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是中國文壇古老的主題之一。自屈原在《離騷》中發出“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的嗟嘆起,秋思情緒便在詩人的作品中縈繞不去。幾千年來,詩人對這一主題滋生出的無數感慨,使秋思這一主題凝聚著思索自然之秋和人生之秋的豐富內涵。在秋思的諸多作品中又以悲秋為主,其中以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最為有名,被譽為“秋思之祖”:“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其實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并非秋思的最早之作,它之所以得到如此高的贊譽,乃是由于這首小令在藝術上達到了相當高的境界,超過了前代許多大家的作品,開辟了秋思創作的新道路。
在教學中,我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引導學生去探討這首“秋思之祖”的藝術成就,體味其悲秋情懷的巧妙傳達。
一、畫面感極強的獨特意象群
《天凈沙·秋思》這首小令意象組合獨特,前9三句只有18個字,卻接連出現了9個名詞、9種暗合作者情感的物象即意象。這一獨特的意象群畫面感極強:又到了黃昏時候了,在糾纏著枯藤的老樹上,已經有烏鴉在棲息,溪水從小橋下流過,在溪水的盡頭是一戶人家,此時已是西風朔起,一匹羸弱的老馬依然踟躕在那孤寂荒涼的古道上。這時,浮現在我們頭腦中的是一幅古驛道秋景圖,這境地給人一種衰敗蒼老、生命力枯竭的感覺,讓人內心油然而滋生一種難以名狀的孤獨無依感。緊接的兩句又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斷腸人”漂泊天涯的畫面:日暮蒼山,夕陽西下,拉長了“斷腸人”那煢煢孑立的身影,將它遺落在冷清寂寥的古道上。這里的“斷腸人”其實是貫穿全局的主線,我們前面所感受的獨特畫面就是踏著“斷腸人”在天涯漂泊的足跡而覓得的。有了對畫面的這種直接感觸,我們就體悟到“斷腸人”浪跡天涯的孤獨無依:天地茫茫,何處是我的歸途?顯然,由于畫面的生成,我們走近了詩人,與詩人在情感上產生了共鳴。隨著情感的積淀,我們就會感受到這里的畫面不僅是一幅秋景圖,更是一幅絕妙的秋思圖。因為它已深深地打上了詩人情感的烙印,所表現的不是客觀的景,而是人與物的結合、情與景的交融。一系列名詞性意象的組合,把詩人的悲秋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讓我們沉浸在意象所構成的畫面中而替詩人傷感嗟嘆。至此,我們也就懂得了這首小令在眾多的秋思之作中脫穎而出而被譽為“秋思之祖”的奧秘所在。
二、冷色調的畫面色彩
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是由獨特的意象群而構成的一幅絕妙的秋思圖。同是元代另一著名曲作家的白樸也有類似作品《天凈沙·秋》:“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在白樸的作品中所描繪的秋景雖也是著意于描繪秋日遲暮蕭瑟之景,但卻有著“青、綠、白、紅、黃”等色彩的點染,整個畫面色彩斑斕,鮮艷明麗,充滿著勃勃的生機。而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卻沒有亮麗的色彩,每一個意象都打上了一層濃濃的冷色調,整個畫面是灰色的。
如枯藤、老樹、昏鴉、西風、瘦馬、夕陽,具有明顯的悲秋色彩,這里的藤是干枯的,泛著昏黃而黯淡的光;樹是敗落的,于凄風中瑟瑟發抖;烏鴉則是灰暗地立于枝頭,披著黃昏的一抹殘暉;小道是古老狹仄而布滿青苔的,拖著一絲殘陽伸向黃昏的盡頭;風從西北方刮來,帶著入冬的清冽,讓人一直冰涼到心里;馬羸弱瘦削,載著一身的疲憊和無奈的沒落;夕陽即將西下,為整個畫面帶來了一抹昏黃而清冷的余暉。在這里,意象本身所帶有特定的深秋修飾語,使得枯藤、老樹、昏鴉、西風、瘦馬很明顯成為一系列冷色調的意象,以枯萎衰敗、蕭條蒼涼、陰暗冷寂充斥著整個畫面,給人一種空曠深遠的感覺,西下的夕陽雖為畫面帶來了一點暖色,以它特有的一抹余暉為整個畫面涂上了一層暈黃的底色,但這種色調的搭配卻徒增一種“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傷悲,使畫面帶上了氣數將盡的凄艷之色,同時也凸現了冷色調的主體地位,使冷色調帶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在畫面一角,有小橋流水人家,呈現一派清雅、安適的景象,然而與淪落異鄉的游子相輝映,卻成了使“斷腸人”心碎腸斷的觸發物,使“斷腸人”更添悲愁,從而使整幅圖景又平添了一種憂郁的色調。
冷色調的巧妙運用,使馬致遠的秋思圖別有一番滋味,真切地表現出了天涯淪落人孤寂愁苦的心境。
三、畫無聲息的寂靜感
寫景狀物是古代詩歌中常見的內容之一,作者通過描寫景物,可以渲染氣氛,抒發情感,深化中心,推動情節發展。詩人描寫景物非常注重景物動態與靜態的相互映襯,可以動靜結合,也可以以靜寫動,以動寫靜,以動襯靜。動靜的結合往往和襯托相關,比如王維的《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用“時鳴”突出了春澗的幽靜。王籍的《入若耶溪》中“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更是以聲寫靜,以動襯靜的經典之句。
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從畫面的動靜角度來看,其所繪之景是以靜為主。“枯藤”、“老樹”、“昏鴉”、“古道”、“瘦馬”,都是靜物寫生式的畫面。在夕陽余暉的映照下,萬籟都沉寂在那種深秋的色調、黃昏枯敗的靜謐里了。“枯藤”、“老樹”無聲,“古道”無息,“昏鴉”、“瘦馬”無語,“西風”雖有余音,卻讓人更覺凄清孤寂。一切都是那么悄無聲息,靜得讓人迷茫,靜得讓人越發難以目睹幽谷與古道蒼涼之景象,靜得讓人心生“天地茫茫,何處是歸途”的傷感,靜得讓人滋生“誰與我歸”的精神孤獨無依感。即便是寫到“流水”、“人家”也只是以其來反襯畫面的寂靜和詩人內心的沒落。
作為畫面的主人公——流落天涯的“斷腸人”,他步入畫面的足跡也是悄然無聲的。他手牽羸弱的瘦馬,站在荒敗的古道上,面對著這日暮蒼山,毫無生機,生命力衰落的景象,他亦無語。凄風中,他靜靜地感受著這一獨特的時空所帶來的內心沖擊,默默地獨咽著內心的酸楚。
在萬籟俱寂的氛圍中,詩人將自己內心微妙的情感波動完全融于周圍的環境,造就了“以我觀物,物皆著我色”的詩意。這里的景語又皆是情語,物我合一,情景交融,了無痕跡,以一個無聲的世界傳達著自己的情感,造就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絕妙境界。
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這首小令,字數不多,但其構思之巧妙可謂是獨具匠心,以景托景,景中生情,在蒼涼的背景上勾勒出行旅之人漂泊不定而又憂愁的情懷。這里,作者創造性地將孤立的自然物精巧地組合在一起,使整個畫面富有流動感、生命感。同時,又有意識地突出畫面的昏暗陰冷,以便充分表現“斷腸人”浪跡天涯的濃烈的羈旅愁懷,使全詩具有簡約而動人心魄的藝術魅力,由此看來它能摘得文學史上“秋思之祖”的美名,也是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