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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牛奶賣給奶牛(中篇)

2008-01-01 00:00:00李東文
西湖 2008年3期

1

下午四點光景,楊青河雙手捧著個仿骨質塑料方盒子到張宏家里去。因為這個盒子,他不得不從城北坐出租到城南,摩托車不能騎,公交車更不能坐,萬一這手里的寶貝弄壞了,壞了張宏夫妻五周年的浪漫,罪過不小。坐在出租車內,楊青河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一路上都像抱著一個骨灰盒一樣抱著張宏的寶貝。那里面裝著張宏造型優雅的手模。張宏很自信地把這手模稱之為偉大的藝術品。

楊青河剛剛坐定,司機就在前面探頭探腦,還說,兄弟,你能不能坐別的車?我要交班了。楊青河說,這個時候不早不晚的交什么班?他很快就從司機底氣不足的表情里捕捉到他意欲拒載的原因了,司機真以為他懷里抱的是骨灰盒。他說,開車!你信不信我馬上就打電話去投訴?

楊青河批評完司機后打電話給張宏,讓他回家,他覺得這么重要的禮物應該由丈夫親自交給妻子。張宏說一時走不開,還開玩笑說這個時候他正跟人家談一單上千萬的生意。那怎么辦?我已經在路上了。楊青河問。不用問他都知道張宏會說,他倆誰把這手模交到他的妻子張菲的手上都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是最好的兄弟,誰跟誰?張宏果然這樣說了。誰都知道張宏不是個忙人,但他有本事把自己每天都弄得像勤勞的洗衣機一樣轉個不停,他的口頭禪是:你幫我把這事情處理了吧,我都快忙瘋啦。就是這個每天都要忙瘋了的人,差不多每天都要跑到健身房去練肌肉和照鏡子臭美。前些時候,他因為生意上出了點問題,老是往深圳那邊跑,有時候還要在那邊住幾天,回來跟楊青河吃夜宵的時候就時不時抱怨自己的肌肉有些松了,再不鍛煉就要發膘了。張菲常常說,整個廣東,也只有楊青河一個人能容忍張宏這個神經質一樣的自戀狂。張宏和楊青河已經做了十幾年的好朋友了,他們從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學。張宏一直都是班干部,所以他經常驕傲地說,他一直都是管理著楊青河這個落后分子,一口氣管理了十幾年。張宏是個喜歡拿主意的人,楊青河是個沒主意的人。

張菲拉開門一看到楊青河手里的盒子,就說,我的媽,誰死了?

我死了,楊青河說,給你,我的骨灰。

張菲伸出來要接盒子的手本能地往后一縮,盒子沒接牢。還好楊青河反應快,抱盒子的手剛一松開,就往下一蹲,及時地把慌里慌張的仿骨質盒子接住了。這定格了的畫面有些像情色電影里的曖昧,張菲站在自家的門口,楊青河半蹲在她面前,而那個重要的道具仿骨質盒子,是他們之間的距離,此時,它在半空中,往前方平移過去半指是張菲的胯部,往后平移一指則是楊青河的鼻尖。

張菲回到廚房里忙去了,對楊青河帶來的禮物,即是張宏說的要在五周年的結婚紀念日里給張菲一個天大的驚喜的東西不怎么熱情。她對楊青河說,放那吧,靚仔羊,請你過來這里幫忙洗洗菜。

楊青河說,我又不在你們家吃飯,不幫你洗。

張菲說,你要走現在馬上得走,要不你那親兄弟回來后我看你今天八成得醉在我家里。

楊青河說,今天是你們的日子,我呆在這里算怎么一回事?正說著,看到張菲咚咚咚小跑到客廳去,抱起那個盒子,搖了搖后雙手舉了起來。她笑著說,你敢出門的話我就敢失手把這破玩意摔下去,我會跟我老公講是你摔壞的,我連包裝都沒有拆開。楊青河說,你們家三個人,有兩個神經不正常。他們的兒子三歲多,送了去全托,那昂貴的學費,最先那半年,是張宏的老父親贊助的,后來在張菲的堅持下由他們自己承擔。對此,張宏的意見比較大,說張菲沒事找不自在,張菲扔出一句狠話,張宏就不好意思說什么了。張菲的話是:去你媽的張宏,這個兒子是你還是你爸的?張菲說,是你親兄弟讓我留你吃飯的。我們家只一個神經病,我還算不上。

楊青河說,讓你家張宏也姓楊我就讓他做我的親兄弟。

這個張菲,原名章子儀,十七歲的時候把名字改成瑪格麗特,嫁張宏之前又改成張菲。她每次改名都是正而八經地拿著身份證和戶口本去有關部門那里辦理有關的手續的。人家問為什么要改名,她說我就是要改,不能改嗎?人家又問,怎么可以改個洋人的名字呢?沒有這樣的先例。當時的章子儀說,誰規定瑪格麗特是外國人的名字?哪條法律規定不能讓我叫瑪格麗特,你給我找出來看看,找得到我就不改。成功改了名字后,瑪格麗特還是經常被人問起為什么要叫那樣一個唬人的名字,開始的時候她還比較有耐心地說,沒有理由,想改就改,后來被人問得不耐煩了,就回:關你鳥事!楊青河經常調侃,說張宏娶了個華麗的女人。有一回這話讓張菲聽到了,問什么是華麗的女人。楊青河說,你自己照鏡子去。張菲又問,是穿著衣服照還是不穿衣服照?

張家有一百一十平方米,廚房也不算小。不過,在廚房里的一男一女,時不時的,你的手碰一下我的手,我的屁股碰一下你的屁股。無人觀看的電視在客廳里傳來一陣接一陣的喧嘩。楊青河幫張菲系圍裙的時候看似無意實則有意在她的腰間捏了捏。他故意狠狠地把張菲綁得緊緊的。張菲說,太松了,弄好點。楊青河的膽子大了點,又捏了一把。又太緊了。張菲幾乎要喊起來了。楊青河的手干脆放在她的腰上。目前他的手只是放在她的腰間,還沒有明目張膽地開始活動。張菲說,我們廣東有句話你不知道嗎?楊青河說,不知道,我又不是你們廣東人。張菲說:男人頭,女人腰,看得摸不得。楊青河更大膽了,說,隔著衣服摸摸不算摸。張菲說,我看你該找個老婆了,你性饑渴。我給你介紹一個怎么樣?楊青河的手直接伸進張菲的衣服里面去了才說,好啊好啊。他的整個人都貼了上去了。張菲這時正站在水臺前,躲都沒有地方躲,雖然她真的是想躲開楊青河的厚顏無恥。

呼吸深了些后,張菲終于還是從楊青河的挑逗中掙扎出來了。她往楊青河的胸部打了一拳后說,你們蒙古人也真是的。楊青河說,我不是蒙古人,我是漢族。楊青河老家內蒙古自治區,不過從他父親當年轉業到南方后就在南方開枝散葉了,他是一個沒有回過老家的偽蒙古人。張菲又說,張宏可是你的親兄弟。楊青河說,我是獨生子。

張菲被挑逗得有些惱火了,左肘往后一撞,左手把楊青河的右手拖過來壓在砧板上,右手舉起菜刀,罵道,再胡鬧,看我不把你的手剁下來!楊青河干脆把手壓砧板上,說,剁吧,剁吧,我的寶貝。

就在這半真半假的調情時刻,電話很不識趣地響了起來。是一個朋友打來的,并不是他們所預期的張宏打來的。

張菲聽電話,楊青河看張宏的手模。具體說是看裝手模的盒子。他說,這盒子的手感真好。他發現了盒子旁邊放著兩瓶安定。

他問,你要吃安定嗎張菲?

張菲說,是張宏要吃,他睡眠不好,經常說夢話,有時候被噩夢嚇醒。

不會吧?

怎么不會,你以為他那個舊手機是好做的啊?做舊手機的人一個個都精得跟鬼一樣,一天到晚都想著怎么從人家口袋里搶錢。

那張宏還做得這么來勁?

鬼知道他。他總是說他天生就是做舊手機生意的,他一定要做舊手機,一直做到出人頭地。手機是他的夢話里的關鍵詞。

什么才算出人頭地呢?

這個你親自問張宏,我又不叫張宏。

張菲從冰箱里拿了水果讓楊青河到客廳里去吃,她讓他不要再到廚房去干擾她干活了。

楊青河問,要是我再去干擾你呢?

張菲說,我有兩個選擇,一是把你的手剁下來,二是在菜里放一百顆安眠藥,吃死你。

楊青河問,萬一張宏也吃那菜呢?

張菲說,那你們兩個一起死,我會對警察說你們自相殘殺。反正你們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張菲發了條短信給一個朋友。楊青河問,你是發短信讓張宏早些回家嗎?我不會把你吃了的。張菲白了他一眼,說,我發短信讓他早些回來剁掉你的咸豬手!

