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層里的黑白較量

一個是B大學(xué)女孩的父親，一個是全村人擁戴的優(yōu)秀村支書，很難會有人將他們與猙獰丑陋的大毒梟聯(lián)系在一起。然而，正是這兩個曾經(jīng)頭戴“光環(huán)”的人，在過去的十年間呼風(fēng)喚雨、無所不能，他們不斷把表哥、妹夫、侄子拉下水，費(fèi)盡心機(jī)地織就了一張集販毒、運(yùn)毒、銷售于一體的大毒網(wǎng)。經(jīng)過100多個日日夜夜的艱苦偵查，西安警方四上蘭州，喬裝打扮，臥底毒梟身旁，一舉擊碎毒網(wǎng)，先后抓獲5名毒販，繳獲毒品2530克……2007年6月26日，在看守所里，筆者見到了毒販頭目馬胡軍與他的“上線”吉長詳，那一刻，他們正在根據(jù)管教的要求大聲地朗讀著一篇題為《抵制毒品，參與禁毒》的文章……

把手指般粗細(xì)的金項鏈戴在白色T恤的領(lǐng)口外面，手里一把藍(lán)底白花的小雨傘在雨停之后仍舊執(zhí)著地?fù)卧陬^頂……黑蛋今天之所以這般“打扮”，只為能在人流如織的西安火車站里被他要等待的重要“客人”一眼看到。突然，他眼前冒出一個天真的小男孩，小手指指天空，對他說：“叔叔，雨早停了，快收了傘吧。”黑蛋干笑了兩聲，心里暗罵道：“誰想出的這餿主意，拿把破傘當(dāng)接頭暗號？哎呀，這倆漯河人怎么還不到，再不來我快被人當(dāng)成神經(jīng)病了！”

十幾分鐘后，一輛鄭州開往西安的T39次列車緩緩進(jìn)站。很快，從車上下來一高一矮兩名中年男子，他們環(huán)視四周，一眼便瞧見了右腿略微有點跛、手里撐著雨傘的黑蛋。兩人都忍不住笑了，高個兒趕忙對黑蛋做了個收傘的動作。與此同時，黑蛋也發(fā)現(xiàn)了他們，看樣子，這兩人正是自己苦苦等待的“客人”了。黑蛋立刻擠出一副討好的笑臉，快步迎了上去。當(dāng)他伸手與兩人逐一相握時，竟恍恍惚惚覺得自己正在拼命地?fù)u晃著兩棵金光閃閃的“搖錢樹”……

第一章“毒網(wǎng)”浮現(xiàn)

一

老高和阿彪這趟來西安，并不是真的來“交易”，而是奉“老板”之命來考察一個人。

要考察的人正是黑蛋。老板不知是聽誰說起了黑蛋這個人，知道他也是河南人，并且在西安的癮君子圈內(nèi)很是有“名”，于是便產(chǎn)生了與他合作的想法。但老板是個異常謹(jǐn)慎的人，對每一位合作伙伴他必須百分之百地了解。

于是，老高和阿彪奉命來到了西安，迎接他們的正是黑蛋。這黑蛋真是人如其名，皮膚黝黑，身材矮胖，還把一條手指粗細(xì)的金鏈子戴在衣領(lǐng)外面，真是讓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主兒。

此刻，他正站在出站口的隔離欄桿處伸手打的。一輛出租車看到招手便向他駛來，誰知還沒到便被前面的兩個年輕小伙捷足先登了。“媽的，打麻將被人截和也就算了，這打的也被人搶先，你說哥們兒背不背？”黑蛋扭過臉沖老高他們自嘲道。很快，另一輛出租車不等他招手便主動停在了三人面前。黑蛋親自為老高和阿彪拉開了車門，招呼二人坐下后，自己坐在了副駕駛座上，讓司機(jī)向東駛?cè)?。從倒車鏡里，黑蛋看到在他剛剛離開的地方，又有一輛出租車被攔了下來，便很是不服氣地說：“嘿，你看人家的出租車生意都這么好，我家那兩輛卻光見跑路不見賺錢！”

“老板，其實都一樣?，F(xiàn)在跑出租的都只能說是勉強(qiáng)度日罷了，賺的全是辛苦錢……”司機(jī)似乎對黑蛋的話題很感興趣。于是，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時而爭論、時而贊同，誰也沒有覺察到他們的車已被前后三輛車包圍了起來……

怕被嫌疑人發(fā)現(xiàn)，警方四名偵查員分乘兩輛出租車一前一后把黑蛋他們夾在了中間，剛剛與黑蛋“搶”車的正是其中兩名偵查員。而此刻跟在最后面的是一輛白色捷達(dá)轎車，車內(nèi)正是西安市公安局雁塔分局緝毒大隊年輕的中隊長成浩。這個畢業(yè)于中國人民警官大學(xué)的年輕偵查員，在偵破案件過程中所表現(xiàn)出的老練、敏銳與他的年紀(jì)極不相符。在他工作的七年間，三次榮立個人三等功，兩次獲得全市嘉獎，是個難得的偵查員。然而，這次任務(wù)對于他來說也許是在緝毒戰(zhàn)線上執(zhí)行的最后一次任務(wù)了，稍后，自己可能另有任用。“既然是最后一仗，那就給它畫個漂亮的句號！”成浩暗下決心。

突然，眼前黑蛋他們的車在十字路口左轉(zhuǎn)了，彎拐得很急，這使得前后兩輛跟蹤的車都沒能跟上，只有成浩的車緊隨其后。他立即與其他偵查員聯(lián)系，讓他們向朝陽門方向集中。很快，黑蛋他們的車駛出朝陽門，順著環(huán)城路走到小東門路口，在護(hù)城河的橋面上戛然停住了，黑蛋引著另外兩個人一路向東走去。為了不引起他們的注意，成浩并未將車停下，而是一邊向前開一邊命令其他四名偵查員迅速換成步行跟蹤。遠(yuǎn)遠(yuǎn)的，偵查員們發(fā)現(xiàn)黑蛋領(lǐng)著老高和阿彪進(jìn)了一個右手邊一溜開著幾家旅館的小巷子，他們?nèi)藦囊患衣灭^出來，又進(jìn)入另一家，一連進(jìn)了三家，卻又折回身轉(zhuǎn)進(jìn)第二家“中原旅館”，三人用黑蛋的身份證訂下了308號房間。成浩立即訂下了三樓把樓梯口的302號，一旦黑蛋他們下樓，302號是必經(jīng)之路。

很快，黑蛋三人下了樓，在樓下的烤肉攤上一邊喝酒一邊吃肉，好不開懷。直至深夜1點鐘，他們才起身搖搖晃晃向樓上走去。見目標(biāo)并無行動，成浩只得留下兩名偵查員在302號房內(nèi)繼續(xù)守候，其余人員回家待命。

二

次日一早，黑蛋便帶著老高和阿彪喝糊辣湯去了。透過車窗，守候已久的成浩給他們?nèi)艘蝗伺牧艘粡堈掌?/p>

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可老高和阿彪?yún)s一直不提合作的事，這讓黑蛋有些焦躁不安了，但他表現(xiàn)出的舉止卻更加殷勤。飯畢，黑蛋帶著二人來到小東門內(nèi)城墻西側(cè)的一個古玩市場。早在明清時期，這里就已經(jīng)是遠(yuǎn)近聞名的“鬼市”了。前些年，每逢周末，一大早便有駕車的、騎車的、乘車的、步行的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趕來，扛包提袋的大都是賣家，不僅來自市郊區(qū)縣，還有從山西、河南、甘肅、福建等地特意趕來的。而空手或僅拿個空袋的則為買家，也不光是本市的，先一天從北京、天津、成都、廣州等地坐飛機(jī)趕來的買主也是大有人在。只一會兒工夫，一條長約百米、寬約十米的古玩通道便形成了。到那時你再看，看的、問的、談?wù)撜婕俚摹⒂憙r還價的，加上拾上珍品者高興的叫聲，買到假貨者唉聲嘆氣的懊悔聲，真可謂人聲鼎沸，熱鬧異?！?，那個天然形成的古玩交易市場已被一個斥資逾千萬元傾心打造的現(xiàn)代化、大規(guī)模、高檔次的古玩藝術(shù)品專營市場所代替。

黑蛋今天帶他們來這里，是經(jīng)過一番深思熟慮的，他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道理，知道該是出點血賄賂賄賂人家的時候了。

這個地下古玩市場大約有90多家商戶，黑蛋耐心地領(lǐng)著兩位“老鄉(xiāng)”一家挨一家地欣賞。在一張紅木制、開價十萬元的古床旁，黑蛋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這張床是用清一色的花櫚木雕刻而成的，而早在清朝，此木已經(jīng)瀕臨滅絕，由此可知此床的彌足珍貴了。根據(jù)老板介紹，這張古床出自清朝末年一個富豪之家，是由三位工匠花一年多時間精心打造而成的一件珍品，極具收藏價值。古床由外向內(nèi)分作五層，層層圍護(hù)。第一層檐板上刻有八只蝙蝠和雙壽圖透雕，床的兩頭檐板分別雕刻著兩只山羊和梅花鹿的吉祥紋飾。第二層扶手兩側(cè)雕刻有佛手瓜、金瓜、壽桃、石榴四種瑞果，表示福祿壽喜，四季平安。第三層木檐兩旁是典型的清朝松鼠葡萄紋橘子的透雕，架子床立面板的兩邊更是累累葡萄，中間錦雞繁花，暗喻多子多福，錦上添花。第四層鑲嵌有三塊白云石，象征三朵云彩，喻多祥運(yùn)。第五層床檐鑲嵌有三塊帶有喜鵲牡丹的湘繡，左右邊圖案上白頭翁相互對應(yīng)，中間嵌帶有兩塊云石，藤蔓和葫蘆。“的確是一張好床哪！”黑蛋嘴里夸贊著這張古床，腦海里卻閃現(xiàn)出童年時自家的土炕，正是在那張又破又臟的土炕上，母親孕育了他們兄妹九人。想到這些，黑蛋眼圈紅了：“有朝一日我一定要給俺娘買下這張床！”他樣子忽然很認(rèn)真地說?！斑@張床好是好，不過恐怕買回去也只能作收藏用吧，活人睡著難免會覺得有些害怕吧？”說這話的正是一路跟蹤而來的成浩，他決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與犯罪嫌疑人正面接觸的機(jī)會?！鞍?，不懂就別瞎說，這床冬暖夏涼，透氣性能特別好，尤其適合老人使用。”老板以為有人要攪他的生意，連忙出來制止。黑蛋此時回頭極不滿意地盯了一眼身后的成浩，張了張嘴卻又什么話也沒說。當(dāng)成浩與他四目相對時不禁渾身一激靈——這雙眼睛好似一種兇猛動物的雙眼，看著不起眼，也不惡毒，但卻無時無刻不透著輕蔑，給人一種王者的感覺。

