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思潮中的芝加哥學派和新奧地利學派,對今天西方經濟思想的發展以及經濟政策主張的變化都有著重要而深遠的影響。米爾頓·弗里德曼和弗里德里希·A·哈耶克作為兩大學派的奠基者、旗手和領袖,在具體的經濟理論、政策主張和思想方法方面卻有著巨大差異,甚至是“對立的”觀點。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于他們的經濟學研究方法論不同。哈耶克依托古典自由市場理念的、自然發展的極端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思想與觀點,在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人們知識和信息“有限理性”的認識造成的;弗里德曼則推崇實證的經濟學方法論,強調經濟理論的預測功能而忽略其他方面,這為經濟學各種理論模型的構造打開了方便之門。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大多是在弗里德曼和哈耶克兩種方法論方向上發展的。在我們了解和研究當代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各個流派的理論和政策主張時,對其方法論同樣應該給予充分關注和了解,給予恰當把握和評價。
〔關鍵詞〕 個人主義;自然發展;有限理性;實證經濟學方法論;預測能力;數量分析
〔中圖分類號〕F091.3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4-0085-09
〔作者簡介〕(注:王志偉,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871。)
一、引言
20世紀70年代以后,作為西方國家經濟學主流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思潮中存在著具有代表性的兩大學派:芝加哥學派和新奧地利學派。這兩個學派對于20世紀70年代以后以至今天西方經濟思想的發展和經濟政策主張的變化都有著重要而深遠的影響。米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1912-2006)和弗里德里希·A·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1899-1992)則分別是這兩大學派的奠基者、旗手和領袖。
哈耶克是新奧地利學派的領袖和主要代表人物,但他同時又是老奧地利學派經濟思想和經濟學說的繼承者。作為老奧地利學派奠基者和領袖卡爾·門格爾(Carl Menger)最杰出的弟子之一的路德維希·馮·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和老奧地利學派的主要代表弗里德里希·馮·維塞爾(Friedrich Von Wieser)弟子的哈耶克,同為新奧地利學派的兩大旗手和精神領袖。
弗里德曼是新一代芝加哥學派的旗手和領袖人物。他繼承了以維納(Jacob Viner)、奈特(Frank H. Knight)、西蒙斯(Henry Simons)、明茨(Lloyd Mints)等為代表的老一代芝加哥學派的經濟自由主義傳統。老一代芝加哥學派的經濟自由主義傳統是主張自由貿易、自由工資、自由價格和穩健的貨幣。但是,在20世紀30年代的特殊經濟形勢下,那些人卻都鼓吹大規模的、持續的赤字財政支出以對付失業和通貨緊縮。也就是說,他們在那個特殊時期具有類似凱恩斯主義的政策觀點,但一般情況下還是主張經濟自由主義的。弗里德曼深受其影響,但是,他更多地表現為經濟自由主義傾向。
作為芝加哥學派領袖人物的弗里德曼和作為新奧地利學派領袖人物的哈耶克,都是自由市場和自由理念忠實的信仰者、支持者和保衛者。在堅決信奉與捍衛經濟自由主義的基本理念與原則方面,二人的思想傾向完全相同。但是,在具體的經濟理論、政策主張和思想方法方面卻有著巨大差異,甚至是“對立的”觀點。
有鑒于此,我們在對當代新自由主義經濟學進行研究和認識時,有必要對這兩人的理論和思想進行更深入的探討。本文將從經濟學方法論的角度入手,對弗里德曼和哈耶克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進行再深入一步的分析,試圖為我們深入認識、了解和正確對待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提供一點幫助。
二、芝加哥學派和奧地利學派在經濟思想與方法論上的基本異同點
1.共識
弗里德曼和哈耶克都是亞當·斯密自由放任經濟學和相應哲學思想的繼承者。他們在主張自由市場經濟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陣營里存在著許多共識:
