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蠅姓什么?”
“魏。”
“魏什么呢?”
“魏足奇。”
如果你現在聽到這樣的對話,一定會認為這是兩個人在說笑話逗樂子??稍谖疑倌陼r代,村里卻沒有人這樣認為,事實上也沒有人敢,除非他自己不想好了,才敢拿偉大領袖的詩詞開涮。我那段時間,就真的認為蒼蠅的名字叫做魏足奇,這怪不得我,小時候,沒有人跟我解釋過這句詩詞的意思。我敢肯定,有我這種想法的絕對不止我一人,其中還應包括一些大人——一群斗大的字不識半籮筐的泥腿子,像我的父輩們,跟在別人的后面念“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我想其中必有相當一部分人會在潛意識里把“未足奇”念成“魏足奇”的,相同的是讀音,不同的是理解。同樣現在想起來就感到好笑的,還有對那吃了土豆燒牛肉就不許放屁的不理解,時莊只種馬鈴薯不種土豆,雖然長大以后才知道其實那馬鈴薯就是土豆,但是我小的時候沒有人那樣告訴過我。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對老人家的那句詩詞不理解,雖然那是“不須”而不是“不許”。
說到蒼蠅這種東西,大人們一定是不喜歡的,剛剛從糞堆上爬過就又到人家的飯桌上來湊熱鬧,而且據說也是跟偷油婆一樣又吐又拉。偷油婆尚知道這是一種不好的行為,只會在夜里出來偷偷摸摸地干,它卻敢在大白天就于人們的眼皮底下明目張膽地做,分明是沒把人放在眼里。好在它的吐和拉沒有偷油婆那么明顯,要搞出許多讓人肉眼就看到的污穢物質,它的這些排泄物卻要在那顯微鏡下才能看出,鄉下人沒見過那洋玩意兒,所以也就不至于當時就要嘔吐,若不是看它從那骯臟地方飛過來,人們多半不會去管它,一只小蟲子,有什么好計較的呢?可它剛剛從廁所出來畢竟是人們眼睜睜看到的,連手腳都不肯洗一下,便很不知趣大模大樣地就在人家的飯菜上爬來爬去,有時還要停下來把兩只前腿或是后腿絞在一起搓搓,抹抹腦袋洗洗臉,這就難免會有臟東西要被劃拉下來,因此即使是肉眼看不見,鄉下的人對它也是極為討厭,把它歸為“四害”之列,飛到哪兒都不受歡迎,喊打之聲不絕于耳。可打了許多年,卻并不見蒼蠅稀少,我想這除了得歸功于它強盛的繁殖力之外,自身的靈活很重要。論起這個來,在整個蟲子家族中,怕是它認了第二就沒有其他蟲子敢認第一了。那個時候我雖然還不知道科學家已經研究出它反應的靈敏度要超出人們許多倍,你在動作之前它已作出反應。但事實擺在眼前,如果你想像捏蜻蜓蝴蝶那樣,空手就把它捏在手里,簡直是癡心妄想,所以長大以后我讀新派的武俠小說,那些武林高手們居然能用筷子夾住這些昆蟲中的噴氣式戰斗機,確實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雖然是臟,孩子們卻不十分地討厭它,這自然是因為它有可玩之處,長大之后,我驚奇地發現不單單是時莊的孩子,幾乎全世界的孩子都喜歡玩它。比如像我崇拜的魯迅先生,他小時候也玩蒼蠅,這可從他弟弟寫過的一篇文章中找到證據,周氏兄弟反目那是以后的事情,我就不信周作人說的“我們”中就不包括少年魯迅。周氏兄弟的那些玩法,什么“戲棍”、扯肚腸、砍頭之類,我們時莊的孩子都玩過。我們把蒼蠅的頭摘下來然后放它飛去,主要是為了驗證大人們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個詞語:沒頭蒼蠅。沒做試驗之前,我們都不知道蒼蠅沒了頭會有什么表現,等親眼看它喝醉酒一樣跌跌撞撞地飛出去,才終于明白了那個詞語的含義。所以老人家說,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得親口嘗一嘗。這確實是個真理。我們把它引申一下,便是你若想知道“沒頭蒼蠅”的意思,你得親手把蒼蠅的頭砍下來試試。
