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合法性問題是政治中的核心問題,因此厘清此問題在西方學術史中的流變顯得十分必要。從這種對學術譜系的分析結論出發,本文進一步討論了西方法學家對合法性問題思考的兩種維度,并探討了法對構建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性。
〔作者簡介〕(注:張爍,廈門大學法學院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博士,福建廈門 361000。)〔關鍵詞〕 政治合法性;學術譜系;法治
〔中圖分類號〕D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4-0079-07
在西方話語體系中,“合法性”(legitimacy)是一個與政治有著密切聯系的詞匯,使用得非常泛濫。“合法性問題雖然是政治中的核心問題,但是卻并非某一個學科的排他性特性。哲學、政治學、法學、社會學、政治人類學等也同樣將合法性作為其優先研究對象。有關的圖書資料已足以證明這一點。”(1)即便是在政治學的專業領域中,它也是“政治分析家們盡量避免使用的不易把握的概念”。(2)事實和價值層面的雙重使用更加凸現這一范疇的重要性。對于這一點,哈貝馬斯看得很準:“合法性概念的重要性已被承認,并已被這一事實所證明:所有的政治生活觀察家都情不自禁地引用它;但與此同時,在談論政治判斷這一問題時(他們)保持緘默。”所以,“在歐洲,如果不是從梭倫開始,那么至少也是從亞里士多德開始,政治學理論就從事于合法化統治興衰存亡的研究”(3),盡管規范意義上的合法性研究源自于近代的韋伯。
可以這么說,在西方語境里,合法性問題構成了政治哲學的核心問題。自柏拉圖以來的西方學術傳統所進行的政治哲學思考,本質上都是關于政治合法性的合理證明。他們通常是從形而上的角度探究國家正義的屬性及設計,通過一種關于國家正義論的道德哲學的建構來表現對合法性問題的思索。
一、學術譜系的流變
學術意義上的合法性研究開始于近代。最早提出政治合法性概念的是馬克思·韋伯。他認為,廣義的政治合法性是指由道德、宗教、習慣、慣例和法律等構成的合法秩序。而狹義的合法性,是他所進行的合法性基礎的類型化研究,即神圣魅力的統治、傳統的統治和法理型統治三種理想類型。所謂“神圣魅力的統治”,是指被統治者信奉某個圣人、英雄和不同尋常的個人以及那個人的“使命”。合法性建立在某個超凡魅力人物的英雄氣質、非凡品質和超凡神圣性之上;所謂傳統的統治,是指服從基于傳統型的慣例權威。合法性建立在對于習慣和古老傳統的神圣不可侵犯性的要求之上,如統治者可憑其世襲地位享有令他人服從的權威;所謂法理型統治,是現代類型的統治,被統治者相信“法治”以及按照法律規范得到適當授權的人擁有權力。合法性建立在對于正式指定的規則和法律的正當行為的要求之上,人們服從依照法規而占據某個職位并行使權力的統治者。(4)當然,在他看來,現實的政治秩序總是雜糅著這三種類型而完成治理的。
與同時期的學者一樣,韋伯的思路仍是笛卡爾式的。他以近代分析哲學為基礎,主張從經驗觀察的結果中,對權力現象進行科學主義的分析研究。在其所概括的三種合法性類型中,法理型對應著現代類型的政治秩序,即現代政治的政權合法性,必須包含著合乎法律程序的內涵。盡管韋伯的研究是中立性的,但這種古代與現代的理論排序,實際上就已經蘊含了他對政治合法性的價值意義的傾向性理解。在這一點上,他的思路又是達爾文式的。他認為人類社會的權力現象是進化發展的,當社會從古代發展到近現代,其統治的合法性類型也要隨之躍遷。韋伯所建立的合法性研究的學術框架和分析結論,對后來學者影響頗深,而法理型統治也成為西方學者用以解釋現代政治合法性的一種經典解釋傳統。