在客廳里的楊青河聽到張菲尖叫一聲后沖到廚房。她的手指頭在流血。

你看你,你看你,這么不小心!說罷,楊青河說著強行把那正在流血的手指放進自己的嘴里。楊青河很快就心花怒放起來了,臉上卻是與之相反的真誠的表情,他一迭聲地著急,恨不得能替張菲流血,替張菲痛。他很細心地給張菲清洗傷口,認真地替她上藥、包扎,甚至還提出馬上送她到醫院去打破傷風針。

張菲這不小心的一刀好像是她為特意自己找一個紅杏出墻的理由一樣。他們開始有了眼神的交流和相互關懷,激情與溫柔相互交織。

張菲舉著一只手,像張宏做手模時一樣舉著一只手,完成了一系列婚姻以外的調情動作。

鎖匙撞擊金屬防盜門的聲音隱約而及時地傳進了屋子。張宏已經回到自己的家門外了。

2

不,老爸,我今天要回家吃飯的,今天是我們結婚五周年紀念日。張宏這樣對他老父親說。他還補充了一句,小楊今天也到家里來跟我喝酒。

他媽說,你們周年紀念,為什么要請個外人到家里來?

張宏說,小楊不是外人,我們是親兄弟。一會還有個女孩要到家里來,張菲要給他介紹對象。

他爸說,小楊這孩子不錯。剛才打電話給你的那個人就是小楊吧?你正跟我們說著話怎么說是跟別人在談一千萬的生意?

張宏說,我跟他鬧著玩的。

他媽說,這樣的牛你以后少吹。總是聽到你說一千萬幾百萬的,聽得我膽戰心驚的。

張宏他媽是一名退休的教師,他爸搞技術工作搞了大半輩子,都是老實巴交的人。

張宏說,媽,現在時代不同了,老實人混不開嘍。我就是中了你們的毒,前些時候太老實了,才讓趙東強那小子給擺了一刀,要不也不要問你們借錢去把事情弄好了。還好小黑已經答應我過些天過來幫我把事情擺平。

他媽問,趙東強是誰?小黑又是誰?

張宏拍了自己一巴掌,心里嘀咕了句,我他媽的就是話多!嘴里故作平靜地說,趙東強是擺了我一刀的同行,也是做手機的,小黑是我的戰友……

他媽說,是不是喜歡做掌上壓的那個人啊?

張宏說,對,就是那豬頭。

新兵入伍后不久,有一個運動會,小黑參加了掌上壓比賽。比賽是上午八點半開始的,參加這項比賽的有三十名新兵。他們分成三列,每列十人在寬闊的操場上整齊地一上一下原地移動身體。大家呼啦啦一下子把力氣都用完了,除了小黑外,做得最多的也只是九十多下。小黑他不是一下子把力氣就用完了的,他慢慢地做,累了就撐在地上歇會。這項比賽只是規定了一次性完成,沒有時間限制,只要你的身體沒有接觸地面,你就可以一直這樣做下去。小黑從早上九點不到一直做到中午十二點多。他的周圍,由密密匝匝圍了很多人到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人了,其中一個是連長,一個是指導員。連長說,小黑你可以結束了,你是冠軍了。小黑不理他,又開始運動起來。指導員一腳踩在小黑的屁股上把他整個踩在地上,嘴里罵道,臭小子,你想餓死大家是不是?

小黑現在做什么工作?父親問。

老大。

老大——老大?

老大……就是老大,大老板的意思。張宏連忙掩飾。

就這樣,張宏陪著雙親大人七七八八瞎扯一通,望望墻上的大鐘,就說要回家了。他說要回家換套衣服到健身房去練練。

他媽說,張宏,你有時間要多回家里來,最好把老婆也帶著一起來。別總是需要錢的時候才想著回來。

張宏說,媽媽,我很忙的。

他爸說,你忙什么忙,我還不知道你!你先不要急著走,我越想就越生氣。今天我們來算一下賬。說完,老人回到房間里拿了一個本子出來。本子上寫著這五六年來張宏從父母手上借走的一筆筆錢。本子里還夾著幾張張宏寫的借條。

張宏有些氣急了,說,爸,要不我馬上給你寫張借條吧,你還不相信我嗎?借再多的錢我也還是你們的兒子!

他這話噎得兩位老人有些受不了。他媽說,你怎么這樣說話?你不要以為你爸這里是金山銀山,我們這點棺材本已經被你造得差不多了!

從做舊手機的第一天起,張宏就向父母借錢。他知道,這已經是老人手上最后的一筆錢了。這幾年里,他前前后后從他們手上拿了二十幾萬元。

因為張宏沒休沒止地向父母索取,令到他父親不得不重出江湖,拿著自己高級汽車工程師的牌照讓人家利用。一家汽車修理廠為了成為某名牌轎車的定點維修單位,在申報的時候報了他父親上去,還請他父親每個星期要到那里去上班兩天,指點一下,順便也裝裝門面。現在,連他媽媽也有重執教鞭的想法了。

張宏說,媽,你們的錢還不是我的?你們有什么需要的,向我說一聲難道我敢不答應嗎?再說了,你們留著那么多錢做什么呢?你們只我一個兒子,到你們……說到這里,看到兩位老人的臉色不對,他沒敢再說下去。他想說的是:你們只我一個兒子,到你們百年之后,還不是把錢留給我?

他爸說,張宏,今天這三萬塊是我們最后的錢了,萬一你還是掙不來錢怎么辦?

肯定能掙得來,只要我努力就一定能掙得到錢。張宏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他媽說,你怎么這么肯定?

他爸一拍桌子,大聲說,你面對現實好不好?你多為父母,也為自己多想想好不好?這一次要是還掙不來錢,你怎么辦?

張宏說,掙不來錢,我這條命,還給你們!

3

張宏回到家中,看到家里只有兩個人就問,張菲你那朋友怎么還沒來?

張菲說,你是說青青?哦,她剛才發短信說臨時有事不來了。事實上是張菲發短信讓人家不要來的。

張宏拍著楊青河的肩膀說,對不起了兄弟,讓你失望了。沒事,男人越老越值錢,再等幾年你就更鉆石王老五了,不要著急,到時候再賣也不遲。哈哈。

楊青河說,怪不得前天胖子大師給我起了一卦,說我有桃花運。

張宏問,大師?哪個大師?

胖子小明。楊青河說。

張宏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裝手模的盒子打開,拿出他那只凝固成瞬間美麗的手的造型。盒子里除了他的那個手模外還有一個小的手模,是一個鎖匙扣,手模工作室附送的禮物。張宏把這個小巧玲瓏的鎖匙扣扔給了楊青河。楊青河不要,還給張宏,張宏給了張菲。張菲意味深長地看了屋子里的兩個自稱是親兄弟的男人一眼后,順手把這小小的看上去像骨頭一樣的鎖匙扣放在鞋柜上,轉身再度進了廚房。

張宏托著自己的手模,走到陽臺的夕陽下仔細端詳自己的手的形狀。他用一只手舉著手模,另一只手擺出與手模相同形狀的造型,真手和假手并排展示著風采。他認真的樣子讓楊青河有些不耐煩。張宏還自以為是地對楊青河說,兄弟你見過這么漂亮的手嗎?你見過這么漂亮的男人的手嗎?夕陽的余暉從張宏的背后照射過來,讓他看上去像一個概念不明的剪影。裸露在張宏的背心外面的不銹鋼項鏈,隨著張宏身體的轉動偶爾散發出金屬特有的寒冷光芒。項鏈的方牌子和掛在它旁邊的玉佩還撞擊出一種不和諧的聲音。

楊青河忍不住要調侃張宏,他說,你從天堂里把維納斯的一只手偷回來了,哈哈。

心不在焉的張宏問,你說誰的手?

維納斯失落在天堂的兩只手中的一只。

靠,我又不是女人!維納斯的手肯定很丑才被砍掉的。

楊青河不再理他,為了他這只手,楊青河來回跑了兩次,心里老大不舒服。這手模在第二天就已經能交貨了,張宏認為人家沒有把他的手的神韻做出來,推倒重來。第二次他沒時間親自去取,就讓楊青河去。第二次他還是不滿意,讓楊青河拿回去請人家重新再打磨一次。據楊青河所知,這只手還是當初他拿回到工作室的那只,人家根本沒有幫他再加工。那個看上去像骨灰盒的盒子是張宏親自挑選的,花了一百塊錢,那手模才二百多塊錢。

張宏把手模放在電視旁邊,用一只手去數另一只手的手指,一、二、三、四、五,一個手指頭代表一年……

楊青河站在廚房門外對正準備炒菜的張菲說,我還是先回家吧,今天就不打擾你們的意亂情迷了。

他這話張菲還沒有接上張宏就在陽臺上嚷開了,你小子今天怎么一回事?讓你在家里吃個飯也要這么拿腔拿調的!你還當不當你嫂子是嫂子,你還當不當你兄弟是兄弟?說得另外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張菲看楊青河的眼神有些狠意。張宏說話的聲調有些古里古怪的,好像別人欺負了他一樣。楊青河無話可說了,張宏的熱忱他向來都是有些怕的。

高二的寒假,有一個周末的下午,楊青河在體育街附近被幾個外校的學生圍攻,原因是他跟他們學校一個漂亮女生有曖昧關系,而這個女生同時又跟同校的一個學生來往。對方有六七個人,而楊青河只有一個人。這對比懸殊的情景剛好被正在體育用品店里準備買拉力器的張宏看到了,他一刻也沒有猶豫,拿起一個啞鈴和一個臂力器就沖了出去。

張宏經常對張菲說,他跟楊青河及小黑的友誼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藏。或許是因為他過于看重與楊青河的友誼而阻隔了與他人的友誼,這么些年來,能與張宏說得上話的只有他的戰友小黑。除了小黑與楊青河外,張宏再沒有別的朋友。