一是都主張將不可侵犯的私有產權作為社會公正的正當前提,認為私有產權是交易、社會正義和進步的基礎,因而要保衛所有個人的權利,即保衛所有個人擁有的通過公正手段獲得的財產、使用這些財產和交換自己這些財產的權利。
二是都主張堅決保衛自由資本主義制度,堅信亞當·斯密提出的“看不見的手”的定律,認為個人幸福的最大化和社會福利的最大化來自對個人的激勵行為,而自由與秩序最終會達到和諧狀態。
三是都支持自由貿易、自由移民和全球化。
四是都贊成開放資本市場、消費品市場、勞動力市場和貨幣市場。
五是都反對在匯率、價格、租金和工資等方面的控制(反對最低工資法)。
六是都主張有限政府,把政府職能限定于保衛國家、私人財產和有選擇的公共事務方面。
七是都贊成私有化、非國有化和放松管制。
八是都反對企業的福利主義和特權,但并不參與對富人的攻擊。
九是都反對中央計劃經濟和集權主義。
十是都相信在自由市場經濟中貧困是可以被消除的,但自然的不平等是無法避免的。
十一是都反對凱恩斯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干預思想。
十二是都反對赤字財政、累進稅收制度和國家福利政策,主張社會保險和醫療保險的市場化取向。
十三是都主張通過市場和產權的辦法解決污染和其他環境問題,通常還認為環保主義者夸大了環境危機問題。(1)
2.不同
當然,作為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的“兩翼”,芝加哥學派的旗手和新奧地利學派的領袖之間,在上述共識之外,也必然有較大的不同。
一是經濟學研究的方法論有所不同。芝加哥學派以弗里德曼的方法論主張為準繩,主張經濟學研究應該注重歷史的、定量的和均衡的實證研究方法。他們認為,除純粹抽象的“研究”層次的理論外,經濟理論一般應該得到經驗檢驗的驗證。如果經驗檢驗的結果和理論相矛盾,那就要拋棄或者修改理論。而以哈耶克為領袖的新奧地利學派則反對芝加哥學派的這種研究方法。主張以奧地利學派的傳統,特別是以米塞斯所主張的經濟分析中的演繹的、主觀的、定性的和市場經濟運行過程的分析方法為準繩。他們認為,經濟學研究應該建立在“不言而喻的公理”基礎上進行演繹推理,而歷史數據充其量只能表明理論有疑問,但決不能證實或證偽。應該說,這種經濟學研究方法論上的區別是十分重要的。
二是對于政府在市場經濟中的作用的看法有所區別。以哈耶克為領袖的新奧地利學派一貫堅持徹底的自由放任政策主張,認為政府不應該干預自然發展和運行的市場經濟,政府干預將會不可避免地導致集權主義和集權政府,從而破壞經濟的良好發展,降低經濟效率。以弗里德曼為首的芝加哥學派則與之有所不同。他們并不一味地、絕對地反對政府干預。他們認為,經濟中的壟斷和異常狀況(如嚴重通貨膨脹)的消除,在一定程度上有賴于政府干預。
三是在健全通貨的看法上存在分歧。盡管他們都贊成經濟中要有一個穩定的貨幣體系,要有100%的準備金,但在如何建立這一穩定的貨幣體系和采用何種貨幣對象作為準備金方面看法不同。以哈耶克為領袖的新奧地利學派不僅普遍傾向于金本位的貨幣體系,甚至主張市場自發創造的自然形成的商品本位,采用100%的黃金準備金。而哈耶克本人更是主張實行政府監管最小化的自由銀行制度,建立私人銀行自行發行貨幣、開立賬戶、提供信貸服務的競爭體系。以弗里德曼為首的芝加哥學派則反對金本位制,主張信用貨幣體系,主張貨幣供給量按照固定比率或中性比率(貨幣主義法制)增長。100%的準備金則完全采用法定貨幣。
四是對經濟周期、資本理論和宏觀經濟學方面的看法存在差異。哈耶克和路·馮·米塞斯提出了新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周期理論,認為法定貨幣供給的擴張和人為降低利率都會導致不可持續的和不穩定的繁榮,最終將導致經濟崩潰。而以弗里德曼為首的芝加哥學派則既反對新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周期理論和宏觀經濟學,也反對哈耶克的資本理論。他們主張貨幣總量模型,認為采用與經濟平均增長率相一致的穩定的貨幣供給增長,就可以為經濟提供可持續的非通貨膨脹環境。但新奧地利學派對此表示懷疑,對芝加哥學派的“宏觀經濟學”和總量分析(如國民經濟統計、價格指數)這些分析工具持懷疑態度。此外,新奧地利學派和芝加哥學派對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的原因和拯救方案、對宏觀經濟模型構建中的適當的總量水平、對凱恩斯、凱恩斯主義者、亞當·斯密、古典經濟學家以及其他經濟學派的看法上都存在不同見解。(2)
作為新自由主義經濟學主要代表的哈耶克和弗里德曼,乃至于新奧地利學派和芝加哥學派有著共識是理所當然的。但他們為什么又存在上述較大的分歧呢?作者認為,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于他們的經濟學研究方法論不同。為此,本文以下部分將集中剖析有代表性的哈耶克和弗里德曼的經濟學研究方法論差別,以便對他們的經濟學整體有較為一致的認識。
