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的范式

〔摘要〕 平等是新自由主義的主題。新自由主義者提出了三種不同的平等理論范式，它們分別是民主的平等、機會平等和資源平等。三種平等范式構成了新自由主義解決不平等的理論基礎和實踐指南。為了彰顯其平等范式的理論力量、特有意義及合理性，新自由主義內部展開了激烈競爭并直面對外部社群主義的嚴峻挑戰(zhàn)。平等范式的競爭與挑戰(zhàn)揭示了平等的理論限制與實踐約束。平等范式自身蘊含了它的政治理想：實現形式平等與實質平等的統一；實現自由與平等的統一。它以時代性的政治哲學的話語重新回答了現代性和后現代性所共同關注的何謂啟蒙的問題。

〔基金項目〕(注：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項目(06JJD720008)。)

〔作者簡介〕(注：王立，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講師，博士，吉林大學政治學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吉林長春 130012。)〔關鍵詞〕 平等；范式；羅爾斯；諾齊克；德沃金

〔中圖分類號〕B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8)04-0065-09

新自由主義的誕生是當代政治哲學興起的重要標志。平等既是新自由主義研究的主題，也是新自由主義的思想貢獻所在。平等雖然與自由同被確立為兩大政治價值，但對它的理論建構以體系化的形態(tài)被表征出來，則是由新自由主義來完成的。新自由主義面對的現代社會已經是兩極大分化的社會：貧富差距的加劇、低收入階層的擴大、弱勢群體的繼續(xù)邊緣化、精英社會的逐漸形成，不平等不論是從社會表面現象還是從社會實質結構上都有逐漸擴大的危險。因此，如何解決不平等就成為新自由主義的理論主題。為此，新自由主義提出了諸多平等理論范式來解決。其中，以羅爾斯的“民主的平等”、諾齊克的“機會平等”和德沃金的“資源平等”著稱。由于對待平等的態(tài)度各異，羅爾斯的“民主的平等”體現為“平等的自由主義”、諾齊克的“機會平等”體現為“自由至上主義”、德沃金的“資源平等”則體現為“自由主義的平等主義”。三種平等范式構成了新自由主義解決不平等的理論基礎和實踐指南。

一、三種平等范式

平等范式的提出是為了解決不平等。那么，是什么原因導致了不平等的產生?我們應該解決什么樣的不平等?這些都是作為首要平等范式 “民主的平等”得以提出和理解的思想背景。在對不平等原因的診斷中，羅爾斯認為造成人們不平等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個是自然的偶然性因素，一個是社會的任意性因素。對這兩個原因的性質定位和看法不同，決定了新自由主義者關于平等觀念的實質不同。

早期的思想家認為，只要經濟的自由市場制度是健全的，政治制度所賦予人們的權利是平等的，那么這個社會就實現了平等，至于社會實際存在的不平等及其原因則不進入思想家的視野。這種平等觀念羅爾斯稱為“自然的自由”。⁽¹⁾也就是說，當經濟市場和政治制度在原則上向所有人開放，人們都有平等的自由進出其中，那么社會就實現了平等。但是，自然的自由在兩方面都是不平等的：一是進入市場的前提和基礎不平等；二是市場競爭的結果不平等，而前者的不平等導致了后者的不平等。在自然的自由體系中，個人的前途如收入、財富和機會等總是受到自然偶然性和社會任意性如天賦能力的高低、家庭出身和社會環(huán)境的好壞等影響。因此，自然的自由僅僅表達了形式的機會平等觀念，“即所有人都至少有同樣的合法權利進入所有有利的社會地位”。⁽²⁾

自然的自由飽受批評后，人們提出了“自由的平等”。 自由的平等實質在于：“在社會的所有部分，對每個具有相似動機和稟賦的人來說，都應當有大致平等的教育和成就前景。那些具有同樣能力和志向的人的期望，不應當受到他們的社會出身的影響?！?sup>(3)自由的平等力圖解決由社會和文化環(huán)境給人造成的不利影響，顯然比自然的自由體系更可取，但羅爾斯認為它同樣有缺陷。這是因為即使它完善地排除了社會偶然因素的影響，它還是允許財富和收入的分配受能力和天賦的自然分配的影響，而這在道德上是不能成立的。

“民主的平等”是對“自然的自由”和“自由的平等”的超越。在羅爾斯看來，不論是自然的偶然性因素還是社會的任意性因素所造成的不平等都應該解決。就其實質而言，這兩種因素都屬于客觀的原因，在道德意義上不應該由人們來承擔。因此，在劃分社會利益的正義原則里，應該排除自然和社會因素的偶然性影響。因此，民主的平等較之于自然的自由和自由的平等來說更能反映平等的精神和道德的內在要求。

