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世紀的法國符號學研究產生了世界性的影響,在符號理論與應用方面都產生了一些代表性的成果。法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列菲伏爾從符號學的應用維度考察了當代社會的消費文化并對之進行了批判。他揭示出當代社會與文化的符號學形態特征,這表現為元語言的突出性,語義學領域向信號的轉變以及能指與所指的關系的變化等方面。通過分析符號與消費意識形態、恐怖主義的復雜糾葛,列菲伏爾反思了從語言符號視角進行日常生活革命的可能性。
〔關鍵詞〕 列菲伏爾;符號學;消費意識形態;恐怖主義
〔中圖分類號〕G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4-0191-05
〔作者簡介〕(注:傅其林,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副教授,四川成都 610064;
趙修翠,四川理工學院中文系講師,四川自貢 643000。)
20世紀的法國符號學產生了世界性的影響,這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在法國,不僅涌現出一系列的符號學理論著作,誕生了一群思想深刻的符號學家,還展開了諸多領域的符號學的應用研究,尤其是形成了以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讓·波德里亞(又譯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等為代表的當代文化的符號學研究范式。但是國內學界對列菲伏爾(Henri Lefebvre)的符號學思想及其地位并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本文立足于他1971年出版的著作《現代世界的日常生活》(Everyday Life in the Modern World)對其消費文化符號學思想進行論述。
一、當代社會文化的符號學形態特征
符號是當代一個神秘的幽靈。它成為構建社會文化的唯一參照物,彌漫于文學創作、社會實踐、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空間。因此要深入理解當代社會與文化,就離不開符號學的路徑。列菲伏爾在索緒爾(Saussure)、葉姆斯列夫(Hjemslev)、格雷馬斯(A. J. Greimas)、巴特、雅各布森(R. Jakobson)等人的符號學理論的基礎上對當代社會文化的符號學形態特征進行了分析。
首先是元語言的突出性。按照巴特的理解,“元語言是這樣一個系統,它的內容層面本身由一個意指系統組成,甚至還可以這么講:它是研究符號學的符號學。”(1)列菲伏爾認為,元語言理論建立于邏輯、哲學與語言學研究的基礎之上,“它被定義為:一種控制相同或者不同的信息符碼的信息(符號群)。”(2)也就是說,元語言就是關于“詞語的詞語”。在20世紀,元語言功能與參照物功能之間存在著矛盾,元語言功能腐蝕著參照物功能并不斷取代它,參照物愈模糊,元語言就愈變得清晰與重要。這樣,元語言就日益突出了。以往,處于社會語境中的詞語與句子建立于可靠的參照物之上,這些參照物彼此連接,并且擁有一種來自物質知覺的、邏輯的或者共同感的統一體。但是,20世紀以降,參照物在多種壓力(科學、技術與社會變化)之下一個接一個地崩潰了。共同感與理性失去了它們的統一體,最終消解。因此,我們無意識地從語言過渡到元語言。正是這種元語言的凸顯,符號變成主導的世界圖像,它組織社會生活,甚至建構起日常生活。在這個過程中,當代社會、文化同符號獲得了同一性:“對象實際上變成了符號,符號變成了對象;‘第二自然’取代了第一自然,取代了可感知現實的原初層面。”(3)
