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周先急匆匆地回的家。雖說她為了再買一套房子的事和王小俊吵了嘴,雖說她一連六天都沒回家,但她的心可一直在家里。她每天都要給家里打幾次電話,打了電話,知道小魚兒沒事、家里沒事她才會放心。但這次小周急了,她給家里一連打了許多次電話,但家里就是沒人接。小周只好從外邊急匆匆地趕了回來。再說,她也應該回家換換衣服了,天熱著熱著又涼了一下,她想找件薄毛衣穿。進了家,她就更急了,家里果然沒人,小魚兒和樹葉兒都不在,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她看了廚房,煤氣灶好好兒地關著,她又看了看電器插銷什么的,也都沒事。她又看了看床下的那個小保險柜,那三十多萬的存折,還有小周的金首飾都在里邊放著,一條白金水波紋細項鏈,兩個黃金馬鐙兒戒指,還有一個鑲紅寶石的,還有兩條珍珠項鏈,東西都在,也沒什么問題。她又看了看枕頭下邊,那一千多塊錢也在。是不是樹葉兒抱著小魚兒跟著王小俊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王小俊有意在氣自己?小周這么一想心里就更生氣,她氣鼓鼓地在沙發上坐了老半天,窗外有鴿子飛了過去,又飛了過去,不一會兒,又飛了過去,這一次,又是一群小麻雀。小周還是坐不住了,已經六天了,她心里早已經沒了氣,只有著急,這六天里,她只是想和王小俊僵持一陣子,王小俊不回家她也就不回家!看看誰能僵住誰?但這下子可好,樹葉兒能去什么地方呢?她看看窗外,外邊的天色灰灰的,這樣的天氣讓人有些憋悶,好像是要下雨,但它偏偏又不下。
小周忍不住了,她撥通了王小俊的電話,王小俊登時就在電話里愣住了。
“我什么時候帶樹葉兒和小魚兒出去了?我帶他們出去做什么?”王小俊說。
“你回來,你馬上回來。”小周說。
王小俊很快就從單位趕了回來。兩個人心里的氣,其實早就沒了,這時候是突然都沒了主意,王小俊看看小周,小周看看王小俊,樹葉兒帶著小魚兒去了什么地方?怎么連電話也不接?王小俊和小周這時都不再生對方的氣,他們現在是六神無主,他們從這間屋走到那間屋,后來他們又去了北邊的陽臺,王小俊看見那只長毛黑貓了,蹲在那里一動不動盯著什么。這兩口子,心里亂哄哄的,又從陽臺回到南邊的屋里,王小俊坐下來,順手把電視打開了,電視里是一片吵吵鬧鬧,有個小伙子在電視里男不男女不女地尖聲唱民歌,頭上扎了塊毛巾,身上穿了件民間的布坎肩。
“你還有心思看電視!”小周“啪”地把電視關了。
“樹葉兒能去什么地方?”王小俊問小周。
小周說該打的電話她都打過了。外邊看樣子都要下雨了。
“會不會,回了她家?”王小俊說,看著小周。
小周說那么遠的路,而且,還要走一條土路,根本就不會!
“也許有這種可能。”王小俊說。
“根本就不會!”小周又說。
王小俊已經在那里給樹葉兒的家里打電話了,電話通了卻沒人接。“可能又打麻將去了。”王小俊回頭看著小周,說現在的農民都他媽進步了,沒事就打麻將!這兩天還不到種玉米的時候,家里怎么就沒有一個人?隔了一會兒,王小俊又給樹葉兒的家里打了一次,這一次通了,樹葉兒的父親說他剛才是在房頂上拌玉米種子,怕把雞和狗藥著,聽見電話響了,所以才趕緊順著梯子下來。樹葉兒的父親說沒見樹葉兒啊,沒事她怎么會抱著小魚兒回來?她要是回來會打電話讓家里人去接,那條道可不好走,都讓拉煤的大車給軋稀巴爛了。樹葉兒的父親在電話中也緊張了起來,小聲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王小俊忙說沒事沒事,就是不知道樹葉兒抱著小魚兒去了什么地方,給她打手機她又不接,急死人!