三、哈耶克與新奧地利學派的研究方法
新奧地利學派十分推崇米塞斯主張的經濟學研究方法。米塞斯的方法是重視演繹而不注重歷史資料和經驗對理論驗證的“激進的演繹推論”方法。米塞斯主張根據主觀動機和對個體行為者以及機構的理解解釋歷史,而不贊成以歷史數據驗證理論,更拒絕數學公式和經濟計量模型。在米塞斯看來,經濟學是社會科學,因此只需要進行定性分析,而不需要定量分析。他主張用主觀的和純理論的演繹推理方法研究社會科學,而不能用研究物理學的方法研究社會科學。由此,他把經濟統計和計量分析的方法看作具有狹隘意義的“科學主義”。
哈耶克在早年完全繼承了維塞爾和米塞斯的有關思想和方法,認為“經濟學最重要的基本事實”是不可證偽的,是駁不倒的;經濟學作為一門社會科學,他與自然科學在研究方法和基本假定上是完全不同和根本對立的。不過,他仍然有自己的理解和角度。哈耶克在方法論上比米塞斯更具有彈性。20世紀20年代,哈耶克訪問美國時,韋斯利·C·米契爾所做的國民經濟研究局的統計工作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哈耶克曾經受此啟發建立了奧地利經濟周期研究院,但最終還是沒有走上統計和計量分析的道路。
20世紀30年代后期,哈耶克更多地接受了卡爾·波普(Karl Popper)的觀點,對先驗主義有所疏遠。哈耶克在1945年出版的《個人主義和經濟秩序》(散文集)一書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該書中的許多觀點都構成了他經濟和社會理論的出發點。哈耶克在該書中提出的“個人主義”,既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他關于經濟自由主義的基本含義,也成為他的經濟自由主義理論的方法論工具。
1.哈耶克對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的區分
哈耶克將個人主義等同于自由主義,并且將其分為真假兩類:一類是洛克(John Locke)、休謨(David Hume)和亞當·斯密為代表的蘇格蘭傳統的“自然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另一類則是歐洲大陸傳統的、以孟德斯鳩(Charles Louis Montesquieu)、笛卡爾為代表的“理性的”、“建構主義”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哈耶克講“個人主義”時,目的是要與“集體主義”相對立和相區別;講“自由主義”時,則是要與集權主義相區別和相對立。當然,哈耶克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也都要和歐洲大陸傳統的自由主義相對立。A·P·哈姆林(A. P. Hamlin)曾經在評論哈耶克的大個人主義時概括了方法論個人主義的三項基本命題:第一,人之個體乃是社會、政治和經濟生活中唯一積極主動的參與者;第二,個人在進行決策時將為了自己的利益行事,除非受到強制;第三,沒有人能夠像利益者個人那樣了解他自身的利益。(3)而這一概括是非常恰當的。
關于兩種“個人主義”的問題早在托克維爾時代就已經以一種頗為隱秘的方式存在了,但馬克斯·韋伯和哈耶克使該問題真正凸顯出來并進行了最早的追究和探尋。許多學者以為“方法論的個人主義”就是占主流地位的新古典經濟學所主張的那種以原子論的個人為核心的方法論個人主義,而哈耶克的方法論個人主義也是如此。但實際上,哈耶克和“奧地利學派對方法論個人主義的解釋顯然區別于那種為諸多主流新古典經濟學家所擁護的個人主義。”(4)哈耶克之所以使用“個人主義”的說法,一是因為“個人主義”一詞在思想史中一直被用來指哈耶克所努力捍衛的那種自由主義的理想;二是因為“個人主義”一詞是他用來與“集體主義”“社會主義”和“集權主義”相對立的。哈耶克認為,真正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是自發產生的社會產物;而偽個人主義和偽自由主義則是在某個或某些“理性的”個人意志支配下,以一種契約的方式與他人的意志連接起來;真個人主義在讓個人享有自由的前提下取得的成就,往往會大于個人理性所能涉及或預見到的成就。
哈耶克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是一種自然和自由發展的主義。他曾經多次申明他關于真正個人主義的觀點。他說“真個人主義的基本主張認為,通過對個人行動之綜合影響的探究,我們發現:第一,人類賴以取得成就的許多制度乃是在心智未加設計和指導的情況下逐漸形成并正在發揮作用的;第二,套用亞當·弗格森的話來說,‘民族或國家乃是因偶然緣故而形成的,但是它們的制度則實實在在是人之行動的結果,而非人之設計的結果’;第三,自由人經由自生自發的合作而創造的成就,往往要比他們個人的心智所能充分理解的東西更偉大。這就是喬西亞·塔克、亞當·斯密、亞當·弗格森和埃德蒙·伯克所闡發的偉大論題,亦即古典政治經濟學的一項偉大發現:它不僅構成了我們理解經濟生活的基礎,而且也為我們理解大多數真正的社會現象奠定了一個基礎。”(5)