三人繼續(xù)向前走，見老高和阿彪轉(zhuǎn)得興致正濃，黑蛋便適時地在一家古玉器店鋪里讓老高和阿彪一人選一塊玉墜留做紀(jì)念。二人也不客氣，在各式各樣的玉墜里面挑選著自己喜歡的款式。最后，老高選了一塊由藍(lán)田古玉制作而成的綠色香墜。老板娘給這塊玉加上了一個美麗的傳說，她說此墜出產(chǎn)的地方終日碧煙氤氳，有鳳凰被香霧吸引，落了下來，所落之處便生此玉，女的戴上定能飛上枝頭變鳳凰，而男的戴上則常有桃花運(yùn)降臨?！昂俸伲前尘鸵??！崩细咂炔患按匕延袼┰诹瞬弊由稀０⒈?yún)s不同，他指著一個雕有張牙舞爪的睚眥神獸的白玉讓老板娘拿出來給他看，那老板娘也會看人下菜碟，見阿彪生得五大三粗、一副武將的模樣，連忙殷勤地說：“先生，您真有眼光，這玉能驅(qū)邪，戴上它三尺之內(nèi)絕不會有不潔的東西，靈著呢！”

買下這兩塊玉，黑蛋一共花了一萬元。

脖子上戴著黑蛋送的“紀(jì)念品”，老高和阿彪在西安的“考察”圓滿結(jié)束了。臨走時，他們鄭重地對黑蛋承諾，一定會想法游說老板促成與黑蛋的合作。黑蛋也有點激動：“好兄弟，回去給你們老板說，俺在西安可不是單打獨(dú)斗，更不是小打小鬧，咱上面可有人！”

然而，老高和阿彪一去竟再也沒有音訊。

不久，黑蛋從報紙上看到了一則《漯河毒梟今落法網(wǎng)》的消息，嘴里喃喃地說了句：“1萬元打水漂了……”

成浩也看到了這則報道，他隱約覺得線索要中斷了。果不其然，根據(jù)成浩掌握的情況，黑蛋每周都要去外地進(jìn)“貨”，但整個7月過去了，他卻一直也沒有離開家。是被河南老板的下場嚇住了嗎？成浩迷惑不解。

每天，黑蛋除了遛他那條長得像頭獅子似的藏獒和到門口買煙之外，幾乎足不出戶。這可把在對面守候的偵查員們急壞了，尤其是成浩，他就像是眼睜睜地看著一條大魚即將咬餌了，誰料，那魚卻突然在水里停住了，他摩拳擦掌、急不可耐……

這年8月的一天，黑蛋突然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一千響的鞭炮他放了三掛。原來，這一天，他的小女兒收到了B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黑蛋也沒想到，自己斗大的字識不了幾個，女兒卻是全省前30名，輕松考進(jìn)了B大。這當(dāng)然還要?dú)w功于他的老婆天虹，三年前他們分居后，天虹便一門心思地教育著他的一雙兒女。分居時，他把家里兩輛出租車給了天虹，讓她打理。天虹也很念舊情，只要他開口，十萬二十萬從不眨眼。

8月底，天虹送女兒去B大了，沉寂了近兩個月的黑蛋，心又開始癢癢了。

三

拿著手機(jī)，黑蛋對著自己一通猛拍，之后，他從中選擇了兩張比較滿意的照片存進(jìn)了手機(jī)的記憶卡里。

此刻，黑蛋的手里正握著兩張開往甘肅的火車票，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想想這些年自己發(fā)財之后，沒少接濟(jì)兄弟姐妹們，甚至可以說有幾個外甥、外甥女都是靠他養(yǎng)活長大的。做這些事的時候，黑蛋是自豪的。兒時的他是家里最矮小的孩子，但如今他卻是家里唯一的頂梁柱。十幾年了，他不顧一切地斂財，為的就是把老母親和其余八個兄妹從老家一一接到自己身邊，讓他們享受大城市的富足與安逸。然而，并非每件事都能如人所愿，比方說三妹，她就像是扶不起的阿斗，憑你再接濟(jì)、任你再扶植，她的生活總是一團(tuán)亂麻。三妹夫張新軍比三妹大11歲，會疼人，對黑蛋也是畢恭畢敬，但卻不懂得賺錢。5年前，黑蛋就在西安給他們買下了一套80平米的單元房，然而時至今日那房里不但沒多一樣家具，反而連原先他給置辦的彩電、冰箱也賣得差不多了。“唉，就是再給二十萬，也填不平他們家的黑窟窿?！毕氲竭@些，黑蛋一拍桌子，終于定下了主意。

“新軍，你把老喬叫上現(xiàn)在就來見我！”老喬名叫喬建軒，今年51歲，是黑蛋的表哥。在這之前，黑蛋從不讓親屬參與自己的犯罪交易，然而這一次，他卻改了主意。畢竟自己已是奔50歲的人了，總不能還像當(dāng)年那樣，天天滿世界地找貨源，始終沒有停下來的時候。現(xiàn)在，該是找個接班人的時候了。

“新軍，你跟老喬拿上我的手機(jī)馬上去趟臨夏，現(xiàn)在就走，什么都別問，我會跟你們聯(lián)系的?！焙诘耙贿呎f話一邊把手里那兩張票塞給妹夫。其實，張新軍和老喬早早就感覺到黑蛋是靠什么發(fā)的家了，對他們此行的任務(wù)也隱隱有所察覺，但此刻，二人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張新軍和老喬剛一離開，黑蛋就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個手機(jī)，很快撥出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大哥，是我。有一陣子沒見面了吧？別提了，俺在家整整憋了兩個月，丫頭考大學(xué)……你也知道，俺對那兩個孩子沒操過什么心，這回……唉，就當(dāng)是盡盡當(dāng)?shù)牧x務(wù)……”

對方只是“嗯”，并沒有插話。

“不過，俺也沒白在家憋著，那鬼丫頭還真爭氣，一不小心就考上B大了，知道嗎？B大呀！嘻嘻，咱這遺傳基因還可以吧?，F(xiàn)在她媽送她到北京去上學(xué)了。”黑蛋自顧自地往下說，一張黑臉上滿是興奮與自豪?！澳悻F(xiàn)在人在哪兒，俺立馬動身去找你，對了，手上有好貨嗎？”

“說出來準(zhǔn)保嚇你一跳?！彪娫捔硪欢说哪莻€人終于發(fā)話了。

“怎么？兄弟我什么沒見過，難不成是白粉變金粉了？”黑蛋故意裝作不經(jīng)意。

“嘿嘿，兄弟，還真讓你說著了，金新月的阿富汗煙，我們這里最高賣到1克1000元。黃色的，可以算得上是金粉了吧？那煙勁兒特大，我親眼看到一個哥們兒注射完，當(dāng)場就不行了。怎么樣，有興趣嗎？”

“當(dāng)然，大哥，你說過的——有財大家發(fā)！說吧，在哪兒找你？”

四

9月的甘肅省臨夏自治州，悶熱極了，即使是傍晚時分，也沒有一絲風(fēng)。此刻，成浩和偵查員老吳、小魏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一片空空的包谷地，他們已在此地整整埋伏了6個小時……人家都說“秋后還有三只火老虎”，看來，這話一點兒都不假?！芭R夏、臨夏，正值夏天，這名字還挺能說明問題?！背珊菩睦镞@樣想著，身子卻一動不動，此刻，他與老吳和小魏三人已被蚊子叮得渾身是包，但他們誰也不曾挪動過一下身體。突然，三人不約而同地看到對面的包谷地里閃現(xiàn)出一個高大的背影，待那背影轉(zhuǎn)過臉來一看，原來是個樣子約50歲上下的大胡子。此人身高足有1.80米，方臉闊肩，身體格外健壯。大胡子剛一到，就接了個電話，由于距離遠(yuǎn)，成浩并未聽到他說什么，但不一會兒，就見兩個黑影朝大胡子走去。

“奇怪，來的不是黑蛋，難道不是他們？”偵查員小魏看著那兩個明顯不是黑蛋的瘦高的身影有些沉不住氣了。他二十出頭，剛從警校畢業(yè)，這是他第一次蹲坑守候，既興奮又緊張?！霸俚鹊?！”成浩壓低嗓門對小魏說。其實，他心里也有些納悶，上級明明指示黑蛋會來“交易”，讓他們死守并且抓現(xiàn)行，可都到這會兒了連黑蛋的影子也沒看到。“現(xiàn)在動手嗎？不行，萬一抓錯人怎么辦？再說，這次任務(wù)的主要目標(biāo)是黑蛋……”成浩內(nèi)心在十分激烈地斗爭著。突然，他的手機(jī)一震，一條信息悄然而至：“黑蛋并未離開西安，切勿輕舉妄動，以免漏掉大魚！”

再看包谷地里，從大胡子有些措手不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與剛到的那兩個人并不認(rèn)識，那兩人有些著急，一邊解釋還一邊從兜里掏出一個手機(jī)，擺弄了半天才遞給大胡子看。大胡子看了手機(jī)，才與兩人不情愿地握了握手。而后，他們?nèi)吮阆г谝欢寻榷挾哑鸬摹靶∩健北澈?。

“隊長，再不動手他們可就要溜了！”小魏一邊看成浩的眼色，一邊在原地摩拳擦掌。

“還是先別急，”一直都沒有說話的老偵查員吳志宏終于發(fā)話了?！斑@里的治安不太好，沒聽說過嗎？早先蘭州警方在這里抓毒販，人家全村出動硬從警察手里把人搶了回去，還砸了警車，打了警察……”

