能力發達,如古諾、杜普伊特、杰文斯、瓦爾拉斯、帕雷托、埃幾沃斯、費雪、凱恩斯以及后來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大多如此。
關于這兩種分析路線上的差異,這里可以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加以說明?;趶谋举|到現象的基本路線,我們可以明白,資本的內在價值取決于資本在協作生產中的作用,而現實中的資本利潤則取決于各方的談判勢力;而且,即使根據夏普利權力指數,現實中資本獲取的利潤也與共同生產所起的價值有一定的相關性。〔10〕一般地,隨著資本積累的增加,資本的價值和利潤都有下降的趨勢,這已經為長期以來的經濟史實所證實。顯然,由于古典經濟學家貫徹了從本質到現象的研究路線,不但積極探究事物的本質,并努力挖掘現實因素對事物發展的影響,所以,從早期的經濟學家李嘉圖、馬克思直到現代的凱恩斯、哈羅德和多馬等人都堅持“利潤率下降”這一觀點,而把其他的諸如技術進步、制度革新、資本轉移等視為對這一規律的干擾因素。然而,新古典經濟學以降的西方主流經濟學卻逐步把經濟學納入一個純粹想像而與經驗事實相脫節的發展軌道,它追求的不是事物的本質,也不努力尋求對經濟現象的進一步了解,而是偏向于設定一系列的先驗預設,并在此基礎上展開“嚴密”的邏輯推理和運算。于是,盡管任何一個國家的統計資料都明白無誤地表明資本生產率是不斷變化的,但與古典經濟學分析路線截然不同的是,后來的新古典主義者卡爾多等卻依舊大膽假設資本生產率不變是經濟長期增長的特征。因此,西方主流經濟學家放棄了對利潤來源的本質探究,甚至可以完全無視利潤率下降的歷史事實,把短期內的利潤相對穩定視為常態。在這種情況下,過去更多地用來說明利潤率為什么還沒有降到零的人力資本、技術進步、制度創新、全球化等等因素,現在反過來被融入說明利潤率不會下降的均衡增長經濟學框架中。而且,基于抽象研究的嗜好,西方主流經濟學家還從凱恩斯經濟學中延伸出一門獨立的研究長期經濟增長的專門學科,并在一般均衡理論的指導下發展出各種經濟理論和模型,結果,索洛模型、拉姆齊模型、戴蒙德模型等都成為增長經濟學的出發點,從而徹底改變了增長經濟學的方向。
三、主流經濟學使用抽象化假設的原因及問題
西方主流經濟學之所以注重并不現實的均衡分析也有其自身的理由。一方面,這種將問題簡化或理想化的研究方法為更深入的研究建立了一個最基本的研究平臺,這就像物理學科一樣,為了研究一個問題,先抓住最本質的東西,從最簡單情況的研究著手,然后再逐步深入,考慮更一般和更復雜的情況。另一方面,盡管作為參照系的經濟理論可能有許多假定與現實不符,但它卻為衡量現實與理想狀態的差距制定了標尺,使得人們看清各種理論模型或現實經濟制度與理想狀態之間的距離。譬如,田國強就寫道,“標準的消費者理論和廠商理論就是按這個思路進行的,先研究最簡單情況下的個人選擇問題,以此建立一個研究個人選擇的基本研究平臺。從這個平臺出發,人們可以考慮經濟人之間相互影響這個更一般情況下的選擇問題:個人效用或利潤不僅依賴于他自己的選擇,也依賴于他人的選擇,從而個人的均衡結果是他人選擇的函數。微觀經濟學中關于壟斷、寡頭、壟斷競爭等市場結構的理論就是在更一般情況下——廠商間相互影響下——所給出的理論。”“一般均衡理論是基于消費者理論和廠商理論之上,屬于更高一層次的研究平臺。消費者理論和廠商理論為研究在各種情況下的個人選擇問題提供了基本的研究平臺,一般均衡理論則為研究在各種情況下所有商品的市場互動,如何達到市場均衡提供了一個基本的研究平臺。”“最近30年發展起來的機制設計理論又是更高一層次的研究平臺,它為研究、設計和比較各種經濟制度安排或經濟機制(無論是公有制,私有制,還是混合所有制)提供了一個研究平臺,它可以用來研究和證明完全競爭市場機制在配置資源和利用信息方面的最優性及唯一性?!薄巴ㄟ^與完全競爭市場這一理想制度安排相比較,人們就可以知道一個(無論是理論或現實采用的)經濟制度安排在資源配置和信息利用的效率方面的好壞,以及現實當中所采用的經濟制度安排與理想的狀態相差多遠,并且提供相應的經濟政策。”〔11〕但這里顯然存在兩個嚴重的問題:一者,經濟學中的核心假設根本不同于自然科學的核心假設,它并沒有體現出事物的“實在”;二者,西方主流經濟學的參照系根本不具有現實性,從而并不是可實現的理想狀態。