2.哈耶克的方法論個人主義見解
其實,哈耶克在方法論個人主義方面的最大貢獻是提供了一種洞見,即認為個人主義提供的是一種社會理論,而不是一套關于孤立個人的權利主張或者任何一套有關個人性質為一理性體的假設。(6)這是哈耶克有別于他人之處。哈耶克的這一看法涉及“個人行為及客體”和“個人理性”問題。一方面,哈耶克將個人看作是一種“社會動物”或“政治動物”,認為“人不僅是一種追求目的的動物,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種遵循規則的動物。”(7)所以,個人不可能孤立存在,個人只是某個具體歷史環境和文化環境中的行動者。他認為,許多人所在的社會是個人和自由互動的個人行為自發形成的,其成就遠遠大于出于“智者”或“理性個人”設計的社會所取得的成就。個人或個人行為都是社會性的,他們不是孤立的或機械的原子,因而,社會現象也不能反過來被簡化為孤立的個人或孤立的個人行為;另一方面,哈耶克認為,個人行為是不具有確定性的,是主觀因素導致的結果,是不具有“物理特性”的“客體”,因此,我們所關注的主要是個人的“意圖”,“我們惟有通過理解那些指向其他人并受其預期行為所指導的個人行動,方能達到對社會現象的理解。”也就是說,社會科學家對于社會政治秩序或經濟秩序的認識和理解,必須借助于對個人行動及其客體進行“類推”認識的方式實現。
至于“個人理性”,哈耶克則完全持反對態度。他認為,正是由于對個人理性的推崇,造成了偽個人主義的產生。個人理性就是唯理主義的個人主義,它一方面構成了“集體主義”或“社會主義”的思想淵源;另一方面,在社會實踐中導向了“集體主義”的制度安排。
在反對“個人理性”方面,哈耶克認為,“每個人都最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利益所在”的“經濟人”假定,就是能夠反映偽個人主義的“個人理性”觀點的一個極具誤導性的假定,這種假定在當代福利經濟學中比比皆是。哈耶克認為,這種假定之所以錯誤,是因為“第一,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誰知道得最清楚;第二,我們能夠據以發現這一點的唯一途徑便是一種社會過程,而在這個過程中,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嘗試和發現他自己所能夠做的事情”(8)另外,“人之天賦和技藝乃是千差萬別的,因此從整體上講,任何一個個人對于所有其他社會成員所知道的絕大多數事情都處于一種無知的狀態之中。”(9)
可見,哈耶克實際上主張的是“個人有限理性”。這說明,個人理性既在理解它自身運作的能力方面有局限性,也在認識社會生活的作用方面存在極大的限制。“因為個人理性乃是一種植根于由行為規則構成的社會結構之中的系統,或者說個人理性并不能獨立于其賴以存在和發展的社會制度和文化環境,所以它也無法脫離生成和發展它的傳統和社會而達致一種能夠自上而下地審視它們并對它們做出評價的地位。”(10)
由于認為個人理性的有限,哈耶克指出“理性在人類事務中只具有相當小的作用;……盡管個人理性是極其有限的而且也是不完全的,但是人類還是達致了他所擁有的一切成就;……我們甚至還可以這么說:……人們敏銳地意識到個人心智之局限性……因此它促使人們對那些有助于個人創造出遠比他們所知道者更偉大的成就的非人格的且無人格特征的社會過程采取一種謙卑的態度。”(11)
哈耶克對個人理性有限的論述,是與他后來提出的人類在認識上對世界的不可確知和知識上的有限聯系在一起的。而這些正是構成他新自由主義經濟學主張的基礎和最核心的依據。哈耶克繼承了亞當·斯密的古典經濟自由主義傳統,但是,其論證依據卻有所不同。在斯密對經濟自由主義和個人自由競爭優越性的論述中,個人理性是一個重要的依據。而哈耶克恰恰是通過個人理性有限和對社會的無法確知,證明經濟自由主義的自由競爭市場經濟的必然性的。當然,這也是哈耶克批評“集體主義”“社會主義”的重要依據。
在哈耶克看來,過分強調“個人理性”不免會走上“建構論唯理主義”的道路。“建構論唯理主義”的命題之一是人生來具有智識和道德的稟賦,從而能夠根據審慎的思考構建文明和社會。哈耶克認為,“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就是這樣一種“建構論唯理主義”的產物。他認為,事實上“中央集權的計劃經濟”既不能保證經濟社會全部有效信息的正確傳遞和集中,也無法保證決策者能夠正確地綜合全部信息,做出正確的判斷和決策。他主張“進化論的理性主義”,認為文明是經過不斷試錯、日漸積累的過程而艱難地、偶然達到的,是沒有明確和直接意圖的經驗的總和。(12)在他看來,“建構論唯理主義”對人類文明和社會經濟、政治制度的解釋“解決了這樣一個問題,即被人們認為極有作用的種種實在制度,乃是某些顯而易見的原則經由自生自發且不可抗拒的發展而形成的結果,——并且表明,即使那些最為復雜、表面上看似出于人為設計的政策規劃,亦幾乎不是人為設計或政治智慧的結果。”(13)