“是啊，上級也命令咱不要打草驚蛇，在沒有弄明白這幾個人身份之前，還是不要行動為好?！背珊普f這話的時候明顯有些不甘心，但作為三人中的最高指揮官，他必須顧全大局。小魏一聽這話便像泄了氣的皮球，漲紅著臉不再吭聲。他一會兒看看成浩，一會兒又盯盯老吳，可他們卻始終面無表情。長期的緝毒生涯使這兩位經(jīng)驗豐富的老偵查員深深體會到“等待最佳時機(jī)”的重要性。

待天邊最后一抹晚霞消失殆盡，三位偵查員才不聲不響地往回走，走在最后面的是小魏，此刻，他正一臉悵然。

第二章黑蛋其人

一

三年前，馬胡軍第一次見到藏獒的時候，竟猶如被攝取了魂魄一般，長久地凝視而不愿離去。他隱約中覺得自己覓見了知音，覓見了親如兄弟般的伙伴，這種感覺，即便是妻子、兒女也無法比擬。

后來，在與藏獒朝夕相處的三年間，馬胡軍時常會想象著自己的前世就是一只藏獒。時至今日的他，雖投胎做了人，但仍舊脫不了他作為藏獒的天性。那只被他高價買來的藏獒，全身金黃，喚做“金獅”?！敖皙{”產(chǎn)于西藏的那曲地區(qū)，有著老虎般強(qiáng)壯的身軀、獅子般兇猛的個性、豹子般迅捷的速度、鱷魚般堅硬的表皮以及其他同類永遠(yuǎn)也無法企及的肌肉和爆發(fā)力。馬胡軍尤其喜歡“金獅”那雙眼睛，那是一雙無時無刻不透出含蓄和深邃的眼睛。平日里，它總是微閉著雙眼，眼神中蘊(yùn)涵著一種蔑視，無論事態(tài)如何變化，那雙眼睛總會保有一種處變不驚的王者風(fēng)范。

馬胡軍深知，是喜馬拉雅山脈嚴(yán)酷的環(huán)境賦予了“金獅”這般不同尋常的氣質(zhì)。這一點自己不也感同身受嗎？

上個世紀(jì)60年代初，馬胡軍出生在河南省孟津縣。兒時的家鄉(xiāng)不僅物質(zhì)文化生活極度貧乏，而且是一個封閉的信息孤島，不通公路，不通電話，晚上靠油燈照明，連寄一封信也要走上數(shù)十公里崎嶇的山路才能找到郵所。童年留給他的記憶只有四個字——“寒冷”和“饑餓”。他至今也無法忘記冬天里兄妹九人一起光著屁股躲在自家炕上的情形。那個時候，他們九人總共只有兩條棉褲，一條男褲、一條女褲，誰出門誰才能穿上。也正是在那個時候，馬胡軍暗暗發(fā)誓，一定要離開這個窮山溝，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賺到很多很多的錢……

當(dāng)把金錢定為人生的最高目標(biāo)后，馬胡軍的生命便像車輪般無時無刻不在拼命地運(yùn)轉(zhuǎn)。只身來到西安，他當(dāng)過“倒?fàn)敗薄⒕氝^攤兒、倒賣過二手摩托車……直到1987年，他帶著人生的第一桶金，在城東的康復(fù)路上開了一家名為“千尋”的女裝專賣店。如果生活一直這樣過下去，馬胡軍頂多也就演變成一個上了規(guī)模的服裝店老板，然而，命運(yùn)的安排卻總是出人意料。很快，一個漂亮的女人便無情地把他帶入了罪惡的深淵。

1987年的春天似乎來得特別早。還沒到三月，馬胡軍的“千尋”服裝店里已經(jīng)是春裝的世界了。一天上午，店里進(jìn)來了個細(xì)腰的年輕姑娘。在開店之前，馬胡軍從來不看女人，因為他的腦子里只有錢，什么樣的女人都提不起他的興致。然而，當(dāng)上服裝店老板之后，馬胡軍竟不知不覺地學(xué)會了觀察女人。店里從早到晚各種各樣的女人絡(luò)繹不絕，他總是一邊與她們搭訕，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觀察著她們。馬胡軍看女人，第一眼從不看臉蛋，他總是下意識地盯著女人的腰部。他認(rèn)為一個美女要是有上有下，有前有后，卻唯獨(dú)見不到腰，那么，不管這個人的面目有多么清秀，五官有多么端正，胸部有多么挺拔，也不管她腿有多長，屁股有多圓多翹，只要見人不見腰，這一切美好的東西基本上都算是報廢了。雖沒讀過《紅樓夢》，但馬胡軍的心里卻真真切切裝著一個林黛玉。今天進(jìn)來這姑娘，就恰到好處地迎合了他的“黛玉情結(jié)”。你看她，每走一步，那柔軟的腰肢便似晚風(fēng)中的楊柳，千種裊娜，萬般旖旎，直把個馬胡軍看得嘴都合不攏了?！斑@女人的腰可真‘妖’??！一定是妖精變的！”馬胡軍一邊在心里感慨這女人完美的腰身，一邊按捺不住殷勤地上前把他剛剛進(jìn)回的新款時裝統(tǒng)統(tǒng)向他眼前的“妖精”推薦?！把辈⒉豢蜌?，一連試了五件，件件都像是馬胡軍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見她舉棋不定該買哪件時，馬胡軍適時地對姑娘說：“像您這樣漂亮的小姐穿著我們家的服裝上街，其實也是對我們店的一種宣傳。這樣吧，您也別為難，全買了吧，我統(tǒng)統(tǒng)給您打四折。以后，多帶朋友來惠顧就是了?！薄把睒妨耍f了句：“你倒挺‘黑’！”便拿著五件衣服高高興興走了。留下馬胡軍一個人在店里尋思：這“妖精”說我“黑”，究竟是說我心黑，還是說我臉黑呢？

從那一天開始，“妖精”便時常出現(xiàn)在馬胡軍的夢里，她一忽兒如嫦娥般純潔無瑕，一忽兒又似妲己般妖冶嫵媚。在這種夜夜夢、日日盼的煎熬中，馬胡軍終于迎來了與“妖精”的第二次見面。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中午，一早上都沒有開張的馬胡軍在店里焦躁不安地徘徊著。就在這時，“妖精”與兩個年紀(jì)相仿的姑娘“從天而降”了，馬胡軍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只覺得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沸騰了起來。等幾位姑娘買完了衣服，他便借口感謝“妖精”為她帶來了生意，一定要請三位姑娘吃飯。

那頓飯過后，馬胡軍真真正正結(jié)識了“妖精”?！把泵幸π×幔?dāng)馬胡軍聽到她的姓的時候一下子樂了，他假裝很有禮貌地問“妖精”：“我以后能不能叫你小妖？”姚小玲以為是“小姚”，便欣然接受了。

那一刻的小妖還不知道，她已在無意間闖入了一個男人的生活，并很快摧毀了這個男人剛剛有了起色的生活。

二

馬胡軍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第三者的。

1987年的國慶節(jié)那天，馬胡軍應(yīng)邀來到了小妖的家。一進(jìn)門，他就呆住了?？梢哉f馬胡軍這輩子見過的最豪華、最有檔次的裝修便是這里了。沒有玄關(guān)設(shè)置的客廳，讓他在第一眼便感覺到很敞亮。迎面的墻壁上有一組帶圓點的墻鏡，很顯然，那些鏡子并不是為了執(zhí)行它們作為鏡子的本職任務(wù)，而只是單純?yōu)榱嗣烙^才存在的。大鏡面上凸起的一個個小圓鏡，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起有些汽車的后視鏡上也有這樣的裝置，不同的是這些小鏡面卻能巧妙地從各個側(cè)面反射出整個大廳的角角落落，十分耐人尋味。

馬胡軍的目光逐一掃過每一面小鏡子之后，便不由自主地向屋內(nèi)張望。小妖看到馬胡軍吃驚的樣子，忍不住在他后背輕輕擂了一下：“傻樣，愣著干嗎，快進(jìn)屋呀！”馬胡軍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一邊自我解嘲道：“我這是劉姥姥入大觀園，看什么都新鮮！哎，小妖，我說你家也太腐敗了吧，你不是說父母都是教師嗎？教書原來這么賺錢呀？”小妖笑了，卻并不答話。接下來，馬胡軍便很有興致地逐屋參觀。小妖的家大約有130多平方米，三室兩衛(wèi)兩廳。馬胡軍在征得同意后最后進(jìn)入了主臥室。不得不承認(rèn)，這里的每樣陳設(shè)都讓他感到震撼。在一張大床背后，馬胡軍看到的是一塊幾乎占據(jù)了整面墻的背板。那上面鏤空刻著的是李白的名句：“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瘪R胡軍并不真正明白這些詩句的意思，但他同樣感受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震撼。很難有一間臥室能有如此恢弘的氣勢。小妖此刻在一旁適時地為他作著講解，她指著背板說：“這上面的詩句是在提醒人們時光飛逝，要安詳?shù)叵硎墁F(xiàn)時這一段真切的幸福?！瘪R胡軍若有所思地答道：“哦，那不就是及時行樂呀！”說話間，他無意中看到床頭柜上的臺燈側(cè)面立著一個小小的鏡框，他本以為是小妖的個人玉照，但快走到跟前時卻忽然發(fā)現(xiàn)是小妖和一個中年男子親密相擁的合影。馬胡軍猛地回頭看了一眼小妖，又猛然轉(zhuǎn)過身來回望照片中的男人——那是一個腆著啤酒肚的肥胖男人，他像一堆牛糞般貼在小妖的身上。但照片上的小妖卻并不見痛苦，反而露出兩個迷人的小酒窩。

“別看它，沒什么好看的?！毙⊙粗R胡軍的臉色由紅變白，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他……你們……對了，你……有男朋友了？”馬胡軍在腦子里迅速地整理著自己的思路。半年來，他與小妖相處的一幕幕此刻正像放電影般在他眼前閃過。