民主的平等是由差別原則來實現的。實際上羅爾斯把差別原則和民主的平等相等同。差別原則要求“社會和經濟的不平等應該這樣加以安排，以使它們：1.在與正義的儲蓄原則相一致的情況下，適合于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2.依系于在機會公平平等的條件下職務和地位向所有人開放”⁽⁴⁾。差別原則排除了自然天賦和社會環(huán)境在利益分配中的影響，主張社會的分配應該向最不利者傾斜而實現最大程度的平等。差別原則的實質就是國家運用再分配手段，以征稅的形式向那些“最少受惠者”進行財富轉移，以此來解決經濟收入的巨大不平等。差別原則或者說民主的平等反映了羅爾斯解決不平等的強烈愿望。

雖然如此，人們對羅爾斯的平等觀念均極力批評。保守主義者認為羅爾斯的平等已經過頭，侵犯了權利特別是財產權；激進主義者則認為仍然不夠平等，他默認了不平等的存在并且在權利和自由面前太妥協。這兩種批評分別以諾齊克和德沃金為代表。事實上，在新自由主義的平等理論范式中，諾齊克的“機會平等”與德沃金的“資源平等”理論都是通過批評羅爾斯的理論而發(fā)展起來的。

通常認為，諾齊克是為絕對自由而辯護的當代思想家。研究他的人稱他的思想為“自由至上主義”；由于與古典自由主義有共通之處(放任的自由主義)，也有人稱之為“新古典自由主義”。各式各樣的稱謂，無非是想突出諾齊克只注重自由而漠視平等。考察諾齊克思想的旨趣和當代政治哲學的理論背景，即金里卡所說的當代政治哲學都是關于平等的學說，⁽⁵⁾我們認為諾齊克的政治哲學也表達了他的平等觀，只不過它以隱含的方式鑲嵌于其思想體系之中。

諾齊克的平等觀由兩個原則來支撐：第一，維護市場自由，反對國家資本主義；第二，維護個人權利，反對運用再分配解決平等問題。這兩個信條的實質是禁止國家介入個人政治、經濟和社會生活；禁止國家侵犯個人權利。⁽⁶⁾相應于這兩個原則，諾齊克的平等觀念就有兩個制度背景。第一個背景是平等的自由權利。平等的自由權利主要適用于社會的基本結構，作為制度體現就是立憲民主制，而平等觀念的體現就是權利平等。權利平等是所有自由主義都承認的。第二個背景是市場經濟。與平等的自由原則相適應的經濟體系就是自由的市場經濟。市場經濟的權利解釋有兩點：作為一種開放的經濟體系，每個人都有自由進入市場并參與競爭的平等權利；市場經濟下的財產所有權不受侵犯。

平等的自由權和市場經濟這兩個背景構成了諾齊克關于平等思想的基石。這兩個平等觀念就是羅爾斯所說的“自然的自由”。自然的自由表達的是一種簡單的機會平等，也就是權利平等。機會平等是典型的市場經濟的哲學表達，即每個人都有平等的機會或權利進入市場參與競爭。但是，市場的競爭總會帶來巨大的不平等。對此結果，諾齊克認為它符合權利原則，是可接受的。有人在研究諾齊克的思想時，感到諾齊克的平等充滿“冷酷”，以至于讓該學者的“情感和良心一直懷疑作者本身是否正義?！?sup>(7)但對于諾齊克來說，情況的確如此。他的平等僅僅是機會的平等，除此之外諾齊克對于平等不再做任何實質性的承諾。⁽⁸⁾

不同于諾齊克以隱性的方式表達出他的平等觀念，德沃金則高舉平等的大旗，把平等視為最高的政治美德而吶喊。如果以羅爾斯的平等觀念為參照點的話，諾齊克和德沃金在平等的觀念上分別位于兩極：最弱的平等觀和最強的平等觀。因此，德沃金的“資源平等”理論可以說是對諾齊克平等理論的否定和超越。這種超越體現在德沃金繼羅爾斯之后，再次把不平等問題突顯出來。不同于諾齊克對不平等的熟視無睹，德沃金把平等看作是至上的美德，它在最深層次上體現了人的自尊和尊嚴。⁽⁹⁾所以，作為一種政治價值，德沃金認為平等比自由更為重要，他甚至把不平等的解決與否作為衡量政府合法性的唯一標準。⁽¹⁰⁾

德沃金同意羅爾斯對不平等原因的分析和認定，也同意羅爾斯對不平等的解決。但是，德沃金不同意羅爾斯的平等觀念。在德沃金看來，羅爾斯的平等僅僅注意到了客觀原因，對個人的責任原則重視不夠。也就是說，不平等也有可能是個人的選擇原因所造成的。因此，為了既體現平等原則又把個人責任原則涵蓋在內，德沃金提出了資源平等的觀念。資源平等的總體觀念是：按照平等原則，給人們分配相同的物質資源，并消除人們在自然天賦上的差別保證起點平等；按照個人責任原則，一旦實現起點平等后而出現結果上的不平等，必然是人們在社會競爭中的個人選擇等主觀因素造成的，所以應該自己承擔后果。

