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中旬,江西省教研室在吉安市舉辦了“文學與教學”主題研討會。
這是一個極具文學味、書卷氣的教研活動。書香撲鼻的《會議材料》上,特別吸引與會代表眼球的不僅是教學設計、經驗介紹,還有權威部門、權威人士推薦的閱讀書目,以及名家、名師談讀書的小品。省小學語文教研員徐承蕓同志的主報告《捧書在手,點燃一盞心燈》,使整個會場自始至終“暗香浮動”。代表們棲居在“文學與教學”濃濃的詩意中,享受書香飄飄的全新感覺、感受與感悟。人間天堂杭州名師王崧舟親臨現場作課、講課將活動的氣氛推向高潮。他具有詩人的氣質。他那種大氣、靈氣、才氣彌漫整個會場,占據每個人的心頭。他文學與教學完美結合的展示,是這次主題活動中心的最有說服力的論據。用“文趣與理趣并存,詩意與情意齊飛”,不足以概括其博大的文化內涵,用“林中散步,月下聽琴,西湖蕩舟”難盡其妙。的確,只能是“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會休興未休,會畢意未畢。筆者作為此次活動參與者,會后思緒萬千,提筆作點文字,愿文學與教學永遠同行。
將文學與教學作為一個整體來思考,并非出于某個人對文學愛好,而實在是因為二者關系甚密,正如承蕓同志在報告中說的,文學與教學的關系,如同沃土與大樹的關系,如同樹林與小鳥的關系,如同河水與輕舟的關系,如同源頭與渠水的關系。
記得張志公先生曾說過:“學文學有助于發展聯想能力、想象能力、創造性思維能力。文學和科學絕非沒有關系的。在普通教育階段,文學教育是絕對不應忽視的。不需要每個受過普通教育的人都成為文學作家,然而非常需要每個受過教育的人都具備一定的文學素養——文學的理解力、欣賞力、鑒別力以及聯想力和想象力。”張先生強調文學教育的地位和作用。我們從事教育教學工作,不斷自覺地接受文學教育尤為重要。各學科的教材知識浩如煙海,教學時,離不開教師的詮釋講述。有文學底蘊的人,講解時頭頭是道,信手拈來,皆成妙趣;文學功底淺薄者,把簡單的問題復雜化,你不講我倒清楚,你越講我越糊涂。
例如有個學生描寫春天的花,她寫道:“春天的花亮了,秋天的花滅了,花是燈。”老師批閱道:“胡說!花是燈,電是什么?”教師文學素養匱乏,封殺學生文學性的想象思維,庸師也!事實證明,教師不能光有靈氣,還要有文學的底氣。全國著名特級教師賈志敏有一個常人不可企及的教學“絕招”:學生在課堂上答問或口述作文,一旦出現語病,賈老師迅速作出恰到好處的矯正。這里且舉兩例:
一個學生寫40歲的媽媽用上“嘮叨”一詞,賈老師說:40歲的媽媽“嘮叨”,寫老了,換個詞“直抱怨”,年輕了20歲。
一個學生用“青蛙”說段話:“青蛙是莊稼的保護神,是農民的朋友,是害蟲的天敵。”賈老師立馬進行指導:三人排隊有順序,說話也有順序:青蛙是害蟲的天敵,是莊稼的保護神,是農民的朋友。
賈志敏老師的“絕招”,正是源于深厚的文學素養。教壇名師,是我們廣大教學工作者永恒的楷模,啟示、激勵我們終身從教,終身以文學為友。
教師閱讀文學作品,獲益是多方面的:轉變觀念、形成風格、啟迪教法、錘煉語言等。