“不是男朋友，是老公！但，已經(jīng)是名義上的了……一年到頭都不著家。他是生意人，你知道‘苗家山寨’嗎，西安的4家店全是他開的……”小妖還在繼續(xù)介紹著她老公的生意，但馬胡軍已全然聽不進(jìn)去了，他忽然有一種遭欺騙、被侮辱的感覺。一想到往日里自己在小妖面前的百般討好，甚至可以說是搖尾乞憐，他便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是啊，他從來也沒問過小妖是否結(jié)了婚，但他對小妖的好小妖難道就沒感覺嗎？她為什么不阻止他呢？馬胡軍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他不顧小妖的阻攔，三步并作兩步憤怒地向大門沖了過去。臨出房門時，他又回頭望了一眼客廳的那組鏡子，剛剛，它們還映射著屋內(nèi)的處處美景，此刻，在馬胡軍的眼里它們卻正無一例外地照出自己的百般丑態(tài)。就在他奪門而出的一剎那，忽然聽到“撲通”一聲，緊接著便看到小妖重重地倒在客廳的地上。

“哎，你這是怎么了？”馬胡軍又匆匆返回房間，把小妖從地上抱起來，輕輕放在沙發(fā)上。此刻的小妖臉色煞白，全身都在微微發(fā)抖：“黑蛋哥，求你了，別走好嗎？我知道，你對我好，我應(yīng)該告訴你的，可我，我舍不得你……”小妖虛弱的聲音連同一行晶瑩的淚水一下子又把馬胡軍的心揉碎了。他正準(zhǔn)備說什么，忽然發(fā)現(xiàn)小妖嘴唇發(fā)紫，縮成一團(tuán)?！鞍?，不行了，快，把我床頭柜里的小木盒拿來，快！”小妖用盡最后氣力命令著馬胡軍。馬胡軍飛快地拿到了小木盒，又飛快地回到了沙發(fā)上。他本以為盒子里會是一些諸如“速效救心丸”之類的東西，但沒想到小妖哆哆嗦嗦拿出的卻是一支注射器和一小袋白色粉末。馬胡軍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他舉起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放，他在原地打著轉(zhuǎn)，他腦子里不停地閃過兩個字——毒品！這當(dāng)兒，小妖正在往胳膊上注射毒品，等馬胡軍回過神兒的時候，她已飄飄然入了仙境……

三

1987年的冬天，馬胡軍閃電般結(jié)婚了。

新娘是他店里招來的打工妹，名叫天虹。天虹的父母為她取名時大概寄希望于她日后的生活能像天上的彩虹那樣五彩繽紛吧，然而，天虹卻只有白色。她的生活簡單得像一杯白開水。她進(jìn)了“千尋”服裝店后，馬胡軍曾仔細(xì)地觀察過天虹——每天，她都認(rèn)真地點貨、賣貨，認(rèn)真地看店。她沒有朋友，沒有喜好，從白天到黑夜都十分安靜，眼神中甚至從未出現(xiàn)過那種叫做欲望的東西。天虹進(jìn)店里工作前前后后也有100天了，但馬胡軍除了知道她是陜西華陰縣人，今年22歲外，別的一無所知。對她，馬胡軍原本也沒有興趣知道些什么。

但從小妖家回來后，馬胡軍卻一天天從天虹身上感受到了可貴。恬恬淡淡地生活，規(guī)規(guī)矩矩地做人，這有什么不好？天虹雖沒有漂亮的臉蛋，但她卻能給馬胡軍一個女人帶給男人的歸屬感、安全感、踏實感。

于是，馬胡軍毫不猶豫地娶了天虹。

馬胡軍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他的“千尋”服裝店在康復(fù)路成千上百個商店中已脫穎而出，回頭客絡(luò)繹不絕。看著生意越做越紅火，馬胡軍和天虹兩口子便商量著在城西再開一家“千尋”的分店。店址選在土門，辦好了各種手續(xù)，馬胡軍打算親自去趟廣州，多進(jìn)點時下最流行的靚妹裝，以此迎接新店的開張。

一個星期六的上午，馬胡軍登上了開往廣州的列車。一路上，他的腦子里一刻不停地在設(shè)計著分店的服裝定位和服務(wù)人群。老店一直都把目光鎖定在20歲左右的時髦女性身上，新店應(yīng)該把服務(wù)人群定得更廣些，不能只想著那些個身材窈窕的妙齡女郎，也應(yīng)該照顧到一些發(fā)了福的中年女性。想到身材，此刻正從前一節(jié)車廂緩緩而來的那姑娘身材倒真是不錯，尤其是她那楊柳細(xì)腰……天！那不是……

來人正是小妖。如同第一次見面一樣，小妖好似從天而降。她穿一襲白底碎花連衣裙，舉手投足間不知吸引了多少雙眼睛。此刻，她正朝著馬胡軍翩翩走來，距離越來越近時，她也認(rèn)出了馬胡軍。說來也怪，自從那次在她家與馬胡軍不歡而散后，小妖再也沒好意思找馬胡軍，沒想到此刻卻在這里意外地邂逅了。小妖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馬胡軍也像久違的親人般，眼睛熱熱的、潮潮的。

“你怎么在這兒？”小妖淚眼婆娑著問。

“去進(jìn)貨，你去哪兒？”馬胡軍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透出憐愛。

“廣州?！?/p>

“太好了，咱們一路?！?/p>

以前一到廣州，馬胡軍都是不顧勞累，直奔白馬批發(fā)市場。而這一次，他卻先到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旅店開了房。小妖并沒有多問，一路上只是默默地跟著。一進(jìn)房間，他們便如膠似漆地緊緊擁抱在一起。馬胡軍拼命地吻小妖，他的一雙大手不停地?fù)崮χ约盒睦镆豢桃膊辉涍^的那柔軟纖細(xì)的腰肢。對于馬胡軍來說，那纖纖細(xì)腰仿佛是通了電一般，他的手剛一碰到，整個人便像遭了電擊般全身麻酥酥的……他們在客房里的單人床上整整待了一天，除了上廁所，便是瘋狂地做愛。馬胡軍在這個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刺激和美妙。說不清是第幾次了，當(dāng)他再度翻身壓在小妖身上時，突然看到了小妖左胳膊關(guān)節(jié)處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針眼，所有的感覺一下子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個國慶節(jié)……馬胡軍的身體不再有任何欲望。

“你為什么要吸毒？”

“無聊唄！我拿著老公給我的大把鈔票獨(dú)守空房，你說我還能干什么？”

“他……知道嗎？”

“知道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不過，錢還照給?！?/p>

“戒了吧！”

“你以為我不想，戒了幾次都失敗了……”

一番對話后，馬胡軍帶著小妖去吃飯了。飯間，小妖撒著嬌對馬胡軍說：“黑蛋哥，吃完飯你陪我去辦件事吧！”馬胡軍平生最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對他發(fā)嗲，更何況是眼前這么風(fēng)情萬種的女子呢，于是他沒多想便答應(yīng)了。

晚上10點鐘，小妖帶著馬胡軍準(zhǔn)時來到了T酒店的409號房間，一個年輕小伙打開了房門。

“我是姚小玲，是胡哥讓我來找你的！”小妖對年輕小伙自報了家門。

“要多少？”小伙像說暗號一樣地發(fā)問。

“20?！毙⊙贿呎f一邊從錢包里拿出了5000元，“還差200，優(yōu)惠了吧！”

“看在胡哥面上，給你！”

當(dāng)小伙從一袋白色粉末中倒出一些放在早已準(zhǔn)備好的戥子上稱量時，馬胡軍才忽然明白他這是在陪小妖做什么。馬胡軍有點哭笑不得，他不明白為什么每一次見到小妖，總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她帶入罪惡的深淵。

走出T酒店時，小妖很神秘地對馬胡軍說：“知道嗎？這些在西安賣多少錢？賣給我1克400元，還是熟人，真他媽的黑！這兒才賣260，除去來回路費(fèi)還省不少呢?！瘪R胡軍沒上過幾天學(xué)，數(shù)學(xué)更是一塌糊涂，可他偏偏對數(shù)字特別敏感。小妖的話音剛落，他已在心里算好了，要是在這兒買上1公斤“貨”，回西安一倒手便能凈賺12萬人民幣。天，這是他要進(jìn)多少件衣服、跟顧客費(fèi)多少唇舌才能賺回來的？

想到這兒，馬胡軍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夜幕中的T酒店。

四

時下網(wǎng)上收視率排名第一的，是一部美國電視連續(xù)劇，名叫《越獄》。說的是弟弟為救遭人陷害而身陷囹圄的哥哥，故意犯法鋃鐺入獄，與哥哥一起歷盡苦難在監(jiān)獄的地下挖出一條通道而逃跑的故事。

男主人公經(jīng)過縝密計劃后，奮力拼搏了幾個月才與哥哥成功逃出了監(jiān)獄，而我們這里要說的黑蛋卻僅用了一天。

20世紀(jì)90年代，在西安的東關(guān)一帶，“黑蛋”這個名字在“癮君子”中很是出名。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但他卻是圈內(nèi)公認(rèn)的販毒、運(yùn)毒及銷售這一線上無所不能的人物。他先是在廣州、云南、甘肅三處輾轉(zhuǎn)拿貨，后來發(fā)展成每周固定在甘肅拿一次貨。不僅如此，更重要的是他拿的“貨”味道純正、價格低廉，因此，頗得各位“癮君子”的青睞。1997年，因販賣毒品被警方抓獲的時候，黑蛋身上還藏有40克純正的海洛因。

我國《刑法》規(guī)定：走私、販賣、運(yùn)輸、制造鴉片200克以上不滿1000克、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10克以上不滿50克或者其他毒品數(shù)量較大的，處7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罰金。黑蛋雖沒念過幾天書，但他卻對《刑法》的這一條記得很清楚。于是，在看守所里，他不停地徘徊，不停地告訴自己，這種“從窗戶到門七步、從門到窗戶也七步”的日子他是無法忍受的。外面的花花世界有多美好，更何況他的發(fā)財夢還沒實現(xiàn)呢，此刻還有兩個經(jīng)營得很不錯的服裝店在等著他去打理呢，還有一個賢惠的妻子和一雙聰明可愛的兒女等著他去照顧呢……他怎能在這里浪費(fèi)生命？