砍蒼蠅的頭,固然可以學到一些知識,比如理解一些詞語的意思,但這些知識的獲得是以犧牲蒼蠅的性命為代價的,就多少顯得有些沉重或是殘忍。佛曰:愛惜飛蛾紗罩燈。若是蒼蠅把這事告到佛祖跟前,理虧的一定是人類。但是人類的大人又說了,如果你這蒼蠅不把臟東西弄到我們的食物上,害我們生病,我們又何苦害你性命?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弄得佛祖也難以判斷誰對誰錯,只好發回人間,隨你們去吧,我不過問。
蒼蠅的理想居所應該是在希臘,而且是在古代的希臘。我這樣說是因為我聽到了一個傳說,傳說的發源地就在古希臘。傳說蒼蠅本來是一個處女,名叫默亞,很是美麗,不過太喜歡說話。她也愛那月神的情人恩迭米盎,當他睡著的時候,她還總是在他耳邊喋喋不休,使他不能安息,因此月神發怒,把她變成蒼蠅。變了蒼蠅以后她還是念著恩迭米盎,不肯叫人家安睡。這個傳說讓我想起小時候,夏日午后我在屋山頭那棵老笨槐下乘涼打盹兒的時候,老是有蒼蠅在我耳邊飛來飛去,嗡嗡地讓我沒法安眠,趕既趕不走,打又打不著,十分惱火。原來它竟是把我當成了恩迭米盎。我在聽過這個傳說以后雖然還是覺得這個蒼蠅有些討厭,但是若讓我因此而害她性命卻又下不了手。只是我終有一點不太明白:為何這么一個美麗的少女,會那樣地不講衛生,要到糞堆上爬來爬去?
與蚊為敵
春夏之交,我常去水邊玩耍,這個時候的水塘最是生動,不但有小逗號一樣的蝌蚪,還有在水上滑來滑去的水馬,以及各種躥上跳下的水蟲。
我在水邊的時候常能見到一種小蟲,短草棒一樣在水里翻著跟頭跳舞,不時有小魚游過來,尾巴一甩就把它吞進了肚里,還有一種長得有點像拔了翅膀的蜜蜂一樣的大肚子蟲最是兇猛,會從肚子下面伸出一對大鉗來,把它們夾住送進嘴里。起初,我以為這些會翻跟頭的蟲子是蜻蜓的孩子,我在前一年秋天的時候見過一些紅的綠的蜻蜓在這片水面上拖一下尾巴就飛走了,聽大人們說,這就叫蜻蜓點水,是母蜻蜓在下子呢,八成這種小蟲就是那些子長成的吧。我這樣想著的時候 ,心里就很替這些小蟲著急,這怎么得了?這么小點就做了別人的點心,以后還會有蜻蜓點水嗎?不行,我得想個辦法搭救它們。
還沒等我想好辦法,有一天,我驚奇地發現,從那些發白的小草棒中居然鉆出一只只細胳臂細腿的蚊子來,用兩條細長的前腿捋一下長長的胡須,正眼都沒瞧一下在旁邊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的我,就自顧自地飛走了。臨走,這個壞東西也沒想到要和我打一聲招呼,哪怕是揮一揮前爪,虧我還想幫它呢。
又有一天,那缺翅蜜蜂一樣的蟲子也從水里爬出來,停在一根水草上,從脊背上裂開一條縫,我親眼見到一只美麗的蜻蜓先是把頭從這道縫里探出,然后使勁掙出兩條前腿,兩對透明的翅膀像是折疊的降落傘一般迎風抖開,最后,它把身子往后一仰,一條長長的尾巴也從殼中脫出,它在殼上休息一會兒,然后抖抖翅膀,施施然飛走了。
我的天,我差點認錯了人,幫了倒忙。我慶幸我在當時不是特別聰明,要是真的想出什么好辦法幫那小蟲子了,我想我會后悔死的,那我不是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嗎?越想越驚,大熱的天,抹一把頭上的汗水,竟是滿手的冰冰涼涼。
也是從那個時刻起,我知道了蜻蜓和蚊子的過節竟是與生俱來的,蜻蜓不但在成蟲后要與蚊為敵,就是在小時候,也絕不放過任何消滅它的機會。單單從這點來看,這蜻蜓就算得上是人類的好朋友。
