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浩然

2008年2月20日下午，我打開新浪網，瀏覽當天的新聞。一眼就看到了著名作家浩然在京去世的消息，方知他已在醫(yī)院住了五年，老年癡呆加上腦梗。基本上是植物人活了五年。想想這份痛苦是多么難受啊！

又一個作家死了。出現的新作家比死去的老作家多得多，也沒有蠻大的悲戚之感。誰又能不死呢？

浩然今年才七十五歲。大我十歲。死得似乎早了點。我這里想寫篇文章來懷念他，這也是我第一次公開寫文章懷念死去的同行。我們并不算深交的朋友，僅僅是認識而已。我之所以寫文章來懷念他，是因為他引誘了我愛上文學，并追隨他走上了這條路。當年，在我的眼里，他是離我距離最近的作家。當時，我在崇路小學教書，剛剛參加工作，才十七歲。學校里訂了一份《青年文學》雜志，供青年教師課余閱讀。我在1959年下半年的刊物上發(fā)現一個新的青年作家。筆名“浩然”。當時的雜志上還有介紹他的文章和評論。跟現在推出新人差不多。雜志連續(xù)發(fā)表了他的好幾個短篇小說。這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他出身農村，讀書也不多。在鄉(xiāng)政府當過糧管員。跟我在鄉(xiāng)下當國家老師是處于同一社會地位。他雖然比我長十歲，但畢竟跟我是同輩人。魯迅、茅盾仰不可攀，趙樹理、丁玲、柳青望不可及。在我的眼里，浩然是可以追的。既然浩然能成為作家，我為什么不能？于是，我愛上了文學。想步這位老兄的后塵。開始苦讀文學作品，訂閱文學雜志。練筆寫日記，寫散文。我知道離發(fā)表很遠，我心里暗暗準備奮斗十年。到他那份年齡說不定我就成了。當年我還只能算是個大男孩，我有足夠的時間來追趕他。我心懷鬼

胎，從來不暴露自己的作家夢。但浩然像一盞燈似的，一直是我追逐的目標。

他命運不錯，紅星高照。一躍而成為當年的一顆新星。進了北京城。幾年之后，他的《艷陽天》三部曲引起轟動。當年“一本書主義”盛行。全國一年也出版不了幾部小說，出版一部發(fā)行量就是上百萬。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前期十來年里，出版的小說大多是寫革命戰(zhàn)爭題材的，也就是現在被譽為的“經色經典”。而浩然寫的是當時農村生活。是人們眼前的人和事。這很吸引我。那些大作家大多是延安來的，有革命經歷。我是沒有革命經歷的青年人。浩然也是農家子弟，我也是。他十多歲就參加工作，我也是十多歲參加工作。所以，我覺得“浩然”距離最近。

我命途多舛，剛想起步，就碰上了“三年自然災害”，餓得要死。接著又碰上了“精兵簡政”。我由公辦教師精減回鄉(xiāng)當了農民。后來做了民辦教師。但我沒有放棄文學。在艱苦的勞作之后還去讀小說。對浩然的小說極有興趣。浩然越來越紅，又出版《金光大道》，被奉為用毛澤東思想為指導創(chuàng)作的范本。發(fā)行量相當大。還拍成了電影。文革開始，作家們全都倒霉了。連郭沫若也受到了批判，在《人民日報》發(fā)表檢討文章，聲言要把自己的全部作品燒掉。全國唯獨只有浩然不僅沒人批，還抬得很高。《艷陽天》一片艷陽高照，《金光大道》金光萬丈。文學藝術只有八個樣板戲與一個浩然了。“高大全”的形象成了“三突出”的寫作模式。我因為追他而寫下的一些習作，還不曾發(fā)表一篇。在日記本里被人發(fā)現，抄出來成了批判材料。被打成新生資產階級小右派。連教民辦的資格也被暫時取消了。從此，我扔掉了寫作之筆。十年之后，文革接近結束之時，我又萌生了寫作意念。第一篇習作就被剛剛復刊的《湖北文藝》選用了。編輯部在全省組織第一批業(yè)余作者都參加“農業(yè)學大寨的文學創(chuàng)作學習班”，我被特邀請參加。這是我在文學上邁出的第一步。于是，我發(fā)瘋似地開始了業(yè)余寫作。幾年后我成了湖北省的重

點作者。1983年，我的小說在全國的許多大刊物上陸續(xù)發(fā)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上也發(fā)表關于我的小說的評論。1983年春天，全國第二次農村題材創(chuàng)作會在河北涿縣召開。我有幸被邀請出席這次文學盛會。過去那些只在書本、雜志、報紙上看到名字的著名作家，評論家，主編們，幾乎全展現在我的眼前，而且跟我坐在一起。這次文學盛會是繼趙樹理、邵荃麟為首的第一次全國農村題材座談會召開的。與第一次“農村題材座談會”事隔二十年。趙樹理和邵荃麟死于文革。這次會議的主旨是繼往開來，撥亂反正。也有點給他們平反的味道。當年的中宣部長周揚也出席了這次會議。當時參加會議的青年作家還很少。記得有鐵凝、賈平凹，浙江去的是李杭育。李杭育和鐵凝是年紀最小的。少數民族作家有烏熱爾圖等。我們這些年青人是剛剛步入文壇的小學生。浩然很低調地出席了這次會議。沒有安排他講話。但朋友們都很尊重他。我跟他的房間只隔一條走廊。房間的門上都貼著名字。我心儀已久的浩然就在我眼前了。一個短平頭，穿圓口布鞋，著老式便裝，看上去像個普通農民樣的人。這與我以往的想象大相徑庭。那時有少數作家穿西裝打領帶了。從我見到“浩然”的名字，到見到他的人，足足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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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敲開我的門，問哪位是楚良。我欣喜地站到了老大哥面前說：“我就是。你是浩然老師。”我握住了他的手。好像是久別重逢的兄弟。我真沒有想到他讀過我的好幾篇作品。我當然讀過他的更多。他找我的目的是：他正在主編一套《農村讀物》要將我的兩篇小說收進這套叢書里。我當然高興。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交談。也正式認識對方。幾年后，我又去參加北京的一次會議。再次見到了他。當年，許多刊物組稿采用筆會的方式，請作家們去風景名勝地玩。在《人民文學》的一次筆會上，我又碰到了浩然。這時，他心情開朗多了。正在寫長篇《蒼生》。記得朋友們閑聊時拿浩然開玩笑。北京的作家稱他浩然大哥。還說他妻子把收到的稿費匯款單用橡皮筋捆起來，攢一大扎才去郵局兌錢回來。記得張潔說：“什么人搞外遇我們都會非議他。唯有浩然大哥，我們巴不得他有點外遇。暗中使勁也幫不上。”當年“外遇”一詞剛剛流行。浩然聽了只是笑。有的人說，浩然兄什么都學得會，就是學不會搞外遇，天生不會。浩然是個老實人。他怎么成了文革十年不倒一樹獨幟的紅作家？他只會苦苦地寫作。記得文革期間發(fā)表過唯一的一部長篇《西沙兒女》就是他的大作，當時的介紹說，他僅僅花了十八天就

寫成了。顯然，那是按“上方”的旨意逼出來的。浩然是個聽話的老實人。他活得很累，寫得也很苦。他畢竟留下了《艷陽天》和《蒼生》。這還是值得紀念的。他去了，我還是離他很遠，很遠。七十五歲不算太長壽。浩然兄！好好到另一個世界去吧！讓你的靈魂逍遙一些吧！

（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