黑蛋在看守所里一聲不吭地抱著腦袋思量了很多天之后，忽然有一天，在獄警提審他的時候，他按計劃犯了“羊角風(fēng)”。眼看著黑蛋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一雙眼睛只剩下白眼仁兒了，獄警害怕出事，便開了證明帶他外出就醫(yī)。

醫(yī)書上說，這“羊角風(fēng)”其實是癲癇癥的俗名，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不，黑蛋剛一出看守所就跟正常人沒啥兩樣了。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雨天，烏云把整個天空變得低沉壓抑。他在獄警的帶領(lǐng)下進(jìn)了附近一家大醫(yī)院，沒等掛號他便急切地對獄警說要上廁所，獄警便讓他進(jìn)去，自己在門外守候。黑蛋沖進(jìn)廁所，慌亂地環(huán)視四周，真是天賜良機(jī)——二樓，窗戶不高。他幾步便躥上了窗戶，嗖地一下就跳了下去。其實二樓說高不高，說矮也不算矮，加之天下著雨，黑蛋在落地的一剎那右腳還是崴了一下，整個人因此而滾出去好遠(yuǎn)。但那一刻逃亡心切的他并不覺得疼，爬起來便跑了。

黑蛋成功地越獄了，這次經(jīng)歷使他的右腳變得有些跛，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生活。而送他去醫(yī)院的那名獄警卻因此被開除，并從此與那身筆挺的警服訣別了。

第三章一個“好人”

一

甘肅省臨夏地區(qū)的一個鄉(xiāng)鎮(zhèn)，這里，是吉長詳?shù)墓枢l(xiāng)。千百年來，這里一成不變的干旱少雨，水源奇缺，土地瘠薄，災(zāi)害頻繁，自然條件極其嚴(yán)酷，生態(tài)環(huán)境非常惡劣。長期處于半饑餓半干渴狀態(tài)的人們用勤勞換來的是一個又一個顆粒無收的季節(jié)……于是就有膽大妄為之徒鋌而走險去販毒了。一些毒販發(fā)財之后大宴賓客，儼然成了榮歸故里的英雄。如果失手被抓，他們的老婆孩子則由未被抓的同案犯撫養(yǎng)。

吉長詳可以說是出生在一個販毒世家。母親生下他后便因大出血而撒手人寰。襁褓中的吉長詳從不啼哭，他總是面無表情地瞪著一雙小眼睛，似乎過早地準(zhǔn)備好了用與自己年齡極不相稱的冷漠和平靜來直面命運(yùn)帶給他的不幸。父親每當(dāng)看到吉長詳?shù)臅r候，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死去的妻子，于是，對家中唯一的兒子，他并不怎么疼惜。

吉家在整個鎮(zhèn)上都稱得上是殷實之家。年幼的吉長詳只是隱隱知道父親和叔父長年在外地“做生意”。15歲那年，一天晚上，吉長詳經(jīng)過父親的房門時，聽到父親和叔父正在激烈地爭論著什么。父親好像在說：“夠了，該是停手的時候了。這些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我再也不想過了，更何況現(xiàn)在咱弟兄也攢了不少錢，該收心了。做個小買賣什么的，正經(jīng)生活吧！”叔父沉默了很久才說：“哥，干完這一票再罷手也不遲！咱們都是輕車熟路的，不會出什么意外。你想想，賺下這一筆咱全家?guī)状艘渤圆煌辏　备赣H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次日，父親便和叔父一同去了云南。

9天后的深夜，吉家的大門忽然被人一腳踢開，緊接著叔父便神色慌張、一瘸一拐地沖了進(jìn)來。吉長詳和祖母都不約而同地從自己床上向院子里奔去。此刻，吉長詳看到叔父正用后背頂著院門，門一點點關(guān)上，他的人也一點點癱了下去?！罢α?？出啥事了？”祖母顫顫巍巍地跑過來扶叔父，吉長詳卻站在原地，渾身都被一種不祥的感覺籠罩著。良久，他才從牙縫中蹦出三個字：“俺爹呢？”這幾個字剛一出口，叔父便扯開嗓子大聲地號了起來：“娘，我們被狗日的云南人給‘黑’了……他們有槍……他們朝我們開槍了，我哥……錢……全都沒了……怪我呀，我哥都說不去了……怪我……”叔父一邊號一邊捶胸頓足。

15歲，吉長詳失去了父親。

15歲，吉長詳開始了“子承父業(yè)”的生活。

二

父親在云南因黑吃黑而亡，吉長詳自然而然地由叔父撫養(yǎng)。年紀(jì)雖小，但他做事卻干練果斷，到18歲時，他已在叔父的帶領(lǐng)下跑過四次云南。每次，他都會在方便面盒的底部精心地藏好20克海洛因，一路泰然自若地把“貨”運(yùn)回來。

吉長詳一直都很信任叔父，特別是祖母過世后，叔父便成為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他跟著叔父四處販毒，可非法所得卻一直由叔父保管。吉長詳從不多想，因為叔父總說這些錢都給他存著，等將來娶媳婦時再拿出來。然而，沒過多久，吉長詳便在一次偶然的機(jī)會里窺見了叔父隱藏已久的秘密，正是這個秘密把叔侄二人推向了決裂。

那是一個夏天，從小就怕熱的吉長詳躲在家里避暑。忽然，他接到一個云南長途，是個聲音很好聽的女人打來的，說是有急事找叔父。吉長詳問她是誰，對方竟忽然把電話掛斷了。吉長詳覺得有些蹊蹺，但一時又想不透。晚上，他找來了村里幾個同伴喝酒，酒過三巡，他的死黨“快嘴”忽然神秘地對他說：“哎，有件事你一定不曉得，其實你有個云南嬸嬸！哈，早先我還想不通你叔叔為什么一直打光棍呢，嘿，他肯定沒想到在云南被我撞到了?！奔L詳一把抓住“快嘴”的衣領(lǐng)：“你把話說清楚！”“干嗎這么大反應(yīng)，你叔叔都那么一把年紀(jì)了，有個相好的再正常不過了?！薄翱熳臁币凰L詳?shù)氖?，走了。吉長詳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下午在家接的那個長途電話，于是，他又追了上去，詳細(xì)地詢問了“快嘴”在云南碰見叔父和那女人的具體地址。

沒幾天，吉長詳便被叔父單獨(dú)派往云南“進(jìn)貨”。這一趟，除了進(jìn)貨，他還查到了一個人。

原來叔父果真在云南有一個比自己小11歲的女人，那女人名叫阿瓊，孤身一人帶著個4歲大的小女孩，吉長詳無法確定這個孩子與叔父之間的關(guān)系，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叔父一直養(yǎng)活著她們母女。阿瓊沒有工作，卻和女兒住在市中心一座復(fù)式結(jié)構(gòu)的住宅里，生活很是奢華……原來叔父一直拿著自己賣命賺來的錢在外面“扎金花”，可自己卻被蒙在鼓里！

吉長詳帶著一肚子怨恨從云南回來。一路上，他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父親，當(dāng)年，父親與叔父一起冒著被槍斃的危險一趟一趟地販毒，直至不明不白死掉；后來，又是自己被叔父當(dāng)成賺錢的工具，拼著小命上云南、跑廣州……可他們父子二人沒有落下一分錢。這一刻，吉長詳甚至在心里懷疑起了父親的死……

吉長詳推開家門，他用仇恨的目光四下巡視著，年輕的他無法克制內(nèi)心的沖動，他覺得該是跟叔父好好算筆賬的時候了。然而，事情并不湊巧，方桌上壓著一張小紙條，是叔父寫給他的，上面說次日他將從廣州帶一批“貨”回來，請吉長詳去接應(yīng)，車次是K714。

吉長詳拿著紙條在家里轉(zhuǎn)了一圈，一肚子的怨氣沒有發(fā)出來反而被活活憋回了肚里，他更加火冒三丈了。“接應(yīng)？我干嗎去接應(yīng)你？我能得到什么好處？叔叔，你拿我們爺兒倆全當(dāng)傻子了？我爸當(dāng)年沒有收回來的賬到我這里要一起跟你算了！”沖動之下，吉長詳拿起了電話，可想了想，他又放下了。他出了門，隨便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當(dāng)汽車到達(dá)終點時，他下車就近找了個磁卡電話，輕輕撥了三個數(shù)字：“你好，是110吧，警察同志，我想向你們提供一條線索……”

三

在此地，只要你提起“吉善仁”，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凹迫省痹瓉斫惺裁疵执蟾啪瓦B他自己也不記得了。他平日里愛幫助人，腦瓜也靈活，特別是在他擔(dān)任村黨支部書記的那幾年里，他把村里最不值錢但卻又是全體村民用來當(dāng)做救命飯的“洋芋疙瘩”推向了廣州、上海，使村里好些人家因此而脫了貧；他又拿著賣土豆的錢在村里投資興建了一座小學(xué)校，使那些失學(xué)的孩子重返校園。

就憑這兩件事，“吉善仁”就當(dāng)?shù)闷稹吧啤焙汀叭省边@兩個字。然而，在村里人眼中，“吉善仁”也有他的不足之處，那就是他“命太硬”。誰都知道他克人，一出生就克死了媽，后來親生父親也過早地死于非命，身邊的親人就剩下一個叔父了，不料竟在他二十出頭的時候被抓進(jìn)大獄再也沒出來?？梢?，“吉善仁”身邊留不住一個親人，也許他生來就注定要孤獨(dú)一世。由于他“克人”的威名在外，都知道他是難得的“好人”，卻沒有一戶人家愿意把女兒嫁給他。至今，47歲的“吉善仁”仍是孑然一身。

“吉善仁”是個很有個性的人。留有一把大胡子的他出手闊綽、做事豪放。由于身邊長期沒有女人照顧，他雖看起來人高馬大的，身體狀況卻一直都不好。80年代初，他就患上了肝病，終日四肢無力、食不下咽。為治病，“吉善仁”四處求醫(yī)。后來聽廣告上說西安有家醫(yī)院專治肝病，并且已治愈了上千例患者，他便信心滿懷地來到了西安，并且一住就是一年多。但最終他還是失望地離開了。

