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下面談談鄧賢。
小王:不談鄧賢行不行?我不喜歡鄧賢。
老周:你喜歡過別的報告文學作家嗎?
小王:沒有喜歡過。
老周:那你不是不喜歡鄧賢,是不喜歡報告文學。
小王:周老師說對了,報告文學就不算文學。
老周:你學的當代文學史里邊就不包括報告文學?
小王:也包括,可我和我的同學都不感興趣。知道周老師要談報告文學,我還特地找了一本報告文學雜志,周老師您看,都是給錢的馬屁文字,不是地方政府給,就是資本家給。
老周:鄧賢的作品可沒人給錢,除了出版社給稿費。
小王:我承認,鄧賢是難得的不寫有償馬屁文字的報告文學家。可他的文字我就是煩,包括當代文學史上那些很有名的報告文學作品,我讀著都煩。胸懷世界,君臨天下,慷慨激昂,振振有詞那德行,我受不了。讀者作者,大家都是人,誰也不比誰傻,我憑什么要聽您的教導?
老周:報告文學的報告是什么意思?
小王:領導在臺上給我們群眾下指示。
老周:這就對了。
小王:差點被周老師蒙了,群眾給領導匯報,也叫報告。
老周:那不算。報告文學作家都覺得自己是精英,是先知先覺,他們只會把自己當領導,不會當群眾。
小王:這就招人煩了嘛。
老周:那是現在,要擱二十年前,沒有人煩,都如饑似渴。鄧賢的《大國之魂》《中國知青夢》,出來一部轟動一時,說洛陽紙貴,一點不假。
小王:知道了,前邊周老師就說過,那是啟蒙時代,那會兒讀者都特謙虛,都覺得自己蒙昧,都特愿意作家給自己醍醐灌頂。
老周:今天我談鄧賢,不是想談報告文學的此一時彼一時,是想談我的教訓。
小王:周老師指的是鄧賢被禁的《落日》嗎?
老周:也是,也不是。
1.鄧賢是“國軍”的孝子賢孫
老周:《當代》和鄧賢的合作,是從清波開始的。大約1986年,清波去云南組稿。那時候鄧賢不在成都,還在云南大學教書,在創作上還默默無聞。但是鄧賢天生就愛演講,而且特有煽動性,見了清波,就描繪他的百萬巨著藍圖。就是用百萬字的篇幅,系統地展現“國軍”抗日歷程。
小王:是“國軍”,不是“共軍”?
老周:鄧賢就會寫“國軍”。
小王:想起來了,鄧賢是“國軍”子弟。
老周:你看《黃河殤》就知道了,鄧賢的爺爺是著名的民族資本家,中國紡織業巨頭,當初和榮氏家族也有一比。鄧賢父親大學期間參加了國民黨駐印度軍,后隨軍遠征緬甸。鄧賢一輩子都脫不掉一頂帽子:孝子賢孫。
小王:所以,鄧賢報告文學除了兩部知青題材,就是抗日系列,而且都是“國軍”抗日。
老周:“國軍”抗日,什么意思?
小王:周老師什么意思?“國軍”是周老師先用的詞。
老周:我的“國軍”和你的“國軍”不一樣。
小王:周老師的“國軍”不是國民黨軍隊?
老周:不是,是中國軍隊。
小王:周老師有閑心玩兒文字游戲。
老周:沒閑心,也不是游戲。打內戰,打共產黨的時候,是國民黨軍隊。打日本鬼子,就是中國軍隊。鄧賢寫國軍抗日,不是寫國民黨軍隊抗日,是寫中國軍隊抗日。
小王:周老師較勁。
老周:原則問題,不敢馬虎。閑話少說,言歸正傳。
小王:原則問題,怎么是閑話?
老周:你倒是有仇必報啊。
2.鄧賢寫作,總是衣帶漸寬
老周:清波回到北京,和我說起鄧賢,如同說起新大陸。那時候,我和清波都是新人,說到誰有才,就興奮。興奮過后,又替鄧賢擔心。百萬字,得寫到啥時候啊?寫完了上哪兒發去?
