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
黃昏的松樹下到底坐著誰?
那人置許多人、許多事不顧,
埋頭于自己的胸襟,
看上去他只有少量的愛好,
據我們觀察,也許他悶坐于此,
就是在確定那惟一可信的愛。
如果不多看幾眼,根本發現不了
他的存在——安靜太像死亡,
沉默類似沉睡。可是,
即便他說過什么,我們也不會聽見:
不會那般湊巧,也不懂唇間含義。
于是,我們中的一個人離開我們,
走入那狹小的林陰,坐在
那冷卻的樹底。他被無窮的力量
吸引,而我們過足了戲癮;
何曾因為少去他而真正感到缺乏?
他坐在神的位置上,有人指出來;
我們不信;他無非是去那兒
看一看有無一枚被遺棄的鳥蛋。
一提及鳥,我們中的少數人就興奮不已,
仿佛樹的芳馥一下子被找到。
第二天,他回到我們中間,
再次與我們一樣審視那棵樹。
不過,那曾經可能存在的樹下事物
再無法擺脫他留給我們的形象。
素描
夜雨沒有移動這些樹,
即使動過,也會恢復原狀;
但不能肯定動沒動蛐蛐,
關于后來的銷聲匿跡,
應不是它的勤勞。
書
整個下午他都在看它,
盡管它戴著金冠,卻沒有臉龐。
二百年前爭風吃醋、爭強好勝的那些人
均已過世,然而談論他們的命運
就像在描繪鄰街的一張臉。
去年,他還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卻在多次偶遇的餐會上,
他看見過言辭晦澀、愁眉緊鎖的自己。
該形象在書里是別人,
一合上眼,就是他的三頭六臂。
他們的生死浮沉可否鑒定?
他至今不懂得惡浪因何發生,
他的現實生活并不遵命。
它到底有怎樣的命運:
封面招待了謎的晚會?
他只是讀者之一,拼盡全力。
那形象好比一只救生圈,
它的顏色和浮力都孕自大海;
從遠處眺望,那兒什么也沒有,
除了合演的嘉賓再次分散。
秋賦
這消息的傳遞并未
損失那心驚。
午后人世反復更替,
有人照常不動,不言放棄。
巍峨來自真心尋覓,
帶來觀音的舉薦信:
信任其中的滄浪,
例如森林曾有短暫的休會。
順帶的花香雙倍的遲疑,
不出身名門又何妨
三三兩兩的游人如織?
這單詞是寒蟬的衣袂,
贈予愛的許多決心。
遠天遠地勝過怨天怨地,
醉人的記憶憑新的交情
再次光臨。缺乏玉佩
壓一壓驚異,已眺望
日益放肆的肉體。
請直取黝黑的儲備,
不再任性,不再淘氣。
贛西的鳥類手冊
我缺乏工具書、旅伴,
并不缺少少有的好奇心;
不能喚出你和她的芳名,
并不表明愛的稀缺與日后不會。
當我快活時,統稱你們“喜鵲”。
你在寒冬里,我也恰好在,
舍此之外,我們還有不少共性:
都有會出聲的腦袋——這是宇宙的起源;
都有腳,從這兒到那兒;
都有可托付自然的秘密;
最重要的共性還在于你的母親
與我的母親也有不少共性。
憑此慎重的歸納,所有鳥的
不朽宿愿與我們人類的不死夙愿
才是這般的相似,所以,
“我愛你”應等同于“你愛我”。
當我悲傷時,請指出歸程在哪里;
反過來,你誤入人造的囚室時,
我會立即贖回,并以堅強的意志
致力于閃現人的尊嚴的工作。
信 鴿
我養了一只信鴿。
早上,它送來信:
使我承認它同時是
神甫的養子;信的褶痕
暗示:它是詩神的化身
——告誡人們注意它如何
披星戴月,而不必看重
它送來什么。最必要的是,
它捎帶告訴我:詩是暗示。
如果不是一封信,就應當是
一顆松果——我可以任意稱謂,
不受慣例的約束。
如果我是信天翁,就不會
認為松塔是詩無法企及的模型。
當我接著干昨天的活時,
信鴿虔敬,矗立一旁:
它是我理想的顧客,
它把一切成果都當成我
傾慕、追求它的禮物。
朝露隱遁之際,大地上
只有人與鳥的對視。
這場面使人產生信仰,
變成預存的知己,鳥因攜帶
人的需要而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