另一位對合法性研究有著突出貢獻的學者是哈貝馬斯。他高舉著價值大旗來批評韋伯研究中過分地從經驗角度研究合法性問題,試圖將經驗研究和傳統的價值主義融入到合法性概念里。“合法性意味著,對于某種要求作為正確的和公正的存在物而被認可的政治秩序來說,有著一些好的根據。一個合法的秩序應該得到承認。合法性意味著某種秩序被認可的價值——這一定義強調了合法性乃是某種可爭論的有效性要求,統治秩序的穩定性也依賴于自身在事實上被承認。”而“如果合法性信念被視為一種同真理沒有內在聯系的經驗現象,那么它的外在基礎也就只有心理學的意義”(5)。他所提出的合法性概念是經驗性與規范性的統一,強調的是一種民眾對政治權力在符合價值規范基礎上的支持與忠誠。
通過對國家合法性演進類型的歷史研究,哈氏認為政治合法性,也即國家統治權力的合法性,是與古代神話、宇宙論、新自然法的社會價值規范相聯系的。合法性類型的躍遷是伴隨著某種思維的萎縮而發生的。“在文明的時代是伴隨著神話思維的萎縮而發生的;在現代則是伴隨著宇宙論的、宗教的、本體論的思維的萎縮而發生的。”(6)他認為現代國家的合法性的最大特征是:不依靠某種終極基礎來證明,而是通過證明的形式條件來獲得合法性,理性協議本身的程序與前提變成了合法性原則。“對于現時代的合法性問題來說,具有決定意義的是證明水平已成為反思性的。現在,證明的程序和假設前提本身是合法化之有效性立于其上的合法性基礎,某種協議——這種協議乃是在作為自由的平等的全體涉及者中間產生——的觀念決定著現代合法性的程序類型。”(7)哈氏認為,這種合法性的程序化類型是由盧梭創立的。他認為,在近代所形成的自然法與社會契約的影響下,世俗化的價值觀念、理性的法則、抽象權利的觀念、主權思想和民族意識,成為最主要的合法性內容。現代資本主義國家就是通過這五個方面的規范,建立了自身的合法性。哈氏與韋伯一樣,非常重視法律規范體系與政治合法性之間的關系。現代意義上的合法統治具備以下兩個條件,一是“必須從正面建立規范秩序”;二是“在法律共同體中,人們必須相信法秩序的正當性,即必須相信立法形式和執法形式的正確程序”。這樣“合法性信念就退縮為一種正當性信念,滿足于訴諸做出一種決定的正當程序”(8)。
此后的麥基弗繼續著這樣的解釋系統,認為合乎憲法或者一個可接受的法律標準,是作為一個政權是否具有合法性的唯一重要表征:當一個政府是依據事先存在的基本法規而取得統治的,且沒有擅自修改或破壞基本法規,那么這個政府就是合法的。盧曼也論述到正是由于權力是根據已建立的絕對肯定的法規在進行活動,因此它才能合法地穩定運作。當這種體制在正式法律程序范圍內制定決議時,它就是合法的。這種通過法律程序獲得合法化的過程,在帕森斯看來,是一個社會制度中的成員通過這一過程來評價和控制他們自己的行動,使之符合這些共同的、內在化的職務上所必需的社會過程,合法性成為政治制度本身所具有的功能。(9)
從上述學者們的論說可以看到一種共同的趨向,西方學術界逐漸用制度安排的形式合理性取代了合法性的概念:認為合乎形式理性的制度設計才能維持和促進那些西方文化中推崇的自由、平等、人權等價值范疇,因而才具有合法性。國家的統治應該建立于穩定的規則之上,因為這些規則本來就包含著近代西方學者用于解釋政治權力和統治關系的重要價值范疇。研究和重視權力規則自身的規范邏輯,實質上就是重視和堅持政權的合法性問題。這種思路是近代所興起的科學主義和學科分化后的結果。于是,政治哲學和法哲學研究價值合法性,政治科學與法理學研究規范合法性,合法性的兩層維度問題發生了研究上的分離。