他跟小黑的友誼開始得有些詭異。那時他們剛剛去到部隊。偏辟的地區,令到他們剛剛才開始的軍旅生活枯燥無比。他們什么寄托也沒有,關于城市的任何消遣都沒有,他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用不完的年輕的精力。一天晚上,張宏和小黑去到一個風景還算過得去的山腳下閑聊。他們無所顧忌地扯著嗓子大聲說話,把身后那眾茂盛的大半個人高的灌木都煩得沙沙作響,他們開始懷疑里面是不是藏著一只什么野生動物的時候一只手在黑暗中伸了出來,兩個指頭間夾著一張十元人民幣,還有一個字:給。張宏他們嚇了一大跳后愉快地把那十元錢歸為己有。他們一合計,看到那里的灌木形跡可疑就往那里一坐,扯著嗓子開聊。這個晚上,他們一共得了將近二百元。

張宏說,我現在要去健身,小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楊青河說,我沒有運動服怎么去?張宏說,你穿我的不就行了嗎?楊青河說,我穿過的衣服你還會穿嗎?張宏說,不會,直接送給你了。楊青河說,我還是不去了,健身是所有的運動中最悶的,我又不像這樣愛照鏡子。張菲說,張宏,馬上就可以吃飯了,你還去?張宏說,還早呢,前幾天一直都沒有時間去,小黑他們過來了我更沒有時間去了,你看我都胖成什么樣子了。張菲說,沒見過像你這樣的男人,神經病!

楊青河問,張菲你見過多少個男人?

張菲說,楊青河找打是不是?不告訴你!咋的?

楊青河有些猶豫地說,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健身房玩會吧。

張宏說,算了,你還是在家里陪你嫂子吧,就你那身子骨跟我一起去,我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楊你千萬不能走,今天我們哥倆好好喝幾杯。前些天,張宏帶楊青河跟幾個朋友喝酒,張宏由于被合作了好幾年的人騙去了幾萬元后又被同行的生意人擺了一刀,心情極其苦悶,不停地犯賤找人拼酒,把那幾個本來交情就不深的朋友都得罪了,大家聯合起來攻擊他。楊青河想要幫他解圍,解不了圍,把自己也賠了進去。那天晚上他們都醉了。醉了的張宏不肯回家,說是怕讓張菲看到自己這個樣子難受,這些年來,他讓張菲失望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楊青河本來還是有幾分清醒的,以為自己可以照顧醉得快不省人事的張宏,讓朋友們各自回家他自己在酒吧里看著他就可以了,沒想到上一趟廁所回來后,楊青河比張宏醉得還嚴重。這個晚上他們就趴在吧臺上睡到天亮。一覺醒來,他們在頭痛欲絕之余,很憤怒地發現身上所有的現金和值錢的東西都不見了,包括手上的戒指和手機什么的。

就這樣,楊青河被逼留在張宏的家里,與張菲一起準備晚飯。

張菲說,我覺得這幾年張宏變了很多,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都不認識他了,很多時候我都以為自己跟一個陌生人一起生活。

楊青河說,今天到底是你們結婚五周年的日子,他心情挺不錯的。

張菲冷笑一聲說,省省吧你,他會為這事開心?他是因為到他父母那里去過一次才這么開心的。

他到父母那里回來為什么會開心?

這個你找個機會問他自己吧,我可說不出口。

4

三天后,小黑來了。

沒錯,小黑是老大,內地某社團的龍頭老大,大家都親切地喊他:大哥。他在上海、南京、蘇州、杭州等地都有地盤,都有房子,目前居住在杭州。

楊青河早就知道小黑這個人了。以前,張宏就經常跟他說自己與小黑那偉大的革命友誼,三天前,也就是張宏結婚五周年紀念日那天,很晚的時候,張宏說得更詳細了。張宏這個人就是這樣,喜歡讓更多的人知道自己與他人的友誼萬古長青。

那天,在張宏家里,酒喝到九點多就有些喝不下去了,在家里一邊看著情意綿綿的電視劇一邊喝酒,總有種喝不起來的感覺。

十點,他們一起討論今天的發菜干蠔豬骨湯好喝還是前些天做的水蛇土茯苓湯好喝,今天的芹菜炒牛仔肉味道好還是鮮百合炒果仁的味道好,清蒸桂花魚是八分鐘還是九分鐘好一些……如果單單是這些也罷了,張菲的眼神總是讓楊青河有種膽戰心驚的錯覺。

張宏穿戴整齊,一本正經地要把他送回家去。前兩年,張宏花了五萬塊錢買了輛二手富康,只要有他在的場合,有朋友需要接送,總是他的任務。因為喝了酒,楊青河拒絕了張宏的好意成全。張宏哪里肯讓他自己走,硬是與他一起到了樓下。

我們去洗桑拿吧。張宏說。

這話讓楊青河吃驚不小。他看著張宏直笑,心里想,他怎么說起胡話來了?張宏打開楊青河伸向他額頭的手,說,靠,你這個人怎么這樣,真沒勁。兄弟,今天我一定要讓你高興,一定要讓你盡興。楊青河說,張宏你這話是哪跟哪,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跟我有什么關系嘛?張宏說,兄弟,哥知道你眼光高,所以到今天還是形單影只的,做哥哥的覺得對不住你啊;走,走,走,哥請你舒服去。楊青河說,嫂子在家等著你回家舒服呢。

張宏很開心地開著幾年前買的這輛二手富康領著親兄弟一樣的楊青河去放蕩的桑拿中心。他這輛富康花了五萬塊錢,其中一萬元是向楊青河借的,二萬元是向父親借的,一萬元是張菲從私房錢里拿出來給他的。每隔三五個月,張宏就說對楊青河抱歉一次,說借他的錢應該很快就可以還了,等下一筆買賣做成了就能錢還給他了,遺憾的是張宏總是今天賺錢,明天虧本,虧的又經常比賺的時候多。

快要到目的地時,楊青河決定還是自己先把話挑明了。借出去的錢一時還不回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但不能讓張宏再開口問自己借錢了。他說,張宏,今天我請吧,算是我請你去慶祝一下你們的五周年結婚紀念。你不要爭,今天讓我請你來把你們的婚姻顛覆一下!別的,今天晚上就不提了好嗎?

楊青河說得很堅決。張宏明白了親兄弟一樣的楊青河的話后,臉上掠過一絲陰影,不再語言了。楊青河認定一個死理,哪怕是天底下最鐵的哥們,也是完全相異的兩個人,只要你把丑話說在前頭,先小人,后君子,就不會有什么推不掉的人情債,這個世界上,其實沒有多少人是真正不要面子的。

張宏說,顛覆這個詞用得很好。還是我請你吧。張宏說,兄弟,這些年來,你總是幫我做這樣那樣的,都沒怎么感謝過你,今天算是還你一個人情了。

楊青河說,你這個人怎么這樣,誰請還不是一樣,非要你請,太小家子氣了。

張宏突然就發火了,說,我說了我請就是我請,你他媽的別再啰啰嗦嗦了。過了一會,可能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說,要不這樣吧,過幾天,小黑到了后,你請一下吧。

楊青河說,也行,就這樣說定了。楊青河想,還好自己及時堵住了張宏的嘴,要不然一會他開口問自己借錢就難應付了。他知道張宏是想開口問他借錢的,如果張宏沒有那樣的想法,他剛才就不至于差點就急了眼的。他們做朋友的時間太長了,長得能記得住對方腦袋上長著幾根白頭發。

小黑下機后,沒有馬上坐進張宏的車。他讓隨從小白和小黃在機場接客區等他一下,他出去轉轉。

大約二十分鐘后,小黑打電話來了,用的是另一個號碼。他對張宏說可以走了,他開另一輛車黑色的皇冠跟在張宏的車后面。張宏從窗戶里伸出頭來一看,自己那輛破舊的富康車后面果然跟了一輛耀武揚威的黑色皇冠。張宏只好有些泄氣地對小黑的兩個隨從說,你們老大真牛。小白對張宏說,張大哥,沒事的,開車吧,有些東西他提前幫你準備了。小黑在來之前已經跟廣州方面的朋友聯系好了,他所需要的東西人家早已經給他準備好了。四支槍,百多發子彈,武警鞋,避彈衣,望遠鏡,軍用獵刀,軍用手電筒,等等,甚至連急救藥品和包扎棉這些也應有盡有,把皇冠車的行李廂塞得滿滿當當的。

5

從這天開始,直到小黑他們離開,張宏就沒有再回過家。檔口的事情,除了聘請的張菲的表妹和另一個女孩外,楊青河作為他最好的朋友一下了班就往那里趕。當外地的朋友來了后,有個本地的朋友在自己身邊轉悠,在張宏看來,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好幾年前,張菲就拒絕知道關于丈夫生意上的任何事情,拒絕插手他生意上的任何事情。為了照顧生活沒人照料的單身漢楊青河,張菲每天都給他做可口的飯菜。這也是張宏在電話里給妻子交代得很清楚的任務。