盡管,哈耶克在方法論上還保留了一定的先驗主義,認為他所理解的社會理論在邏輯上先于歷史學,認為歷史“事實”并非“給定的”而是人們經過努力加以重構的。另外,人們也無法以某些特定的時空標準定義某個歷史事實。他說“歷史現象并不是物理性事實,因為我們據以重構歷史現象的那些要素始終是我們自己的心智所熟知的范疇。當我們不再能夠通過我們自己心智的類推去解釋我們所知道的有關其他人的事情的時候,歷史也就不再是人類的歷史了;換言之,歷史也就變成了一種純行為主義意義上的歷史,正如我們也可能就一個螞蟻堆所書寫的那種歷史一般,或者正如一個來自火星的觀察者也可能就人類所書寫的那種歷史一般。”(14)總之,在哈耶克看來,所謂的歷史事實實際上就是一些解釋模式或“理論”。不過,哈耶克主要的觀念已經有所變化,他看到,在一個復雜的社會中,任何類似于自由市場的東西,只有在獲得國家法律的保護時才可能存在和正常運轉。哈耶克學術生涯后50年的主要貢獻,恰恰在于闡述了法律對于確立或創建古典自由主義或自由至上主義的秩序具有核心作用。
綜上所述,哈耶克在經濟學研究的方法論方面是以“個人主義”和“有限理性”為基本出發點,以國家法律為外在條件闡述他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理論的。他的理論屬于新自由主義經濟學中靠右的一翼,除去主張由國家建立適當的法律之外,在經濟政策上是基本排除政府作用和宏觀調控的,而在具體研究方法上基本是反對數量的、統計的和計量的實證分析方法。這與以弗里德曼為代表的芝加哥學派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有著明顯的差別。
四、弗里德曼和芝加哥學派的研究方法
作為新自由主義經濟學中芝加哥學派的領軍人物,弗里德曼在當代具有極為重要的影響。“他幾乎單槍匹馬發動了一場宏觀經濟學的‘反革命’,他摧毀了凱恩斯主義的基石,重建了亞當·斯密的古典經濟學模型。”(15)弗里德曼不僅在經濟理論分析和政策分析方面具有重要的影響,而且在統計理論及其應用、經濟史、科學方法論和自由社會的政治哲學等方面具有較大的影響力。和哈耶克相似,弗里德曼的經濟學研究方法論對其全部理論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
在弗里德曼摧毀凱恩斯主義的戰斗中,其經濟學研究的方法發揮了重要作用。弗里德曼堅信技術性的經濟學具有的巨大力量。他通過數學分析和統計分析方法,展開了對凱恩斯主義經濟學模型和貨幣數量論的經驗檢驗,最終獲得了成功,并由此建立了著名的“芝加哥學派”。弗里德曼在經濟學研究方法論方面深受老一代“芝加哥學派”經濟學家們的影響,維納、西蒙斯、奈特、明茨等人都在經濟學研究方法論的不同方面影響了弗里德曼。后來,弗里德曼在國民經濟研究局工作時也深受韋斯利·米契爾的統計分析方法影響。他在1957年發表的“消費函數理論”一文就是運用這種方法的產物。然而,盡管弗里德曼贊同運用經驗數據進行分析,在其著作中也運用數理模型,但他卻反對運用大規模的理論模型(如一般均衡模型)和經濟計量模型。這與新古典宏觀經濟學家們是有所不同的。弗里德曼在經濟學研究方法方面,既反對奧地利學派、大衛·李嘉圖和保羅·薩繆爾森等人只關注純粹抽象研究的純理論研究方法(包括沒有理論基礎的純數據研究),也反對沒有理論的歷史事件和制度分析方法。他主張的是基于歷史事實和數據對理論不斷進行驗證的芝加哥學派方法。弗里德曼說“在經濟科學的討論中,芝加哥學派的方法是把經濟理論作為工具去分析廣泛的具體問題,而不是精美而無說服力的抽象的數學框架;她堅持對一般化理論的經驗檢驗的方法,拒絕無理論的純事實和無事實的純理論。”(16)在弗里德曼的推動下,定量分析方法已經成為芝加哥學派乃至于今天的新古典經濟學的基本分析方法。
1.弗里德曼的實證經濟學方法論
弗里德曼一貫主張實證的經濟學研究方法,并借助歷史事件的數據,取得了大量研究成果。他在1953年發表的“實證經濟學的方法論”是其方法論的集中闡述。
弗里德曼對經濟學的看法既和哈耶克有所不同,又在某種程度上存在著相似之處。他說“經濟學作為一門實證科學,是一種暫時被接受的、關于經濟現象的概括體系。這一概括體系可以被用來對情況變動的影響作出預測。人類在擴展這一概括體系,增強我們對其合理性的信賴,及改進其預測的精確程度等方面所取得的進步,受到了下述兩種因素的阻礙:一是所有知識探索的人類能力方面的有限性,二是社會科學中所存在的種種桎梏。”(17)不過,弗里德曼并不是由此引出不要國家干預的自由市場經濟的必然性,而是引出經濟學研究方法論的討論。
2.弗里德曼對實證經濟學和規范經濟學的看法
弗里德曼認為,實證經濟學方法與規范經濟學方法之間關系密切,但是,不應該混淆二者,對二者還是應該嚴格區分。