“吉善仁”在西安雖沒有治好病，但卻結(jié)識了一個人。他剛到西安不久的時候，為方便日后的生活，他想給自己買輛便宜的摩托車。

一天，“吉善仁”來到東郊一處二手摩托車交易市場。在一個黑臉小伙子的摩托車前，“吉善仁”停下了腳步?！斑@車咋賣？”他一副很不經(jīng)意的樣子。

“大哥，這可是一輛八成新的越野車，排氣量100CC，前后液壓碟剎，單缸風(fēng)冷發(fā)動機(jī)，有發(fā)票、有合格證。瞧，車主肯定是個玩車的，改了專業(yè)賽車排氣，合金手把，騎上它就一個字——‘酷’！現(xiàn)在市面上新車的價錢是4980元，可咱這兒要價才1500元。”黑臉小伙個子雖小，但在這一行卻顯得很是老到。

“太貴了。其實我也開不了幾天，我是來西安治病的，病一好就走了，這車到時候還得處理掉。”“吉善仁”委婉地還著價。

“要是這樣的話，大哥，你就給1200塊吧。如果一年之內(nèi)你要賣車，還到這兒來找我，到時候便宜賣給我就行了。”黑臉小伙怕到手的生意飛了，還連忙補(bǔ)充了句，“大哥，權(quán)當(dāng)是你花錢租了輛摩托，可要是真的租，那絕對不是這價錢，你賺了！”

“吉善仁”笑了：“那到時候我要是不賣給你，你不是虧大了？”

“大哥，俺會看相，你不是那種人！俺看你一臉福相，這趟到西安一定不會白來，不光病能治好，說不定還能發(fā)大財呢！”黑臉小伙見買賣即將做成，嘴便像抹了蜜一般，對“吉善仁”說盡了好話。

買賣做成了?！凹迫省碧赜械暮浪c好客此刻又顯露出來了，“小兄弟，”他一拍黑臉小伙的肩膀說，“走，大哥請你吃飯。我在西安一個人也不認(rèn)識，難得咱倆有緣，今天一定要好好喝兩盅。”二人于是來到一家清真飯館，“吉善仁”點了酒菜，便和黑臉小伙推杯換盞地喝了起來。

“大哥，俺是一個人從河南老家到這兒的，想掙點錢以后做個小生意。對了，你得的是啥?。窟€要專門跑到這兒來治？”黑臉小伙說這些話時顯得胸?zé)o城府。

“唉，我得的是肝病……”

“吉善仁”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黑臉小伙啪地把筷子扣到了桌上，嘴里正嚼著的那口飯不知是該往下咽還是該往出吐。“吉善仁”頓時意識到黑臉小伙是怕自己的病傳染給他，他開始為這頓飯感到一絲后悔。但黑臉小伙卻很快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連忙又重新拿起筷子，并舉起酒杯說了聲“大哥，祝你早日康復(fù)”，便一飲而盡。僵局被打破了，“吉善仁”感激地沖小伙子點了點頭，也一揚(yáng)脖子干了一杯。

之后，“吉善仁”在西安治病的一年間，黑臉小伙經(jīng)常提著水果、補(bǔ)品去看望他，二人從此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在“吉善仁”治病不成，心灰意冷地離開西安時，還不忘對他的黑臉小兄弟掏心掏肺地承諾：“黑蛋兄弟，大哥走了，不過你放心，往后有什么發(fā)財?shù)臋C(jī)會，大哥決忘不了你！”

“吉善仁”果然沒有食言，在黑臉小伙初涉“毒河”之后，他把價格低廉、味道純正的“貨”源源不斷地提供給了他，并一手將他的這位小兄弟扶持成為西安癮君子界的知名人士。

四

成浩頭一次聽到“黑蛋”這個名字，是在2000年圣誕夜。

那是成浩剛調(diào)到緝毒大隊不久的事。那天夜里，緝毒大隊全體出動，奉上級之命清查全市各大娛樂場所。在一家夜總會的KTV包間里，成浩一舉抓獲了年僅21歲卻有著5年吸毒史的癮君子小白，當(dāng)時他正在與兩個三陪小姐一起“打粉兒”。

小白青著一張沒有血色的臉被帶回了警局，任成浩想盡一切辦法訊問，卻始終未能讓他開口。看看小白的個人檔案，人不大，卻有著從公安局三進(jìn)三出的經(jīng)歷。“怪不得嘴這么硬！”成浩一邊看他的記錄一邊氣憤地說。這時，隊里的老偵查員老吳進(jìn)來了，見成浩正氣急敗壞地沖小白又拍桌子又瞪眼，連忙示意成浩坐下來，不慌不忙地與成浩演起了雙簧?！靶〕?，你還問什么？什么都不用他說，隔壁那兩個三陪女全招了，說他天天都去夜總會，搖頭丸、麻古、白粉，沒有他不吃的，用不著再跟他多費(fèi)口舌，直接寫報告送強(qiáng)戒所得了?！币娎蠀茄萘诉@一出，成浩馬上反應(yīng)過來，連忙附和道：“早說嘛，還讓我這樣費(fèi)力問他。那行，我現(xiàn)在就寫報告?！薄鞍ィ銈儎e聽那兩個婊子放狗屁了，除了粉兒，我什么都不碰，她們知道什么呀……”小白果然中招了，很快，他便在老吳和成浩的一喝一唬中供出了上線的名字——黑蛋。但除了知道上線的名字叫黑蛋、個子不高、腿有點跛、皮膚特黑、出手大方之外，對黑蛋真實的底細(xì)，他一概不知。在小白的嘴里，黑蛋被描述得像一位行俠仗義的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當(dāng)年，在一個雨夜，黑蛋救下了為搶一包白粉而被人用刀子捅傷的小白，黑蛋給他包扎了傷口，還給他口袋里塞了一包1克重的海洛因。小白為此哭著鬧著發(fā)誓從此要跟著黑蛋，為他當(dāng)牛做馬，可被黑蛋婉言拒絕了。時至今日，小白還清楚地記得黑蛋臨走時沖他笑笑說：“小兄弟，為一包白粉犯不著跟人拼命，下次需要時來找俺，在東郊一帶，跟道兒上的人提黑蛋的名字，自然會有人帶你來見俺。”

黑蛋沒有把小白留在自己身邊，那是他的商人頭腦在作祟。想想也是，要是小白成為黑蛋的馬仔，吃喝拉撒還不都得黑蛋罩著，可要是把小白發(fā)展成鐵桿兒下線，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果不其然，小白很快便找到了黑蛋，從此，他固定在黑蛋手里買貨，幾年下來，黑蛋少說也從小白手里賺了五六萬元。

那時，對于剛剛工作不久的成浩來說，能成功抓獲一名吸毒者他已經(jīng)很滿意了，別的便不再多想。誰知老吳卻認(rèn)為該“放長線釣大魚”。于是，他向上級遞交了誘捕上線黑蛋的方案。憑以往的經(jīng)驗，老吳認(rèn)為應(yīng)該把小白放了，然后再利用小白找到黑蛋?？裳?dú)夥絼偟某珊茀s極力反對這么做，他認(rèn)為放虎歸山必有后患，說不定最后丟了芝麻也未能保住西瓜。后來，上級領(lǐng)導(dǎo)還是采納了老吳的意見，佯裝放了小白，而后派人24小時盯小白的梢。誰料想，那小白由于被拘留，長時間沒有吸毒，以至于毒癮大發(fā)，一回到家中就找來1克海洛因一次吸食完，很快就猝死在家中。

線索就這樣中斷了，誰都明白這是個意外，但一想起當(dāng)月的強(qiáng)戒任務(wù)因此而不能完成，成浩心里難免還是對老吳有些埋怨。同時他也認(rèn)為這樣做不但沒有抓獲黑蛋，還等于間接害死了小白。老吳聽后很不以為然，但卻又無話可說。

于是，回到家中，成浩和老吳竟不約而同地在各自的筆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了同一個名字：黑蛋！

第四章“黃色”交易

一

2005年9月4日，張新軍和喬建軒帶著一臉的懊惱來到了他們的親戚——黑臉馬胡軍面前，他倆都做好了挨罵的心理準(zhǔn)備。

“哥，那個大胡子真是個老狐貍！我們按你的指示，一見面就拿出你的手機(jī)，也把你的照片調(diào)出來給他看了，可那老家伙就是不信任我們，你瞧，他只給了10克，還說是讓我們先把樣品拿給你，看看西安這邊的銷路好不好再決定買不買?！睆埿萝娨贿呎f一邊從手機(jī)的充電器里拿出了一個透明小袋。

馬胡軍并沒有像他二人想象的那樣對他倆一頓臭罵，而是在接過張新軍遞給他的透明小袋后便疲憊地沖他們擺了擺手，獨(dú)自走進(jìn)了書房。“天虹，把閨女送到學(xué)校了吧，怎么樣？一切都好嗎？”關(guān)上房門，馬胡軍給妻子去了電話。

“北京就是好！把閨女安頓好我才回來的，你就放心吧。”這么多年了，天虹還是那樣的安靜恬淡。

“好！噢，對了，到20號前給我準(zhǔn)備上30萬元行嗎？我急著用呢?！瘪R胡軍終于說出了主題。

“最近花錢的地方太多，咱那兩輛出租車生意也不是很好，前不久有一輛還出了一次大事故，給人家賠了不少錢，我手頭現(xiàn)在也不寬松。這樣吧，先給你20萬，其余的你自己想辦法吧?！碧旌缭陔娫捘嵌擞挠牡卣f。

9月20日中午，天虹讓人把一個用報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布袋子交給了馬胡軍。打開紙包，26.5萬元便有零有整地展現(xiàn)在了他面前。馬胡軍心里猛然一顫，“看樣子天虹手上所有的積蓄都在這里了……唉，也真難為她了……這次賺了錢就給她50萬，我要讓她知道她的付出得到的定是雙倍償還！”低矮的馬胡軍此時正把自己想象成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漢形象。

9月21日早晨8點30分許，馬胡軍坐上了一輛車牌為“豫C46××”的白色桑塔納轎車，和張新軍、喬建軒踏上了他們心中的“發(fā)財之路”。

“老王、小張，你們開哈飛路寶馬上出發(fā)到寶雞，等待一輛車號為豫C46××的白色普桑，看到就跟上；成浩、老吳和小魏你們分乘捷達(dá)和瑞虎兩輛車到長武等著，去甘肅只有這兩條路。我在總部與蘭州警方聯(lián)系，爭取當(dāng)?shù)氐呐浜稀！边@天早晨6點鐘，大隊長趙大海已發(fā)出了決戰(zhàn)前的指令。