17歲高中畢業后,以為自己很聰明的張宏沒能考上大學,惱怒之余,拒絕了父母讓他復讀一年的建議。游蕩了幾個月后,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名人民解放軍,是特種兵,三年后退伍。退伍后的張宏空有一身武藝卻無處可用。他在四個月內通過自己的努力和父母的關系,試用了四個單位,沒有任何一個單位能讓他看得順眼一些,能讓他死心塌地長期做下去,最后他不得不心灰意冷的在家里睡大覺。有一天,張宏和朋友在酒吧喝酒的時候跟另一伙人火拼時被一起喝酒的朋友的朋友看中,請他做了保鏢。這個朋友的朋友是個做舊手機生意的老板。老板順理成章地成了張宏進入舊手機行業的第一個教師。事實上,張宏一直都是把他稱呼為老師的。

兩年時間不到,關于舊手機生意上的知識,應該熟悉的,張宏都熟悉了,不應該熟悉的,也基本上都熟悉了,張宏覺得是時候跳出來自己做老板了。他的第一筆啟動資金五萬元是從父母那里要來的。書香門第出身的父母本來就不希望張宏做這冒險的舊手機生意,再怎么來錢也是偏門,不僅要打法律的擦邊球,還經常在三更半夜里去一些偏僻的地方交易,比如深圳的深南路附近的無人地帶,比如臨時約定的郊區的某個三不管地帶。

張宏還沒有辭職,請了假在家里睡覺。在這三天內,他甚至連床也沒有沾。一連三天,他不言不語,眼睛睜得大大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擺明了就是要跟父母玩絕食游戲。一張在開口問父母要錢前已經寫好了的借款五萬元的借條耀武揚威地用一個ZIPPO打火機壓在茶幾上。這打火機是張宏用從事舊手機工作的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一共買了三個,一個給父親,一個給楊青河,一個給自己。收到禮物的兩個男人很不理解地問張宏為什么送這樣的禮物,張宏說,送禮物給人家最好不要考慮他是不是需要這禮物,而要考慮他是否會喜歡這禮物。父親一輩子都沒抽過煙,楊青河那時也很少抽煙。

張宏被送到醫院搶救后,他的第一筆啟動資金五萬元順利到手了。從此以后,父母就變成了張宏流動資金的免息提款銀行。他總有讓父母無法拒絕的辦法從他們手里拿到錢。

關于張宏這種頑強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亞英雄行為,一直都是他們張家的秘密。直到張菲嫁給他后,有一次張菲陪張宏回父母家里借錢,他母親不想借給他但又被張宏不著邊際的話氣得急了眼,才一口氣把他這幾年的劣跡抖摟了出來。

張宏還送了個水貨手機給當時的瑪格麗特,以及一束美麗無比的玫瑰花。這是一個重要的夜晚,瑪格麗特在這個感動的夜晚開始考慮是否應該改名為張菲。

張宏的老板是最早做舊手機的那批人之一,有好幾家分店,張宏負責其中的一間分店。在老板的所有弟子中,張宏是最聰明的一個,他上手最快,最得老板的器重。張宏單干后,老板干脆把那個分店轉手給別人了,因為張宏把他這部分的客戶幾乎都挖走了。有一天晚上,張宏跟瑪格麗特約會的時候遭遇了幾個來路不明的人的襲擊。雖然張宏是特種兵出身,但由于事出突然,又要分心來保護瑪格麗特,不免吃了點虧。那個小頭目離開前扔下一句狠話:小子,你等著瞧,總有一天砍掉你一條腿!從那天起,瑪格麗特的小包包里,多了一把小小的美國軍刀,隨時都準備把這刀拿出來助張宏一臂之力。也是從那天起,就有人盯瑪格麗特的梢。但他們只是盯梢,什么也不做,上午她在上下九路買衣服的間隙在不經意中發現似曾相識的面孔,下午從美容院出來一抬頭看到熟悉的面孔,下午下班從公司里出來遠遠地看到兩個人在對面馬路對著她指指點點……可人家又是若即若離的,似乎也沒有要把她怎么樣的跡象,直把她弄得心里發毛。張宏那邊倒是相安無事,他想找個人狠狠地打一架來消消氣,但在他的活動范圍內似曾相識的連鬼影都沒有一個。就在張宏去找老師交涉的第二天夜里,他們又遇到前些時候類似的情景。張

宏把個別人打得頭破血流,他自己也頭破血流。不過,這天晚上,他很意外地在瑪格麗特的幫助下解了圍,原本躲在一旁發抖的姑娘冷不丁掏出小軍刀,很不客氣地捅進了一個胖子的肚子里。也就是在這個晚上,張宏跪下正在流血的腿向當時叫瑪格麗特的張菲求婚。張宏前一天夜里找老師交涉時,老師打著哈哈說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跟此事完全無關,他還說,是他一手一腳扶著張宏起來的,他對張宏就像父親對兒子一樣的感情,雖然張宏背叛了他,他也舍不得對他做什么事情的。

這個時候,小黑還只是上海的一個比小混混稍好一點的角色罷了,還未能成氣候,張宏勢孤力薄的。張宏后來說,他是為了瑪格麗特才向老師妥協的,要不然,他肯定跟那綿里藏針的老王八蛋拼掉算了。

張宏妥協的條件是孝敬給老師三萬元,并且在三個月內不能跟以前的客戶聯系,不能跟因為老師而認識的任何人做交易。

這三萬元,有一萬元是問父親借的,兩萬元是瑪格麗特提前給了他的她的嫁妝。瑪格麗特正式更名為張菲。

此事發生后不到半個月,老師所有的關于舊手機的生意全部易手他人,他金盆洗手,轉做正行生意了。再過了一年時間不到,全家移民加拿大,是投資移民。

這個不好的開始,似乎暗示了張宏在舊手機生意上將一路磕磕碰碰。

這幾年來,張宏得了菩薩的保佑,一直過得風平浪靜,除了海關偶爾跟他過不去之外,他基本上是幸運的。海關有時候也挺可恨的,大約十天前,他那批三星D418和諾基亞7200被查繳了后,讓他牙痛了很多天,那可是幾千元一臺的手機。

張宏一邊喝酒,一邊跟小黑說,這些年來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只剛剛破殼而出一的小海龜,每天都是在漫無邊際的海灘上向著大海的方向爬行,隨時都會有海鷗從天空上沖下來把我吃掉,被海浪一次次地沖回到沙灘上,更可怕的是會被一個浪頭掀了個四腳朝頭,再也沒有辦法翻身,會在第二天被太陽活活地曬死。

小黑說,海龜可是龐然大物哩,等你長大了,好家伙!鯊魚那鳥東西見了你也要躲著你。

張宏笑了幾聲后繼續說,嘿嘿,要長到幾噸重要可是要吃很多東西的,不容易呢。

兩側的小白和小黃分別拍著張宏的兩個肩膀,齊聲說,沒事的張哥,有咱黑哥幫你,你很快就會長成幾噸重的。

楊青河聽到張宏說他每一次買賣都是上百萬,甚至好幾百萬,他不禁為他的好朋友張宏捏一把汗,張宏的生意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一單能上十萬就已經很不錯、很少見了。

楊青河不明白張宏請小黑他們前來助拳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在他的理解里,把小黑請來,把事情擺平了,出了口鳥氣,但等于把他以后的進貨渠道堵死了。

大約二十天前,張宏用四萬元從一直跟自己合作的趙東強手上買了一批諾基亞主板,回來加工了才知道,全部都是假的,再打電話給趙東強,他的號碼已經取消了。這些年來,除了一個電話號碼,關于自己的供應商趙東強這個人,張宏知道的差不多是空白。

聽到這里,楊青河插了句話:這就是現代社會,一個電話號碼沒有了就等于這個人上了天堂了。

楊青河的話換來了大家舉杯的機會。張宏的訴苦有些空洞,大家都有些不耐煩了。

那些天,張宏像個瘋子一樣在深圳到處跑,白天到舊手機市場把眼睛瞪得圓圓的,企圖發現該死的趙東強,清晨,即是他們每次交貨的時間,他會去到深南路附近的空地上,躲在黑暗的角落,看趙東強是否會出現在這里跟別的人交易。他一無所獲。他到深圳來之前已經知道了這樣的結果,但他還是來了,不努力一下,他不會死心。就這次事件,張宏對楊青河提起的時候說,人就是這樣的,明明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但總是要變出幾個花樣來讓自己輸得更徹底些心里面才會變得更踏實,才不會因為沒日沒夜地想著這事而繼續受折磨,才能睡上一個安穩覺。

回到家里,張宏裝作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有一天,張宏坐在檔口里看人來人往,看到旁邊的老李一單接一單地交易,而自己卻干坐著發呆,實在是難受,只好回家。他回家本來是想好好睡一覺的,他已經好些天沒怎么睡過覺了。他睡不著,就到健身房去。這天,他只練打砂包,把砂包想象成該死的趙東強。坐在休息區喝汽水的時候他的眼淚很不爭氣地紛至沓來。這些,是張宏喝到半醉的時候說出來的。半醉的張宏的眼淚和鼻涕再一次紛至沓來了。

失去趙東強這個優秀的供應商,張宏像失去了一只翅膀的天使,再也無法飛向幸福的天堂。

旁邊檔口的老板老李安慰張宏說,做生意總是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他讓張宏看開一些,錢財身外物。為了答謝老李的開解,張宏請他去喝酒。有事沒事的,張宏老是往老李那邊跑。他的檔口現在已經沒有什么新的貨了,內蒙那邊的朋友打電話來要發貨也發不出去,只好到老李那里轉些過來。這樣轉,也沒什么意思,只能掙廣東和內蒙的差價,一臺手機去了運費包裝什么的,撐死也只能掙個一二十塊錢。這跟以往,一臺掙百兒八十的差老遠了。