弗里德曼認為“從原則上說,實證經濟學是獨立于任何特別的倫理觀念或規范判斷的。”(18)它解決“是什么”的問題,而不解決“應該是什么”的問題。“它的任務是提供一套一般化體系,這個一般化體系可以被用來對環境發生的變化所產生的影響做出正確的預測。這一體系的運行狀況可以通過它取得的預測與實際情況相比的精確度、覆蓋率及一致性等指標加以考察。簡而言之,實證經濟學是或者說可以是一門‘客觀的’科學,在這里‘客觀’一詞的含義完全等同于任一自然科學上的定義。當然,經濟學所涉及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且調查研究者本身就是被調查研究的事物的一部分。與自然科學相比,調查研究者與被調查研究的事物之間更具有本質上的聯系。上述事實在使社會科學家得到了一系列自然科學家無法得到的數據的同時,也使社會科學家在實現客觀性的目標上遇到了特有的困難。”(19)“另一方面,規范經濟學及經濟學的技術也不可能獨立于實證經濟學。任何政策結論都不可避免地要基于對采取某一種而不是另外一種行動將產生的影響所做的預測,而預測則必須明確或不明確地基于實證經濟學。當然,在政策結論與實證經濟學結論之間并不存在一一對應的關系;如果有的話,那么則不必另外再創立一門規范經濟學了。”(20)在這方面,弗里德曼批評了一種流行看法,即認為“在目前的西方世界,特別是美國,在毫無偏見的公民之間所存在的有關經濟政策的分歧,主要地來源于人們對所采取的行動將帶來的經濟影響的不同預測”(21),而“這些分歧從原則上說是可以通過實證經濟學的發展而予以消除的。”(22)弗里德曼說,持這種看法的人并“不認為人們關于經濟政策的分歧是來源于人們在基本的行為準則方面的根本性分歧,來源于人們在最終可能出現的矛盾雙方問題上的分歧。”(23)弗里德曼認為,這里的問題在于規范經濟學的前提一致性問題制約了對相關實證經濟學結果的看法。政府對最低工資限制立法導致的不同見解的分歧就是這方面的一個例子。而對于自己的上述看法,弗里德曼也指出,他自己的這種觀點本身也是一種“實證”闡述,其正確與否也有待于經驗證據的檢驗。他說,“如果這一主張是合理的,那么,它意味著:人們在‘正確的’經濟政策問題上的一致意見較少地取決于規范經濟學的進步,而更多的是取決于這樣一種實證經濟學的發展:它得出的結論不僅而且值得受到廣泛的贊同。它還意味著:對實證經濟學與規范經濟學加以嚴格的區分的主要原因就在于這樣一種貢獻,即這一區分促進了人們在政策問題上的意見一致。”(24)
3.關于理論的可檢驗性問題
在弗里德曼看來,對建立一種“富有成果”的理論而言,其恰當的標準不在于理論假設是否是“現實主義”的,而在于理論預見得到經驗證實的程度。他認為,要想取得成果,任何理論假設都不可避免地存在某種程度的“不真實”。因為科學的目的不是復制充滿五光十色的復雜事物的“真實世界”,而是從一般事物中抽象出簡單的模型,使我們能夠預測它的行為。 后來,在《通貨膨脹與失業》(1976年獲諾貝爾經濟學獎時的講演)中,弗里德曼仍然強調,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中“都不存在著‘確定的’實質性知識;而只存在著這樣一些假說:它們永遠也不可能被‘證明’,而僅可能成功地避免遭到否定。……不論在社會科學當中還是在自然科學當中,實證知識體系的擴展,來自于嘗試性的假說在對它意在加以說明的現象進行預測時所遭受的失敗;來自于對該假說的不斷完善,直至一個能更精確或更簡潔地包含這一棘手現象的新假說的得以提出;如此反復,以至無窮。在這兩種科學當中,實驗有時是可能的,有時又是不可能的(以氣象學中的情況為證)。在這兩種科學當中,沒有任何實驗曾完全地得到了控制,而且實踐常常能提供這樣的證據:它與有所控制的實驗是等價物。在這兩種科學當中,都無法存在一個自成體系的封閉系統,也無法避免觀察者與被觀察對象之間的相互作用。數學中的高德定理,物理學中的海森堡測不準原理,及社會科學中的自我實現預言或自我失敗預言等,都為這些局限性提供了例證。”(25)
所以,弗里德曼在經濟學研究方法上重視的是理論對現實的預測能力,而不是理論本身的假設條件是否完全符合現實。他說,“實證科學的終極目的就是要發展這樣一種‘理論’或‘假說’,使之能夠對尚未觀察到的現象做出合理的、有意義的預測。總體說來,這樣一種理論是一個由兩種元素構成的復雜的混合體。部分地說,他是一種‘語言’,旨在促進‘系統的、有組織的推論方法’。部分地說,它是一系列假說的綜合體,旨在從紛繁復雜的現實中抽象出事物的本質特征。”(26)而“作為一種實證假說體系,理論應該通過其對它意在加以‘解釋’的那一類現象的預測能力來檢驗。惟有實際證據才能表明該理論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或者更為準確地說,惟有實際證據才能表明該理論是被作為合理因素而暫時地得到‘接受’呢,還是遭到了‘拒絕’。……對某一假說的合理性的唯一有關的檢驗,是將其預測與實際情況所作的比較。”(27)不過,對于“預測”,弗里德曼解釋說“我們用來檢驗某一假說的合理性的‘預測’,并不一定非得是對尚未發生的現象所作的預測,也就是說,不一定非得是對將來事件的預見。