“是不是在人多的地方,像上次那樣。”樹葉兒的父親在電話里說。
“是啊。”王小俊和小周面面相覷,他們決定不再打電話也不再等,樹葉兒也許是又抱著小魚兒去了兒童公園,也許這時候又在那里坐電動轉馬,吵吵鬧鬧的根本就聽不到手機在響。
王小俊和小周馬上動身,一個比一個走得快,出了院子,往東拐,又往南,他們去了兒童公園。兒童公園門口是個花卉集市,那地方總是擠著許多閑人,總是擺著許多的植物,河南的老鄉也來了,是個女的,紫膛臉兒,圍著大紅的圍巾,擺了滿地的花根子,說這是牡丹,這是月季,這是芍藥,這是百里香。王小俊最喜歡牡丹,但他這時候顧不上看這些,他和小周進了兒童公園就直奔電動轉馬那邊。但他們馬上就失望了,那邊沒他們想象的那么熱鬧,甚至是連個人影也沒有,天已經晚了,再加上好像是要下雨,人們都帶著孩子回去了,只有兩個中學生模樣的孩子在那里樂此不疲地打滑梯,互相追著,上去,下來,再上去,再下來,陰晦的天色下,旋轉滑梯閃著金屬的光芒。小周過去問這兩個中學生模樣的孩子,問他們見沒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抱著一個三歲的小孩兒?這兩個中學生模樣的孩子什么也說不上來,因為來這里玩電動轉馬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樹葉兒抱著小魚兒能去什么地方呢?小周轉著身子看四周,喊了兩聲:“死樹葉兒——死樹葉兒——”王小俊在一旁又給樹葉兒打手機,手機打通了,卻還是沒人接,這就更讓人著急,這種情況說明什么?一是說明人和手機不在一處;二是說明,人也許出了什么事?比如,被車子撞了,或者是掉在了什么地方,比如掉到了道邊的污水井里。有一次,王小俊去飯店趕飯局,是晚上,出租車停得真他媽不是地方,王小俊一開車門,一條腿就一下子伸到了道邊的污水井里,那井剛剛修過,忘了蓋蓋子,多虧王小俊用兩手撐住才沒掉下去。王小俊和小周馬上把樹葉兒可能去的地方都又想了想,這個城市,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但要把這個城市跑遍,卻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王小俊和小周的腦子里很快就畫出了一條條線路圖,但他們想不出那一條條線路圖上到底會有多少污水井。他們只好去踏勘,天都要黑了,他們先是從居住的小區往東走,往東是一個亂糟糟的大菜場,這時候最忙,許多人都在那里挑蔫頭蔫腦的便宜菜,樹葉兒很有可能抱著孩子去那邊。王小俊和小周留意路邊的污水井井蓋,一個一個的井蓋都蓋得嚴嚴的,有的井蓋上還黏著一塊塊的紅紙,可能是前不久有辦喜事的婚車從這里經過。這地方有個習俗,凡是婚車經過的地方有污水井的都要黏一張紅紙在上邊,怕藏在污水井里的鬼鬼怪怪們跑出來作怪,人們也是好笑,鬼怪們待在那里邊做什么?吃人們的大便?還是喝各種的污水?看完了這條路,王小俊又和小周從他們居住的小區往西走,往西,再往北,一路上他們的眼睛就在污水井的井蓋上。樹葉兒常常抱著小魚兒順著這條道去廣場看鴿子。但他們又失望了。天已經黑了下來,王小俊和小周又準備順著小區南邊的那條路找找,但他們已經很累了,王小俊對小周說:咱們別瞎找了,也許樹葉兒早抱著小魚兒回家了?
這一夜,王小俊和小周是整夜未眠。他們報了警,卻沒見警察來,他們是一點點辦法都沒有,是沒有頭緒,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他們只能想象,這想象是越想越讓人害怕,直到他們聽到外邊鴿子“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的叫聲,他們才知道是天亮了。天亮之前王小俊和小周都打了一個盹兒,他們幾乎是同時跳了起來,外邊有人在按門鈴。“是樹葉兒、樹葉兒、樹葉兒。”小周說,從床上一下子跳下來,火兒一下子就冒了起來,她沖過去開門,她要好好兒罵一罵這個樹葉兒,但按門鈴的不是樹葉兒,而是王小俊的父親。
“怎么還沒回來?”王小俊的父親說。
樹葉兒在離王小俊家不遠的小旅館里已經憋了整整一天一夜,任手機怎么響她也不接。她要自己沉住氣,按她的計劃,她不但要試試王小俊兩口子還愛不愛小魚兒,她還要在小旅館里待夠六天六夜。“讓他們兩口子也急急,也急急,誰讓他們六天六天地不回家!”樹葉兒對自己說,心里,怎么說呢,好像有那么點兒高興,又好像有那么點兒慌亂。樹葉兒好像都已經看到了王小俊和小周急得團團轉的樣子,他們肯定已經東一頭西一頭到處瞎找了,他們肯定已經急得滿頭冒汗了。