而且,在西方主流經濟學家看來,只要將均衡狀態搞清楚了,不均衡的情形分析起來就有了邏輯,也更容易搞清楚。為此,西方主流經濟學幾乎將經濟學所遇到的問題都設想為均衡狀態。但事實果真如此嗎?譬如,就一般均衡理論而言,這是新古典經濟學對所有的市場所設想的一種理想狀態,根據這種理想狀態,整個市場的生產和交換將處于一種帕累托最優狀態,那么,為什么現實中的市場往往不是帕累托有效狀態呢?新古典經濟學的解釋是現實中的市場還不是完全競爭的市場,還面臨著問題:在存在多重均衡的情況下,哪個帕累托狀態會出現呢?更不要說完全信息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因為市場中的價格作為信號本身就內含著悖論:價格一方面反映了市場的供求信息,但另一方面又沒有也不可能包含搜尋的成本信息,否則,人們就失去對信息搜尋的動力。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講,西方主流經濟學所謂的長期和短期之間本身就是相脫節的:注重長期的新古典經濟學把世界視為均衡的,而關注短期問題的凱恩斯經濟學則認為現實是非均衡的。那么,這兩者能夠實現有機的統一嗎?顯然,至少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合理的統一理論出現,更沒有社會一般均衡如何達成的真實刻畫;相反,僅僅是為了理論上優美,在將個人選擇化約為理性最大化的基礎上構建出“一般均衡”這一高度抽象的表述。因此,新古典經濟學對均衡狀態的假定本身是由人是理性的這一先驗預設推衍而來的,而這一先驗預設與現實是相悖的。事實上,不均衡的現實狀態已經反映了人的行為不是理性的,或者不是新古典經濟學所定義的那種理性。一般地,經濟學要模仿物理學構想一個均衡的理想狀態必須存在這樣一個條件:經濟均衡是客觀的,從而能夠符合某種普遍規律,但問題恰恰在于,人類社會本身就是復雜多變的,任何社會領域都不可能存在一個普遍的均衡規律。
正因如此,馬克思本人就曾極力批判當時在庸俗經濟學家中已經逐漸盛行的基于先驗預設的純理論構建,他寫道:“不要像國民經濟學家那樣,當他想說明什么的時候,總是置身于一種虛構的原始狀態。這樣的原始狀態什么問題也說明不了。國民經濟學家只是使問題墮入云里霧中。他把應當加以推論的東西即兩個事物之間的例如分工和交換之間的必然關系,假定為事實、事件。神學家也是這樣用原罪來說明惡的起源,就是說,他把他應當加以說明的東西假定為一種具有歷史形式的事實?!薄?2〕正是基于從本質到現象的研究路線,以馬克思為代表的古典經濟學家不僅關注市場價格等現象,而且深入其背后隱含的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價值分配等本質;不僅探究靜態的收入分配等經濟性問題,而且分析分配制度的起源和演化等社會性問題。譬如,馬克思就堅持繼承從人的勞動以及勞動對財富的創造出發揭示事物的本質,如馬爾庫塞指出“經濟學(也)正是通過勞動概念而回到了更深層的、作為經濟學基礎的領域——亦即,對勞動概念所作的每一次徹底經濟學的討論都要求回到這種基礎的、超越經濟學本身的領域。”〔13〕但是,西方主流經濟學第一個拋棄的就是對勞動的本質分析,用簡單的供求來分析事物之間的數字聯系,或者最多把勞動視為一個外在的投入要素,從而把價值轉換成價格問題。正因為如此,古典經濟學家特別強調把經濟現象與社會關系聯系起來,考察經濟現象背后基于利益分配的價值判斷,從而浸透著對社會正義的關注;相反,西方主流經濟學越來越孤立地看待經濟現象,從而日益成為脫離“人”的學問,并走上了機械而形式化的道路?;谶@種認識,森對古典經濟學和價值理論源泉很感興趣,并且通過對價值理論(不論是勞動價值論,還是效用價值論)的關注而逐漸認識到相對價格理論的缺陷。在他看來,由于在價值理論的視野里有規范性價值判斷的因素,因而可以幫助人們識別一項成功是否有社會意義。
