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忽然想,天下的書,可能都出自一個人之手。
從此這個想法就種在我心里,一種就是數十年,不生根也生倒刺了。即使后來認識了很多寫字的人,即使自己也一直在敲字,我還是會這樣想。
我想,有那么一個人,他精力無比充沛,有通天徹地之能,學問淵博得囊括宇宙。他的一生專門寫書,寫出各種各樣的書,堆在山腳下的什么地方。有人路過,一時好奇,拿幾本書去印了,于是世人看見了這幾本書。后來又有人路過拿去印,書就多起來了。
書在人世間流傳,書名前、書名后寫著不同的名字,他們是些大作家、大學問家,峨冠博帶,三年不窺園,喝酒不要命。可在我的想象中,他們成了虛構的人物,或者說,成了那個“寫書人”的馬甲,或者說,是偶爾伸出去撿“他”的書的那只妙手。
他老是換馬甲,從來不讓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他觀察著別人讀了那些書后的表情:哭了笑了,他就喝上一口小酒,樂一下子;啃了半天也沒讀懂,他就大樂,喝一大口酒;他最高興看到的事情,是幾個人爭論一本書究竟是誰寫的,爭得頭破血流還不罷休。
他就是想搞些惡作劇。如果誰拿到了書看也不看扔到一邊,他就喝完一碗酒,覺得他是惟一的聰明人,不免自我感覺良好,洋洋得意。
有時候,我很想找到那個寫書人,看看他是什么樣子的。我想我是肯定見不到他的了,我估計他已經死了。
在我的想象之中,這個拿著毛筆、鵝毛筆寫書的人,整天不愁吃不愁穿,不用上班,一本一本寫出來,也不用花很大力氣。
其實這也是我的理想生活。這么多年來,我似乎從來沒有做過輕閑的活,在杭州這樣號稱休閑的城市,也每天忙忙碌碌的,得閑寫上千把字,也要盼兩三個月。
這個寫書人在我的想象中出現以后,我的內心就很矛盾。
一方面,我覺得這個人一定存在,他這么精彩有趣,沒有道理不存在的。
另一方面,又覺得如果承認他存在,就沒法子承認別人的嘔心瀝血,他們的努力失去了意義。這損失也未免太大了。
相信有這么一個人,雖然損失有些大,可我還是喜歡這個人存在,或者存在過,他給了我一種奇特的想象,可以常常讓我驚詫不已。
就是為了這種驚詫不已的感覺,我也要硬說他存在。
我小的時候,還有一個想法。
那時候我們村的東頭有一個供銷社,院子的一側常常有幾個柴油桶橫著豎著,柴油桶后面的角落里,有一些垃圾。斜陽射過來,很多灰塵在陽光中飛舞。那時我已經聽說了,我們住的地球,是天上的一顆星。我想,這飛舞的垃圾中,有那么一粒,像地球一樣繞著另外一大粒不停地轉,那小粒灰塵的上面有一些像人一樣的東西生活著,其中一個“人”看到他們的供銷社垃圾角落里,飛舞著很多灰塵;我們住的地球,當然也是某個更大的地球上的某個供銷社的垃圾角落里的一粒灰塵,那個垃圾角落在我們看來大得無邊無際,根本不知道是垃圾角落。依此類推,終于構成了整個宇宙。
我用這樣簡單的辦法,很不負責地解釋了宇宙的無窮無盡。那個時候,沒有科幻小說可以看,不知道外星人什么的。所以這個想法有點怪,不敢跟人說起。
我就在心里掙扎,覺得人這樣子活著實在很沒意思,又覺得人這樣子活著其實很有意思——這兩種感覺讓我忽憂忽喜,所以有時候被人說成是怪人。
許多日子過去了,有一次去朋友家,閑聊中說起了這個想法。過了好幾年,我又跟這個朋友提起這個想法,朋友的眼睛里忽然充滿了嘲弄,怪怪地看著我說:
“這個想法是我講給你聽的,現在你倒反過來講給我聽了。”
相處久了,出這樣的洋相,一點不奇怪,相視一笑也就過去了。可是這次不同,這次說的是我老家供銷社的那個美妙的垃圾角落,是形成我最初宇宙觀的偉大的去處。要不是忽然想到那個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寫書人”,我恐怕已經被那個朋友氣得口噴鮮血了。
莫非有很多人撿到過“寫書人”的同一部書?
退后一點,想想這兩個想法,倒像是關于寫作的兩個寓言,想得仔細了,身上會又冷又熱,心里會又喜又怕。這也正是我在敲字時的美妙心境。
寫書人就在那里,在我的想象世界的最深處。他常常冒出頭來偷襲我,在我快樂地敲字之時,給我一剎那的心如死灰。他是我寫小說時最害怕的人,他讓我不斷地懷疑我的腦子里新冒出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