元語言的凸顯也關涉到能指與所指關系的變化。列菲伏爾認為,每一次參照物的消失就解放了一個能指,并使能指成為可以獲得的東西,這就給元語言迅速地挪用能指創造了無窮的機會。而且,隨著可感知現實的參照物的消失,隨著能指與所指的統一體的斷裂,能指與所指的關系就成為流動的、模糊的。一個中歐的畫派賦予所指以第一要位,觀眾盡可能地提供能指,而一個巴黎的畫派強調能指,允許觀眾來填充所指,這就是畢加索、布拉克(Braque)的立體主義。列菲伏爾還在喬伊斯的意識流小說中認識到能指與所指的辯證關系:“能指變成所指,反之亦然。”(4)在喬伊斯的作品中,流動性、河流、水意指女性,但是,當兩個洗衣女工在黃昏回憶起河流的傳說時,它們就脫離了能指,變成所指。由于能指與所指的斷裂,藝術作品可以指向更為精妙的能指,這無疑促進了對能指本身的重視,藝術作品的創作就成為不斷發現與組織新奇能指的過程。在法國的新小說中,詞語是冷酷的。這種客觀的零度的寫作成為無調的聲音,正如有著固定音高的間奏曲一樣,意義成為精致的純粹形式,取代了以往的表現性模式。詞語符號的意義,不管是比喻的、專有的、類比的還是解釋的意義在寫作過程中消失了。結果,“符號在差異中區別,這種差異在意指過程中得到完全的揭示。”(5)對此,波德里亞幾乎同時認識到:“我們便從以所指為中心的信息——過渡性信息——過渡到了一種以能指為中心的信息。”(6)列菲伏爾看到,能指與所指的斷裂導致的是能指的泛濫,所指的空乏,“在這個世界上,你恰恰不知道站在何處;當你把一個能指與一個所指聯系起來時,你迷失于海市蜃樓之中。”(7)因而,當參照物缺失時,人們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從能指推出所指,從所指推出能指,不確定性就成為當代社會與文化的典型特征。
當代社會文化的符號學形態特征也在符號學系統內部的演變中有所表現。列菲伏爾認識到整體的語義學發生了引人注目的變化。這主要體現在由象征(symbols)到符號(signs),再到信號(signals)的轉變。對這三個概念的辨析是符號學的重要內容之一,巴特根據瓦隆、皮爾士、黑格爾、榮格的區分認為,信號是不具有心理再現的相關物,而對象征與符號來說,心理再現是存在的。信號是直接的,并具有實在性的,而象征所表現的關系是類比性及互不相符的,在符號中這種關系則是“無理據的、相符的”。(8)阿格妮絲·赫勒(Agnes Heller)也對這三者進行了區別。“符號是在社會活動中所發揮的功能的承擔者,即是說,它擁有意義。”(9)而象征不僅與意義相關,而且總與價值以及價值復合體相關,它是這些價值復合體的語言的或實質的表現,所以符號是呈現(present),而象征是再現(represent)。信號是約定的,并具有獨立性。列菲伏爾關于符號、信號、象征的區分與巴特、赫勒有類似之處,不過,他更注重對符號學這三者的轉變的歷史性進行考察。在他看來,在許多世紀,象征在語義學領域中占據著突出的地位,它來自于自然,但是包含著確定的社會意義。在西方文明的早期,隨著書面語的權威性與日俱增,尤其是發明了出版技術之后,象征就開始讓位于符號。而在當代社會,正在發生著從符號到信號的轉移。雖然信號在語義學領域與象征和符號一起形成,但是它唯一的意義是約定俗成的,被人們的相互認同所賦予。因此,語義學領域的轉移使得人們難以直接獲得信號的意義,有時信號甚至沒有意義,就如組成分節單位的字母一樣。對列菲伏爾來說,信號控制著行為舉止,并由對立性因素構成。信號能以符碼的形式聚集,從而形成壓抑系統。因此,語義學領域向信號的轉變關系到感受的壓制、日常生活的操縱,它通過消除語言所有其他的維度,消除象征、對比等意義,從而還原為一個單一的維度,這樣,“信號與符碼為操縱人與事物提供了實際的系統。”(10)