其實,西方主流經濟學的非現實假設分析是建立在弗里德曼倡導的邏輯實證主義方法論基礎之上的:理論合理與否與假設現實與否是不相關的。弗里德曼將方法論的焦點置于經濟理論的成功預言性上:假說靠其預示未來的正確性來檢驗而無視其顯而易見的錯誤假定。這種理論鼓勵了西方主流經濟學家在其解釋性假說中放入已知的虛構實體,而無視社會科學研究中最重要的東西——按發生的因果機制找出任何理論個體的本質和實在性的科學事件。為此,勞森批評這種研究違反了正確抽象化的兩個原則:一者,正確的抽象化必須要與真實的機制相關而非將方便的假設理想化,經濟學家應該將其注意力放在對于真實生成內在機制的科學探索上,而不應該放在理想化、啟發式虛構和外向式經驗主義的條件上;二者,正確的抽象必須與本質有關而非僅僅涉及最普遍的性質,經濟學家應該重視構成日常經濟生活基礎的事件、個體和經濟結構的本質和趨勢,而不應該過分地使用高度概括化的方法論。也就是說,合理的經濟解釋首先要從經濟現象中抽象出經濟生活的本質,然后用科學的方法去研究它。顯然,西方主流經濟學僅僅將經濟學解釋變為對未來的正確預測,并且還是建立在錯誤的抽象方法之上。進一步地,博伊蘭和奧戈爾曼提出的因果關系整體論指出,探求原因和探求解釋是有區別的:后者取決于背景敘述,既可以依賴前者,也可以不依賴前者,但前者完全獨立于后者;而理論應該建立起為自然階級社會中的可觀察事件和原因提供準確描述的模型,而那種基于工具主義的功能性解釋則屬于應用的領域?!?4〕這種因果關系整體論具有兩個基本特點:一是它拒絕任何先驗的因果關系惟實證;二是它反對將因果性化約為相互關系的任何經驗主義理論;即因果關系整體論實際上強調先驗和經驗之間的調適,強調從經驗中發現本質,獲得超驗的認識,而這種線路在古典經濟學的研究思路中得到充分的體現。
四、簡短結語
盡管馬克思經濟學和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都存在用于解釋和觀察現象的參照系,但兩種參照系的性質是根本不同的:馬克思經濟學所設立的是一種理想狀態,它成為社會改造的指南;而西方主流經濟學所設立的是一種抽象假設,僅僅是出于現象解釋的需要。正因為如此,馬克思經濟學不僅要認識世界,還要改造世界;而西方主流經濟學則逐漸蛻變成“一個在很大程度上、或者完全與政策無關的學科”。〔15〕事實上,正如勞丹的科學進步理論所指出的,科學的目標在于盡量擴大已解決的經驗問題的范圍,與此同時,盡量減少或縮小反常問題和概念問題的范圍。一般地,一個理論解決的問題越多、越重要,那么,這個理論就越好、越完善。顯然,就解決問題這一目的而言,馬克思經濟學更有意義,其設立的理想狀態也更具分析力。而且,從作為社會科學的經濟學這一學科特性來看,以馬克思為代表的古典經濟學基于從本質到現象的分析線路也更為符合研究方法與研究內容相一致的要求,它比新古典經濟學中割裂的數理模型和計量實證的分析路線更全面。究其原因在于,從本質到現象的研究思路把經驗和超驗聯系起來了,不但可以探究長期的理想狀態,也可以通過權力結構等因素考察和解釋現實生活中的各種變異形態;相反,西方主流經濟學卻基于不同的引導假定形成不同的解釋共同體,且這種引導假定既不可證實也不可證偽。因此,如果把西方主流經濟學看成是注重表象之“道”,那么,馬克思經濟學則更看重事物內在之“理”。