出了水的蚊蟲徑直就往莊子上飛去,起初,我以為所有的蚊子的目標都是人類,當然也包括人類飼養的家禽家畜,凡有一腔熱血的動物都是它們的進攻對象。一直到長大以后才明白,其實還有一部分蚊子的目的地是莊稼地,只有懷孕的母蚊子才要吸血,公蚊子只以植物的汁液為食。
要是沒有了蚊子,大約誰都不會否認夏秋兩季的夜晚是一年中最好的辰光,暑熱散去,正好搖著蒲扇,于習習涼風中數著星星擺擺龍門陣,這該是多么愜意的事情啊,即使不說話,只是聽聽夜蟲的彈琴也是一種享受。可是,一陣嚶嚶嗡嗡的轟鳴破壞了人們的好心情,這些暗夜的刺客手執利劍大規模向人類發起了進攻,這樣的場面經常在以后的某些場景中重現,比如我在看美國大片《珍珠港》的時候,如蝗的敵機就讓我想起多年以前的夏夜。若是蚊蟲僅僅是向人類借點血哺育一下自己的小寶寶,人類大約不會那么小氣,就那么點東西,就是盡你喝足又能喝多少呢?可是它們偏偏借血之后還要留下印記,于那吸血的部位鼓起一個個紅包,讓你奇癢難受,忍不住就要用指甲在自己的肌膚上使勁抓撓,留下道道白紅印跡。我疑心這些蚊子的前身都是古代俠士,生怕連累了他人,殺人之后要在墻上大書“殺人者某某”已成習慣。只是它這樣的英雄舉動用錯了地方,被它叮咬的對象并不是十惡不赦死有余辜的惡棍,而是義務獻血者。更有甚者,有些蚊蟲還要攜帶病菌,吸血之后給你留下些頭疼腦熱。
蚊子的不仗義讓人們忍無可忍,決定與它勢不兩立,于是,一場曠日持久的人蚊大戰一戰就是幾萬幾千年,人們從最原始的武器(巴掌)到最現代的武器(氣霧殺蚊劑)全都用上了,可蚊子依然沒有滅絕。每到夏夜來臨,它們依然會在你的耳邊嚶嚶嗡嗡唱著它的歌來吸你的血,看來,這場戰爭還遠沒結束。
蚊子這樣的討厭,讓所有的人對它都恨之入骨,真正是人人都欲得而誅之,可它也并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它可以讓孩子們在消滅它的過程中獲得一些小小的快樂。比如我小的時候,就很喜歡自告奮勇去消滅蚊帳里的蚊子,點一罩子燈,湊近趴在蚊帳上的蚊子,熱氣一燙,蚊子站不住腳,就會跌進罩燈里,下場當然不言而喻。把一個帳子里的蚊蟲消滅光,在我來說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有時我也會把蚊子趕到蚊帳的一個角落里,活捉它,然后或把它的翅膀摘了,或把它的腿拽掉,或掐了它的嘴巴,然后再把它放掉,讓它自己餓死。我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并不覺得殘忍,便是現在想起來,這樣對付蚊子,也沒有什么過分的地方。
在我少年的時候,最快樂的事莫過于聽前莊大舅爹講故事,他是個對孩子極和藹的老頭,肚子里裝滿了無窮無盡稀奇古怪的故事。有一次,他給我們講唐末五代時江東才子羅隱的故事,說這人是“討飯骨頭圣旨口”,說什么中什么。有一日,借宿芹塘村,入夜聚蚊成雷,既鬧又癢,讓他不能入睡,羅隱就說:“羅隱芹塘宿,蚊蟲去叮竹?!痹捯魟偮?,蚊子就紛紛飛向竹林,至今芹塘村的人都不用蚊帳。我不知道他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如何,更不知道遠在千里之外的芹塘村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用蚊帳,但他這個故事卻讓我當時產生了無限的遐想,如果我也有羅隱一樣的圣旨口,我必一聲令下:“咄,全世界的蚊子聽著,都去吃草”。于是,天下太平。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