小王:我想起來了,周老師說過,那些年的純文學不景氣,出書都是作家自己出錢,然后拉回家壓樓板,賺一個著作等身的名聲。百萬字的巨著,是不合時宜。
老周:這一擔心,明白了一件事:鄧賢的雄心壯志不是一天兩天了,搞不好會永遠停留在雄心壯志層面。擔心完了,我們給鄧賢提出兩條建議:1.別寫小說,直接寫報告文學;2.別攤開了寫,攥緊拳頭,濃縮精華,二十萬字足矣。
小王:鄧賢就采納了?
老周:鄧賢這人,別看他說話振振有詞,聽建議卻是從善如流。
小王:知道了,這就是寫國民黨遠征軍的《大國之魂》。
老周:《大國之魂》一炮打響之后,是《中國知青夢》,后來就是那部出問題的《落日》(又名《淞滬抗戰》),再后來是《流浪金三角》和《中國知青終結》以及2006年的《黃河殤》。都是《當代》刊發,人文社出書。
小王:鄧賢也太忠誠了嘛。
老周:不叫忠誠,叫關照。
小王:周老師虛偽。
老周:當編輯,要懂得感恩。因為通常的作家成名之后,都渴望脫離成名時的編輯和出版社,到別處去海闊天空。
小王:周老師的意思,作家都渴望忘恩負義?
老周:不叫忘恩負義。就跟子女長大了,想要離開父母遠行一樣的心思。
小王:比忘恩負義更甚,周老師把編輯當成父母了。
老周:你總想陷我們于不義。
小王:不說笑了,周老師脖子要粗了。其實,周老師說得對,我要是在周老師的培養下成名了,我也要把新作給別處。在周老師面前,怎么昂首挺胸?稿子給你周老師,怎么談條件講價錢?給別人,該怎么侃價就怎么侃,沒人說我忘恩負義。
老周:幸虧鄧賢不是你。
小王:盡管我對鄧賢的文字不感冒,我得承認,成名作家能這樣從一而終,難能可貴。
老周:鄧賢的好處不僅是從一而終,還在于他下一部新作一定能讓你滿意。你要是不滿意,你就說,就提意見,他一定會改。改完了,你再不滿意,再提意見,他會再改,一直改到你滿意為止。
小王:太謙虛了嘛。
老周:我們之間的合作過程,基本上都是一個固定的模式。先是聽鄧賢演講,一定要講得你信心十足,他才下筆,他寫起來才會信心十足,才華橫溢。
小王:講得爛熟于胸了,寫起來也就一氣呵成?
老周:從來不會一氣呵成,寫到中途,一定會筋疲力盡。
小王:這么夸張啊?
老周:有些作家寫作,浮光掠影,給人感覺,也會不痛不癢。有些作家寫作,是要嘔心瀝血的。前邊說過的路遙是,陳忠實的《白鹿原》是,賈平凹大多數時候是,鄧賢也是。嘔心瀝血的結果,不大病一場,也會腰帶漸寬。鄧賢不用寫完,寫到中途就衣帶漸寬了。
小王:還是身體不行啊。
老周:到這個時候,我們就會去成都看稿,看已經完成部分。有時候是清波和我去,有時候是清波和小高(高賢均)去,有時候是我和小高去。稿子怎么評價次要,提什么意見也次要,主要的任務就是打氣,就是鼓勁。
小王:寫得要不行,怎么鼓勁?
老周:鄧賢這人,很奇特,不怕寫得不行,就怕沒人聽他演講。我們在成都呆三兩天,討論上三兩天,什么時候他又振振有詞演講開了,我們就可以放心回北京了。哪怕他演講得虛脫了,擦干身上的大汗,他的信心就恢復了。
小王:這一回,就一氣呵成了?
