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魯迅塑造的為數不多的女性形象中,祥林嫂是其中之一,祥林嫂是個悲劇人物,她的悲劇,既是個人悲劇又是社會悲劇。
(一)
祥林嫂的悲劇,是個人悲劇,在封建社會中,廣大的婦女無一不被封建宗法社會中的“四大繩索”所束縛,而在這眾多的婦女中,祥林嫂更有著不同別人的悲慘經歷,她由喪夫到失子,到淪為乞丐,無一不具有悲慘性,單魯迅對這一人物塑造的意義,遠不止于此:她第一次到魯鎮,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地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她反而滿足了,她在魯四老爺家做的是苦工,待遇極低,但她反而高興,“人也白胖了”,她為自己做穩了奴隸而高興。而魯迅正把筆觸伸到這一不容易讓人窺視到的地方,從細微處入手,對祥林嫂的愚昧,予以批判,“怒其不爭”。婆家強行把她嫁給賀老六,她近乎超常地反抗,因為她奉守的是“女子嫁一而終”的婦道,她認為再嫁便是沒有恪守婦道。從她出格的反抗可以看出,封建流毒已浸入祥林嫂的骨髓。事實上,祥林嫂嫁給賀老六以后,生活有了明顯的好轉,作為女人,祥林嫂得到了正常人的生活,男人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但命運之神,把祥林嫂又一次拋入萬丈深淵,喪夫之后又失子,無異于雪上加霜,喪夫已使她心在滴血,失子,等于給她滴血的傷口撒上鹽。魯迅并沒有展示一個不幸者的苦痛讓人們來鑒賞,而是把他的筆觸借祥林嫂這一形象,深深地刺入那個腐爛的社會機體,讓讀者認識到那個社會的殘酷與腐朽、虛偽,意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
(二)
祥林嫂的悲劇,又是社會悲劇。把她生存的社會環境中的人概括起來,有兩類:一是魯鎮的直接統治者魯四老爺,他是魯鎮直接和間接的統治者。因為是地主政權的代表,同時他所崇奉的程朱理學禁錮著人們的思想,祥林嫂置身于這樣的環境里,她非死不可。從封建倫理觀點出發,她沒有恪守為婦之道,她沒有按封建節烈觀來做,她無論走到那,都無法擺脫頭上的四大繩索。第一個丈夫死后,是婆婆帶人搶走了她,她沒有支配自身的權利,這是夫權在束縛著她;再嫁丈夫死后大伯子趕她走,又使她無依無靠,這又是族權在逼迫她。到魯鎮后,魯四老爺、四嬸、柳媽,都是直接后間接殘殺祥林嫂的兇手,這是神權和政權在殘殺她;魯四老爺、四嬸、柳媽都認為祥林嫂有罪,祥林嫂也認為自己有罪,她的全部罪名,是由封建禮教給她判決的,她是無法擺脫這一罪名的。她的罪名很簡單,早寡不吉利,而寡婦再嫁,則是敗壞風俗。等到祥林嫂守寡再嫁,那簡直成了大兇人了。當祥林嫂背負著沉重的“罪惡”艱難而無望的掙扎時,所有的人都為她羅織罪名,把她推向死亡之谷。她捐門檻后自認為已求得與別人一樣的祝福的權利,‘你放著罷,祥林嫂’,四嬸的一聲斷喝,截斷了她生之希望,這對她是致命的一擊,她用幾塊鷹元求得心理平衡后馬上又失衡,她的精神堤防如同洪水沖決一般崩潰了,她徹底喪失生活的希望。她的悲劇,在于她生活的那個時代,既有特殊性,又有普遍性,和她一樣的勞動婦女,或輕或重都受封建禮教的摧殘、迫害,因而她的悲劇帶有普遍性。
(三)
魯迅借用祥林嫂這一形象,把批判的鋒芒指向反動政權的中心——孔孟之道。魯四老爺這個頑固的地主階級代表人物,是孔盂之道、程朱理學的忠實信徒,封建禮教的狂熱維護者,他是用封建禮教直接扼殺祥林嫂的真兇,魯迅對這一形象,是無情的嘲諷的。逼死祥林嫂的是封建禮教,但這并不意味著把封建禮教作為攻擊的對象,就會替地主階級開脫罪責。封建地主政權,是封建禮教的躬行實踐者,二者休戚與共,封建政權依靠封建禮教的維護,而只有在封建禮教之下,封建政權才能堂而皇之的殘殺千千萬萬的祥林嫂。魯迅的筆用意在于:地主階級不僅在經濟上剝削、肉體上摧殘勞動人民,同時也在精神上折磨著勞動人民,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比肉體上的折磨更殘酷。魯迅通過祥林嫂的悲劇,展示了她所生活的社會環境,讓人看到封建禮教的罪惡,同時也讓讀者看到,我們國民心理存在的痼疾。魯迅塑造祥林嫂這一悲劇形象,在于“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魯迅達到了這一目的,同時,他借用祥林嫂的悲劇,以“引起療救的注意”,讓讀者既能看到那個時代的罪惡,又能看到人物自身的不足,讓讀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樣,魯迅通過他獨特的審美追求而塑造的這一形象,引起了讀者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