由于元語言的凸顯,能指與所指的斷裂,信號的主導性,一切對象都淪為符號,演變為“純粹的形式”。(11)日常生活本身也成為彌漫符號的物體的世界以至于成為一種符號化的物質文化。我們生存在符號的世界中。作為一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列菲伏爾不僅建構了一種社會文化的符號形態學,更揭示了符號形態學的意識形態功能。
二、符號與消費意識形態
當代社會文化的符號學形態特征是與消費意識形態緊緊相關的。消費意識形態在當代不是赤裸裸的金錢或者貨幣,而是一個文化問題,一個美學問題。波德里亞說:“商品(服裝、雜貨、餐飲等)也被文化了,因為它變成了游戲的、具有特色的物質,變成了華麗的陪襯,變成了全套消費資料中的一個成分。”(12)詹姆遜(Fredric Jameson)也看到:“在商品生產與銷售的這種意義上,經濟變成了一個文化問題。”(13)商品的文化化、符號化與文化、符號的商品化是同時進行的。并且,隨著大眾傳媒的日益猖獗,不斷地制造與散播各種符號,使得當代人置身于由符號構成的“第二自然”之中,尤其處于由流行催生的符號系統之中。符號成為當代人的圖騰。列菲伏爾不是充當這些符號的虔誠的膜拜者,而是成為當代神秘符號的積極的破解者,從而揭示出符號與消費共謀的實質。
“現代世界”是工業化與技術控制的產物,現代社會可以稱為技術統治的社會或者休閑社會。1950年以來,“消費社會”日益盛行。在高度工業化的國家,物質與文化物品的消費不斷增加,小車、電視機等耐用的物品正獲得新的,甚至愈來愈大的意義。生產者完全懂得市場,不僅了解到有償付能力的要求,而且意識到消費者的欲望與需要。這樣一個社會被列菲伏爾稱之為“控制消費的官僚社會”。但是消費不是純粹的消費,而始終處于消費意識形態的審美、符號與圖像的形式之中。列菲伏爾認為,當今的消費行為既是一種現實的行為,又是一種想象的行為,既是隱喻的,又是轉喻的。由于符號的中介,想象的或者偽裝的消費與現實的消費就沒有本質的分界線,前者甚至比后者更為重要。人們往往不是消費產品本身的使用價值,而是消費符號:“消費品不僅僅被符號與‘好’增添榮耀,因為它被意指;消費主要涉及到這些符號,不涉及到這些消費品本身。”(14)波德里亞表達了類似的觀點:“消費并不是一種物質性的實踐,也不是‘豐產’的現象學,它的定義,不在于我們所消化的食物、不在于我們身上穿的衣服、不在于我們使用的汽車、也不在于影像和信息的口腔或視覺實質,而是在于,把所有以上這些[元素]組織為有表達意義的東西(substance significance);它是一個虛擬的全體,其中所有的物品和信息,由這時開始,構成了……一種符號的系統化操控活動。”(15)列菲伏爾看到,年輕人消費現在、瞬間,消費年輕、女性、時尚這些符號系統;工人階級置身于消費符號之中,消費過度泛濫的符號;知識分子與修辭、語言、元語言隨波逐流,偽裝的符號形態永遠取代了經驗,這種取代使知識分子忽視了他們條件的平庸,忽視了權力與金錢的缺乏,并成為社會階梯晉升的標簽。女性、時裝、烹飪作為符號被人們廣泛消費,汽車也是如此。汽車是“對象”的象征,是主導對象(Leading-Object)的象征,它從經濟學到言語多方面地引導著行為。汽車作為一種公路交通工具,其實質的意義僅僅是社會意義一部分。所以,“汽車是一種地位的象征,它代表著舒適、權力、權威與速度,除了其實際的使用之外,它被作為符號消費。”(16)汽車作為符號變成了修辭的、非現實主義的,消費汽車就是消費符號,人們通過消費符號實現個體虛擬的幸福。