一天過去了,一夜也過去了,他們可能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這天晚上,樹葉兒和王小俊兩口子一樣也沒睡好,怎么也睡不踏實,翻來覆去睡不著,倒不是隔壁的床一夜在響“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這會兒呢,天已經亮了,下邊的街道上開始有了各種的動靜,這個城市蘇醒過來了,灑水車“叮叮”響著,聲音瑣碎而清晰,因為街面上有了水,來來往往的車開過去開過來都是“刷——”“刷——”很輕盈的聲音。小魚兒還睡著,兩個胖胖的小胳膊在被子外露著。樹葉兒已經在那一丁點兒的衛生間洗過了臉,對著鏡子還往臉上抹了點兒護膚霜。她這會兒沒事,她趴在窗臺上朝下看,年雖然早就過去了,但小旅館大門口的紅燈籠還掛著,讓人覺著有幾分殘余的喜慶,樹葉兒趴在窗臺上數了數,一共是八個紅燈籠。小旅館對面呢?那家小飯店已經把出早餐的小桌子擺到了外邊,有人已經坐在那里埋頭吃早點,是個年輕人,一邊吃一邊還晃著一條腿,還不停地左右張望。炸油條的鍋,冒著淡淡的青煙,那個男的,圍著白圍裙,在案子上搟油條,把一條面“啪”地在案子上一摔,再掉一個個兒,再“啪”地一摔,搟面的家什居然是個綠色的酒瓶子,這個男的用刀切劑子切得可真快,都把樹葉兒給看呆了。那個女的,樹葉兒心想應該是那個男的的女人吧,正在彎腰弄那個蜂窩煤爐子。那爐子又細又小,上邊正好坐一個小鋼鍋,樹葉兒知道鍋里煮著什么,是茶葉蛋。樹葉兒突然張大了嘴,她看到了院子里那群貓的主人,正在下邊走,手里拎了個白塑料袋兒,袋子里裝的什么?樹葉兒可看不清,樹葉兒一直看著他走到街那邊去了。樹葉兒又張大了嘴,她又看到了院子里經常見到的那一對老夫婦,老頭在前邊走,老伴兒在后邊走,老頭的手里是一個小塑料袋子,老伴兒的手里是一捆碧綠的菜,他們可能是剛從早市回來。樹葉兒就那么趴在窗臺上,下邊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很新鮮。她又聞聞自己的手,小旅館里的護膚霜味道讓她覺著新鮮。但她的心思不在這上邊,她的心思在家里,也就是在王小俊的家里,她早就把王小俊和小周的家當做自己的家了。王小俊和小周現在做什么呢?起來了沒?是不是又去門口用那個玻璃蓋兒小鍋買了餛飩在吃餛飩?外加兩根油條,或者是,買來了開鍋豆腐,外加兩個夾肉燒餅。她這會兒急著想聽到手機響,手機要是再不響她自己倒要沉不住氣了。好幾次,她很想試著打一下,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把手機拿起來,又再放下。她這會兒又把手機拿起來了,她想撥,但她還是忍住了,也就是這時候,手機突然又響了。按著樹葉兒原來的想法,她想讓王小俊和小周再急一急,但手機一響,樹葉兒就迫不及待了,她把手機接了起來。
“樹葉兒、樹葉兒。”電話里先是王小俊的聲音,但馬上就變成了小周的聲音。聽著手機里小周的聲音,樹葉兒奇怪自己的鼻子怎么一下子就酸了,倒好像,怎么說,自己已經受了很大的委屈,要是小周會說話,也許樹葉兒就會偃旗息鼓了,就會什么事都沒有了,就會徹底把自己的計劃放棄了,樹葉兒要什么呢?樹葉兒要的就是讓王小俊這兩口子也急一下,誰讓他們因為吵了幾句嘴就六天六夜地不回家?但是,怎么說呢,小周那邊已經亂了方寸,小周在電話里劈頭就說:
“死樹葉兒,你把小魚兒弄哪兒去啦?你!”
樹葉兒的心“怦怦”亂跳。
“你說話呀!死樹葉兒!”小周在電話里說。
樹葉兒的心跳得更厲害了。
“你說話,小魚兒怎么啦!你——死樹葉兒!”小周在電話里說。
樹葉兒覺得自己的心要從胸口那地方跳出來了。
“樹葉兒!樹葉兒!”小周在電話另一頭一聲接著一聲。
樹葉兒用一只手按著自己的胸口,那地方“突突、突突”亂跳,但樹葉兒要按著自己的計劃來,她要知道王小俊這兩口子到底還愛不愛小魚兒,她要看看他們這兩口子到底愛不愛小魚兒。
“要想見小魚兒,你們就出十萬!”樹葉兒把這話一下子說了出來。
“你說什么?”小周在電話里大吃了一驚。
“要想見小魚兒,你們兩口子得出十萬!”
“你——”小周像是給什么噎住了。
“什么?什么?什么?”這回是王小俊,王小俊把電話搶了過來。
“要想見小魚兒,你們就出十萬!”樹葉兒說,這話一說出來她倒輕松了。
“你說什么!”王小俊說。
“出十萬!”樹葉兒說。
“你——”王小俊也像是給一下子噎住了,這太突然了。
王小俊那邊又馬上說了句什么,樹葉兒卻已經把手機掛了,一只手卻捂住胸口,心還是跳得厲害。這時候小魚兒醒了,坐了起來,愣愣地看著樹葉兒,忽然打了個噴嚏,又打了一個,又打一個,每打一個噴嚏就點一下頭,兩只小手就擺一下。樹葉兒一下子把小魚兒抱在懷里,忍不住又笑了起來,笑得停也停不住,她覺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大事,這事讓她覺得開心,樹葉兒對小魚兒說,她說什么?她說:“這下子好了,看看,他們急了吧!不這么做他們還不會急,不這么做他們還以為你是白撿來的!不這么做他們還不會回家!”