其他的政治學家對合法性也有獨特的理解。其中杰出者如當代政治學家戴維·伊斯頓,從信息交換的角度研究統治合法性問題。(10)他認為政治體系與社會環境是有著信息輸入與信息輸出的開放系統。而政治合法性本質上是“社會環境”對“政治體系”的一種無條件的支持,即“散布性支持”,是兩個體系信息交換與互動的結果。在此,“支持”是社會環境成員對政治體系的贊同態度,而“散布性支持”是社會環境成員對政治體系的無條件依附與贊同,所產生的結果之一就是“政治合法性”。散布性支持的對象是政治當局與法典規則,可能產生散布性支持的來源有三:意識形態、結構和個人品質。意識形態為政治系統的合法性提供道義上的詮釋,有助于培養系統成員對于政治權威和體制的合法性情感;結構作為合法性的源泉,則意味著通過一定的政治制度和規范的運行,政治系統的掌權者即可獲得統治的合法性,即合法的政治結構能夠賦予其執政者合法的地位;而合法性的個人基礎是執政者個人能夠贏得系統成員的信任和贊同,這種個人合法性所包含的內容要多于克里斯瑪的范疇,因為并非所有的執政者都真正具有超凡魅力,但通過表現出一種虛假的魅力他們也能夠操縱大批的追隨者。故而政治合法性的類型分為“意識形態合法性”、“結構合法性”和“個人合法性”三種。其中意識形態合法性有些類似因共同價值而形成的認同感,結構合法性是從制度、規范的角度研究政權的合法性產生,而個人合法性事實上以前二者為條件:政權領袖要么以意識形態宣傳個人的魅力,要么以合乎法律規范的行為輸出個人威望,贏得民眾的認可和支持。
又如一生與自由憲政主義為敵的施密特。(11)與韋伯、哈貝馬斯等學者的觀點一樣,他也強調形式理性、契約論等觀念在近代國家政權合法化過程中的重要作用,但是他并不贊同近現代國家政制必然以世俗化為發展趨向。在施密特看來,國家政治體制應成為一種神圣事業:在經歷了漫長的精神領域與政治領域相分離的中古世紀之后,西方社會復興了古希臘羅馬文化中的政治輝煌,而近代所興起的民族意識、主權論,實際上就是政權的神性權威的重新統一,是政治的神學。他認為,在這種政治的神學的引導下,能夠形成同質一體的、可凝聚成一個民族精神整體的市民文化與市民社會。而一個民族國家的政權合法性,必須建立在以此為基石的憲政框架中。我們可以看到,施密特仍然是在價值和規范兩個層面思考合法性問題:一方面,他希望利用新的價值論的傳播與整合,恢復民眾對政權神性權威的信仰;另一方面,他也秉承了西方學者固有的思維進路,認為規范化的憲法秩序對于人們服從治理至關重要,被法律所控制的國家政權方為合法。在這一點上,雖然施氏獨具慧眼,看到了自由憲政者所忽略的非常狀態問題,認為在非常狀態中,政治可以突破憲政規則的限制,但是他始終在強調規則化的憲政對于政權合法性的基礎作用。
二、兩種研究維度
從上述合法性在西方的研究譜系來看,合法性概念通常在兩個緊密相關聯的維度上使用和進行研究。價值維度主要是探討可作為理想標準的政治秩序所包含的價值取向,表達問題的方式通常是:一個現實政治秩序或政治行為,如果能夠與民眾所認同的理想政治秩序的價值相符,那么政權和行為就具有合法性。譬如說西方學者認為統治應源自于被統治者的同意與授權,那么以“民主”為內容的意識形態宣傳、一部標榜“主權在民”為原則的憲法以及各種民主參與制度的設置,皆能使該政權具備合法性。對于一個政權而言,必須得使民眾獲得一種較為穩定的預期,即自己所認可的價值正是政府所追求的目標。西方社會經過各派力量無數次的博弈,最終選擇將民主、尊重人性尊嚴、保障人權和自由、促進民生福利、法治等價值作為政府追求的目標,并把它們用根本法的形式確定下來,成為支配和衡量政府行為的合法性標準。
而規范事實維度則主要考慮現實政權贏得民眾認可的具體途徑與方法,研究政權自身合法化的過程。這里包含兩個層次的問題:一是必須得有憲法,即政治行為必須受到規則的治理,這樣才能保證已確定的合法性價值的實現。比如說舊政府垮臺,統治權力轉移至新一屆政府,如果沒有穩定的、可預期的憲法規則進行規范,那么原先形成的共識性價值和政治目標,就有可能隨著政府更替、領導人的變化而遭到破壞。通過對選舉、罷免、創制、復決等各種事項的詳細規定,政治權力的來源、配置和運行都受到憲法的明文規制,合憲法性成為政權合法化的具體體現,成為民眾承認現實政權的一個重要指標。另外,憲法也是法。合憲法性意味著憲法必須具備作為法的一般特征,符合法規則的自身邏輯:如憲法應公開、明確、穩定;憲法作為高位階的法,必須能夠統攝低位階的法律和行政法規規章;憲法如其他法規范一樣,具備可訴性,其規范內容應成為法院或專門機構針對憲法訴訟案件進行判斷的依據。