在商品符號化的過程中,宣傳品(publicity)是一種重要的催生機器。無數的能指解放了所指或者不充分地聯系著所指,這使宣傳品獲得了充分的可行性。宣傳品通過符號的偽裝(make-believe)不僅提供了一種消費意識形態,不僅創造了消費者“我”的一個圖像,它還使消費者在行為中意識到自己,從而與自己的理想調和。它建立在事物的想象存在的基礎之上,并涉及到“強加于消費技術與內在于圖像之中的修辭與詩”(17),這種修辭不局限于語言而且浸入到經驗,一出時裝表演中的展示櫥窗是修辭的偶發藝術,是一種詩性的語言符號。列菲伏爾認為,宣傳品是一種語言符號,是一種符號亞系統,是一種具有象征、修辭與元語言特性的交換語言。通過符號,交換的對象與交換價值共存,交換價值也成為一種符號系統。(注:這種認識在波德里亞的《符號的政治經濟學批判》(1972)一書中得到更為具體的闡述,后者認為:“交換價值/使用價值=能指/所指”,“使用價值和所指擁有戰術上的價值,而交換價值和能指則擁有戰略上的價值。這一系統在功能的但卻是等級化的兩極性之上,從而在絕對的意義上強化了交換價值和能指。”參看讓·鮑德里亞《在使用價值之外》,戴阿寶譯,見羅鋼、王忠忱主編《消費文化讀本》,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25-40頁。)列菲伏爾這種分析整合了符號學與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談及的經濟的交換是一種脫離了內容的形式的思想。對列菲伏爾來說,宣傳品是構建消費品最重要的東西,它促進消費,創造神話,借助于現存的神話為雙重的目的輸送能指,即提供能指普遍的消費與激起一種特殊對象的消費。因此,宣傳品挖掘神話并重新調控微笑、展示等神話。這種神話就是營造意識形態:“宣傳品用作意識形態,對對象傳授一種意識形態主題,并賦予它以真實和偽裝的雙重存在。它挪用意識形態術語,把被挖掘的能指與重新調控過的所指聯系起來。”(18)這樣,“宣傳品獲得一種意識形態的意義,交換的意識形態,它取代了曾經是哲學、倫理學、宗教與美學的東西”(19)。宣傳品在形成消費意識形態的主導時,又挪用了美學與倫理價值,企圖建構消費的符號詩學,這構成了一種悖論。
不僅物質商品能夠通過符號被消費,文化符號本身也能夠被消費。脫衣舞是色情象征的儀式化的消費,藝術作品與風格也為了快速的消費被分配與傳播。這實質上是一種元語言的消費。絕大多數的文化消費意在消費藝術作品與風格,但僅僅是消費象征,消費藝術作品的象征,“文化”的象征,也就是說“消費者消費元語言”。(20)去威尼斯的游客不吸收威尼斯,而是吸收關于威尼斯的詞語,手冊里的書面語與演講、揚聲器、錄制品里的口語。他聽聽看看,用金錢換來的商品就是關于各文化名勝的語言評論。因而大眾文化與旅游業是關于詞語的詞語的消費,即元語言的消費。在當代社會,對元語言符號的消費以偽裝為特征,這表現在電視游戲、競爭、廣告、宣傳等方面。這種消費既滲透進非日常領域,又蜂擁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符號在當代被消費充分地運用,這是一個抽象化的過程,也是一種審美化的過程,其實質是貨幣的神秘化或審美化。列菲伏爾對符號與消費共謀現象的揭橥既持續著法國由巴特開創的流行文化的符號學批判模式,又注重從意識形態層面來揭示消費文化的神話本質,體現出阿多諾等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文化神話批判的特征。
三、符號與恐怖主義