為了達到資源的平等分配，德沃金設計了“荒島理論”背景。在這一境況下，每個人要求資源的平等分配。德沃金用“拍賣”程序來反映資源分配的平等原則和個人自由選擇原則，由此確立個人責任原則；用“保險”原則來解決羅爾斯所甄別的不平等，由此體現平等對待的原則。平等和責任的結合，構成了資源平等的核心，也構成了德沃金解決不平等的主要理論進路。⁽¹¹⁾在德沃金看來，資源平等優(yōu)越于所有其他的平等理論，它是介于傳統的社會主義式的平等和自由市場的自由至上主義之間的“第三條道路”。⁽¹²⁾

三種平等范式為我們提供了解決不平等的三種理論進路和實踐路徑。雖然同屬于新自由主義的理論陣營，都以個人主義為基礎，但是給人印象最深的卻是三種理論范式的巨大差異和本質的不同，并由此而呈現出尖銳對立和激烈爭論的理論態(tài)勢。這種爭論的背后，實質上都是為自己理論范式的合法性而辯護。對于新自由主義者來說，他們都認為自己的理論范式最有力量、對不平等的解決最有助益、最能反映平等的精髓。三種平等范式在相互批評、詰難、反駁和辯護中拉開了競爭的序幕。

二、平等范式的競爭與挑戰(zhàn)

平等范式的競爭是以它們互相反駁和辯護而展開的。這種爭論主要體現在正義、國家功能、再分配和程序證明等方面。對于正義而言，羅爾斯和德沃金強調平等是正義的主要內涵，諾齊克則認為權利才是正義真正的體現。立足于前者，理論和實踐的目的就是解決不平等；立足于后者，權利的保護就成為主題。正是因為出發(fā)點不一樣，才導致了他們對待平等的不同態(tài)度。

由于理論初衷不同，平等和不平等就成為理論范式思想的分野，這就導致了在國家功能、再分配等一系列問題上觀點的巨大差異。如果把解決不平等視為正義的首要內涵，那么國家就自然介入到社會生活中來。因為，對于社會不平等的解決特別是經濟的不平等，國家的再分配就是最有效的也是最直接的手段。因此，國家在解決社會經濟的不平等方面扮演了積極的角色。如果把平等的辯護視為理論的目的，國家就會被限定在一定的領域之內。按照諾齊克的說法，這種國家類似于西方社會理論中的“守夜人”，即功能僅限于保護它所有的公民免遭暴力、偷竊、欺騙之害，并強制實行契約等。⁽¹³⁾因此，再分配也就自然被視為侵犯個人權利的不道德行為。

不管是堅持何種正義觀念都需要證明。在新自由主義中，他們三人都毫無例外地通過程序來證明自己的社會正義原則。在他們看來，程序體現了公平和正義的統一。公平，意味著程序是大家同意遵守的，程序的過程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平等的，公平的程序本身就是一種正義。羅爾斯的程序是“新契約論”，新契約論為民主的平等提供了程序性的證明。諾齊克批評新契約論帶有強烈的目的論，選擇應該是自然而然的。因此，“看不見的手的解釋”被諾齊克視為新契約論的最佳代替者。德沃金批評新契約論是假設的，應該訴諸于可操作的程序，即“拍賣”。但是，諾齊克和德沃金的批評都是不成立的。對于目的論來說，任何理論證明都帶有目的論。程序證明本身都是一種合理性的推理，因此所謂程序是假設的以及不能操作的批評都不成立。更為重要的是，在廣義上，三者在本質上都是“契約論”。⁽¹⁴⁾

新自由主義者圍繞著正義、國家、再分配和程序證明的爭論無非都是為自己的平等范式而辯護。因此，關于平等范式本身的合理性才是這場爭論的實質所在。諾齊克和德沃金為什么要反對羅爾斯“民主的平等”?諾齊克認為羅爾斯只注意到了不平等而沒有注意到平等，而且理論的首要目的是為不平等尋找理由而對平等置若罔聞。同時，諾齊克認為羅爾斯把不平等與正義等同是主觀臆斷。不平等是一種不幸，但不能說是不公平。因此，把不平等作為理論的出發(fā)點對于諾齊克來說顯得太過武斷，而且與平等精神違背?；诖?，諾齊克把政治哲學的基礎建立在權利之上。對于諾齊克，權利平等是一個自明的觀念，而且它深深植根于人們心中；權利平等又從正面表達了平等的觀念，即每個人的權利都是平等的且不容侵犯。

但是，在人們看來，諾齊克對正義的內涵理解初衷就存在問題。呈現在人們面前最重要的問題是不平等而不是平等，對于不平等不但亟待解決而且需要提供理由，而對于平等人們不會認為需要強大的理由。沒有任何人會因為主張平等而質疑，反而是主張不平等才會遭受反駁。不管是提倡一種平等觀還是反對一種平等觀，諾齊克立論的核心都是權利，并且權利神圣不可侵犯。這種否定性的限制性的權利決定了權利的基本內涵：權利并不是要求我們去獲得什么，而是我們有權利不被要求做什么。因此，平等的要求自然就被排除在外。所以，諾齊克以權利為屏障為平等確立了理論界限和實踐界限。