老周:也難。鄧賢每改一稿,都不是一般意義的修改,都可能是推倒重來,都需要一年半載的光陰。那種筋疲力盡的感覺,隨時都會再現。說實話,除了陳桂棣春桃夫婦寫《中國農民調查》,我還沒見過這么嘔心瀝血的報告文學作家。
小王:我有點明白了,鄧賢為啥不離開《當代》,是離不開。
老周:又信口開河。天底下有誰離不開誰?離了誰地球都照轉。
小王:小王的意思是說鄧賢幸運,遇上了他能夠信任的編輯。
老周:其實,應該說是我們的幸運,做編輯很難遇上能信任你的作家,你的意見,人家打心眼兒里尊重,你的建議,人家打心眼兒里采納。很多人做一輩子編輯,也沒遇上一位。
小王:真是讓人羨慕,我就信任周老師,可惜周老師看不上我。
老周:我們之間有代溝,看你的小說,我根本就看不出你動什么心眼兒,嚴格說,根本就看不懂,別說鼓勁,就是批評打擊,都不知道從哪兒下刀。
小王:周老師這借口好,代溝。
3.強奸給人快感,也還是強奸
老周:還說鄧賢吧,都覺得《當代》和鄧賢有珠聯璧合的意思,再夸張一點,就成編輯和作家合作的典范了。
小王:不夸張也是典范。
老周:就在我沾沾自喜的時候,鄧賢一棍子,把我打醒了。
小王:說得挺嚇人的。
老周:《中國知青夢》在《當代》發表,是我發的稿。感覺開頭部分有些亂,費了些心思,做了刪節調整。不久鄧賢來北京參加研討會,幾個朋友在《當代》聊天,聊得正歡的時候,鄧賢突然冒出一句話來,把我驚著了。
小王:什么話能讓《當代》現實門長老周老師受驚?
老周:鄧賢說,《中國知青夢》開篇,被改得亂七八糟的。
小王:周老師不在現場?
老周:就在跟前。
小王:故意說給您聽?
老周:不會。只是說話的時候,忘了我在跟前。
小王:周老師咋辦?脖子粗了吧?
老周:沒照鏡子,不知道粗了沒有。只是挺身而出,對在座的朋友檢討說,對不起,那開篇是我編的。
小王:輪到鄧賢的脖子粗了?
老周:沒有,大家一愣神,沒人再接這個話題,事情就過去了。
小王:事情過后,周老師一定會重新審看那開篇,有沒有發現亂七八糟?
老周:沒有發現。就算有亂七八糟,我也發現不了。
小王:鄧賢會不會無中生有?
老周:怎么會?亂七八糟的感覺,一定是他的真實感覺。
小王:他的藝術感覺不錯嘛,明明沒有亂七八糟,他能感覺到亂七八糟。
老周:這就是問題所在。是不是亂七八糟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刪改本身就可能造成對他的傷害。帶著受傷害的屈辱看被刪改的文字,看出亂七八糟來就不奇怪了。
小王:打個比方,你強奸了別人,就算給被強奸者帶來了快感,也還是強奸。被強奸的屈辱不僅不會減少,還會成倍增加。
老周:這就是80后的比方?真正的亂七八糟。
小王:話丑理端,周老師刪改前,沒征得鄧賢同意吧?
老周:你這話問到點兒上了。
4.編輯都是職業刀斧手?
小王:周老師,你們當編輯的,手掄刀斧,給人大砍大伐,是不是很有快感?
老周:要遇上一字都不用改的,更有快感。編輯刪改,都是被迫的,都覺得忍無可忍才會刀砍斧削。不過砍開了頭,砍順暢了,感覺有可能變。
小王:比方殺人,開始下不了手,第一刀捅出去見了血,兩眼放光,第二刀就麻利了,第三刀就出快感了。接下來,就跟吸毒上了癮,會把人捅成篩子甚至碎尸。
老周:80后女生說話真有膽。
小王:電影里面教唆的。
老周:把編輯當殺人犯了,沒發你的處女作,也不至于這么深仇大恨嘛。
小王:小王只是猜測編輯是不是有做刀斧手的職業嗜好。
老周:認真說,編輯刪改,不會是為了快感,只會是忠于職守。你要把這尊佛扶上墻,供人燒香磕頭,不收拾干凈了,也對不起虔誠的香客呀。
小王:看來周老師還真是喜歡亂砍亂伐。
老周:年輕的編輯發稿,心理上都會有壓力,一定要在原稿上多畫一些道道。不多留一些刪改痕跡,自己感覺都不太認真,沒盡到編輯的責任。在嚴謹的人文社和《當代》,尤其如此。有時候,老同志看你發稿,習慣性的寒暄就是“多改改”“再刪刪”一類。
小王:這可不是好傳統啊!