張宏的內蒙包頭市這條線說起來還是楊青河的父親介紹的。那年,楊老先生回老家,張宏跟了去,他通過老先生的朋友結識了不少當地的做舊手機的朋友。把張宏帶到內蒙去,是楊青河求了父親很久父親才答應下來的。還好,張宏沒有令老人丟臉,這幾年來,他在內蒙古的包頭市是個聲譽很好的廣東供應商。

有一天,老李正給張宏點貨,手機響了,他說電話的神情讓張宏起了懷疑。是的,沒錯,是接頭暗號。這些,張宏都是很熟悉的,老李說的是交貨的時間、地點、價格、數量,等等。大概是那個人給了老李一個電話,讓老李去到目的地后打這個電話與這個人聯系,老李重復了號碼。張宏把這個號碼記住了。他是特種兵出身,多年前受過的地獄式訓練中包括強迫記憶這一項。

張宏打電話去跟人家溝通,說電話號碼是老李給的,是老李讓他跟他聯系。相互溝通過幾次取得信任以后,就約好了來一場小規模的交易了。這時,張宏手頭有10000元,他總共只剩下這點錢了。這一萬元還是把一只買的時候花了18000元的瑞士表以4000元典當掉才湊起來的。什么東西都是這樣,你買的時候貴得能嚇死人,賣出去時跟賣破爛相差不大。買這塊表的時候張宏的生意順利得很,賺了不少錢,他頭腦一發熱,就花了差不多二萬元來包裝自己的手腕。為了此事,張菲氣得差不多一個月沒有理他。還有10000元是北方的合作人剛剛匯過來的貨款。張宏決定用15000進一批主板,貨到手后,剩下的5000元用來裝機和做包裝、禮品。這批手機他準備以最低的價格出手,同時還要在中間夾雜一些翻新的不值錢的手機,他希望能以次充好,把資金盤活。張宏都打算好了,他不得不這樣做,非常時期要用非常規的方法,得罪熟客也只能在所不惜。

兩天后,張宏差點就瘋掉了,因為這一批貨跟上次趙東強那批貨完全一樣,都是些沒有用的破銅爛鐵。在張宏發現上當后,老李不再像以往那樣整天在自己的檔口里守著了,換了他的弟弟。他們兄弟兩人共同開了三家舊手機店,除了大沙頭這間,在烈士陵園和中山五路那里還有兩個檔口。在張宏認識的人做舊手機的人中,發了財的人占大多數,似乎他們賺錢很容易一樣。這讓張宏很惱火,一直都弄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總是賺不來錢,還要經常到父母那里去尋求支援。

這個騙張宏的人也姓張,他讓張宏叫他小張。他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很狂。他說他的貨沒問題,是張宏在栽臟嫁禍。為了讓張宏知難而退,他搬出了近兩年來活躍在省港兩地的舊手機這一行一個很牛的人的名字,說是他大哥,他是他罩的。

張宏請來了小黑,即是請來了一場即將發生的近距離火拼。

6

私下里,小黑責怪張宏讓楊青河介入到他們中間來。張宏告訴小黑,他跟楊青河是生死之交,他這一輩子只交了兩個真正的朋友,一個是小黑,另一個是楊青河。

他們低聲嘀咕這些的時候,楊青河同志正拿著手機站在走廊里跟張菲在說些不甚光彩的事。

張菲:張宏沒跟你借錢吧?

楊青河:前些天好像想提這事的,讓我把丑話說在前頭了,沒借成。

張菲:我必須提醒你,你一分錢也不能借給張宏。我是為你好,他借你的那10000塊錢還沒有還對吧?當然也有我這方面的理由。我這樣跟你講吧,那個叫小黑的黑社會來之前,我聽張宏叨嘮過說要問你借些錢,我跟他說,你借了人家10000元都沒有還怎么又要借了,他說,切,10000塊對小楊來說算什么啊,他一年賺十萬八萬的……我如果不向他借就是傻瓜了。現在他手上的那30000塊錢是他在父母那里拿的。這很可能是他父母的最后一筆錢了。上次我把兒子送到老人那里的時候,他們跟我說了這事,他媽傷心得都哭了,說張宏這么大了還這么不懂事。

楊青河聽得頭皮有些發麻。他相信張菲的話。只是,張菲為什么把夫妻間的枕邊話告訴自己呢?難道她跟自己比跟張宏更貼心?想到這里,楊青河心里哆嗦了一下,仿佛看到了自己因為蓄意破壞了朋友的穩定的家庭而被推上了道德法庭。

李青河說,你不是要把那個叫青青的姑娘介紹給我嗎,怎么還沒有動靜?

張菲說,改天吧,這幾天很煩。

楊青河:你不是想要跟張宏離婚吧?

張菲嘆息了一聲。

楊青河:我是不想借錢給他。你……算了,希望我不會心軟。你知道,我很怕眼淚,更怕男人的眼淚。

張菲:我最后跟你講的是,如果你借錢給他,我就把我們的事跟他講,說你強奸了我。

楊青河:這樣的話你也說得出口?

楊青河:你今天怎么一點女人味都沒有?你還是早些把青青介紹給我認識吧。

我操你媽啊楊青河。張菲倒是有些氣急敗壞了。

他喝得有些高了,拉開了準備跟張菲調情的架勢。

張菲:女人味個屁!小楊我告訴你,我這不是嚇唬你,我說真的,一個女人被惹急了也是什么都做得出來的。

楊青河:你不會是……愛、上了我了、吧?

張菲:放屁!

楊青河:如果他真知道了我們的事,你說他會怎么樣?

張菲:你相信他會殺了你嗎?

楊青河:相信。最起碼他也要剁掉我一只手。

楊青河正想繼續調情的時候,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是張宏,他說,你說電話也太久了吧,這樣沒完沒了的也太沒禮貌了不是嗎?

楊青河對著電話很大聲地說,不說了啊寶貝,88。看了張宏一眼,還朝著電話使勁親了一下才掛斷了電話。

張宏說,今天別回去了,就在酒店睡吧。

楊青河說,這里挺貴的,省點錢吧,反正回家也不遠。

錢算個雞巴!張宏說,跟我們這種做生意的人在一起,總是把錢放在心里也太俗氣了!

楊青河看著張宏笑,他說,兄弟啊,在親兄弟面前就不要這么牛氣了,花你的錢,你不心疼我替你心疼。你掙錢也不輕松。

張宏說,你賺錢輕松,看著不順眼的話今天全部由你安排算了。

這話讓楊青河倒吸一口冷氣。今天這頓飯沒有3000元是下不來的。這個他心里有底,他是要付這頓飯的錢的,但接下來的,唱歌或者洗桑拿找小姐什么的,還讓他安排的話就有些太過了。他心里老大不自在,笑著說,時間也不早了,你們戰友這么長時間沒見面,在一起聚敘敘舊是要的,我今天才認識他們,也沒什么好說的。再說了,我對吃過飯以后的事情也是興趣不大的,這個你知道……張宏打斷了楊青河的話,說,進去吧,我們在外面太久了。

楊青河拉住張宏,說,我說真的,你肯定會為請他們來后悔的,來還不如不來。

張宏望了楊青河一眼,慢慢地說,不會。

吃過飯,十點左右,楊青河就自己打車回家了。沒有人喝醉,大家客氣地握手道別。

張宏背著小黑他們拿出3000元,讓楊青河帶過去給張菲,說是這個月的家用。不用張宏說明白楊青河也明白,如果這個時候再不把家用留出來,到小黑他們走的時候,張宏可能連300元也拿不出來。張宏是個過于講究的人,大凡手里有個錢,就不肯虧待朋友,如果哪天他沒有錢,但他把你當成朋友,讓他從身上挖塊肉換錢來招待你他也肯。

當著小黑的面,張宏把掛在脖子上的鏈子拿了出來。他對楊青河說,兄弟,這條鏈子我一直都戴在身上,整整十年了。

這條鏈子上面,還掛著一個玉觀音。那是張菲請胖子大師開過光的一個羊脂白玉的觀音。但楊青河每次看到張宏脖子上這個玉觀音跟不銹鋼掛一處就覺得不自在,他不明白,不銹鋼跟玉器怎么可以混為一談。

回去的路上,有一種想法不停地折磨著楊青河:再親密的朋友,一扯上利益關系,也是要斗志斗勇的。他想在張宏面前變得更坦蕩一些,但他做不到,永遠也無法做得到。

7

為了進一步加強小黑對楊青河的好感,睡眠不好的張宏跟同樣睡眠不好的小黑叨嘮開了。張宏就喜歡說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關于友誼的輝煌。

高三來臨前的那個暑假里,張宏決定以全校甚至是全市最獨特的中學生的方式展現一次自己的青春風采。他決定騎自行車環游全中國。

張宏想跟楊青河一起去環游全中國,但楊青河這個階段與班花正熱戀著,在他的眼里,再雄偉壯觀的大好河山也比不上拉著他的手的發育著的美人。

蓄謀已久的遠行即將開始。楊青河往張宏的脖子上掛了一條不銹鋼項鏈,是仿美國大兵脖子上掛的那條寫著他們名字和編號的那種鏈子。在那塊被打磨得銀光閃閃的牌子上面,有一排號碼,是楊青河家的電話號碼。楊青河說,張宏,如果你在外面遇到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就打這個號碼。

張宏在杭州遇到小偷后一貧如洗。這對孤身遠行的少年人來說無疑是接近于毀滅性的打擊。由于長時間的奔波勞碌,張宏開始感冒、發燒。他的身份證和母親交給他的長城卡,全部都讓小偷取走了。在楊青河和母親之間,他選擇了打電話給前者。

兩天后,楊青河在杭州火車站的候車室找到渾身散發著難聞氣味餓得只剩一口氣的張宏。

天已經亮了。

小黑說,睡覺吧。

張宏說,小黑你還沒有結婚吧?