它可以是對業已發生了的現象所作的預測,但前提條件是對這一現象所作的觀察尚未進行,或者是雖然對這一現象所作的觀察業已作出,但進行預測的人尚不知曉。”“從這種意義上講,某一假說的合理性本身并不足以作為對其它假說進行取舍的標準。人們可以觀察到的事實在數量上必然是十分有限的,但可能的假說卻是無限的。如果存在某一種假說與可得證據相一致,那么一定還有無數的假說也與這一可得證據相一致。”(28)此外,弗里德曼也聲明,“我們對社會科學中某一特殊預測所作的檢驗,很少能夠通過這樣一種實踐來進行:這種實踐是經過專門設計的,意在消除被認為是最重要的干擾因素。通常,我們不得不依賴于偶然發生的‘實際情況’所提供的證據來進行我們的檢驗。在我看來,社會科學中無法進行所謂的‘有所控制’的實驗,這并不能反映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之間的根本區別。這既是因為‘無法控制’的實驗并非為社會科學所特有(自然科學中的天文學就是一例),又是因為有控制的實驗與無控制的實驗之間的差異充其量不過是一個程度上的差異。沒有哪一種實驗是可以完全控制的,同時每一種實驗中又都存在著部分的控制,這是因為某些干擾因素在整個實驗過程中應保持相對的穩定。”(29)
弗里德曼認為,任何理論或假說的假設條件本身并不能成為檢驗該理論是否正確的依據。他說“在限定某一理論可以成立的條件的過程中,‘假設’的完全正確的運用通常錯誤地被理解為假設可以被用來確定某一理論可以成立的條件,而且這一誤解成了理論可以通過其假設而進行檢驗這一觀點的主要根源。”(30)而“任一假說的證據都總是由人們試圖證明它與實際情況相抵觸而遭到的多次失敗所組成。只要該假說仍在繼續使用,那么這一證據就會繼續增加。而且,由于該證據的特殊性質,讓該證據提供完全充分的證明是十分困難的。”(31) 弗里德曼舉了自由落體的例子說明“通過一理論的假設來檢驗該理論的不可能性,也證明了‘某一理論的假設’這一概念的模糊性。”由于有這樣的認識,弗里德曼自然不會強調理論假設和理論本身的現實合理性,他不注重理論假設和前提的重要性與他的證偽觀點是完全一致的。他認為“在方法論當中(如同在實證科學中一樣),作出否定性的結論通常要比作出肯定性的結論更有把握。”(32)“實際證據永遠也不可能‘證實’某一假說的正確性,它只能通過無法將該假說駁倒來顯示該假說的正確性。”(33)“那些真正重要且偉大的假說所具有的‘假設’,是對現實的一種粗略的、不十分精確的、描述性的表述。而且,一般說來,某一理論越是杰出,那么它的‘假設’(在上述意義上)就越是超脫現實。”(34)弗里德曼還認為,“在科學中永遠不存在一定的東西。證據對一假說所起的肯定的或否定的作用,永遠不能說是完全‘客觀的’。在判斷假說的含義與實際情況的一致性方面,經濟學家要比社會學家更為‘寬容’,而且較少的幾個‘一致性’實例就可以促使他暫時地接受假說。”(35)對于理論假說,弗里德曼則將其分為兩個部分:其一是對“現實世界”進行抽象的簡單的模型或“概念性世界”,只涉及最重要的各種因素。其二是一系列原則,對“模型中的變量或實體與可觀測的現象之間的對應關系”的限定。他認為“從本質上看,這兩個部分是截然不同的。模型是抽象的、完整的,他是一種‘代數學’或‘邏輯學’。在檢驗模型的一致性與完整性,探究模型的含義方面,數學與正統的邏輯學回歸它們的老本行。在模型當中,‘大概’、‘可能’或‘近似于’這一類東西根本沒有存在的余地,而且也不起任何作用。”(36)“另一方面,使用模型的原則又不可能是抽象的和完整的。它們必然是具體的,從而也就必然是不完整的。這是因為,不論人們如何定義‘現實世界’,完整性只有在概念性的世界里才會存在,而不可能存在于‘現實世界’中。”(37)
弗里德曼認為,“一理論越是‘簡單明了’,在某一既定領域內對現象進行預測所需要的初始知識也就越少;一理論越是‘富有成效’,他對現象所作的預測也就越精確,而且該理論進行預測所依據的范圍也就越大,同時,為了進一步研究的需要,他所要加以說明的東西也就越多。邏輯上的完整性與一致性雖然也與評判的標準有關,但只起一個輔助作用;二者的作用在于確保該假說能夠正確地闡明宗旨,而且做到使每一個研究該假說的人的理解都準確無誤——在這里,它們與統計計算中對數字精確度的檢驗所起的作用是一樣的。”(38)弗里德曼的這一看法既說明了他的實證主義研究方法,也為其后美國乃至于經濟學界最流行的經濟研究和分析方法指出了方向。當前經濟學界的主流研究方法與弗里德曼當初的大力倡導是分不開的。應該說,弗里德曼的實證經濟學方法論包含著兩層含義:在理論層面,他不強調假定和前提的現實性與符合實際,而在預測層面,則要求以是否與實際情況相一致為標準。
4.從經濟學依據方法論角度對新古典經濟學研究方法和假定的辯護