老周:這不怪老同志們,當代作家和解放前的現代作家的確沒法比。當代的作家,都是解放后的教育成果,很多人革命功夫好,文化文學文字基礎都不夠。能夠把橫溢的才華和扎實的文字修養結合得好的作家,少之又少。
小王:周老師把亂砍亂伐的必要性上升到歷史高度上去了,佩服。
老周:前不久《當代》打掃衛生,發現不少底稿。隨手翻出一部著名作家的著名作品,說慘不忍睹,真不過分。為啥?廢話連篇!
小王:廢話連篇的稿子,你發它干嗎?退稿哇!
老周:好不容易搶來的,怎么退?
小王:周老師還是邁不過著名作家這道坎啦。
老周:人家之所以著名,一定有他長處。廢話連篇也還要用,那里面一定有讀者特別需要的內容。如果經編輯加工,保留精華,去掉廢話,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小王:好好好,就算的確需要亂砍亂伐,但你可以同作家商量嘛。我這樣的無名鼠輩也就罷了,著名作家你都不商量,缺少必要的尊重嘛。
老周:這話說對了,不單是尊重問題,還是權利問題。
小王:就是嘛,不征得作家同意,擅自刪改,有侵權的嫌疑。
老周:不過,真要跟作家商量,也麻煩。尤其是著名作家,更忌諱商量。那些廢話,你偷偷改了也就罷了,非要去跟人商榷,那是存心羞辱人家。
小王:也是,著名作家,臉皮多薄啊。
老周:還有,你跟人商榷的時候,人家總是點頭,總是說對對對,而且還真照你的建議修改。你以為自己真是慧眼,真能點石成金?你振振有詞的那些話有可能就是狗屁,人家為什么虛心接受你的狗屁?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而已。
小王:對,在你們編輯的淫威下,作家也只能忍辱偷生。
老周:還有人更爽快,說這么些小問題還商榷什么?你看著不順眼的地方,隨手處理就是了,周老師的水平,我還信不過?盡管刪改,我完全同意。
小王:這就算授權了。
老周:這算是被逼無奈。
小王:周老師越說越夸張。就因為鄧賢那一句話,周老師就這么灰心?
老周:我是在檢討自己對鄧賢的傷害,還不僅來自刪改,在人家虛心聽取你的修改意見的時候,這種傷害可能已經開始了。人家越是謙虛,你可能就越是趾高氣揚。特別在你以為是珠聯璧合的時候,更容易忽略人家的感受和權益。
小王:沒那么嚴重吧?對編輯的辛苦,鄧賢還是會心存感激吧?
老周:作家越是感激你,你越是要小心,把自己當恩人,那是很危險的。再說了,作家要感激的是你把他送上佛龕受人香火,不是感激你手抓爐灰給他臉上抹黑。
小王:和尚把人送上佛龕,美化都來不及,怎么會往人臉上抹爐灰?
老周:我也寫東西,作家的體會我也有。作品發表以后,拿到書刊,我會重新讀一遍,仔細體會成功的喜悅。問題在于,十處毛病被編輯改好了九處,我是讀不出來的。順順當當就讀過去了,沒有閱讀障礙,怎么會有感覺?要有感覺,也是自己天生麗質,外加有才。十處毛病改丟了一處,臉上留下一小塊胎記,甚至用筆失誤,給人臉上新添了一顆黑痔,這時候,你還指望人家惦記你那九處?然后表揚你說,成績是主要的?