小黑嘆了口氣說,有些人想要結婚但沒有房子,最終勞燕分飛,我有錢,有好多房子,但我不能結婚。杭州的房價高啊,西湖邊上的房價是天價。杭州好多年輕人都買不起房子,娶不上老婆。杭州的房子啊,破壞了多少美好的愛情。

張宏說,本來挺想睡覺的,讓你這么一說,精神了很多。

小黑說,張宏,我跟你認真說,以你這樣的身手,做舊手機好像是有點浪費。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在身邊。

張宏說,你出多少錢?

小黑說,你要多少錢?

我想干干凈凈地做人,張宏本來想這樣說的,話到嘴邊改成,我有家有小的,怎么可能?

小黑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這些年,你做舊手機也沒掙什么錢……給你30000元一個月夠了吧?

張宏笑著說,30000元?嘿嘿,你讓我去販毒?

小黑說,不是。但有可能比販毒更刺激。你現在做的是偏門生意,你想象一下吧,我能讓你做什么。你說的那個老李,等這邊完事了,我們找他聊聊。

張宏嘆了一口氣,說,到了我這個年紀再做你們這一行,好像有些太晚了。

小黑說,睡覺吧,我喜歡在白天睡覺。

8

張菲和楊青河都知道張宏他們去深圳做什么,知道具體的行動時間,心里不免有些擔心。為了緩解內心的壓抑,張菲請大師到家里來起卦。她問的是兇險。

這大師還是楊青河介紹張菲夫婦認識的,他跟楊青河的關系更好一些。

張菲當下搖出一卦,名為“天山遁”。

大師說,遁者,亨,小利貞。遁,陰長之卦,小人方進,君子道消。邪正不同居,陰陽不兩立,君子當此,若不隱遁,必受其害……遁尾,厲。匆用有攸往。遁尾之厲,不往何災也。若是與人紛爭,埋伏宜深藏不露,使敵人不得窺其遺跡,若藏頭露尾,必致危厲,不如不往。

楊青河問,你的意思是說,他們這一次去深圳,不如不去?

大師說,是。

張菲說,可是,他們已經去了,怎么辦呢?

大師說,既然去了,也就去了。這里有一句批語,我想他們應該應驗: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脫。當諸軍逃散之際,獨能堅執固守,為可嘉也。

大師說,此卦兇險重重。

楊青河不敢告訴張菲,張宏他們人手一把可以一口氣發二十顆子彈的手槍。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似乎還隱約聽到小白跟小黃提到什么AK47。如果真有支AK47,事態就會更嚴重了。

張菲再問,大師卻是不肯再講了。

楊青河送大師下樓的時候,他又送了幾句話給楊青河:這段時間,你不宜與他們走得太近,對你沒有好處,對你的聲譽也沒有好處。

楊青河是想起剛才胖子大師問張菲要了生辰八字后在紙上寫寫畫畫了片刻,說,剪不斷,理還亂。大師對楊青河說,我送你一句話:好好對自己,珍惜眼前人。

他想,大師八成也看出了自己跟張菲的曖昧關系了,要不然他不會跟自己說那樣的話的。他說,我沒有眼前人。

大師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張菲不是要跟張宏離婚然后跟自己名正言順吧?楊青河被腦子里跳出來的這句話嚇了自己一大跳。

望著大師逐漸遠去的背影,楊青河心里居然產生了一種難舍難分的情緒。他呆呆地望著街上來往的車輛,內心有些亂,有些恐慌,也有些責怪自己的意思。冰糖葫蘆一樣的一串連在一起的人從不遠的地方向著他這個方向走來。是一個身體還沒有發育成熟的小姑娘帶著兩個盲人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中間那個盲人的左手搭在小姑娘的左肩上,后面那個盲人的左手搭在中間那個盲人的左肩上。小姑娘的身體發育得雖然還不是很好,但楊青河覺得不需要很長的時間她將會由青澀的果子變成一個絕色女子。楊青河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他在猜,這個姑娘是否也是身體有某種殘缺,如果真的也有,那就太遺憾了。他們經過他身邊時,他看到他們的嘴一動一動地說著些什么,但他一點聲音也聽不到,街上往來的車輛把幾位柔弱的人的聲音完全掩蓋了。兩位盲人的右胳肢窩里都夾著一根細細的竹子。竹子被涂上了紅白相間的紅漆,像僵硬了的赤煉蛇。

回到張宏家中,看到張菲傻傻地坐在那里。她的眼睛,望著前面開著的但沒有聲音的電視。電視的旁邊是張宏潔白的手模。這手模做得真不錯,是張宏的手的瞬間動態的捕捉。

楊青河倒了杯茶給張菲,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的手先是搭在張菲的肩上,見她沒有反對,加了點力,把她拉到自己的杯里意圖親熱,或者是假借安慰來一下親熱。張菲的身子硬硬的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她的眼睛好像看著前面的手模,又好像什么也沒有看。她不耐煩的情緒加深了楊青河內心的凌亂和惱怒。

電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了,張菲沖過去接。不是她期望的張宏,是張宏的母親。她問張菲為什么到這個時候還不到她那里去接兒子。兒子周五晚上會被接到張宏父母那里,周六下午張菲會把他接回家,周一的上午再送到托兒所去。

張菲說她現在走不開,但她會打電話讓楊青河去幫她接兒子的。

楊青河抱了一下張菲,感覺還是很不好,她的身體似乎比剛才更生硬了一些。這是一種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生硬。楊青河還要做最后的努力,要吻張菲,張菲的臉偏向一旁,他的吻落在她左邊的臉上。他有些失望地再次證明了,在這樣一種情形下,自己是沒有本事把張菲的衣服除掉的。

張菲把楊青河推開后打電話給張宏母親,告訴她楊青河半個小時后會來幫她接兒子。從張宏家到他父母那里只需要十分鐘。張菲放下電話后對楊青河說,我們說說話吧。

說吧。

我想離婚。

哦……你離婚不是因為我吧?

當然不是。我勸你不要太把自己當盤菜了。

那為什么呢?張宏對你很好的。

我膩了。

膩了?

膩。我看不慣他的為人,看不慣他這樣對自己的父母,看不慣他像個傻比一樣。很多年前他已經這樣了,但很多看后他還是一點也沒有改變,而我改變了。我老實跟你講吧,現在我看著他常常覺得惡心……

你的意思是說,你看張宏不順眼了?

比看不順眼嚴重多了,我整個就看不起他!

有鼻涕堵住了張菲的鼻子,使到她的話聽上去有種哽咽的感覺。

說到這里,張菲有些說不下去了,楊青河看到她站了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幾個來回。她走到電視旁邊時,拿起手模,舉起來。楊青河趕忙沖上前去把手模搶了過來。你想要干什么啊你?張菲這一聲大喊,把楊青河嚇了一大跳。她的聲音類似于聲嘶力歇又不是聲嘶力歇。她喊聲未完,用肩膀撞了一下楊青河,一把將手模奪了回去。手模被碰壞了,那個獨立于其他四個手指頭的大拇指已經斷裂開來,一些粉沫狀的白色顆粒撒落在地上。

張菲說,他父母那里也是一點錢都沒有了,現在我們這兩個家庭,只剩下兩處房子是可以賣錢的。他父母那房子很舊了,那個區也不怎么好,賣不出好價錢,那天,我們五周年結婚紀念那天,他跟你去桑拿回來后……

什么?你知道我們去了桑拿?

我什么都知道。

楊青河只覺得后背直發冷。他不敢想象跟這樣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樣的一種滋味。這樣的女人,太聰明,太沉得住氣,整個把你賣了還有本事讓你幫她點錢。

張菲接著說,他回家后,我沒有睡,但我在裝睡。我看到他在找什么東西,問他,他說找房契。他要把房子拿去抵押。我告訴他,房契被我鎖在銀行的保險箱里了。其實我是第二天才趕緊把房契拿去銀行的。我明確告訴他,我是絕對不允許他這樣做的。他就跟我商量,要怎么樣才能讓父母答應把他們那舊房子賣掉。

楊青河說,其實不少人比張宏更壞的。

張菲又說,這次他從深圳回來,口袋里剩的錢肯定不會超過三百塊的。他已經山窮水盡了……我是說,這個時候他想錢肯定是想得快要發瘋了。只要他同意離婚,同意把兒子判給我,我就同意把房子賣了。我最多只拿一半錢。兒子我自己來養,一分錢也不會問他要。

楊青河說,萬一張宏死活不同意離婚呢?