進一步完善憲法技術規則,也是合憲法性的應有之義。二是必須得有由憲法牽引的法律法規體系,即政府的行政行為也應受到具體規則的治理。譬如說公民認可了警察對他的罰款,警察的具體行政行為獲得合法性。該合法性具體是如何產生的呢?最主要的途徑是國家通過法律知識的宣傳,已經使民眾獲得這樣的認知:警察的行政行為經過行政法和憲法的授權,即具備法律效力。合乎法律的政府行為具有施加統治的合法性,民眾應當服從這種合法權威。合憲法性以及合法律性,共同解釋了人們對政權現象的追問,緩解了民眾從價值層面拷問政權所帶來的政權風險。所以有些學者說,通過憲法和法律框架的確立,傳統的政權合法性問題已經不存在了。
近代意義的合法性研究傳統多集中于科學實證分析,盡管這兩個層面的思考對于政權合法性問題而言,都是十分重要且難以割裂的。譬如剛才所舉之例,民眾服從經合法授權的行政行為,根本原因還在于民眾相信這樣的合法行為不是對自己的平等、自由等價值的侵犯,而是能夠更好地維持和促進一個保障自由、民主、平等等價值的秩序,每個公民是能夠從這樣的政治秩序中獲益的。
三、法與合法性
合法性與法律的關系十分密切,這點,從西方學者對合法性的詞源分析就能看出。Legitimacy(合法性)與legal(法、合法)的詞根都是古拉丁語lex(法律),所以在討論二者關系的時候,合法性往往被定義成“合乎法律的”。從詞源的演變來看,古拉丁語中的legitimate確實有“合于法”之意。(12)但在中古時期,由legitimate變化而成的legitimatas就已不僅指“合于法”,更多的是指“合于傳統慣例”(13)。現代英語詞legitimate和德語詞ligitim,除了有“合乎法律”、“合乎傳統慣例”等含義之外,還包括“合于程序”、“合于邏輯”、“合理”等詞義。(14)這其實是西方合法性概念躍遷的歷史反映,是西方人思維怯魅化(韋伯語)的結果。而合法性與法律的關系的重要性,恰恰說明了西方歷史經驗中法律作為調整社會關系的最基本規范,以及以法律范疇作為政治合法性的核心范疇的事實。
政治學家與法學家都注意到合法性與合法兩種概念的相互關系,但所表現出來的研究意識仍有不同。政治學家往往強調合法性不能簡單地等同于合法。夸克通過研究發現,合法性這個詞匯第一次使用于中世紀文獻中的時候,仍保留著“與法律相一致”這一層含義;但人們對正義、權力正當等問題的思考,逐漸凸現了合法性在價值層面的含義。合法性被等同于統治資格,并被當作一種通過法律途徑而獲得的有效性活動。(15)盡管法律對于合法性十分重要,但是如果把合乎法律作為判斷合法性的最終標準,那么“這意味著對國家的一種屈從,這種屈從與合法性理念是完全背道而馳的。”(16)哈貝馬斯也區分了合法性與法律控制下的有效性、效率性。他援引李普塞特的話說:“效率主要是一種手段,而合法性卻是提供價值判斷。社會群體鑒別一個政治制度是否合法的依據,是看它的價值取向如何和它們的相吻合。”(17)而西方法學家大都以規范法學的理論強調法律對于實現合法性的關鍵作用,典型的表述是大陸法系的理念邏輯:凡經過憲法授權、符合法律的,即具有合法性。政治學家與法學家的兩種研究意識的對立,即是“實質的正當性”和“程序的合法性”之間的分歧。這些爭論恰好證明,在西方文化系統中,法律與合法性問題存在著糾葛不清的重要聯系。
理解法律與合法性關系的關鍵在于:作為一種重要的政權現象,法律本身既是合法化的對象,又是合法化的標準與依據。一方面,法律作為必要的統治手段,必須且必然存在對其的理解、解釋、說明、評價、批判等合法化過程。同時,統治行為也可以通過合于憲法法律獲得合法性解釋。從這個角度上說,憲法及法律又成為衡量政權合法性的依據。近代以后的西方社會,基本上是以憲法法律規則體系作為合法性建立的最重要依據,也就是韋伯所分析的法理型統治類型。