同樣立足于權利，德沃金與諾齊克對待平等的態(tài)度截然相反。諾齊克從權利這面透鏡中看到的是平等，相反，德沃金看到的是不平等。德沃金把解決不平等視為當前最重要的問題，這點與羅爾斯一脈相承。但是，德沃金認為羅爾斯民主的平等最大的缺陷是忽略了個人責任原則，即人們在自然選擇時要反映個人的意愿以及由此而應承擔的責任。我們知道，羅爾斯認為不平等都是由自然和社會的任意性因素造成，實際上是把不平等視為客觀因素的后果。德沃金認為，除開客觀因素，主觀因素也起著重要的作用。因此，一種完善的平等觀或理論范式應該把這兩方面因素都考慮在內。資源平等則兼具這兩種優(yōu)勢，因而是平等范式中最合理的理論范式。

當諾齊克用權利來遮蔽了不平等問題的出現和實踐解決的可能時，德沃金的理論及其對待平等的堅決態(tài)度似乎給了人們無限希望。但事與愿違。德沃金的平等范式雖然把平等看作最重要的價值，但在實踐的結果上同諾齊克一樣都會帶來巨大的不平等。對于諾齊克來說，只要財富和收入符合權利原則，只要它們是自由市場分配的結果，那么這種分配就是正義的。但是，市場的任意性和無約束性總會導致一部分人獲益，而另一部分人受損，甚至是出現巨大的不平等。資源平等也是如此。資源平等是起點平等觀念的反映。起點平等的核心就是給予人們同等的資源參與市場競爭，競爭的結果無論如何都是正義的。如果出現了不平等，德沃金肯定會歸因于個人的選擇所造成的結果，因而個人應該為這種不平等承擔責任。重要地是，正義理論不僅具有“可欲性”，還應該具有“可行性”。資源平等理論根本無法付諸于實踐，更別說能夠解決不平等問題。所以，德沃金在對待不平等問題的解決上，并不像自己的理論主張那樣激進，而是保守。

當新自由主義的內部爭論烽煙頓起之時，作為新自由主義最大的批判者社群主義也加入進來。社群主義的代表很多，但既在正面論述其思想又對自由主義形成有力批評的當屬沃爾策。沃爾策以“復合平等”對抗新自由主義的平等，從而對平等范式帶來巨大的外部挑戰(zhàn)。

復合平等與簡單平等相對。新自由主義的平等范式都被沃爾策斥之為簡單平等。在羅爾斯那里，平等主要是指一種分配上的平等，而且這種平等是當代社會應該實現的最重要的善，因此平等的含義是積極的和肯定的。沃爾策認為平等的含義應該是消極的，如果說平等是消滅一種差別，但也僅是消滅特定的差別，即在不同地點不同時間消滅不同的差別而不是消滅全部差別，否則它將成為“普羅克汝忒斯之床”式的平等。⁽¹⁵⁾

簡單平等立足于正當，主張正當優(yōu)先于善。復合平等立足于善，主張善優(yōu)先于正當。簡單平等以平等作為分配原則，而復合平等借助交換、應得和需要多種原則。⁽¹⁶⁾在沃爾策看來，善不僅僅是分配之物，它承載了意義，正如諾齊克所說物品總是帶著權利一樣。正是因為善的特殊意義決定了多種分配原則。每一種善的形成都有自己的歷史意義和社會意義。因此，善的形成優(yōu)先于善的分配。由于每種善都有不同的意義，所以它所遵循的分配原則也不同，也就是說每一種善在特定的領域都有特定的分配原則。由此形成的平等只能是各個領域的平等，而不是整個國家所推行的單一的簡單平等，這就是平等為什么是復合平等的原因所在。復合平等的觀念非常清晰：每個領域都有不同的分配，實現的是各自領域的平等，各領域的平等總稱即為復合平等。既然平等是復合平等，正義是多元正義也就順理成章。

復合平等構成了民主的平等挑戰(zhàn)嗎?我們認為不是。復合平等所依賴的多元正義觀念同自由主義的正義有著本質的區(qū)別。羅爾斯反復強調，自己的正義是社會正義，是同社會基本結構相關的；正義原則也是整個社會結構劃分基本善或利益的原則。因此，其正義是宏觀領域的，制度性的，與具體的領域無關。復合平等的多元正義觀念則是各領域的正義，它同社會基本結構沒有關系。許多善例如家庭的愛、神的恩寵、個人的閑暇以及大學內部的教學自治等都與社會基本善無關，只是個人的偏好，不能成為正義原則的基礎。

復合平等本身為不平等埋下了更大的隱患。復合平等是指各個領域遵照不同的善有其不同的分配原則和標準，因而每個領域形成不同的平等。為了支撐這種觀念，沃爾策把各個同社會正義不相干的領域都納入到復合平等的范疇內。復合平等要求各個領域采用不同的分配標準和原則，那么各領域形成的不同平等或者這些平等是相互矛盾的，在沃爾策看來都是正義的。反過來也就可以說，各個領域出現的分配不平等也是正義的。既然如此，社會不可能有出現改變不平等的任何跡象和理由。復合平等限制了改變不平等的可能性，甚至更進一步說，它為不平等做了相應的辯護。人們也就可以說每一種不平等都是由相應的分配標準決定的，每一種不平等都是該領域的正義體現，所以社會整體的不平等也就可以堂而皇之存在。