1.轉變觀念。許多作家通過文學作品來關心教育、教學,他們許多觀點、觀念是全新的。我們閱讀這些作品,有利于更新自己的觀念。余秋雨先生的文化散文《千年庭院》,翔實地介紹了湖南岳麓書院的光輝歷史及教育體制、教學管理和教學內容等。筆者最感興趣的是當時書院采用的比較自由的教學方法:一般由山長本人或其他教師十天半月講一次課,其他時間以學生自學為主,自學中有疑問,隨時可向教師咨詢,或學生互相討論。筆走至此,余先生用文學的筆調動情寫道:“這種極有彈性的教學方法是很能釀造出一種令人心醉的學習氣氛的,而這種氣氛有時可能比課程本身還能熏陶人、感染人。”讀這些作品,讓我們可以感受到貫穿積極向上的情感學習,是多么讓人意氣風發,使現代學子羨慕不已!不知從何時起,我們的教學變得沉重起來。從這里我們再深入一步思考,并形成新的教學理念:學習本是件愉快、幸福的事情。最好的學習方法就是充分調動人的聽覺、視覺、味覺、嗅覺、觸覺來學習,一種順乎自然的學習,學會做自己的主人,做學習的主人。這意味著人的解放、學習的解放。
當代著名作家肖復興的散文集《夢之門》,收錄了他36篇文章,其中大部分篇目以教育教學為題材,認真閱讀,耳目一新。有篇散文《田曉菲的處女作》,記敘了作者當年到天津采訪小詩人田曉菲父母的片段。田曉菲十歲出版詩集,十四歲考入北大。她的成功也說明父母對她教育的成功。她母親說:“我從不對她說你怎么這么笨?這么簡單的問題都不會?也從不拿人家的孩子作比較。”她給作者講了一件往事:田曉菲四歲時,還不會寫字,卻在哥哥的作文本上亂畫,足足畫了四大張,母親回家,她高興地說:“這是我寫的作文。”母親說:“這是你寫的作文嗎?寫得真好,媽媽寫不來,等會給你爸爸看看!”爸爸回家也表揚女兒的作文好,并買了本子教她寫字。這真耐人尋味,如果換用責怪、訓斥等方式,田曉菲又不知是番什么景象。作者在另一篇散文中意味深長地寫道:“對于孩子,愛和教育是兩把不同的鑰匙。如果用手來作比喻,愛是右手,教育是左手。”可惜,現在許多教師和家長往往只用一只手。品讀這類文學作品,能不心悟?
2.形成風格。風格是一切事物的個性,是事物內在與外在相結合的一種樣式。大雕塑家羅丹說:“在藝術中,有風格的作品,才是美的。”周恩來總理說:“沒有獨特風格的藝術就會消滅。”
文學即人學,文如其人。文學家在作品中表現出來的藝術風格異彩紛呈。魯迅深邃,郭沫若豪放,葉圣陶嚴謹,朱自清幽雅,茅盾纖濃,巴金明朗,老舍幽默,冰心婉約,丁玲瀟灑,艾青含蓄,趙樹理淳樸,柳青細密,周立波粗獷,楊朔清新,賀敬之奔放,余秋雨凝重。我們在閱讀中潛移默化,漸受啟迪,逐步形成自己的教學風格。俄國大作家屠格涅夫的創作風格樸實自然。他的文筆純樸、干干凈凈;他的作品只有描述,沒有分析,沒有理論,但讀來十分感人,這里不妨舉一例來印證。
《初戀》描寫一個少年愛上鄰居磨坊一個比他大11歲的女孩。有這樣一段白描:有一天,男孩坐在14英尺高的墻上發呆,姬耐達正巧走過,一時心血來潮說:“你老說你愛我,好,要是你真那么愛我,你現在就跳下來找我吧。”男孩什么話也不說,縱身一躍而下,摔得知覺昏迷。她急壞了,抱著他說:“你太傻,你為什么要這樣做?你為什么要聽我的話,你明明知道我是愛你的……”屠格涅夫就這樣冷靜地寫人物的言行,留下廣闊的空間讓讀者去聯想,去意會。
筆者崇尚這種風格,恬淡自然,質樸無華,貼貼切切,自自然然,如行云流水。李白詩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稱頌的就是自然無華的美!
現在商品時興包裝,有人教學也仿效。缺乏風格、缺乏個性的“包裝”的課,有人形容如同化妝的老女人,走出去,像一盞霓紅燈,回家一卸妝,仍然枯黃,如同一本古老的線裝書,欺人又自欺。辛辣的諷刺,入骨三分!