這時候,樹葉兒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小俊打來的。王小俊在電話里“喂喂、喂喂”,王小俊在電話里說:“樹葉兒,樹葉兒你在什么地方?”王小俊才說了這么一句,手機便給王小俊的父親搶了過去,王小俊的父親也在電話里“喂喂、喂喂”,然后在電話里說:“樹葉兒你在什么地方?你這么做,你這么做,你想想,你怎么可以這么做?”王小俊的父親才說了一句,手機就又被小周搶了過去,小周在電話里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十分可憐,小周在電話里說:“有什么都好說,你就是不能讓小魚兒出一點點差錯。”小周說著說著突然停了,樹葉兒只聽見電話里“嘀嘀咕咕”的交談聲,王小俊的父親在電話里對小周說:“你聽聽小魚兒的聲音,讓小魚兒說句話,讓小魚兒說句話,先知道一下小魚兒有事沒有?問問小魚兒在不在她身邊,讓小魚兒說句話。”
小周的聲音又在手機里出現了,小周的聲音不再像小周的聲音了,小周在電話里可憐巴巴地說:
“讓小魚兒說句話,你讓小魚兒跟我說句話。”
“小魚兒沒事。”樹葉兒說。
“你讓他跟我說句話。”小周說,聽聲音快要哭了。
“跟你說小魚兒沒事。”樹葉兒又說。
“小魚兒——小魚兒——”小周在電話里叫了起來。
樹葉兒把手機放在了小魚兒的耳朵旁邊。
“叫媽媽——”樹葉兒說。
“小魚兒,小魚兒,小魚兒——”小周在手機里叫了起來。
“叫呀,叫呀。”樹葉兒說。
小魚兒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
“小魚兒——小魚兒——叫爸爸,你叫爸爸。”這回是王小俊,但王小俊在手機里聽到的卻是樹葉兒的聲音,樹葉兒在電話里說:
“十萬不行,你們想見小魚兒就得出二十萬!”
“二十萬?怎么馬上又是二十萬?”王小俊在電話里說。
“對,二十萬!”樹葉兒說。
“你和誰在一起?”王小俊說。
“和小魚兒呀。”樹葉兒說。
“還有誰?”王小俊說。
“就我和小魚兒。”樹葉兒說。
“你在什么地方?”王小俊說,急了。
“就二十萬!”樹葉兒大聲說。
“你和誰在一起?誰給你出的主意?”王小俊說。
“就我自己,沒別人!”樹葉兒說。
樹葉兒把手機一下子又掛了,掛了手機,樹葉兒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她真是開心,從來都沒這么開心過,她對小魚兒說:“你看看他們急不急,你看看他們急不急?讓他們急夠了再說,看看他們出不出這二十萬。”樹葉兒抱著小魚兒去了那一丁點兒的衛生間,她要給小魚兒把臉啊手啊都洗洗。衛生間里的抽氣扇轉得“嗡嗡”的。樹葉兒先讓小魚兒撒尿,然后讓他坐在洗涮臺子上,她怕臺子涼了小魚兒的屁股,還在臺子上墊了塊兒毛巾。她給小魚兒洗了臉,慢慢洗,慢慢再擦干,又洗了手,慢慢洗,慢慢再擦干。然后再給小魚兒臉上抹了點護膚霜。樹葉兒給小魚兒臉上抹護膚霜的時候小魚兒的兩只小手不停地在樹葉兒胸前抓啊抓啊,后來呢,怎么說,樹葉兒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把衣服慢慢解開了,她看到了鏡子里自己的那兩個小小鼓鼓的小乳房,她看見鏡子里的自己已經把左邊的小乳房遞給了小魚兒,讓小魚兒含在了嘴里,她看見自己又把右邊的小乳房遞給了小魚兒,又讓小魚兒把右邊的小乳房含在了嘴里。樹葉兒還聽見自己說:“你羞不羞?你羞不羞?我又不是你媽?你這么個大小子,你這么個大小子。”這時候,放在屋里的手機又響了,樹葉兒沒有馬上去接,她明白是誰來的電話,她要讓王小俊兩口子急個夠,急夠了再說,誰讓他們六天六夜地不回家,誰讓他們為了買房子的事吵幾句嘴連家都不回。樹葉兒讓自己忍著不去接,但她還是忍不住,她抱著小魚兒到了屋里,電話是王小俊打來的。
“你說你要二十萬?”王小俊在電話里說。
“二十萬不行,要三十萬!”樹葉兒忍著沒笑出來,說。
“三十萬?”王小俊更吃驚了,“誰給你出的主意,你和誰在一起?”
“就是三十萬!”樹葉兒說,捂著嘴,要笑出來了。
“樹葉兒!”王小俊是一聲驚呼,“你到底和誰在一起?”
“我和小魚兒在一起。”樹葉兒說。
“樹葉兒,你和誰在一起?”這一回是王小俊的父親,王小俊的父親才說一句話,電話又給小周搶了過去,小周在電話里說:“我不管你和誰在一起,你不能讓小魚兒有事,不能……”小周哭了起來。
“我誰也沒和誰在一起,我就和小魚兒在一起!”