列菲伏爾不僅揭示了符號與消費意識形態合謀的內在機制,更進一步剖析了符號與恐怖主義權力的深層次關系。語義學從象征到信號的轉變形成了壓抑的結構系統,元語言的凸顯剝奪了活動與行為的自發性因素,能指與所指之鏈的脫節導致了無意義的能指泛濫,結果我們籠罩在“充滿符號的空虛”中。(21)“我們這個世界充滿了符號,數量如此之多,以至于有時失去了意義。”(22)這意味著現實的抽象化、形式化,意味著康德所謂的“純粹美”的形成,但也意味著使用價值的萎縮,本真經驗的喪失,這無疑是當代社會異化的經典的形式。如果當代社會是符號化的,那么也是一個壓抑的恐怖主義社會。
他首先分析了寫作與恐怖主義的關系。如果說日常生活的歷史是適應與壓制的辯證運動的話,那么在恐怖主義社會,后者勝過了前者,其中寫作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壓抑的非暴力的寫作——或書面材料——建立了恐怖。”(23)寫作制定法律,事實上就是法律。它是強制的,它強加一種態度,固定了文本與語境。這種寫作就如赫勒所說的極權主義統治者對文本的解釋意義的規定:意義不與文本有關,而是與有關統治的解釋有關,“它強迫地規定這種解釋始終是真實的,并且是唯一真實的解釋。因而對文本解釋的平等權被禁止。”(24)對列菲伏爾來說,書面語作為原初的制度化而進入社會經驗,通過組織創造與活動來固定這些經驗。從符號學角度說,書面語指向別的“某物”,諸如習俗、經驗、事件,然后成為獨立的所指。寫作的事件替代了寫作的所指,書面語就傾向于充當元語言。它最終拋棄了語境與所指,通過加密與解密獲得了支配的權力。因此一個建立在寫作與書面材料之上的社會傾向于恐怖主義社會。
流行作為一種符號體系,也是恐怖主義的一個維度。這不是說僅僅是流行才使恐怖占據突出的地位,而是說它是恐怖主義社會的有機整體的一個部分。流行的主要特征不關注適應性,其目的既不是人類身體,也不是社會活動,而是事物的變化與過時。它類似于波德萊爾的審美現代性,不斷地尋求著變化,今天流行的已經準備了明天的流行,因而流行始終在其自己的毀滅中繁榮昌盛。但是它形成了壓抑系統。流行抓住力所能及的一切,具有一種沒有特別的壓力群體的壓力,從而影響、干預并貫穿于整個社會及其行為領域。它通過排除日常生活而統治日常生活,因為日常生活不能是流行的。流行的準神(semi-gods)沒有一種日常生活,它們的生活每天在流行領域中從驚奇到驚奇,但是日常生活仍然在那兒。這在列菲伏爾看來“就是恐怖的統治,特別是當‘流行’現象散播到理智、藝術、‘文化’ 各個領域時。”(25)這樣,流行具有巴特所說的符號的武斷性。依巴特之見,在流行體系中,符號是相對武斷的,每年它都精心修飾,這不是靠使用者群體,而是取決于絕對的權威,取決于時裝集團、書寫服裝或者雜志的編輯。所以流行時裝符號處于獨一無二的寡頭概念與集體意象的結合點上:“流行符號的習慣制度是一種專制行為。”(26)這種專制行為對列菲伏爾來說無疑是一種恐怖主義。
年輕也作為一種元語言被制度化了,從而散播著恐怖。列菲伏爾認為,年輕帶著商業化的屬性與特征,確證了特殊對象的生產與消費。它在普遍的消費上設置了一種體面與“可愛”的靈韻。它能夠使年輕人挪用現存的象征,通過像歌曲、報刊、論文、宣傳品等這些明確闡明了的元語言來消費幸福、色情、權力與宇宙的象征。因此,在年輕人的迷醉、瘋狂之中,元語言徹頭徹尾地發揮著作用,這是一個沒有芳香世界的芳香,空虛的能指所意指的東西就是年輕本身。性的欲望也是如此,性作為實體被建立,它挪用欲望的象征。為了組織欲望,性的能指必須被抓取,被意指,它必須被符號激勵,被視覺,更準確地說被裸露的行為、回憶欲望的形式所刺激,也就是說必須使性的欲望符號化、審美化。但是欲望拒絕被意指,它創造自己的符號,這樣,欲望的符號或象征只能激起欲望的滑稽模仿,只是現實事物的一種偽裝。在列菲伏爾看來,性的符號化把性還原為一種精致化的社會與理智的實體,最終搗毀了日常生活,從而與恐怖主義攜手。