如果說機會平等和資源平等無法避免巨大的不平等，復合平等同樣也不能避免這一結果，而民主的平等卻是能最大程度地解決不平等。它以國家的再分配為手段，以征稅的形式進行財富轉移，保障了最低受惠者的最大平等，從而實現整個社會的最大平等。因此，從對待不平等的真正態(tài)度上，我們認為民主的平等最能夠解決不平等。雖然有可能對個人責任原則考慮不太充分，也的確存在承認了不平等存在的理論前提，但是在實踐上民主的平等卻能實現最大程度的平等，而與之競爭和挑戰(zhàn)的其他范式都無法做到這一點。因此，我們認為在三種范式的競爭和面對復合平等范式的挑戰(zhàn)中，民主的平等最終能拔得頭籌。

三、平等范式的政治理想

諸種平等范式的競爭和所面對的挑戰(zhàn)把我們引向了對平等問題的深入思考，即一種理論無論多么精妙和富有理想，它必然會受到許多理論約束和實踐限制。諾齊克的機會平等就是要以權利或自由來限制平等的實踐，德沃金的資源平等要用個人責任原則來限制平等的理論基礎，即解決不平等的理由是否充足；復合平等更是要以領域限制構成平等理論和實踐的雙重約束。在這些所有的限制和約束因素中，什么是平等的真正限制和約束?在我們看來，有兩個因素是我們思考和實踐平等所必須面對的。

解決不平等的理由充足與否是平等理論的首要限制。羅爾斯為此提供了合理的解釋，即自然的偶然性和社會的任意性因素導致了人們的不平等。由于這種不平等是個人無法避免的客觀因素所致，在道德上它不應該由個人承擔，所以社會應該解決不平等。在羅爾斯看來，幾乎所有的不平等都是由它們造成的，所以一切不平等都應該解決。如果僅考量客觀因素，我們就只注意到了導致不平等的一方面原因。實際上，除開客觀因素，主觀因素也是造成不平等的另一重要原因。例如，終日無所事事的懶漢和終年辛勤勞作的勞動者是否應擁有同樣的分配份額?人們會明確地拒絕這種分配觀念。羅爾斯不贊同將主觀因素作為應該考慮的重要參考標準，因為人們的主觀因素實際上是受客觀因素的制約所致。人們的抱負不同或主觀愿望的差異都是與這個人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和他所具有的自然稟賦密切相關。

羅爾斯把主觀因素完全納入到客觀因素里未免有“決定論”之嫌。羅爾斯是想對一切不平等都加以解決，這反映了他解決不平等的強烈愿望，但理由并不充分。至少在我們看來，這種平等觀念無法反映不平等原因的全貌。社會對不平等的解決不應該把主觀因素排除在外。同樣，依據于道德的理由，人應該為自己的選擇和行為承擔責任。主觀因素的突出，說明了平等理論的理由限制。這即是說，解決不平等的愿望和初衷雖是好的，但不是所有的不平等都應該加以解決。因此，理由的充分與否是平等理論的首要限制。⁽¹⁷⁾

效率原則構成了平等的實踐限制。其原因有兩點。第一，現代社會面臨著不斷提高生活水準的壓力，即人們生活水平不能降低，甚至也不能停滯，而是應越來越高。越是最發(fā)達的社會，這種生活要求也就越高，其提高生活標準的壓力也就越大。任何降低生活水準的政策都是絕對不可接受的，而提高生活水準的唯一途徑就是不斷地提高效率。第二是經濟全球化的影響。市場經濟的全球化將所有國家都拖入到競爭之中。一個國家要想立于不敗之地，必須提高本國的效率。在這點上，效率與平等是相輔相成的。一國效率越高，在全球競爭中產生的財富越多，其平等的實質程度就越高；反之，效率越低，平等的實質程度就越低。社會需要解決的經濟不平等即財富和收入的差異，首先要求社會財富和收入的不斷增加，否則分配平等無從說起。

平等雖然受到了理論限制和實踐約束，但是這并不會削弱人們對平等理想的追求。人們力圖在各個方面都想實現最大程度的平等，追求平等的內在統一。對形式平等和實質平等統一的追求就成為平等范式所表征的第一個政治理想。

形式平等和實質平等的稱謂，在一定程度上描述了西方社會平等價值的實踐歷程和實現的程度差異。任何政治價值的實現和實踐都有一定的過程，對于平等而言，人們無法在平等的政治理想提出之時就實現全部的平等。一方面，由于社會條件和思想的限制，人們只可能完成當時情境下的平等。另一方面，人們對平等的實際內涵有一個逐步理解和規(guī)定的過程。因此，平等是一個伴隨著民主制度的成長而不斷解釋和實踐的歷程。當西方現代民主制度逐漸完善后，人們對平等的理解和內涵的規(guī)定也就相應地明晰起來。在許多政治哲學家看來，基于平等的實踐歷程和實現的程度，平等可以劃分為形式平等和實質平等。對于早期的政治哲學或者政治實踐，追求和實現的是形式平等，當代則追求的是實質平等。那么，何謂形式平等，何謂實質平等?