很快，第一路偵查員發(fā)回了信息，寶雞遭遇大雨，道路塌方，不可前行?！澳蔷涂次覀兊陌?！”成浩代表他們抓捕小組的三名成員給趙大隊發(fā)了這樣的信息，之后三人便躊躇滿志地上路了。

“按時間該到了呀，會不會有什么新情況呢？”上午9時許，在長武收費(fèi)站旁守候已久的偵查員小魏又沉不住氣了。

其實，這段時間里，馬胡軍他們并沒有閑著。張新軍先是把車開到玉祥門一個汽車零件專賣店，給普桑換了個新車燈；緊接著又向西郊中堡村馬胡軍母親的住處駛?cè)??！熬屯Ｔ诖蹇诎??！瘪R胡軍對三妹夫說。不一會兒，就見一個長得與馬胡軍很有幾分神似的小伙，腋下夾著個用報紙包的“方塊”向這邊跑來?！案?，整四萬?！毙』锇鸭埌f給后座上的馬胡軍之后便轉(zhuǎn)身跑了。

馬胡軍把這四萬元放進(jìn)天虹給他的小布袋里后，說了句：“時間不早了，新軍，咱們該出發(fā)了。走長武吧，那邊路好走?！?/p>

之后，車內(nèi)三人各懷心事，一路無語。

二

9月21日下午，蘭州市火車站附近的“金城賓館”里來了三名神秘男子，他們在賓館里開了一間標(biāo)準(zhǔn)間后便不知去向了。

三人正是千里迢迢趕來此地“交易”的馬胡軍、張新軍和喬建軒。在“金城賓館”訂下一間客房做幌子的主意是馬胡軍出的。在黑道兒上混久了，他很有一套反偵查意識。22日凌晨時分，三人悄無聲息地在火車站附近一家醫(yī)院的招待所里住了下來?！案?，我們到了，你帶上貨快來吧?！眲傄蛔∠拢R胡軍便急不可待地與吉長詳聯(lián)系。

然而，從天亮等到天黑，吉長詳并沒有出現(xiàn)。“大哥，你近來的表現(xiàn)可有點不仗義，怎么，對兄弟有什么看法嗎？老實告訴你，云南的人上趕著給俺發(fā)貨，俺理都沒理就直奔你這兒了。你要是再不來，那俺可走了。”馬胡軍在電話里威脅著吉長詳?！罢f什么呢兄弟，我最近身體一直不好，那病……好像越來越重了，最近渾身都不得勁……”吉長詳趕忙解釋說。“哥，那是兄弟錯怪你了，這趟生意一做完俺就接你到西安看病。一定能治好的，放心吧?！瘪R胡軍放下電話，對屋里的張新軍和喬建軒感慨道：“還是身體最重要呀。沒聽人家說嘛，有什么都不能有病，沒什么都不能沒錢。嘿，這話可真說絕了。吉長詳這老小子錢倒是賺了不少，可身體垮了，你們說，那要錢還有什么用？”

夜里11點多，吉長詳終于到了，可他屁股還沒挨著板凳，便又領(lǐng)著馬胡軍他們?nèi)四秘浫チ?。還是張新軍開車，馬胡軍和吉長詳坐在車的后座上。沒開多久，張新軍便在吉長詳?shù)闹敢掳衍囃Ｔ诹嘶疖囌灸厦娴囊粋€狹長的死胡同里。在胡同的盡頭，早已有一個細(xì)長的身影在等候了。借著遠(yuǎn)處路燈投來的昏黃的光線，馬胡軍看到那黑影是一個不到20歲的小男孩。此刻，他走到車旁，從車窗處把一包東西遞了進(jìn)來。馬胡軍也不驗貨，大大方方地就把腳下放著的天虹給他準(zhǔn)備的布袋遞給了小男孩：“一共30萬，你點一下?！薄暗鹊龋奔L詳伸手又把布袋奪了回來，從里面取出兩沓錢塞給了身旁的馬胡軍，才又重新把袋子遞了出去：“貨沒那么多，只有1.2千克，按原先說好的價1克240元，應(yīng)該是28.8萬元，就給28萬吧，好算賬!”“到底是東鄉(xiāng)族人，仗義！這樣吧，到西安治病的錢都算我的，好嗎？”無論是賣衣服還是販毒，馬胡軍從不想占小便宜，他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餡餅。

“直接回吧，天黑，麻煩事少。”吉長詳一邊看表一邊說，“黑蛋，把貨放個安全的地方，別太大意了。”“放心吧，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次?！瘪R胡軍當(dāng)著吉長詳?shù)拿姘涯前鼥|西胡亂地放在腳下。到了高速路的收費(fèi)口，吉長詳說：“行了，把我放下來吧，你們路上小心?！闭f完自己下了車。

直到吉長詳?shù)谋秤巴耆г谄岷诘囊股校R胡軍才讓張新軍把車靠邊停了下來，此時，喬建軒把早已準(zhǔn)備好的工具拿了出來，動作麻利地把副駕駛車門的內(nèi)層卸了下來，馬胡軍適時地從后座把重新整理過的“貨”一塊塊遞給喬建軒。如同雕刻一件藝術(shù)品一般，喬建軒小心翼翼地把三大塊“正方形”整齊地排放在了車門夾層內(nèi)?！昂诘?，留點在外面吧，讓咱哥們兒也嘗嘗金粉是啥味的?！崩蠁淘诤仙宪囬T夾層前乞求著馬胡軍。“嘿，你這老東西，早給你備好了?！瘪R胡軍說著便像變戲法一般把一小袋散裝的阿富汗煙扔給了喬建軒。

待車重新啟動后，喬建軒從內(nèi)衣兜里掏出了個小藥瓶，取出其中一粒研成粉末后與黃粉摻在一起：“知道嗎，摻上一片三唑倫別提有多K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小拇指甲蓋兒挑出些粉末放在鼻子邊兒，而后深深一吸，便沉迷在幻覺中了。

“嘿，老喬，看不出你都到這境界了，花樣不少嘛?！瘪R胡軍話音剛落，他們?nèi)硕脊笮α?，車?nèi)到處洋溢著興奮與刺激。

然而，他們誰也不知道，這興奮與刺激已維持不了多久了。

三

成浩、小魏和老吳他們一前一后遠(yuǎn)遠(yuǎn)跟著馬胡軍的白色桑塔納。眼看就要進(jìn)入陜西境內(nèi)了，“該收網(wǎng)了吧？”成浩急切地等待著總部發(fā)來命令?！皠e急，馬胡軍他們已經(jīng)是網(wǎng)中之魚了。老王和小張此時正在乾縣收費(fèi)站處等候，你們還是來個前后夾擊保險些?！笨偛?，大隊長趙大海和專案組其他成員一夜未曾合眼，他們都在期待著捷報傳來的時刻。

“小魏，你們繼續(xù)跟著，我先到乾縣收費(fèi)站與老王他們會合，咱們給他來個前后夾擊?！背珊普f著，腳下一加油，捷達(dá)以140邁全速前進(jìn)，很快便超過了白色桑塔納。

得到命令，偵查員小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把手中的方向盤握得緊緊的，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著前面的白色普桑。車過了長武駛?cè)肓艘粋€隧道。剛一出隧道，馬胡軍卻盯著后視鏡說：“新軍，看見后面那輛瑞虎了嗎，出了隧道也不關(guān)燈。不對勁兒呀，俺覺得它好像一直都在咱們后面?！薄鞍?？不會吧！哥，怎么辦？”張新軍和老喬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斑^乾縣收費(fèi)站就拐彎，先不回西安了?！瘪R胡軍盯著后面越來越近的瑞虎作著決定。

然而，他的決定還是作晚了。

白色桑塔納剛一進(jìn)乾縣收費(fèi)站通道，事先埋伏好的5名偵查員便忽地一下全部從收費(fèi)站的亭子后面撲了過來，成浩的捷達(dá)車也及時地停在了桑塔納轎車的后面，完全堵住了它的退路。

幾乎沒費(fèi)什么勁，車上三名毒販就已被警方控制。下了車，小魏才發(fā)現(xiàn)他一直沒有關(guān)車燈，此時，成浩也正用眼神批評著小魏的大意。但人畢竟還是全都抓住了，成浩對此也不想多說什么。此刻，他急切地想知道此次行動的“戰(zhàn)利品”有多少。然而，當(dāng)成浩進(jìn)入白色桑塔納車內(nèi)搜查時，卻只在副駕駛座位前的儲物盒里找到一瓶國家禁止買賣的精神類藥品“三唑倫”和一小袋不到10克的黃色粉末。“怎么會是這樣？”成浩又仔仔細(xì)細(xì)檢查了后座，在座位底下找到了一個黑皮包，內(nèi)裝2萬元現(xiàn)金?？蛇@能說明什么？成浩狠狠地關(guān)上了車門，又雙手握拳在車外來回踱步?！胺秩v車把他們押回分局，路上就開始突審?！背珊埔贿吤钜贿吿狭私葸_(dá)車。

“情況太出人意料了，苦苦守了幾個月就為了那不到10克的粉末？”成浩失望極了。

“馬胡軍，不，黑蛋！說出來也許你不信，2000年的時候就該抓到你了，要不是當(dāng)時出了意外，你早成了階下囚，哪還能繼續(xù)在外面一邊吃香的喝辣的一邊害人？好好交代你的罪行吧。” 在瑞虎車上，老吳開始了對馬胡軍的訊問。見馬胡軍低頭不語，他繼續(xù)說道，“你那大胡子兄弟可不仗義喲?！彼_始挑唆著馬胡軍。

難道是被吉長詳出賣了？怪不得他這幾次總是躲躲閃閃的，媽的，我一直把他當(dāng)自己人，沒想到最后還是栽在了熟人手里。一聽老吳的話，馬胡軍把腸子都悔青了：“我招，我全招，但我有一個要求，你們一定要到甘肅把吉長詳也抓回來，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毒梟呢……”