小王:也是,作家和編輯,位置對立,角度相反,感覺也不同,就算跟忘恩負義沒丁點兒關系,作家也容易放大編輯的失誤。
老周:嚴格說,編輯和作家這種同志加對頭的關系是應該的。由著作家興致寫,他能讓桃樹開杏花。由著編輯興致砍伐,他會給你改成中學生作文。互相矛盾,相互制約,其實是文學成品的基礎。
小王:周老師看問題這么高遠,對鄧賢那句話,就不會耿耿于懷了吧?
老周:怎么會?今天舊事重提,不是因為耿耿于懷,是想說明,我的編輯習慣的調整,是怎么開始的。
小王:從那以后,周老師同作家談稿,就多吹捧少意見了?
老周:吹捧我做不到,少提意見也做不到。人家信任你,給你看稿,你有了意見不說,那是不仗義。我說了以后,他會不會虛心接受我也不管,我盡我的職責。我的調整是對文字的刪改,就算是廢話,也得告誡自己,人家有廢話的權利。
小王:周老師說話,還是帶點兒情緒。
老周:十幾年前,我就帶著這種情緒處理鄧賢新一部“國軍抗日”長篇,結果惹禍了。
小王:終于說到《落日》了。
5.老蔣當時,是中國之委員長
老周:鄧賢以前,幾乎沒人寫“國軍“抗日,知道為啥么?
小王:都忙著寫“共軍“抗日去了。
老周:有一個難題,不好處理。寫“國軍”,總不能只寫貧雇農出身的“國軍”戰士,總要寫到“國軍”將領甚至統帥。比方蔣介石,怎么寫?寫他率領中國軍隊英勇抗日,不習慣。大家習慣了他率領國民黨反動派英勇剿共。
小王:當然要真寫他陰險狡詐卑鄙無恥,獨夫民賊嘛。
老周:又會出現新的立場問題。他是中國國家元首,中國軍隊統帥,他是在抗日。你寫中國國家元首中國軍隊統帥在抗日的時候陰險狡詐卑鄙無恥,你就有漢奸嫌疑了。
小王:這個蔣委員長,九泉之下還干擾我們的文學事業。
老周:鄧賢怎么處理蔣委員長?他先把中國的百年看成中國人民在振興中國的道路上上下求索的百年。這百年又可以等分成四個階段,分別留下了四個領袖的烙印。1925年前是孫中山,到1949年是蔣介石,到1976年是毛澤東,然后是鄧小平。
小王:不會是四等分吧?
老周:等分不等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中華民族歷史坎坷。孫中山時期,推翻清朝,結束封建社會歷史,但又遭遇袁世凱復辟。蔣介石時期,統一中國,抗戰勝利,但又法西斯獨裁,發動內戰。毛澤東時期,解放中國,中國人民從此站立起來,卻又以階級斗爭為綱,陷入“文革”十年內亂。到了鄧小平時期,才真正走上振興正道。
小王:鄧賢不就寫淞滬抗戰嗎?至于戴百年的大帽子?
老周:的確值得商榷,后來有關部門的批評文字中,這是一大重點。我體會鄧賢的初衷,戴著這個大帽子看歷史,就知道蔣介石身上,也曾經寄托過中國人民的強國夢想。北伐統一中國,八年抗戰勝利,也曾經讓中國人亢奮過。
小王:明白了,鄧賢是要給自己美化蔣委員長找理由。
老周:誰敢美化蔣委員長?淞滬抗戰的結果,明擺著是中國失利,有什么好寫的?文學作品要寫的不僅是歷史結果和過程,更重要的是寫出真實的歷史人物和鮮活的文學形象。如果蔣介石還是單純的獨夫民賊,多少人早寫過了,還用得著鄧賢出場?
小王:所以,還是要美化蔣委員長。
老周:用不著美化,蔣介石的歷史身份本來就復雜。向地方軍閥下毒手的時候,他代表肩負統一中國使命的中央政府;和日本鬼子周旋的時候,他是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中國戰區最高長官;攻打延安,殺害聞一多李公仆的時候,他是獨夫民賊。
小王:我沒讀過《落日》,鄧賢怎么處理?面面俱到?
