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恩師

從教二十載，昔日的初中嚴師如今變成朝暮共事的同事，與恩師相處，談些生活瑣事，或是再聆教誨，總憶起初中時受其教益的情景。

在頭腦中打下最深烙印的是語文老師劉相利的家里，記得那時他家非常亂，四個孩子總是臟兮兮的，烏黑的小手，擦不干的鼻涕，你爭我搶地趴在飯桌上爭飯吃。在師母連呵帶罵哄勸打罰的恩威齊施下，需很晚才會入睡，于是師母擦凈飯桌，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照亮我們五六個平日學習不認真的同學的同樣不干凈的手臉，虔誠地聽劉老師給我們補課。他不僅補語文，數學、物理都講。現在想想：以后能步入大學的殿堂，第一步應是從這里開始的。以至于我日后養成一種不愿在很亮的燈光下學習的怪癖，總覺得锃亮的電燈電棍與那昏暗的小油燈相比缺少一些溫馨與甜蜜。

那時的劉老師很貧窮，六口之家全靠他一人當民師掙工分，平日生活拮據，年度決算虧空。常常是衣衫不整渾身是泥點的跑來給我們上課。不像有些老師忙了家里的就將我們扔在學校不管了。學校也窮，窮得連粉筆都買不起，他便經常用石膏寫字，后來又用石膏自造粉筆，但他的課上得工工整整。對于不學習的學生，他就像師母管孩子那樣，哄夸打罵讓你怎么頑皮也得按他的計劃學習，否則，那得晚上去他家加夜班的。那實在是苦了老師呀，因為每當晚了，他要將一些膽小的，路遠的送回家去。直到今天，那不干凈的小飯桌，那昏黃燈下老師講課的情景一直在心中揮抹不去，并照亮我今天的為師之路。

數學老師賈廷全雖然當時不老，但我們背地里總稱他“老古董”，我們最愿意聽“老古董”講故事。當時的數學課本非常簡單，應用題多離不開“破四舊”、“立四新”、“批林批孔”等內容。每至此他便大發脾氣說：“四舊是寶貴的文化遺產，四新那是些歪理邪說。”對于“孔老二”的稱呼，他罵為對先人的大不敬，他從來都是恭敬地稱為“孔圣人”，并給我們講“三字經”里“人教子、金滿盈、我教子、唯一經”，強調學習的重要。對于歷史上有名的“官渡之戰”、“垓下之圍”、“背水一戰”、“草船借箭”等都是賈老師從應用題中給我們引申講解的，聽完了故事，再做起題來，仿佛題中的數字都幻化成了奔騰的人馬，疾飛的箭頭。所以，我們總是把聽故事與上數學連在一起。即使一些與故事無關的數學知識我們也總纏著他給我們講一個，他總是清清嗓子笑瞇瞇地說：“好，今天講一下‘韓信將兵，多多益善’。”我們私下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會數學，為什么知道那么多的歷史故事呢?如今想來，賈老師的那些故事，對那時完全沒有課外閱讀的我們是多么大的彌補啊!我們想像好奇的大腦空間該是他開辟的。

時至今日，每逢夏日來到樹林的陰涼里乘涼，或是無意間碰到那么一處翠綠掩映下的小河邊，都會勾起一段關于學習的美好回憶：濃蔭下，小河邊，蟬亦不叫，蛙也不鳴，都靜靜地跟一群十來歲的孩子一起聽一位年輕老師講課，裸露的大樹根是講臺，掛在樹干上的三合板做成的黑板隨風搖來搖去，他隨手抓起一塊石頭向天空扔去，石頭咚的一聲掉進水里，他問：“石頭為什么不向天飛去?”然后隨手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向下的箭頭，“這是重力的作用，地球上的萬事萬物都受到重力的作用才會平穩地在地球上生活。”

這是多么浪漫的學習啊，在自然中學習自然知識，是多么自然地讓學生接受。這是我的物理老師苑光興，他時逢青春年華，意氣風發，像清山綠水那樣充滿生機地引領我們去認識自然，并學會掌握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沒有教具和實驗工具，從大自然中去攫取，資料匱乏，多方搜集，在除了一本課本別無資料的歲月，他自撰、自刻、自印的一大疊物理講義至今仍保藏在我的書柜里。每當翻弄開來，一種帶霉味的油墨氣味仍讓我憶起當年那簡易的杠桿和從大隊部抬來的一臺破柴油機……

時光流逝，老師們都已年近花甲，面對如今生機勃發的初中生和教育改革，我師、我和我的學生該怎樣走好各自的路?我相信我們都在共同努力!

（作者單位：山東莒縣招賢鎮第二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