樹葉兒說了這么一句之后又把手機掛了。然后,她抱著小魚兒滾在床上笑了起來,她讓小魚兒騎在她的肚子上一顛一顛,“好啊、好啊。”樹葉兒是太開心了,太開心了,她什么時候都沒這么開心過。她知道王小俊兩口子已經積攢了三十萬,王小俊兩口子現在是一門心思地拼命攢錢,他們想先預付三十五萬把靠近東邊生態園的房子買下來,買下這套房子做什么?他們的計劃是先租出去,到了小魚兒長大了再收回來給小魚兒。但是,他們就是不該六天六夜地不回家。“好啊,好啊,讓姐咬咬手,讓姐咬咬手。”樹葉兒高興地對小魚兒說,她已經把小魚兒的小手放在自己嘴里了,這真是讓人奇怪的事,小魚兒的小手會整個放在自己的嘴里。“讓姐再咬咬腳,讓姐再咬咬腳。”樹葉兒又咬小魚兒的腳,咬得小魚兒笑個不停。
這時候,手機又響了,又是王小俊打來的。他在電話里問樹葉兒,怎樣才能把那三十萬送到樹葉兒的手里?“你得先告訴我往哪兒送?”王小俊的話讓樹葉兒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樹葉兒怎么沒想過,沒想過怎么讓王小俊把錢送過來,樹葉兒遲疑著,遲疑著,她想不出該怎么辦。問題是,她并不想讓王小俊把錢送過來,問題是,她只是想讓王小俊兩口子急一急,試一試他們是不是真心愛小魚兒,試一試他們肯不肯為小魚兒花三十萬,只要他們真心愛小魚兒就行了,她想不到王小俊他們兩口子真要把錢送過來了,這讓樹葉兒有幾分感動,這兩口子還是愛小魚兒的,三十萬都肯出。
“你說呀?送到什么地方?”王小俊在電話里說。
“我可是真要三十萬。”樹葉兒囁嚅了起來。
“就給你三十萬!”王小俊說。
“說好了三十萬。”樹葉兒又囁囁嚅嚅地說。
“就是三十萬,你說我們把錢送到什么地方?”王小俊說。
樹葉兒沒了主意,她根本就沒想過這些。
“你說呀,什么地方?說呀。”王小俊在電話里說。
“你說呀,什么地方?”這回是王小俊的父親。
“樹葉兒,你說……”這回是小周。
這時候手機卻突然停了,沒電了。“嘟嘟”響了兩聲,手機就停了。出門的時候,樹葉兒忘了帶充電器。樹葉兒看看手機,又突然笑了起來,她覺得這事情更好玩兒了,小周送她的這個舊手機就是愛停電,王小俊他們兩口子這下子連電話都打不進來了。這下子好了,她要跟王小俊和小周開足六天玩笑,讓他們急夠了再說,不急夠了不算數!
“讓他們再急急,讓他們再急急。”樹葉兒對小魚兒說。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很快,三天都過去了,在這三天里,王小俊的家里簡直是亂了營,親戚們都來了,警察也來了,但他們來了也沒有什么辦法,因為樹葉兒再也沒打過電話來,因為他們誰也不知道樹葉兒和小魚兒這時候會在什么地方,誰也不知道樹葉兒怎么會一下子變成這樣,會綁架了小魚兒!是誰給她出的主意,誰又是她的同謀?樹葉兒和小魚兒現在在什么地方?人們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比如是在鄉下的一個草棚子里,或是在樹葉兒認識的某一個人家里。警察詢問了王小俊樹葉兒有沒有對象,平時來過沒來過什么可疑的人來找過樹葉兒。這幾天王小俊牙疼得厲害,是突然而至的火牙,滿口的牙都在疼,疼得他只能把嘴閉得緊緊的,把牙咬得緊緊的,這樣牙疼就會好一些。他和別人說話的時候別人都能聞見一股子涼涼的牛黃解毒丸的味道。警察說,放心,這案子一定能破,但問題是,眼下這種情況就只能等,這么大個城市,你又不能像掃雷一樣一點一點把所有的地方都找到。忽然,王小俊把捂著腮幫子的手一下放開,他想起來了,想起樹葉兒曾經去過網吧,王小俊和小周周六日休息的時候,他們兩口子讓樹葉兒出去玩玩,去散散心。有兩次,樹葉兒回得很晚,問她去了什么地方,她說是去了網吧。這個線索讓警察很是興奮了一下,但他們很快就都失望了,他們把附近能查的網吧都查了一下,還詢問了那些網吧的老板,問他們見過一個抱著孩子的十六七歲的姑娘沒。但警察們都失望了,網吧的那些老板都說還從來沒見過抱著小孩兒來上網的。面對這種情況,警察也沒有辦法,他們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等,等樹葉兒把電話打過來再說。
“要是她把小魚兒賣了呢?”小周這天突然兩眼紅紅地說。
這句話讓警察們面面相覷,那個很愛說話的警察想想,看著小周,用很慢的語調說也有這種可能,問題是,做這種事,不可能是一個人,她一定有同謀,或者是一個,或者是兩個,或者是一伙兒,這誰都說不清。這個警察一邊說一邊又要王小俊過來一下,要王小俊用家里的電話再給樹葉兒打一次。王小俊撥了電話,樹葉兒那邊還是關機,是女聲,先是外語:
“少銳,得不得是你快日,又大又怕死——盤盤繞!”