老周:毫無疑問,淞滬抗戰是中國軍隊反侵略的正義之戰,它得到了中國人民包括中國共產黨的推動和支持。毫無疑問,不管是作為普通中國人還是委員長,蔣介石都希望打敗日本鬼子,取得抗戰勝利。毫無疑問,明知中國積弱,日本強大,初戰必敗,下決心開戰需要極大的勇氣,更會有瞻前顧后的猶豫。毫無疑問,作為獨夫民賊,他還要放眼抗戰勝利后的未來,在抗戰最緊要的關頭,他也還要惦記著“安內”,惦記著地方軍閥,惦記著延安,惦記著新四軍。
小王:周老師這么一說,蔣介石還真挺難的。
老周:理解蔣介石的處境,才能寫活他,寫好他。
小王:周老師說得振振有詞,《落日》還是出了問題。
老周:《落日》是出了問題,卻不一定出在蔣介石身上。你看后來的幾部中國大片,不是張藝謀他們那幾部,是政府投資的大決戰系列,蔣介石還是在和共產黨打,身份就是單純獨夫民賊,但扮演他的孫飛虎已經不僅把他當獨夫民賊了。
小王:學校組織看過,蔣介石被迫離開大陸,逃亡臺灣之前,還真挺讓人傷感的。還有央視播放的《八路軍》,蔣介石下令黃河決口以后,和宋美齡一起看黃泛區人民受苦受難的新聞片,還看得熱淚盈眶。
老周:藝術作品對待人物,一要有歷史評價,二要有道德立場,三要有超越歷史評價和道德立場的文學關懷和同情。作家是佛,佛就該慈悲為懷,普渡眾生。天下蒼生,還就是在茫茫苦海中掙扎,好人壞人,都需要一視同仁的超度。
小王:周老師真能說,美化蔣介石,還美化出文學情懷,宗教悲憫來了。
老周:你這把年紀,不是階級斗爭年代的過來人,“美化”“丑化”這類單純的政治術語,最好少用,開玩笑也少用,它會刺傷很多很多老人的傷疤。
小王:小王認錯,討論文學作品,最好用文學術語。
老周:這就對了,知錯就改,好同學。
6.一紙通知,收回《當代》立即銷毀
老周:《落日》的問題,表面看,是出在蔣介石身上,實際是出在張治中、馮玉祥身上。
小王:等等,張治中,馮玉祥,都是沒有跟隨蔣介石逃亡臺灣的降將?
老周:什么降將?叫棄暗投明。作為民主人士,他們都參加了新中國政治協商活動,對新中國的建設都有自己的貢獻。
小王:那還能出什么問題?
老周:鄧賢不太喜歡他們。
小王:不喜歡他們棄暗投明?
老周:又來了。你這一棍子要打死人的。鄧賢不喜歡張治中,是認為他在抗戰中無能;長沙一把大火,沒燒到日本鬼子一根汗毛。不喜歡馮玉祥,是認為他鼓吹抗日的同時,躲在峨眉山上乘涼。
小王:不喜歡就不喜歡,文學作品,就要有真性情嘛。
老周:沒這么簡單,鄧賢寫的不是小說,是歷史,還是報告文學。
小王:那又咋樣?
老周:那就應該有歷史的胸懷,應該超越歷史恩怨和個人好惡。
小王:還是剛才說的文學關懷宗教悲憫。周老師不覺得對鄧賢,標準太高了嗎?
老周:不高,鄧賢是能夠做到的。你既然能夠理解蔣介石,就應該能夠理解張治中馮玉祥。比方馮玉祥,你說他鼓吹抗日是光說不練,他已經被蔣介石剝奪了軍政權力,他還能怎么練?能夠動嘴巴鼓動就不錯了,那也是抗日貢獻。
小王:就算不理解又怎么樣?能出啥事兒?
老周:寫到這兩位的時候,譏諷的口氣就出來了。
小王:那又怎樣?