形式平等同形式正義的思想一致。羅爾斯在《正義論》中對形式正義做了簡要的描述：假定社會的基本原則滿足了正義的內在要求，那么它就應該為制度所遵循并一貫地堅持執(zhí)行。這種對法律和制度的公正一致的管理，不管它們的實質性原則是什么，我們可以把它們稱之為形式的正義。⁽¹⁸⁾形式平等就是按照一定的原則對待而不管其具體結果是什么。實質平等同實質正義是關聯在一起的，實質正義與形式正義相對。實質正義對于什么是平等的和不平等的已經有了先在的評判標準，而這種標準往往訴求于道德的直覺。一旦這種結果違背了人們的道德直覺，就通常被認為是不正義的。對實質平等而言，羅爾斯本人是通過分析每個人應該實際上分得的財富來描述的。可以這樣說，實質平等就是從結果上看分得的基本善的多少或有無。

對于平等本身而言，當前的不平等主要體現在經濟的實質不平等上面。西方的平等對待觀念、程序公正和權利的平等享有都以憲法的形式給予了確認，它為形式平等的實現提供了政治法律的制度保障，所以形式平等是一個完成了的問題。與形式平等相反，實質平等問題是目前最重要的也是亟待解決的問題。新自由主義者著重解決的是實質平等的問題，他們希望通過特定的平等理論范式把實質平等的理念實踐出來，力圖做到形式平等和實質平等的內在統一，進而實現平等的政治理想。

形式平等指向政治自由，實質平等指向經濟平等。因而，形式平等與實質平等的統一也就意味著自由與平等的統一。自由與平等自啟蒙哲學以來就被確認為人們所追求的兩大政治價值。在一定的情況下，它們往往會發(fā)生沖突，特別是新自由主義堅持“消極的自由觀”，二者的沖突在理論的層面上更加凸顯。因此，對自由與平等的內在統一的追求則是平等范式所表征的第二個政治理想。

新自由主義的平等范式既蘊含著解決平等的思想理路，也蘊含著對自由的態(tài)度。諾齊克的“機會平等”以“自由至上主義”的標簽別之，這就反映了他對自由的特殊態(tài)度。諾齊克以權利的名義捍衛(wèi)自己的哲學觀點，實質上是對自由的強力辯護。在諾齊克那里，自由是首要的，第一位的，甚至是唯一的。任何以平等的名義而損害到自由的行為都是不允許的。羅爾斯認為僅僅強調自由是沒有意義的，沒有平等，自由就只能是形式的、空洞的。因此，羅爾斯認為自由與平等并重。但是，在自由與平等的關系上，羅爾斯與諾齊克是一致的，即自由優(yōu)先于平等。諾齊克是以拒斥平等的態(tài)度來保證自由的首要性，羅爾斯則是以兩個正義原則的“詞典式”序列安排調和二者。與前兩人不同，德沃金把平等視為最高的政治美德，甚至斷言“在自由和平等之間任何真正的沖突——在自由和抽象的平等原則的最佳觀點之間的沖突——都是自由必敗無疑的沖突?！?sup>(19)這與諾齊克的極端態(tài)度如出一轍，也與整個自由主義的觀念格格不入。德沃金提供了很多種方式來解決二者的沖突，力圖為平等的優(yōu)先性奠定堅實的基礎。(注：德沃金曾提出了三種模式來解決自由與平等的沖突。德沃金以“還原論”確立平等的優(yōu)先性和獨立性；以“二元論”確立自由和平等兩種價值的重要性；最后以自由優(yōu)先的“一元論”的矛盾觀點收場。本人亦撰文論述過。詳見王立.《德沃金視野中的自由與平等》，載《法制與社會發(fā)展》2007年第3期。)但是，熟悉德沃金理論的人都知道，德沃金在解決自由與平等沖突的理論中，實際上對自己的理論主張不斷地后退和讓步，以至于最終不得不放棄平等的優(yōu)先性而接受了自由的優(yōu)先性。自由與平等的價值沖突，在德沃金的思想中，在整個新自由主義者的視野里，最終以自由的全面勝利而告終。

縱觀新自由主義的觀點，他們對自由和平等的關系有著兩點共同的認識。第一，政治自由和政治平等是統一的。這種統一是形式的統一。從抽象的意義上說，政治自由和政治平等是一回事。政治平等的內涵意味著自由是平等的自由；平等又意味著自由的平等，二者是互相定義的。第二，政治自由和經濟平等出現沖突時，以優(yōu)先性規(guī)則來解決。雖然觀點各異，但原則卻是一致的。通過優(yōu)先性規(guī)則的運用，自由與平等的價值次序便確定下來。“優(yōu)先性”規(guī)則使自由主義所信奉的自由、平等兩大政治價值相融合并構成一個有序的價值體系，從而指導著社會的政治實踐。由此，新自由主義者認為，自由與平等相統一的政治理想得以完成。