然后是中國話: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又是關機。”王小俊對這個警察說。
“等吧。”這個警察說咱們這個城市一到這時候就大了,要是不找人,你就不會覺得它大,但是你一旦要找人,它就顯得大了,太大了。
這個城市呢,真是說大也不算大,說小也不能算小,對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而言,這個城市就沒了大小的概念,一個人在他所熟悉的城市里生活慣了,到后來,怎么說,就只有喜歡去或不喜歡去的地方,大小的概念卻沒了。這個城市對從鄉下來城里做保姆的樹葉兒來說卻是新鮮的,是無限大的。樹葉兒到城里來做保姆,已經兩年了,幾乎是,她什么地方都沒有去過,要說去過也就是王小俊家對過的小超市,她抱著小魚兒,在貨架子間走來走去,什么東西對她來說都很新鮮。小超市旁邊,是那家鑲牙館,鑲牙館旁邊是菜鋪,菜鋪再旁邊是賣燒雞的小店,再過去,是那個打燒餅的鋪子。打餅的那小伙子,瘦瘦的,干干凈凈的,系著一個很長的藍布圍裙,特別讓樹葉兒有好感,樹葉兒特別喜歡看他在那里打餅,那么快,看得讓人眼花繚亂,一個面劑子,給飛快地搟長,又飛快地用手把放在另一只盆子里的黃潤潤的糖餡兒挖一塊放在已經搟長的面劑子上抹,然后是,飛快,飛快地把已經搟長的面劑子一卷一卷卷起來,然后,飛快地用手壓,再用搟面杖橫搟一下,豎搟一下,一個餅子就成了,問題是,快,飛快,一下子都不停,這樣一來呢,這小伙子簡直就是機器了。負責烙餅的是個中年人,一邊烙,一邊翻動,一邊賣,居然,中間還有時間抽支煙。這樣一來呢,樹葉兒在心里就對這個中年人已經有了意見,因為他是有停有歇,還能說話,還能抽支煙。可這個小伙子就是不停,就是不停,像是給施了魔咒。樹葉兒總是站在那里一看就是半天,心里居然,怎么說,有些可憐這小伙子,總想讓他停下來歇歇,或者呢,是,和自己說句話,這么一想呢,樹葉兒的臉就紅了。從這家烙餅的鋪子過去,是理發館。樹葉兒也喜歡站在那里看里邊的人理發,樹葉兒甚至想,到小魚兒大了,自己也許就去學學理發。樹葉兒特別喜歡看那個理發師,也是個小伙子,人真是年輕帥氣,個子高,瘦骨架,穿衣服真好看,一把剪子在他手里就像是活了。樹葉兒甚至喜歡他的一切動作,甚至喜歡掛在他對面墻上的那面很大的玻璃鏡子,還有,鏡子下的那個黃色小塑料臺子,臺子上,是梳子,一把兩把三把四把,好家伙,五把,怎么會是五把,旁邊那是什么?還是梳子,六把七把八把!梳子旁邊是幾個瓶子,顏色鮮亮的瓶子,臺子下邊還有幾層,一層里是吹風機,是電推子,是各種的剪子,是一個膠皮碗兒,紅色的膠皮碗兒。另一層是放著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最下邊一層是什么,是一大摞漂亮的盒子,樹葉兒不知道盒子里會是什么,樹葉兒只知道這個小伙子干事可真麻利,要拿什么,像是看都不看,一彎腰就從下邊拿出來了,或者是,用完了什么,也像是看都不看,一撂,那物件就又回到了原來的老地方。樹葉兒在心里總是把打餅的小伙子拿來和這個理發的小伙子相比,比來比去倒把她自己的臉羞紅了。她在心里覺著自己還是喜歡那個打餅的小伙子,不說話,只知道埋頭做活兒,手是一刻不停。那理發的小伙子呢,總是說話,總是說話,一邊理發一邊和顧客說話,而且,那顧客還是個女的,是個姑娘!
時間過得可真快,第六天轉眼就到了,第六天的早上和其他日子的早上其實都一樣,樹葉兒早早起來了,那個大背包,昨天晚上臨睡前已經收拾好了,該放進去的東西都已經放進去了,那條藍格子床單,怎么說,她還又洗了洗,現在已經干了,給疊得方方正正也放在了大背包里。樹葉兒已經想過了,六天了,不能再待下去了,說六天就是六天,他們兩口子六天不回家,她也就讓他們急六天,夠了,六天對六天,再待下去把王小俊兩口子急壞了怎么辦?再說她也不想待了。今天,怎么說,樹葉兒已經想好了,該回去了,最好是,王小俊和小周都不在家,她抱著小魚兒悄悄回去,讓他們想都想不到。還有,回去的時候最好別碰上那個紅臉花匠,那個紅臉花匠早就給樹葉兒留了些蘿卜花的根子,但樹葉兒一直沒有去取,樹葉兒最喜歡蘿卜花了,她想要一些蘿卜花的根子種到自己家的院子里。這會兒,天已經亮了,下邊的街道上開始有了各種的動靜,這個城市再一次蘇醒過來了,灑水車“叮叮”響著,聲音瑣碎而清晰,因為街面上有了水,來來往往的車開過去開過來都是“刷——”“刷——”很輕盈的聲音。小魚兒還在睡,兩條胖胖的小胳膊露在被子外邊。樹葉兒已經去衛生間洗過了臉,還對著鏡子往臉上抹了點兒護膚霜。