老周:后果很嚴重。
小王:周老師沒批評鄧賢?
老周:我們哪敢批評,我們只是提醒他,作家對筆下所有人物,都應該一視同仁,文學關懷和宗教悲憫應該普照眾生。我們最直截了當的話是:“你連人民公敵獨夫民賊蔣介石都能放過,你還不能放過民主人士張治中馮玉祥?”
小王:這道理很有說服力,鄧賢不同意?
老周:同意,都虛心接受。只是下一稿改來一看,還是冷言冷語。
小王:較上勁了?
老周:跟我們較什么勁?鄧賢也不是那種人。別的意見都采納了,就是對這二位的譏諷,怎么也不舍得改正,感情上過不了這一關。
小王:這問題可就嚴重了。
老周:本來也不嚴重,發稿的時候,刪改刪改就行了。就幾句話的事,也不費勁。
小王:又說到刪改了。
老周:又一想啊,作家非要保留一點個性,這點權利都不給,當編輯是不是也太霸道了?
小王:周老師覺悟得可不是時候。
老周:我還想啊,一個作家被供上佛龕之前,被編輯擺布出一套規定動作,那是不得已。有了信徒,香火旺了,你還不允許人家按照自己的喜好來一套自選動作?
小王:道理正確,可忘了政治這根弦。
老周:左想右想,終于手下留情,把對張治中馮玉祥的譏諷都保留了。
小王:我猜這就危險了。你普渡眾生,那是宗教悲憫,你一視同仁,那是文學情懷。你現在厚此薄彼,那就不是宗教悲憫,也不是文學情懷。既然套不上文學術語,那就只好用政治術語了。把張馮二位和蔣介石放一起比較,說你“美化”就不算冤枉了吧?
老周:還有一大罪過,我忽略了張治中先生和馮玉祥先生還有后人,忽視了他們的感受。以《當代》的影響和鄧賢的影響,他們的感情不可能不受傷害。
小王:他們就給《當代》來函來電,強烈要求停止侵權,并賠禮道歉?
老周:《當代》沒接到過類似的函電。
小王:那就去法院,起訴鄧賢和《當代》涉嫌誹謗父輩名譽?
老周:《當代》也沒有接到過法院送達的訴狀和傳票。
小王:他們就息事寧人,忍了?
老周:沒有。《落日》發表在那年的第一期,二月初出版的。三月趕上“兩會”,訴狀就通過政協委員在政協會議上遞交給了中央領導。
小王:告御狀,這可不太地道。
老周:告御狀這詞用得不好。嚴格說,我也不希望是告御狀——不對,是行政告狀方式。可是,我們必須承認,以什么方式維權,是人家的權利,他們有權選擇行政方式。再說了,那是上世紀,我們都還不太習慣去法院,不像被郭敬明抄襲的那位小姑娘,一紙訴狀就法院上見了。
小王:她叫那個什么,反正不是小姑娘了。她那紙訴狀,也只能遞給法院。她又不是政協委員,想告御狀,也不可能。
老周:要擱今天,我相信他們會去法院。
小王:周老師總把人往好處想。
老周:時代在前進,社會在進步嘛。還有,告狀的是誰,其實未必如傳說,未必就能確定是誰誰誰的后人。因為對張馮二位的不敬,傷害的是一大片。
小王:可不,當年棄暗投明的降將就是一大片,都在各級政協里面。
老周:可惜當時沒這么高的覺悟,小看了后果。
小王:后來怎么樣?
老周:一紙通知,收回那期《當代》,就地銷毀。
小王:這么嚴重?這事兒還真沒聽說過。
老周:那是因為沒人出去說。
小王:周老師以后編稿,是不是要重新撿回斧頭,看見不順眼就掄圓了砍將過去?
老周:斧頭找不著了,撿不回來了。
小王:這么慘痛的教訓,周老師還不猛醒?
老周:周老師經常猛醒,猛醒過后還是糊涂。文學編輯這個職業就是走在鋼絲上,猛醒不猛醒他都在空中晃悠,不定什么時候就摔下來。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