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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同樣是一種生存的風度。然而生存本身卻恰恰可能是談不上風度的,生存本身總如過眼煙云,在時間中呈現亦在時間中消失,它的意義來不及積蓄。毛娘這樣的所謂盤旋于社會底層的人物,她的生存境態當然不能說更不具意義,但其空曠與荒誕也是無可掩蓋的。其生命的空曠恰如小說中所描寫的高原荒野,那些混雜不清的車轍,沒有人去追尋它們的由來,它就是自生自滅的人世間的自然。然而敘述的力量就此出現,當敘述者以語言保存了這種自然,并且顯示了它,毛娘的生存涵義便彌漫開來,她呈示出這樣一種生存的風度,是誰都不能不予以正視的。
這種生存風度是極其自然的,是生命在艱辛中隨意著,無論微小的快樂或者憂傷與尷尬、痛苦等等。但我仍然得再次指出,這不是生存本身的,是小說或者說語言所構建的。這篇小說的語言與敘事就如此隨意、自然,如此安適(我指的是針對小說內容的自然性而言,其言語相得相適)。
我讀這篇小說有一種無比柔和的感覺,以至于那種痛楚、那種傷感流泄時都不知那傷口是如何裂開的。毛娘的生存就是這樣讓你在柔軟中受傷,我因此無法對生活加以判斷,無法對生活中的種種因素、各方面的欲望和力量、在背景中存在的那些冷漠、那些貪得無厭等表示憤怒或批判之意,我只是感覺到疲倦,甚至有一點沉迷的狀態。這個世界的這一部分呵,就像小說中所寫,“我總覺得她撫摸的動作過于甜膩,有時會惹得人眼窩發酸。”
作者非常善于把握語言自身的感性力量所在,但他并不大動聲色,他有著天生的樸實自然。(我突然又一次看到小說中寫道:“毛娘已經死了。她這么快就死了。”這仿佛是一種提示,現實的世界并不愿意長久容納這樣純樸的美的事物,包括小說的書寫領域。四處都是嬌情、夸張,無論生存金字塔的高層或者底層都在向社會喧呼與撒嬌或者撒野。)“我坐在駕駛室里悶頭抽煙,聽歌。在這樣空曠高遠的地方,只能聽聽男人粗聲粗氣直著嗓子亂吼的歌,心里頭的單調寂寞才會跟著釋放出來,如果聽女人唱的歌,彎彎曲曲細聲細氣的,會憋得人發慌。”小說中這樣的片斷構成陳述的基本狀態,而寫到毛娘“小巧的身子在路邊閃閃爍爍地走著,看見大卡車開來了,就慢慢轉過身,招招手,司機停下車子,她就爬上來……”,這形成小說的基本語調。再如“胖女人是路遠迢迢跑到獅泉河找食的姑娘”,這般平淡隨意,對人生艱辛的深重體會在素描一般的陳述中實現。
這篇小說敘事的核心顯然不在事件,而在于生存感覺。“天色是幽藍的,……”,“這破地方,遼闊、高大卻又干癟。”“獨自在曠野里無法動彈,……”,作者有意讓人物游離開事情的原來過程,讓他獨自在荒野中滯留,從而讓他所能具有的只能是回憶與敘述。因為現實的事件總歸只是一個經過,是那些忙亂的動作和即時的知覺,回憶與敘述才可能浮現沉積的微妙感受,譬如:“牦牛糞上的手印小小的,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貼上去的”。還有那些聯想的出現(當然在這篇小說中還是有限的),對生存意義的散漫觸及。本文開頭所說的“生存的風度”呈現,正是這種散漫觸及的結果。
從整體的敘事來看,這篇小說也看似散漫,它時而脫離出事件的進程,也不去澄清它的因果。其實它所勾勒的是生存的景態,即使對于人物的處理也是如此,毛娘、胖女人、長途貨車司機等,皆是社會的底層生活者,但是小說沒有刻意強調這一點,而是將之置于一般的生存情態中來審視與表述。
在細節上,這篇小說沒有避諱性與色情,其書寫直率自然,與小說整體言語并無脫節。另外在小說中人物的表達中,可以體會到作者是謙遜的,他沒有自負或自以為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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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人》的總體構想有點撲朔迷離,小說幾乎由人物的夢與白日夢構成,而真實的場景也被夢境化,其中細節上多有夢境的二度裝飾與移置的效果。如“一把鐵锨”被指為“鑰匙”,還有“機器人”的意象。荒誕的現實也如夢,我想這是小說如此處理的所指之一。“蝴蝶人”也使人聯想到中國古代莊周的夢蝶之說,正是夢與現實的相互混淆與相互指證。小說人物陸英的夢不斷指向著一個有著預謀的動作,而這又關聯到陸英所固執認為的充滿陰謀的生活現實,因為這是她對這個世界的最初感覺和人生總結的統一。
“這是個童年的夢”,陸英經常夢見蝴蝶人追逐她,并陰謀害死自己。似乎天生預感著這個世界的陰險,仿佛是無來由的;成年后對這世界的陰謀認識變得具體明確,那就是一個女人常見的對于所謂愛情喪失的憂慮。至此,陸英的夢在具像上有一定的想象力,其內涵卻成為平庸。整篇小說對于夢像敘述有價值的涵義也許最后只能落足在對死亡逃避的暗喻上,另外值得關注的就是小說的敘述本身。
當我們從具體的人物經歷及其生活具體內容中躍離出來,小說敘述的結構顯出了它自身的寓指。正如當年莊子夢蝶,其有價值的結果是指出了蝶夢莊子的關系所在。這篇小說將夢與現實交錯,混亂,二者皆成敘述的真實,從而個體的迷失演化為集體的錯亂,和世界本身的蒙昧不清。一篇寓言式的小說。
《馬戲節目》則是一篇有趣味的小說。仍然是自然平淡的敘事,但不同于《在界山大坂》的那種自然,當然是由于所敘述的生活場景的改變所致。這真是一種平淡的生活記述,但依然有著平淡本身的吸引力,因為在其中的確有著一些令人疑惑的東西,不可解的東西,也令人莫名興奮的東西。那個高昌就體現著這樣的存在,他曖昧不清,卻又并無深邃含義。仿佛有一生活的理念從中透露,其實又很空洞。
“馬戲”當然是一個指向,它最沒意思,只有小孩子愛看,因此它的內涵是表面上能吸引人,熱鬧,幼稚。它是生活的本意嗎?生活中有意思的“節目”又是什么呢?是深沉的、冷峻的、鋒利的,會讓人倍感痛楚的,具有傷害性的?因此還是選擇看馬戲,形如據守生活的本來狀態。這的確有趣,作者對我們欲擒還縱。所以他筆下的人物最后在笑,但何嘗又不是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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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日在期末的忙碌中讀著耶利內克的《貪婪》,作者似乎有意讓簡略的情節淹沒在聯想性話語的海洋中,出版社的封底簡介以幾百個漢字就撈出了差不多全部的情節骨架。如此,這本厚達300頁的書除了這點故事,才是需要閱讀的東西。這樣的小說在世界上還有一些,像《尤利西斯》、《追憶逝水年華》等等,可在國內的文學雜志上是極難讀到的。這種情況,編雜志的不讓我們讀是一個問題,為什么很多人不喜歡讀又是一個問題。
當然,鐘松君這樣的小說我也挺喜歡讀的。我喜歡運用智力的閱讀。
(欄目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