法律與合法性的復雜關系實質上是合法性概念兩個維度之間的關系表現。在西方學者看來,溝通這兩個維度的主要是穩定的、可預測的法律規范系統。“人類政治活動的經驗和當代政治學研究的結果都已經反復表明,政治統治固然不能離開暴力或者物質的強制力,但是純粹的暴力強制只能帶來短暫的軍事性的‘征服’,而不可能實施有效的統治。”(18)換言之,一個穩定的政權總是在謀求其統治的合法化。通過與價值合法性的連接,暴力獲得了意義解釋,成為了合法的國家權力,并利用穩定的制度體系固定下來,成為民眾調整自身行為與國家認可的合法行為之間的主要依據。“規則是使權力合法化的一種有效方法。它們準確的確定官方權威的范圍和界限,因而就提供了表面上看來是清晰的檢驗責任的標準。”(19)法律規則自身的屬性為權力行使的正當化說明了理由。民眾既可以根據自己內心的價值體系,通過個人行為與國家規定的法律規則之間的偏離程度來表達對政治法律體系的認可與服從態度;又可以在法律體系的意義解釋中理解國家行使國家權力調整個人行為的正當理由。韋伯認為,在西方社會的“今天”,“最普遍的合法性的形式是對法定性(legality)的信仰,即接受形式上正確、并按照法律制定的法規。”(20)權力的規則性以及所衍生的關于法律規則的有效性和合理性成為政權合法性的中心內涵,法理型合法性成為西方現代國家權力合法化、正當化的主要表現形式。
這種合法性類型就是韋伯等人所論及的“法理型合法性”。即在西方人的觀念里,理想的政治秩序和正當化的權力必須建立在穩定的規則和程序(最主要的是憲法)之上。此種合法性類型,誠如哈貝馬斯所分析的那樣,與強調社會契約論、新自然法的西方近代語境是分不開的,是西方文化傳統的產物。
首先,在法理型統治中,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主要是依據程序、制度來達到政治共識。如果一個政治決策和行為是按照既定的會議制度和程序產生的,并且在必要的規則軌道里完成運行,那么遵守和服從自然具有合法性。它建立于西方文化中這樣的共識:即權力是必要的惡,需要通過規則進行控制。在這樣的意義系統中,現代憲法國家的合法性問題轉變為對權力本身及其制度規則的合理性的討論,所形成的關于權力性質、規則的信條內含于憲法和法律規則的合理性之中,故合乎程序、合乎預先性的法律規則的權力就是合理合法的。合法性話語轉化為對憲法法律框架體系的設計,落實于一國的憲政建設之中。其中,在憲法觀念和原則上,需符合合法性話語對權力性質和價值的認識。如有限政府觀念、自然權利觀念、程序正義觀念、人民主權原則、法治原則等等;在憲法制度上,需建立滿足權力自身的邏輯性的憲法法律體系,這主要有憲法的制定和修改制度、憲法的效力制度、分權制衡式的權力配置體系、違憲審查制度等等。
其次,法理型的統治與西方文化中“人”、“理性”、“正義”、“民主”、“契約”、“法”等等詞匯在近代語境下所構筑的意義系統有關。康納利在其所編的一本關于正當性問題的書中曾指出,“正當性問題”在西方傳統政治中隱而不顯,主要原因是由于現代性出現以前,人們把政治秩序當作自然秩序的一部分,而現代人則不再認為政治屬于自然,國家的基礎由自然轉移為協定。(21)韋伯、哈貝馬斯的研究皆可印證這樣的觀察結論。合法性問題與西方近代資本主義商業的發展、民族國家的興起、三R運動等的歷史語境是分不開的。傳統文化中的用以描述和理解政治現象的詞匯范疇發生了新的意義詮釋,重新構建了西方近現代關于政治秩序的意義系統。西方學者在這種意義系統里理解政治現象,并要求其正當化,核心觀念在于強調政治現象乃是以協議、承諾為基礎的交換,而國家權力需要具有形式理性的法律規則來引導和規制方可表現其正當性。這次意義系統的改變十分重要,是西方文化中二元性價值體系與思維方式發生轉變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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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