六天里,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一起來就洗臉,洗完臉就趴在小旅館的窗臺上朝下看好一陣子,這會兒沒事,她又趴在了窗臺上,她趴在窗臺上朝下看,小旅館大門口的紅燈籠怎么還那么掛著,樹葉兒又把那燈籠數了數,一共是八個紅燈籠。小旅館對面呢?那家小飯店又已經把出早餐的小桌子擺到了外邊,有人已經坐在那里埋頭吃早點,一邊吃一邊還晃著一條腿,還不停地左右張望,還是那個年輕人,他看什么呢?六天的工夫里,樹葉兒已經明白他是在看公共汽車,怕誤了車。炸油條的鍋,冒著淡淡的青煙,那個男的,圍著白圍裙,在案子上搟油條,把一條面坯“啪”地在案子上一摔,再掉一個個兒,再“啪”地一摔,搟面的家什居然是個綠色的酒瓶子,這個男的用刀切劑子切得可真快,每一次都會把樹葉兒給看呆,每一次都會讓樹葉兒想起那個打餅子的小伙子,她在心里把這個炸油條的和那個打餅子的小伙子比了比,她覺得還是那個打餅子的小伙子好,做活兒利落干凈,又不亂跟人們說話,不像下邊這個炸油條的,一邊做活兒一邊還和那個女的說話,還咳嗽,還吐痰,“呸”的一聲把痰吐老遠。那個女的,樹葉兒心想應該是那個男的的女人吧,這會兒又在那里彎著腰弄那個蜂窩煤爐子,那爐子又細又小,上邊正好坐一個黑不溜秋的小鋼鍋,樹葉兒知道鍋里煮著什么,不會是別的,里邊煮著的永遠是蛋殼碎粉粉的茶葉蛋。樹葉兒突然張大了嘴,她又看到了院子里那群貓的主人,正在下邊走,手里拎了個白塑料袋兒,袋子里裝的什么?樹葉兒可看不清,樹葉兒一直看著他走到街那邊去了,樹葉兒覺得奇怪,這個人,既然已經搬到了別處,但他怎么還總是天天在這里出現,他怎么不管那幾只可憐的貓了?樹葉兒真想沖著下邊大喊一聲:“嘿!你怎么不喂喂你那只長毛黑貓?”樹葉兒又張大了嘴,她又看到了院子里經常見到的那一對老夫婦,老頭在前邊走,老伴兒在后邊走,老頭的手里是一個小塑料袋子,老伴兒的手里是一捆碧綠的菜,他們可能是剛從早市回來,幾乎是天天,這老兩口的出現要比鐘表都準時。樹葉兒就那么趴在窗臺上,下邊的一切對她來說都還很新鮮。讓她看也看不夠,她又聞聞自己的手,賓館里的護膚霜味道還是那么讓她覺著新鮮。但她的心思還不在這上邊,她的心思在家里,也就是在王小俊的家里,她想知道這會兒家里有人沒有人,要是沒有人,她就要回去了,都六天了,她不想再在小旅館里待下去了。她已經問過了,她可以用旅館里的電話給家里打電話。樹葉兒回過頭看了看放在床頭柜上的電話。
“打個電話吧。”樹葉自己對自己說。
樹葉兒從窗臺那邊過來了,她拿不準王小俊和小周這時候會不會在家,照例這時候他們都已經出去了,王小俊和小周總是走得十分早,坐車,再換車,中間還要過一條河,到城市的另一頭去上班。樹葉兒已經想好了,電話打通了她先不說話,要是電話響老半天沒人接那就說明家里沒有人,要是有人接呢,那她樹葉兒也不會說話,她已經想好了,家里要是沒人,她就要馬上抱著小魚兒悄悄回去,讓王小俊這兩口子晚上下班一開門就嚇一跳,讓他們感覺這六天像是做了一個夢。
電話就在床頭的小柜上擱著,樹葉兒撥了家里的電話。
電話一下就撥通了,讓樹葉兒嚇了一跳的是,那邊馬上就有人接了電話,好像專門在那里等她的電話。“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聽聲音是王小俊,王小俊“喂喂喂喂”了幾聲,電話里卻沒有聲音,王小俊馬上就明白這是誰打來的電話,王小俊在電話里大聲說:“你是不是樹葉兒,我知道你肯定是樹葉兒,樹葉兒你在什么地方?你告訴我我馬上把錢送過去。”接下來,是小周,小周的聲音又嘶又啞,她在電話里好像一下子不會說話了,好像是掙扎了一下才把話說出來,但她也只會不停地說:“樹葉兒、樹葉兒、樹葉兒、樹葉兒……”
樹葉兒的心“怦怦”亂跳起來,小周的聲音嚇了她一跳,小周的聲音怎么會是這樣?樹葉兒把電話猛地放下了,樹葉兒把電話放下了,但一顆心卻放不下了,聽小周的聲音,她是不是病了?小周說話可從來都是很尖很亮,“死樹葉兒!死樹葉兒!”小周是怎么了?六天了,再加上那六天,小周是十二天沒見小魚兒了!好家伙!十二天!小周肯定是病了。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樹葉兒不敢去接,她伸伸手,但還是把手收回去。電話一直在響一直在響。樹葉兒待不住了,她要小魚兒馬上穿衣服下地,“過來過來。”樹葉兒對小魚兒說,小魚兒已經醒了,正在床上跳來跳去。“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樹葉兒對小魚兒說,“六天加六天是十二天!好家伙,你媽有十二天沒見你啦!”