當然,之所以會形成這種分析差異,在于兩者賦予經濟學理論的根本目標不同。一方面,以馬克思為代表的古典主義不承認現狀的合理性,認為現狀深深體現了強者的意志和利益,是對社會事物本質的異化。因此,馬克思經濟學不僅要認識世界,也希望改造世界,這就必須對事物的本質進行探究,而且它所預設的理想狀態是可以實現的。另一方面,西方主流經濟學通過供求均衡而合理化了現實中的社會制度,從而成為為既得利益者進行辯護的學說,而不是為改造現實社會服務的學說。因此,西方主流經濟學僅僅是為現實中的經濟現象及行為提供解釋,僅僅是出于給人以觀察的視角才設定了一個標準參照系,這種參照系也根本不是它希望能夠且努力實現的理想狀態。究其原因在于,西方主流經濟學接受了實證主義和“私惡即公益”的基本思維,在供求分析框架下把基于力量對比所決定的存在視為合理的,從而缺少了批判的力量和本質的探究。相反,西方主流經濟學發展并強化了源于19世紀的功能主義和實證主義,用力量博弈來解釋社會制度的合理性,從而強化了社會的異化傾向。事實上,經濟學本身就是一門經驗科學而不是數學的分支學科,因而它的科學性主要體現在對現實的解釋力和預測力上,如布羅西耶強調的,“規范性并不是一個低劣的標志。要明確地承認規范性理論是‘我們人類社會歷史活動中無所不在的規范性’的體現,而不是要去刻意地把它裝扮成一門失敗的實證科學。實際上,關于這種無所不在的規范性的研究,才是社會科學研究的真正對象。”〔16〕因此,經濟學的理論探究就必須遵循古典經濟學家開辟的從本質到現象的研究路線,需要探究事物的本質,從而需要關注理想狀態設定的合理性。
〔參考文獻〕
〔1〕程恩富.現代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四大理論假設〔J〕.中國社會科學,2007,(1).
〔2〕麥金太爾.德性之后〔M〕.龔群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112.
〔3〕羅森伯格.經濟學理論的認知地位如何〔A〕.巴克豪斯編.經濟學方法論的新趨勢〔C〕.張大寶等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285-310.
〔4〕〔5〕轉引自繁人都重.制度經濟學回顧與反思〔M〕.張敬惠等譯.西南財經大學出版社,2004.3,4.
〔6〕J.內維爾·凱恩斯.政治經濟學的范圍與方法〔M〕.黨國英,劉惠譯.華夏人民出版社,2001.27-28.
〔7〕〔9〕楊文進.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論:體系與內容的重建〔M〕.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6.9,9.
〔8〕朱富強.企業規模邊界的系統審視:基于馬克思主義協作系統觀的視角〔J〕.財經研究,2007,(10).
〔10〕朱富強.有效勞動價值論的現實闡釋〔M〕.經濟科學出版社,2005.157-159.
〔11〕田國強.現代經濟學的基本分析框架與研究方法〔M〕.經濟研究,2005,(2).
〔12〕Marx,K.,Economic and Philosophic Manuscripts of 1844, Buffalo, New York.,1988,pp.70-71.
〔13〕馬爾庫塞.現代文明與人的困境:馬爾庫塞文集〔M〕.李小兵等譯.上海三聯書店,1989.221.
〔14〕博伊蘭,奧戈爾曼.經濟學方法論新論〔M〕.夏業良主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2.199.
〔15〕哈奇森.經濟學方法論的目的和方法〔A〕.巴克豪斯編.經濟學方法論的新趨勢〔C〕.張大寶等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35-45.
〔16〕布羅西耶.經濟學作為一門具有實證性和規范性的科學〔A〕.多迪默,卡爾特里耶編.經濟學正在成為硬科學嗎〔C〕.張增一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02.4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