3.啟迪教法。文學作品講章法。古人說:“千古章法,不出起、承、轉、合之外,雖千變萬化,其宗不離。”起,即開始;承,即承上;轉,即轉折;合,即收合。這里以華岳作的《田家》詩為例:
雞唱三聲天欲明,(起)
安排飯碗與茶瓶。(承)
良人猶恐催耕早,(轉)
自扯蓬窗看曉星。(合)
好課如同好詩。好課的結構也講究起、承、轉、合。在這次“文學與教學”主題研討會上,王崧舟老師展示的觀摩課《長相思》,教學結構如同文學作品章法,設計按起、承、轉、合四步。起:讀懂詞意(入乎其內);承:讀出詞情(出乎其外);轉:讀出詞心(出乎其外);合:回歸整體,用心體會。
下面我們再來探討文學中的“空墻”藝術對教學的啟示。
先看文學作品中的“空墻”現象。
古代一商人外出經商,思念妻子但無暇寫信,便急中生智,在信封里裝進一張白紙寄回去。他的妻子見到白紙不憂不氣,反而感動得熱淚盈眶,即寫詩回寄:“碧紗窗下啟君封,尺紙從頭徹尾空。想是郎君懷別恨,相思盡在不言中。”丈夫讀到這首詩,也感動得落淚。白紙空空如也,妻子理解成一面負載無限愛意的信息“空墻”,然后再將柔情縮寫成小詩寄贈遠方的丈夫。這就叫美麗!一個聰明丈夫加上一個聰明妻子所構成的美麗。
這里給了我們有益的啟示:適當時候與適當的地方,也為你的教學對象留下一面神奇的“空墻”吧!請不要懷疑學生的聯想力、想象力、思考力,請不要再不講不放心,一講講到底。運用“空墻”的藝術來教學,使教與學動靜相向、虛實相生。在新舊知識的連接處留面“空墻”,讓學生比較;提問質疑處留面“空墻”,讓學生尋找答案;在認識模糊處留面“空墻”,讓學生辨析;總結概括處留面“空墻”,讓學生梳理。學生自讀自得,這就是“空墻”在教學中的效應。
4.錘煉語言。在名著《傅雷家書》中,傅雷教育兒子傅聰要積累語言,豐富詞匯,“使你的表達更多彩多姿,更能表現出情感、感覺、感受及思想的多種層次,就如同演奏音樂一般。”教師教學主要靠語言來進行,語言積累,詞匯豐富尤顯重要。教學語言不僅要準確,而且要生動、形象,富有感染力。若將一堂好課的教學語言記錄下來,應當是一篇結構嚴密、情辭并茂的散文,讓學生感受到情感美、意境美、語言美。
課堂教學語言一般包括導入語、闡釋語、提問語、疏導語、過渡語、評判語、結論語等。教師經常閱讀文學作品,有利于錘煉教學語言,教學效果不同凡響。全國著名特級教師于漪、賈志敏、于永正、支玉恒、王崧舟、孫雙金是教學語言文學化的典范。看他們作課,如沐春風,真正體會到語言美的滋味、語言美的境界。例如于漪老師教學朱自清的散文《春》,教學序幕拉開,她是這樣娓娓動聽地引入課文:
今天我們學習朱自清先生的《春》。
一提到春,我們的眼前就仿佛展現出陽光明媚、東風蕩漾、綠滿大地的美麗景色,就會覺得有無限生機,無窮的力量。
“古往今來,許多文人墨客用彩筆描繪春天,歌頌春天,同學們想一想,詩人杜甫在《絕句》中是怎樣描繪春色的?王安石在《泊船瓜洲》中又是怎樣描繪的?而蘇舜欽在《淮中晚泊犢頭》中描寫的春景又是怎樣的呢?(引出同學們一首一首地背誦古詩)
這些都是絕句,容量有限,是取一個景物或兩三個景物來寫春的。今天學習的散文《春》寫的景物可多了,有草、樹、花、鳥、風、雨等等。現在,春天就在我們身邊,我們就歡樂地生活在陽春三月的日子里。但是,我們往往是知春,而不會寫春。那么,請看看朱自清先生是怎樣來描寫春天景物的姿態色彩的。”
這段精彩的導語,從點題提出學習目標入手,展示美麗的春之圖,喚起同學們對春的向往,渴望了解朱自清《春》里描寫的春色,激發學生的求知欲。
教學就要這樣的美麗語言。
我們都想說出如于漪老師蓮花般的妙語,但是妙語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而達到妙語境界的秘密卻藏在海洋下面,那就是孜孜不倦地閱讀,到文學作品中去學習鮮活生動的語言。
“讀書,讀書,再讀書”,是教師文化品位和文學素質不斷提高的主要途徑。有位名師說:“要用陽光照亮孩子的心靈,自己心里要先有陽光。”光源在何處?書。正如此,我們要立個決心:工作再累也要讀書,收入再少也要買書,住房再擠也要藏書。心目中要有幾位崇敬的作家,書架上要有幾本喜愛的作品,住處要有個像樣的書房。忙里偷閑,坐擁書房,捧書閱讀,盡情地享受生活給予的這份大寧靜。文學與教學,是不可分離的兄弟。讀書與教書是吸取與輸出循環的管道。我們要不斷輸出,又要不斷吸取。讓我們走進教學,親近文學,由文章到文心,去品,去悟,去發現,去收獲,去創造。
愿我們的課堂“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愿文學與教學永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