張菲說,我自然有我的方法迫他答應。你說一個女人鐵了心做一件事,破罐子破摔,能不成功嗎?對了,一會你去幫我接了兒子回來后一起吃晚飯吧,我已經跟青青說好了,安排讓你們見個面。

今天?

是的,一會青青就會來了。

張菲剛剛與張宏結婚就把原來的工作辭掉了,幫他看檔口。有一次,海關查糾了張宏一批水貨的MOTOROLAV208,令到張宏一下子資金短缺。他帶著張菲到父母那里,死皮賴臉地向父母要錢。張菲看不過眼,勸了幾句,反倒讓張宏罵了幾句難聽的話。時日已久的,由于生意上和金錢的處理方式上的分歧令到張菲積壓在心里怨氣突然暴發了,她甩門而去之前對張宏說,我真是瞎了狗眼了,嫁給你還不如嫁給魔鬼!張宏這個沒眼色的雖然看出了張菲眼里的焰火但還想要在父母面前要回點面子,他說,你怎么可以嫁給魔鬼?近親是不可以結婚的哦。張菲一愣之下,眼淚滑了下來。從此,張菲拒絕參與任何與舊手機有關的事宜。

張菲重新給自己找了一份工作,試用期還沒有滿,就發覺自己懷了孩子。張宏心疼張菲,好說好歹,讓她不要再到外面去工作,安心在家里養胎。張菲磨不過張宏,又辭職在家閑養著。后來,孩子快一歲斷了奶后,張菲把他交給張宏父母,自己跟哥哥合資開了一間房地產中介公司。哥哥出大部分的錢,張菲出力。

現在,最有錢的人是張菲。問題是,她把錢咬得很緊。

楊青河把張家大少爺接回家中后,跟他在客廳里玩。小孩子在看著楊青河用萬能膠粘張宏的大拇指。剛剛粘好,好奇的小孩用食指推了一下他爸的大拇指,大拇指應聲而倒。倒下的大拇指再次跌出幾顆較大的白聲顆粒。楊青河做了個把顆粒吃進嘴里的假動作,邊咀嚼邊稱贊味道好極了。小朋友被騙得把剩下的幾顆都吃下去才發覺上當了,他追著楊青河要討他說法。

小朋友是很容易被大人惹急的,他罵楊青河:FUCK YOU!

……

張菲在廚房里忙乎的時候楊青河去到廚房,從背后抱著張菲,把張菲嚇了個半死。

楊青河說,沒事,你兒子睡著了。

張菲說,好好的,怎么說睡就睡了?

楊青河嘿嘿地笑了幾聲后說,我給他吃了半顆安定。

什么?張菲一把將楊青河推開,沖到兒子的房間。她推了幾下兒子沒能推醒,轉身一個巴掌甩到了楊青河的臉上。楊青河站在原地有些犯傻。張菲氣沖沖地跑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把菜刀。

正鬧著,青青到了。她說,我在門外聽到你們在里面吵得要死,打架啊?

張菲說,我要剁了他,他……

可是,張菲一時找不到把楊青河剁了的理由。楊青河接口說,我把她老公的手模搞斷了,她要報仇。張菲你冷靜些,手模斷了又不是你老公的手斷了,你這么緊張做什么?

張菲揚起手中的菜刀說,我警告你,你最好老實點。

這個青青,一眼看上去穿著似乎隨便,但再看幾眼就會發現,其實是經過精心打扮的,妝肯定是化過了,只是不容易讓旁人看得出來罷了。楊青河有些不大好意思往她半透明的淡紫色的上衣那里望去。楊青河知道,青青這身打扮是花了大價錢的。

張菲說,你們坐一會,我去做飯。

青青說,張菲姐你今天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對勁。

張菲說,我天天都不對勁,我內分泌失調。

青青是張菲兒子的老師,是被小朋友們叫做阿姨的幼兒園教師。原本是學音樂出身的,從北方到來南方后,幾經輾轉,到幼兒園去做了教師。經過簡短的交談,楊青河知道了她大概的情況,芳齡26,身高165CM,老家河南,月收入不詳……正說著,青青的短信來了,她暫停了正在進行著的交談,回短信。她低頭在那里笑。一種旁若無人的笑,又像是表演給楊青河看那種笑著。楊青河想,青青笑的時候其實是很不錯的,起碼比不笑的時候更動人一些。只是那笑容在這個接近相親的場景里,多少顯得有些不協調,楊青河有些敏感地開始了他的不滿。

楊青河以為青青回了這個短信就可以跟他繼續交談下去了,沒想到她像打開了短信大門一樣,每隔三五分鐘就要回一個短信。這樣的情形一直維持到吃完晚飯。期間,張菲提出過幾次抗議,說青青把手機放在飯桌上,怕被湯水打濕了。青青說,沒辦法,這些豬們不停地要跟我講話,我不回不可以啊。楊青河心底下自是有些氣的,他說,真服了你們這些女孩子,打個電話過去不就可以了嗎?這樣慢吞吞地發短信真是無聊!青青慢慢地轉過頭去,看著楊青河,眼睛里慢慢地流露出微笑來,說,女孩子的事,你們男人懂得的其實不多。一句話,差點讓楊青河把剛剛吃進去的飯菜都吐出來。

這樣的見面,對三個人來說,都是無趣的,時間拖得越長,就越變成各人的負擔,連句真心話都不敢輕易說出口。

張菲的兒子,一直都是在房間里呼呼大睡。

后來,張菲跟楊青河道歉,說下次挑個有誠意的姑娘再介紹給楊他,她手上的好姑娘多得很。楊青河有些氣憤地問,你是不是急著要把我轉手?

張菲說,你繼續就把自己當盤菜吧,我不反對。

9

凌晨4點,深南路附近一個偏僻的空地上,有幾個人和一群人在對峙。

那幾個人是張宏小黑他們,對方的人數出人意料地超過他們十倍以上。

他們很守時地用軍用手電筒發出了預先說好的信號后,先是從他們正面的地方走出來一排大約十余人。十余人是小黑事先的估計。以小黑和張宏的身手,就算小白和小黃不幫忙,他跟小黑兩人跟這十余人近身肉搏,也未必會吃虧。

他們每人戴著一頂八角帽子。打過群架的人都知道,在近身肉搏的時候頭發是個會給人添危險的東西。

四支手槍一字排開,對著面前的十余人。

對方的首領拍了拍手。

寒意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另外的三個方向,同時出現了十余人。每個人的手上同樣拿著一把寒光閃爍的利刀。

小黑、張宏、小白、小黃馬上調整陣勢,四個人肩膀靠著肩膀圍成一圈,四支上足了子彈的手槍對著東、南、西、北四個不同的方向。

對方首領說,我們打開門做生意是求財不是求氣……

張宏就喊了起來,放屁!我們今天既然來了里,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把那姓張的王八蛋交出來,讓我一槍斃了他!

軍用聚光手電筒的性能很好,穿透力強。張宏的一只手拿槍,另一只手舉著手電筒,他讓光束直射向對方的臉。這是很沒禮貌的行為,首領一只手擋著張宏的光束,另一只手掏出一把手槍來。

小黑低聲吼道,張宏你如果不想死就給我閉嘴!

小黑慢慢向那首領走了過去。張宏嘴里咬著電筒,雙手向著小黑的方向舉著槍。小白和小黃與張宏三個人仍然肩膀相連,身體相依。

不知道長三角的老大跟珠三角的老大說了些什么,對方收起了槍。小黑回來了,在他的身后,跟著那個始作蛹者小張。

對方首領說,天亮以后,你們誰也不欠誰的!

小張在離他們還有幾米的地方站住了,他走不動了,雙腿哆嗦得不行。

張宏走上前去,小黑補上他的位置,與另外兩個兄弟站成三足鼎立之勢。小黑用手電筒照著張宏和小張。

張宏右手拿槍,左手一拳打在小張的臉上。練武之人,左手和右手,具有同樣的威力,同樣能取人性命。張宏太沖動了,他一拳固然把仇人的臉打出了血,同時也令到自己的指關節出了血。張宏用槍指著小張的頭的時候感覺到對方整個人都軟得快像一塊泥了。小張跪在地上了。

張宏穿著軍用皮鞋的腳連連踢向對方。小張像一只煮熟了的蝦一樣蜷縮在地上。

小黑把張宏拉住了。他輕聲但很堅決地說,還是我來吧。事后,小黑告訴張宏,他是怕張宏當場就把他打死的。小黑的打法是讓他過后慢慢地死。他沒有不死的理由,小黑說。

小黑的戰果是從小張那里拿到了三千元。再也沒有了,小黑搜遍了他全身,什么也沒有,連個手機都沒有,連一枚戒指都沒有。

現在,又輪到張宏上場了。他除了再踢小張幾腳之外,一點辦法都沒有。張宏快要絕望了的時候,像個變態狂人一樣把小張身上的衣服全部撕爛。他仍然無法得到些什么。

可能是張宏的動作過度狂熱了,包圍圈正在悄悄縮小。

空曠的大地靜悄悄的只剩下無數壓抑的呼吸。

小黑大吼一聲,兄弟回來!