流行、年輕、性欲成為了消費的對象,成為了符號化的元語言。這些元語言構成了強制性的符號系統,滲透到日常生活的各個維度,這導致了空間的純粹形式化,導致了“符號的暴力”。列菲伏爾清楚地認識到:“一種純粹的(形式的)空間界定了恐怖的世界。如果顛倒這種觀點,那么它仍然保持其意義:恐懼界定一個純粹形式的空間,它自己的權力空間。”(27)形式的純粹抽象是形式的權力的運作過程。純粹的形式獲得了一種可理解的透明性,成為可以操作的,成為一種分類與行為的媒介。因為真正被感覺到存在的東西是形式與內容辯證的矛盾的統一,所以“分離開內容(或者參照物)的形式被恐怖主義強化。”(28)這表明,在當代社會,消費文化的符號化、形式化與恐怖主義構成了內在的同一性,它們彼此強化,攜手共進。純粹的形式以偽裝的形式設置了自己的自律權力,而恐怖主義也維持著幻象,維持著批判思想的零度。形式與來自形式的制度的恐怖主義功能就是維持透明性與現實的幻象。日常生活中的人們拒絕相信他們自己的經驗,沒有人強迫他們,但是他們自己強迫自己,這就是當代“恐怖主義社會的典型特征”。這就是審美文化的政治領導權的確立。如果根據伊格爾頓的理解,“審美只不過是政治之無意識的代名詞”(29),那么在列菲伏爾這里,符號就是恐怖主義權力之無意識的代碼。
列菲伏爾對符號的意識形態功能的研究顯示出他對當代消費文化批判的尖銳性。符號的運作導致了當代日常生活的審美化,促進了當代社會的消費意識形態的日常生活化,加劇了當代恐怖主義的自然化。既然如此,一種可能性的新社會就必須消除或者轉變這種符號中介。因此,對當代社會的符號學批判就成為列菲伏爾的文化革命、日常生活批判的重要維度。他說:“我們的激進分析以形式主義、結構主義與功能主義來反對它們自己,攻擊著迷的形式分類,揭露它們的普遍內容,即是由恐怖維護的日常生活。”(30)這樣,文化革命的一部分就是消除恐怖主義,探討反恐怖主義的可能性,這是探尋或者張揚一種與生產主義、經濟主義、恐怖主義相對的價值范疇:“文化革命實現的最本質的條件之一,就是恢復藝術、創造、自由、適應、風格、經驗價值、人性的存在這些概念,重新獲得它們完全的意義。”(31)這離不開語言符號轉型的探討與實踐,這涉及到一種語言的發明,因為日常生活語言的轉變意味著形成一種不同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轉型是某種新東西的,要求新詞語的東西的創造。”(32)列菲伏爾與德里達的思想在分歧中顯示出相同的旨趣,后者意在“拯救語言”,“去轉變一種存在霸權的情景”,“去叛逆霸權并質疑權威”。(33)盡管列菲伏爾的批判帶有浪漫主義革命的色彩,但是在日益暴露弊端的消費社會中,其價值是不容抹殺的。這種批判既持續著自20世紀50年代起巴特所開創的流行文化的符號學批判,又直接影響到他的教學助手波德里亞。波德里亞在他研究的基礎上繼續著對當代文化的符號學研究(34),成效卓然可見。列菲伏爾與巴特、波德里亞一起構成了法國馬克思主義對當代消費文化的符號學批判的重要的學術范式,有助于反思中國當代消費文化。不過,人們關注更多的是列菲伏爾日常生活批判理論,而忽視了符號學這一重要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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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尹 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