新自由主義調和自由和平等沖突的理論初衷是好的，但是優(yōu)先性的處理方式卻是錯誤的。優(yōu)先性本身跟歷史境況、時代要求和現實需要相關。沒有超越歷史之外而永恒不變的優(yōu)先性規(guī)則。新自由主義對優(yōu)先性強調的背后，實質上是普遍主義哲學態(tài)度的反映。政治哲學歸根到底是一種證明的理論，自由主義本質上是對自由價值和自由民主制度的辯護。新自由主義對優(yōu)先性的強調，其實質是把西方所遵從的政治價值上升為一種普遍的為全人類所適用的價值。然而對于社會正義來說，人們總是基于不同的歷史境況將自由與平等維持在一個相對平衡的關系中，成為整個社會所遵從的價值體系。因此，優(yōu)先性本身是相對的而不是絕對的，對自由是這樣，對平等也如此。沒有一種永遠處于壓倒性優(yōu)勢的價值。正義作為一個價值體系，既要保證自由也要保證平等，從而使各種價值形成張力關系維持在一個相對平衡的體系內。

四、平等范式與解放敘事

自由與平等兩大政治價值在平等理論范式中獲得了和解和統一，標志著人類解放的實現。自啟蒙時代以來，自由與平等就被確立為最重要的兩大政治價值。所有關于啟蒙的解放敘事都把自由與平等視為內在的尺度和標準?；浇掏ㄟ^愛和信仰使人類得以救贖，這是“神學故事”；黑格爾通過具體的歷史辯證法，以普遍的人類理念實現唯心主義式的解放，這是“思辨故事”；馬克思通過勞動社會化和財產公有化，使剝削和異化得以消滅，進而讓人回歸自由，這是“人道主義故事”；自由主義則通過政治民主化和工業(yè)化消除奴役和貧困，人人自由而平等，這是“自由故事”。⁽²⁰⁾故事版本各異，但目的一致，即實現人的全面自由和徹底平等。因此，平等范式對平等的實現、對自由與平等的內在統一所蘊含的哲學意義就是它以政治哲學的話語回應了啟蒙哲學關于人類解放的偉大理想，從而也是對整個現代性事業(yè)的轟轟烈烈的實踐謀劃。

整個現代性和后現代性的話語都是從啟蒙開始的，啟蒙為現代以來的哲學話語定下了基調，這種話語基調是同啟蒙的思想相關的。啟蒙的思想很多，但最根本的思想是人類的解放問題。所以，啟蒙哲學通過解放敘事所確立的話語體系主要是政治哲學。在整個西方的政治哲學傳統中，自由主義一直是主流。幾百年來，西方社會所流行的政治觀念是自由主義價值觀所確定的，而通行的社會制度則是按自由主義的政治理想建立的。因此，在啟蒙的“解放敘事”中，自由主義獲得了事實上的話語主導權，西方社會的政治實踐也正是按照自由主義所確立的模式進行的。沿著這條道路，人類的確取得了巨大成就：自由、民主、權利、科學、進步等，平等的實現，意味著解放指日可待，啟蒙的宏偉事業(yè)即將完成。

但是，在當代哲學的話語里，啟蒙卻遭受全面的批判。特別是在后現代主義的話語里，啟蒙完全失敗了。理性被貶斥、主體被消解、真理被顛覆、進步被否定，啟蒙的大廈支離破碎，而自由主義所揭示的解放敘事版本完全是欺騙和自我欺騙。從塵封的歷史中，?？陆沂玖俗杂蓺v史的另一面：不自由!?？聦Ρ姸唷斑吘墶钡目疾榘l(fā)現了歷史的真相：瘋子、精神病人、罪犯都是自由制度所制造出來的；人的自我約束是技術下的產物。因此，在康德眼里的自由世界是以另一種景象在?？卵劾锍霈F：壓迫、壓制、控制、懲罰……現代性的世界簡直就是一座“大監(jiān)獄”。解放了嗎?沒有!人自由嗎?不自由!在?？驴磥恚夥艛⑹率菍θ嗣翊蟊姷囊淮笃垓_，而自由主義就更是在進行意識形態(tài)化的自我欺騙。后現代主義的批判使啟蒙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如何面對啟蒙的危機?擺在人們面前的道路有三條：進入后現代；回歸前現代；重新面對現代。進入后現代，是后現代主義的主張?；貧w亞里士多德傳統的前現代，是麥今太爾的選擇。不管是進入后現代還是回歸前現代都是對現代性的拒斥，對啟蒙的不信任和尖銳批判。對于新自由主義來說，后現代本身的價值虛無性最終導向相對主義的泥淖而不能自拔；而亞里士多德的傳統德性社會已經遠去不再有生存的土壤。因此，新自由主義拒絕了后現代和前現代的選擇而走了第三條道路：在現代性的框架內完成啟蒙未竟的事業(yè)，實現啟蒙的解放理想。

新自由主義是啟蒙危機的拯救者。新自由主義者認為，啟蒙之所以被認為是失敗了，是因為啟蒙的事業(yè)還沒有完成。特別是啟蒙的解放理想沒有實現，所以才導致了后現代主義對啟蒙解放敘事的批評。同哈貝馬斯一樣，新自由主義堅持啟蒙是一項未竟的事業(yè)，有待人們繼續(xù)去完成。我們不能因為啟蒙的未完成性就斷言啟蒙失敗了。那么，為什么解放敘事沒有完成而導致了啟蒙的危機呢?