四個人又再肩膀靠著肩膀圍成一個陣。四支軍用電筒照向四個不同的方向。

對方的首領出來打圓場了。他提議此事就此罷休。他的聲音顯得很冷靜,沒有讓誰覺得別扭。

他們只能接受對方的提議。

首領給了張宏一個電話號碼,說這個是他的號碼,他一輩子也不會更換。他讓張宏需要什么貨的話,可以直接跟他聯系。他說,他非常敬佩他們的勇氣和身手。

首領也戴著一頂黑色的八角帽子。當然,在夜里,很多顏色都被誤認為是黑色。

天亮了,一輛皇冠莊嚴地行駛在州深高速公路上。

回到廣州,他們去檔口找老李。老李仍然不在。老李的檔口關著門。

有人給小黑他們送來了機票。

小黑說,張宏你其實不應該讓我們來的。

張宏說,我不后悔。

張宏把小黑交給他的從小張那里要回來的三千元交到小黑手上。小黑沒要。小黑說,兄弟,我們走了以后,你一切小心。

10

楊青河接到一條張菲發來的短信:張菲,原名章子儀,曾用名瑪格麗特,即日起,正式恢復原名章子儀,敬請留意。

楊青河回復:本人楊青河,原名楊青河,擬更名克林·頓頓。

11

很多天以后的夜里,張宏打電話給楊青河,讓他出來陪他吃夜宵。楊青河猜測張宏八成是打算要向他借錢的,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不去。這個時候他如果不去見張宏,張宏有可能會恨他一輩子。

張宏剛剛從健身房出來,頭發還有點濕。他剛剛洗過澡的身體很隨意地散發著香皂的芬芳。張宏瘦了很多,臉顯得小,眼睛顯得大。楊青河一見到張宏的時候差點笑了出來。張宏理了個很土的頭,發根的部分差不多都剃光了,耳朵附近及后腦勺這些地方,泛濫著丑陋的灰白色。張宏的樣子讓楊青河覺替他目前的健康狀況擔心,他甚至懷疑張宏在吸毒。

一個個子很高的帥哥跟楊青河打招呼,楊青河很親切地笑著說,來吃夜宵啊?高個子說,是啊,是啊,美女吵著要吃夜宵。這頓夜宵,楊青河不時望向在不遠處談笑風生的兩男兩女,間或舉杯向對方示意,間或接受對方遙遙相望的敬酒。他想了很久也沒能想起高個子是誰,雖然他知道自己的確是曾經認識過這樣一個人。

一個要飯的小孩用臟兮兮的手扯楊青河的衣服。楊青河躲了幾次沒能躲開已經提前學會了厚顏無恥的小孩,只好壓著嗓子低聲吼了一聲:滾!

老板過來攆那個臟小孩。他的態度比楊青河還要惡劣。

張宏示意小孩到他身邊去,他給了她五塊錢。但他沒有給那小孩一個笑臉。搞不清楚他是故意裝出來的還是怎么一回事,整個晚上,他都是酷酷的像個年輕的電影明星。

你的心腸總是這樣比別人好一些。楊青河表揚了張宏一句。

從深圳回來后,張宏在舊手機市場那里呆了兩天,就讓兩個女孩放假了。內憂外患,令到張宏心力交瘁,他再也提不起精神做生意了,這個時候他的檔口只能做些散客的零星生意,開著門還不如大家一起休息合算。

休息在家的張宏,只有兩件事可以做,一是去健身,二是跟張菲商量可不可以不離婚。

楊青河建議張宏徹底地休息一段時間再說,為了讓張宏振作點,他提議一會請張宏去嫖一把。張宏拒絕了去嫖的提議,他說,你有請我去風流的錢還不如把錢借給我,你知道……張宏正說著的時候,看到楊青河臉上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容,就把話打住了。楊青河舉起一杯啤酒,給相隔很多張桌子的高個帥哥敬酒。

楊青河說,有這樣一句話,如果你想失去一個朋友,就借錢給他。張宏,你是我這十幾年來最好的兄弟,我不想因為錢的原因弄得以后我們連見一面都要再三考慮。張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宏望著楊青河的眼神一會像饑餓的野獸,一會又像垂死的癌癥患者,總之是窮途末路之狀,兇殘有幾分,懦弱有幾分,就是無法讓人透過這樣的眼睛看得到自信和希望。楊青河避開了他們正面溝通的機會,避開了無法繼續相處下去的尷尬。他很想問一下張宏急著要錢做什么,雖然他大概猜測到了張宏這一次急需要錢的原因。他說,你老婆有錢你都不問她借,為什么要向我借?你老婆比我有錢多了!楊青河終于無法再承受張宏的眼神,甩出了這一句狠話。

你知道嗎?張宏說,她要跟我離婚。

楊青河裝作很吃驚的樣子。

不就是因為錢嗎?張宏低聲說,他用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男人沒有了錢就什么都沒有了,連老婆都變得不是自己的了……她說她要跟我離了婚以后才能借錢給我。

楊青河打斷了張宏的繼續孤影自憐說,張菲他是因為錢才跟你離婚的嗎?

張宏說,不是,她說不是。

楊青河只能繼續假裝下去,他問,那是因為什么呢?

張宏的聲音更悲傷了:我也不知道。她已經把名字改成回章(張)子儀了,那是她爸給她取的名字。

楊青河看到張宏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脖子,或者說是撫摸著他脖子上那條銀光閃閃的不銹鋼項鏈。他一度想把項鏈從衣服里拖出來,但這個動作他只完成了一半就放棄了。那只剛剛離開了項鏈的漂亮得像工藝品的手舉起了一杯啤酒。

沉默了挺長時間,楊青河才試探著以商量的口吻建議張宏放棄舊手機生意。張宏一聽到舊手機這個關鍵詞,野獸般的光芒一下子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

不,他說,我一定要做舊手機,一定要做出個人樣來!小黑用三萬元一個月請我去幫他,我都沒有答應!

楊青河暗罵自己笨蛋,提什么舊手機!然后他又想,30000元,做夢!

張宏說話的欲望一下子被激發起來了,又說了一大通。按他的說法,小黑這次來幫他,完全是希望他到長三角去跟他一起打天下才過來的,這個社會,人與人之間,根本就是相互利用,如果他張宏沒有那么好的身手,如果他對小黑不存在著可利用的價值,小黑是絕對不可能來幫他出頭的。

楊青河半天說不出話來,心里對眼前這個口口聲聲稱自己為親兄弟的朋友變得越來越同情,也越來越想早些結束這無趣的夜宵。他甚至開始擔心張宏會發瘋,種種跡象顯示,張宏的神經已經到達崩潰的邊緣。想起小黑,楊青河心里就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覺得張宏把小黑請過來是很可笑的舉動。

有淚光在張宏的野獸一樣的眼睛里閃閃爍爍。他的手,一會是左手,一會是右手,支在桌子上,不自覺地擺出那個做成了手模的姿態來。他似乎在觀賞自己美麗的手,又似乎故意把這美麗給別人看。

在沒有絲毫預兆的情況下,張宏突然跪在楊青河的面前。他的淚水,最終還是被他強忍著沒有淌下來。他以最令現代人發指的方式得到了親兄弟一樣的朋友的成全。

遠處的大高個子見到張宏下跪像見了鬼一樣跳了起來后,像電線桿一樣站在那里。

既然楊青河答應成全張宏,借錢給他去進貨,就不得不為他的安全擔心,他怕那個給了電話號碼的首領會傷害張宏。他提議張宏還是打電話給小黑,問問他的意見再與那個人聯系,小黑畢竟是道上的人。

張宏搖著頭告訴楊青河,小黑那里他早就打電話問過了,小黑也不同意他去冒險。但小黑也有自己的事情,他沒有辦法再幫張宏了,除非張宏答應去做他的手下,他就拋開所有的事情來再幫他一次。張宏苦笑著說,小楊,你說小黑他不是說瞎話嗎,如果我答應去幫他做事,還要去深圳那里做什么?

楊青河說,我還是擔心……

沒什么可擔心的,張宏說,我怕什么呢?小楊,我差不多已經一無所有了,我好像再也沒什么東西好失去的了,你說我還怕什么?

談話終于還是結束了。

回去的時候,突然下起雨來。張宏把手中的傘硬塞給了楊青河。張宏告訴楊青河,是臨出門前張菲硬是要他帶上這把傘的,說天氣預報有雨。

聽到這樣的話,楊青河心里有種古怪的說不出滋味的感覺。

真的是很晚了,公交車也不多了,行人更是不多見。在離家不遠處的站臺上,楊青河離得遠遠的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青青,碰巧她也穿著那天跟他見面時的那套淡紫色的透視裝長裙。因為雨勢較大,站臺內的青青手搭涼棚在遙望……在如此的深夜里,她一個女孩子家怎么會在這里等車呢?不怕危險嗎?楊青河這樣問自己的時候,公交車到站了。他們的眼睛對上了焦。楊青河看到青青一愣之后,微笑自然地涌上了她的臉頰。楊青河猶豫了一下,手上的傘還是沒有從窗戶里拋出去,雖然他很想把傘拋給她。

12

雖然沒有人責怪楊青河,但他的內心一直都為這個晚上自己的心腸太軟造成的失誤而惶恐不安。

幾天后,楊青河與章子儀一起去深圳把張宏接了回家。張宏在凌晨的深圳被人剁去了一只手。那只手脫離張宏的手腕后去向不明。

(責編:吳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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