弗里德曼同意“經濟學是一種‘沉悶無趣的’科學,因為它假定人是自私的和唯利是圖的,人是‘歡樂與痛苦的計算器,且其計算速度如閃電一般。人這架機器,就像一粒充滿著幸福渴望的水珠一樣,在某些使他游離于幸福與痛苦之間的動因的作用下,振蕩不已,但在這當中人是不變的。’說經濟學是一門‘沉悶無趣的’科學,還因為經濟學是建立在舊心理學基礎之上的,從而必須隨著心理學發展而同步改進。第三點原因在于經濟學假定人(至少對于商人來說是這樣)總是處于‘一種連續的警覺狀態’,一旦他們那敏感的直覺嗅察到了供給與需求狀況的變化,他們將立即改變價格或改變定價原則。第四點原因在于,經濟學假定市場是完美的,競爭是純粹的,而且商品、勞動力與資本等都是同質的。”(39)但這并不影響經濟學對經濟現實的正確描述和解釋。對此,弗里德曼舉了商人的例子加以說明。他認為,用商人的經驗驗證是否與上述經濟學理論假設有一致性的做法,“與通過向80歲的老人詢問長壽的秘訣來檢驗長壽理論的做法別無二致。”(40)
弗里德曼為新古典經濟學的上述假定和理論進行了辯護。他反對脫離實際地反對新古典經濟學的理論和假定。他認為,新古典經濟學理論和模型只是一種理想的模型。這些理想類型本來并不是描述性的,它們最初的使命是對那些對某一特定問題而言極為重要的特征加以區分。他說“完全現實的理論這一想法不過是一個稻草人。沒有哪位理論批評家會以這一邏輯極端作為目標。”(41)對“描述方面的準確性與分析方面的相關性之間的根本性混淆,構成了大部分經濟理論批評的主要內容。”(42)弗里德曼認為“描述方面的準確性與分析方面的相關性之間的混淆,不僅導致了在許多不相關的方面對經濟理論所作的批評,而且還導致了對經濟理論的誤解及在彌補所謂缺陷的能力中的方向性錯誤。由經濟理論家們提出的抽象模型中的‘理想類別’,已經被視為嚴格的描述性的分類。這些描述性的分類將直接地、完全地與現實世界中的現象實體相對應,而獨立于該模型的使用目的。而描述性的分類與現實世界中的現象實體之間存在的明顯的偏差,導致了在構造理論的努力上的不可避免的失敗,這是因為,重新構造理論的能力是以這些意在具有充分的描述性的分類為基礎的。”(43)他認為,馬歇爾對競爭性市場的理論分析,以及后來人們對市場競爭類型的分類,就是例子。
最后,弗里德曼概括說“實證經濟學的進步不僅要求對現有假說進行驗證并加以完善,而且還要求不斷地創立新的假說。對于這一問題我們尚缺乏正式的結論。假說的創立是一種精神、直觀與發明的創造性活動;其實質就是要在眾所熟知的材料中發掘新意。這一過程必須歸在心理學當中進行討論,而不應列在邏輯學當中進行研究;這一過程必須借助于自傳與傳記來研究,而不應從科學方法的專著中尋找答案;這一過程必須經由公理與事例所推動,而不應由定理或原則所導出。”(44)
五、兩種不同經濟學研究方法在各自理論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
哈耶克的經濟學研究方法主要是為其自由主義經濟學主張服務的。他從個人主義和人的“有限理性”出發,說明自由市場經濟的合理性與必然性,從而反對集體主義和社會主義。所以,哈耶克的方法論對其經濟自由主義理論和觀點的形成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因而在他整個理論體系中也具有基礎性的決定作用。
哈耶克的方法論在哲學上屬于“不可知論”。他的市場經濟秩序理論屬于“社會自然進化論”。這種方法的最大問題在于過分看重進化過程,而對于人的能動性之于社會發展的重要性估計不足和偏低。哈耶克從信息傳播角度和人的知識限度角度對集權計劃經濟的批評有一定道理。但是,完全否定人的認識的相對真理性則是錯誤的。
弗里德曼的實證經濟學方法論對于經濟學研究和理論的發展都產生了積極的作用,特別是對于當代經濟學研究的主流方法產生了重要的影響。當今經濟學領域的定量分析、注重經驗數據分析與理論結合的研究方法,抽象模型的構造方法都與弗里德曼倡導的研究方法密不可分。應該說,弗里德曼注重經驗檢驗,注重經驗與理論相結合的方法是具有合理性的。不過,他對理論假說及其假設條件合理性與現實性的看法是有一定片面性的。假定前提的正確與否和現實與否的確無法必然證明理論的正確性,但是,正確的理論必定與正確的假設條件存在著一致性的聯系。正確抽象出來的理論假設條件,雖然不是直接符合現實的,但卻是在本質上符合現實的,因而,不能輕易斷定它們不符合現實,更不能據此斷言不符合現實的假說條件卻可以得出正確的預測,也不能因為預測與現實一致就認為理論假說條件無所謂是否符合現實。
總之,哈耶克與弗里德曼的經濟學研究方法論是他們自己理論體系的基礎,對于他們所屬的學派和當代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的研究方法都具有極為重要的影響。在我們了解和研究當代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各個流派的理論和政策主張時,對其方法論同樣應該給予充分的關注和了解,給予恰當的把握和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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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