在新自由主義之前，代表自由主義思想的是古典自由主義。古典自由主義的主題是自由。對于整個解放敘事來說，古典自由主義的理論是不完善的，是一個沒有講完的故事。自由主義陷入了自身所制造的理論危機之中。這一危機導致了人們對啟蒙的不信任，認為啟蒙的承諾無法兌現，啟蒙的解放敘事是一個巨大謊言，啟蒙也由此陷于危機之中。啟蒙的危機必然損及自由主義的合法性，而古典自由主義的理論局限則宣告啟蒙解放敘事的失敗。

古典自由主義的理論局限在于它僅注重自由而忽略平等。古典自由主義不重視平等嗎?顯然不是。原因在于歷史的處境決定了古典自由主義的主題只能是自由，而不是平等。首先，啟蒙的時代意義決定了古典自由主義只與自由相關。由于受近代基督教神學思想的禁錮，啟蒙的首要目的就是要實現人們思想上的解放。因此，思想的自由和良心的自由在當時是最重要的自由觀念，它們也是自由的最主要內涵。所以，在康德的意識里，當時的啟蒙不是強調人是否具有理性，而在于人是否能自由地運用理性。⁽²¹⁾啟蒙不僅是思想上的，而且是制度上的。啟蒙是每一個人的啟蒙，啟蒙關聯到所有的人；啟蒙不僅包含思想方面，還包含經濟、政治、體制、社會和文化等各個方面。不論是在思想上還是制度上，啟蒙的首要目的是自由而不是平等。故啟蒙只與自由相關，與平等無涉。

其次，古典自由主義所處的歷史時代決定了它對平等的理解僅限于形式。古典自由主義的主題是自由而不是平等，這不是說古典自由主義不關心平等，古典自由主義也表達了有關平等的思想，但只是抽象的政治平等，而不涉及經濟平等。在古典自由主義理論中沒有出現經濟平等，在于它對經濟市場的傳統理解。市場被理解為古典自由主義關于“自由”在經濟上的最好表述。市場經濟讓人們在其中自由選擇，盡最大努力創(chuàng)造和實現自己的價值，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新自由主義則希望國家對市場進行干預，以防止市場的任意性對社會造成極大的不平等。古典自由主義則堅持市場下的自發(fā)分配，新自由主義力圖糾正這種自發(fā)的市場分配，以國家的名義實行再分配以實現社會的正義。新自由主義強調正義總意味著平等，因此，它必須解決市場經濟下的不公正，調整經濟上的不平等，最終實現政治平等和經濟平等的內在統一。

啟蒙的時代特征和古典自由主義對平等的理解，決定了平等不能同自由一樣成為自由主義的政治主題。自由與平等，如同硬幣的兩面，是在相互關系中確證自己。沒有平等的自由是形式的，沒有自由的平等是專斷的。漠視自由與平等的內在聯系，妄圖實現啟蒙的政治理想，必然導致古典自由主義解放敘事的失敗。古典自由主義無法完成啟蒙的解放敘事，所以才導致了后現代主義對解放敘事的激烈批判，從而使得啟蒙哲學陷入危機之中。

新自由主義以平等為主題。從古典自由主義到新自由主義的嬗變，其實質是研究主題發(fā)生了變化：從自由到平等。三種平等范式的理論建構和政治實踐，就是力圖克服古典自由主義的局限，把自由與平等都實現出來，進而完成啟蒙的未竟事業(yè)。在新自由主義者看來，啟蒙雖然遭受批評，解放敘事出現危機，但是啟蒙所塑造的政治價值已經為我們所接受。我們不能因為啟蒙的未完成性而批判啟蒙的價值和理想。自由和平等的實現，雖然道路坎坷，但仍然值得我們去追求。我們應該在現代性的框架內重新建構理論，重新實踐啟蒙的政治價值和理想。所以，新自由主義自視為啟蒙的繼承者和完成者。哈貝馬斯對羅爾斯的高度評價就預示了這一點。哈貝馬斯認為羅爾斯的政治哲學在“實踐哲學史上標志著一個軸心式的轉折點?！?sup>(22)這一方面意味著政治哲學已成為當代哲學的實踐轉向；另一方面意味著在現代性的話語里試圖完成對啟蒙哲學的重新謀劃。

新自由主義的產生及其平等范式的提出，距今不過短短幾十年。歷史雖然離我們很近，但思想自身的反思性可以讓我們理解得更遠。新自由主義提出了多種理論范式來解決平等問題，這可以被看作是新自由主義對啟蒙哲學的最好回答，這也是新自由主義提出的平等范式及其自身作為一種哲學話語在今天的真正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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