樹葉兒把小魚兒弄過來,抱著小魚去了衛生間。樹葉兒抱著小魚去了衛生間,先讓他撒尿,然后讓他坐在洗涮臺子上,她怕臺子涼了小魚兒的屁股,還在臺子上墊了塊兒毛巾。她給小魚兒洗了臉,這一回洗得很快,又洗了手,“嘩啦嘩啦”三下兩下。“要回家了,要回家了。”樹葉兒對小魚說,說“你怎么總是動,別動好不好?咱們馬上要回家了,咱們要好好兒洗一洗,咱們臉上要再搽點兒護膚霜,咱們小心出去別吹著”。小魚兒最怕別人給他臉上搽東西,但樹葉兒還是給小魚兒臉上抹了點護膚霜。樹葉兒給小魚兒臉上抹護膚霜的時候,小魚的兩只小手就在樹葉兒的胸口上抓啊抓啊。后來呢,怎么說,樹葉兒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忍不住還是把衣服輕輕解開了,樹葉兒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她發現自己穿的這件白地兒粉花兒襯衫還真好看,這件衣服是小周穿剩下的,也只穿了沒幾次就給了她。樹葉兒把衣服解開了,她看到了鏡子里自己那兩個小小鼓鼓的乳房,她看見鏡子里的自己已經把左邊的小乳房遞給了小魚兒,讓小魚兒含在了嘴里,她看見自己又把右邊的小乳房遞給了小魚兒,又讓小魚兒把右邊的小乳房含在了嘴里。樹葉兒還聽見自己說:“你羞不羞?你羞不羞?我又不是你媽?你這么個大小子,你這么個大小子。”這時候,屋里的電話又響了一陣子,樹葉兒想了想,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電話是不停地響,不停地響。后來,又停了。
樹葉兒把衣服給小魚兒穿好了,小牛仔夾克和小牛仔褲子,小魚兒的小牛仔夾克和小牛仔褲子上都繡著唐老鴨,而且,樹葉兒把帽子都給小魚兒也戴好了,她想好了,既然王小俊小周兩口子現在在家,她就不急著回了,她要抱著小魚兒先出去一趟,去一趟東邊的菜市場,去那里買二斤四川人壓的豆面條兒,王小俊和小周最愛吃豆面條兒了,她還要買一些豆腐皮兒,綠豆芽兒,還要買黃瓜,還要買小水蘿卜,晚上的飯她要給王小俊和小周這兩口子拌個涼菜。樹葉兒想好了,就這么做,從菜市場回來就再給家里打個電話。到時候,他們不在,她回,他們要是在呢?她想了想,他們就是在她也要回!現在是,樹葉兒自己已經等不及了。
“已經六天啦!”樹葉兒對自己說。
樹葉兒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她抱著小魚兒準備出門的時候,外邊,也就是小旅館的院子里有了亂糟糟的腳步聲,怎么說?好像是有不少人在跑動。樹葉兒抱著小魚兒去了窗臺那邊,她想看看下邊發生了什么事,這一看讓她嚇了一跳,小旅館的院子里來了不少警察,好像是發生了什么事,院子里的警察圍著那個亮晶晶的垃圾筒在指手畫腳說什么。他們在說什么?小旅館的院子門口還停了兩輛車,又有一輛警車也開了過來,一直開到了院子里,往里一拐,看不到了,但馬上就又有幾個警察“撲通、撲通”從里邊跑了過來。樹葉兒吃了一驚,張大了嘴,她看到了槍,那幾個從里邊跑出來的警察居然都端著槍。樹葉兒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心里邊又好像是知道要發生什么事了。她抱著小魚兒離開了窗臺,她想要出去看看,她從小就愛看熱鬧,什么熱鬧都落不下她,樹葉兒一只手抱著小魚兒,另一只手打開了房門,她要看看外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就在她開門的那一瞬間,兩個全副武裝貓在外邊的年輕警察倒被她嚇了一大跳,都忙往后一跳,又再猛地往前一沖,他們都舉著槍。
“不許動!”一個警察大喊。
另一個警察跟著大喊:“快上!”
有人已經把小魚兒一下子從樹葉兒的懷里搶了過去,被一腳跺倒在地的樹葉兒又聽見一聲喊,緊跟著又是一聲跺門聲,衛生間的門給猛力跺了一下,門板給跺穿了:
“里邊的!出來!都不許動!”
沖進屋里的警察很快又從屋里出來了。
“屋里沒有人。”這個警察說。
“床下看了沒?”
“床下也沒有人。”
“柜子里呢?”
“都看了,都沒有人。”
“你的同伙兒呢?”這個警察問樹葉兒。
樹葉兒已經嚇傻了,再說她也說不出話來,她的臉貼著地板,她的胳膊已經被反背過去。
“你的同伙兒呢?”這個警察又問。
“你的同伙兒呢?”這個警察大聲問。
王小俊院子里的蘿卜花又開花了,粉的還有紫的,白的還有黃的,蘿卜花開花其實很單調,一瓣一瓣的花瓣真像是用紙剪的,要說好看,也只是一大團一大團的顏色在那里好看著,說蘿卜花好看的恐怕只有樹葉兒。但樹葉兒看不到這一年的蘿卜花了,夏天很快就要過去了,樹葉兒還在里邊,許多事情說也說不清,說也說不清。說到后來,連王小俊也說不清了,他只是說:“鄉下的這種小保姆可真不能雇!樹葉兒,不應該是這樣啊?不應該是這樣啊?”
“樹葉兒不應該是這樣啊——”
責任編輯/姜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