“這話用不著你說！”老吳沒想到狡猾的馬胡軍這么輕易就開了口。

第五章誘捕“上線”

一

9月23日，對于西安市公安局雁塔分局緝毒大隊的民警們來說是一個難忘的日子。上午8時許，凱旋而歸的偵查員們顧不得片刻休息，便找來工具卸開白色桑塔納轎車的車門，從夾層中繳獲了三大塊海洛因，共計1200克。初戰(zhàn)告捷，西安市雁塔區(qū)委政法委書記、副書記、西安市公安局雁塔分局局長、副局長親臨緝毒大隊向參戰(zhàn)民警表示祝賀，并強(qiáng)調(diào)要加大審查深挖力度，窮追猛打。

很快，專案組利用馬胡軍急于戴罪立功的心理，制定出了抓捕“上線”吉長詳?shù)姆桨??！熬珠L，現(xiàn)在您是導(dǎo)演，我們大隊的全體偵查員，包括剛抓回來的那三個毒販都是您的演員，就等著您一聲令下了?！边@兩天一直被表揚(yáng)的大隊長趙大海此刻幽默地向局長請示。

很快，一場只身入虎穴的好戲便拉開了帷幕。

“大哥，謝謝你的貨，我大賺了一筆?！痹谟崋柺依铮R胡軍按照成浩的指示，用自己的手機(jī)情緒高昂地給吉長詳打了電話。“對了，在這邊我已為你聯(lián)系好了醫(yī)院，你立即動身吧。這次，我一定要給你把病治好。”

“你還是給我寄點藥過來吧，我暫時去不了。”吉長詳真是只老狐貍，他決不輕易地離開自己的領(lǐng)地。

“那好吧?！瘪R胡軍合上手機(jī)，不知所措地看著成浩。

9月24日，馬胡軍再次給吉長詳打了電話：“大哥，你還是來一趟西安吧，剛好有個伙計想要你的貨，要1千克多，俺告訴他300元一克，他也沒還價。你一面治病一面賺錢，豈不是兩全其美？”

“還是讓你的伙計來我這兒吧，我親自款待他。”吉長詳?shù)幕卮鹫诔珊频念A(yù)料之中。

“也行，那俺順便讓他把藥給你捎去，可都是上好的藥材，你一定要按時按量吃。對了，俺把那伙計的電話留給你，你們自己聯(lián)絡(luò)吧?！瘪R胡軍先是一番關(guān)切，繼而又流露出漫不經(jīng)心的中間人的態(tài)度，直把個吉長詳聽得又是感動又是感激，連忙記下了“伙計”的電話。

決不能再等了！時間拖得越長，對偵查工作就越不利，一旦馬胡軍被抓的消息走漏，那“上線”定會聞風(fēng)而逃的，警方抓捕一個大毒梟，實現(xiàn)一個大滿貫的希望立刻就會成為泡影。此時的成浩焦躁不安，活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一刻也停不下來?！白屛?guī)松咸m州誘捕吉長詳吧，這個案子我一直跟著的。”成浩毛遂自薦，趙大隊終于點了頭。

接下來的工作便是挑選“伙計”的人選?？紤]到馬胡軍是河南人，專案組最后決定讓會說一口流利河南話的老吳扮成“伙計”，而一位可靠的朋友扮成老吳的“馬仔”，以便從旁配合。

一切都準(zhǔn)備就緒了，“伙計”卻變得沉默起來。這是成浩的計策，他要讓老吳吊一吊吉長詳?shù)奈缚?，所謂欲擒故縱嘛。于是，“伙計”并不與吉長詳聯(lián)系，而是等著魚兒自己上鉤。9月25日、26日兩天間，吉長詳有些坐不住了，他給“伙計”一連打了五六次電話，但“伙計”只接聽了一次，還不住地游說他來西安。吉長詳急了，又給馬胡軍打了電話：“我現(xiàn)在在蘭州，你伙計還來不來？不來我就回臨夏了！”“行，行，那俺再跟俺伙計聯(lián)系聯(lián)系。”見魚上鉤了，成浩連忙指示馬胡軍穩(wěn)住吉長詳。

9月27日，秋雨連綿。上午9時整，按照專案組的統(tǒng)一安排，副大隊長穆榮志帶領(lǐng)成浩、文煥定及“伙計”和他的“馬仔”等8名同志浩浩蕩蕩地出發(fā)，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達(dá)目的決不罷休”的表情。

二

也許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吧，一貫沉穩(wěn)、狡猾的吉長詳這一次卻顯得坐立難安。得知“伙計”已經(jīng)起程，一路上，他又多次來電話，探問他們走到哪兒了。

9月27日晚9時許，抓捕小組一行到達(dá)蘭州?？紤]到吉長詳每次交易的特點，警方把住宿地選擇在了人流量大、環(huán)境復(fù)雜的火車站附近。這樣即使遇有意外，偵查員們也非常容易混入人群脫身。為了保證行動的萬無一失，8名刑警特意登記了兩個酒店入住。由于吉長詳在當(dāng)?shù)囟勘姸啵⑶?，他行動又十分?jǐn)慎，警方斷定他交易前肯定會派人暗地調(diào)查“伙計”的登記情況。抓捕小組的8名成員在副大隊長穆榮志的帶領(lǐng)下悄悄入住了4個房間，成浩帶著“伙計”和“馬仔”以及文煥定等3名偵查員在東方大酒店開了1301、1302和1401三間房。他只讓住在1401號房間的“伙計”和他的“馬仔”大大方方地出入酒店做樣子給吉長詳看，以取得他的信任。

深夜12點，吉長詳悄然出現(xiàn)在東方大酒店1401號房門外。開門的是“馬仔”?？吹介T外一臉大胡子的吉長詳，“馬仔”一閃身把他讓進(jìn)了房間?！凹纾阋蔡?jǐn)慎了吧，剛剛兩個小時中你最少派了三撥人來調(diào)查俺們吧？”此刻，偵查員老吳正操著一口地道的河南腔一點不留情面地質(zhì)問吉長詳?！鞍Γ氵€不知道嗎？現(xiàn)在風(fēng)聲緊，做咱們這行的可不容易呢……”吉長詳有些臉紅地為自己辯解。“吉哥，這是黑蛋讓俺給你帶的藥?！崩蠀前咽孪葴?zhǔn)備好的治療肝炎的一大包中藥遞給了吉長詳，繼續(xù)道，“咱可丑話說到前頭，黑蛋可給俺說他在云南也有貨源，俺到你這兒來絕對要純的?！贝丝汤蠀莾叭灰粋€大毒梟的派頭?！澳菦]說的，你可以先驗驗樣品?！奔L詳漸漸對面前的“伙計”和“馬仔”消除了戒備心理?！靶?，拿出來讓咱哥們兒瞧瞧。”老吳沖“馬仔”一招手，示意他過來驗貨。“沒見到你們，我身上哪敢?guī)ж浹健Ｄ銊e急，我這就給你取去，近得很。”吉長詳說著就要離開。

大約過了半小時，吉長詳果然帶來了樣品回來。讓老吳猝不及防的是，吉長詳竟拿著“貨”讓他當(dāng)場“試試”。老吳一時愣在了那里，就在此時，一旁的“馬仔”把貨搶了過來：“哥，跟了你這么久了，俺還沒嘗過純的呢，今天就讓俺也過過癮嘛！”說話間，“馬仔”已挑出一指甲蓋兒的黃色粉末狠狠地吸進(jìn)了鼻子。

“哎……”老吳下意識地想阻止，可他的手還是停在了半空中。他瞪著面前的大毒梟，心里詛咒著他：“媽的，你這壞東西不知害了多少人?！笨粗榜R仔”淋漓盡致的表演，老吳的心都在顫抖。他想，這位“馬仔”當(dāng)年不知下了多大的狠心才成功地戒了毒，并且發(fā)展成為公安戰(zhàn)線上一名出色的特殊情報工作者。今天，為了這次抓捕行動，他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呀……

三

“太K了！”“馬仔”做出極其享受的樣子?？吹郊L詳還緊緊盯著他，“馬仔”便又把手伸進(jìn)了那個透明小袋里。

“夠了！叫你來是買貨的，又不是讓你來這兒過癮的，不想混了是不是？”老吳急了。“哎，別發(fā)火別發(fā)火，看到好貨，難道你就不想來一口？”老狐貍進(jìn)一步試探著“伙計”。“吉哥，我急等著錢用呢，沒那閑工夫，你到底能給我供多少？我們還是快點交易吧。”老吳做出將要翻臉的表情說道?！?300克吧，我手頭就這么多了，全給你！天一亮我就去提貨。放心，貨絕對沒問題，道上的人都知道我吉善仁從不弄那摻假的事。不過，錢到現(xiàn)在我還沒見著一分呢，是不是也讓我先看看貨款？”一提到交易，吉長詳立刻恢復(fù)了奸商面目?！鞍ィ?，黑蛋可給俺說的是貨到才見款，怎么，對俺和黑蛋還不能一視同仁？大哥，你可不像黑蛋說的那么爽快喲！”“伙計”此時一臉的不悅。看到吉長詳不再堅持，并且一臉尷尬，“馬仔”立刻起身向衣柜處走去，邊走還邊說：“哥，他不信就給他看看嘛，咱是來誠心做買賣的，又不是來找事的……”一聽這話，吉長詳連忙擺手道：“算了算了，我也就隨便那么一說，有黑蛋作保，還怕你們賴賬嗎？”老吳和“馬仔”對視了一下，二人都暗暗舒了一口氣?？纯词直?，此時離天亮大約還有三四個小時。決不能再放走吉長詳了，這老狐貍隨時都有可能逃脫。

“天亮交貨，1300克，速速籌款39萬。”老吳見“馬仔”穩(wěn)住了吉長詳，便謊稱睡覺，躲進(jìn)被窩給成浩發(fā)了這條信息。

看著皮箱里僅有的10萬元，成浩的頭都大了。他想給副大隊長穆榮志打個電話，可想想，這會兒已是后半夜了，穆隊又不是變魔術(shù)的，讓他怎么辦呢？還是自己想辦法解決吧。像聰明的一休一樣，成浩盤腿坐在了床上，他微微閉上了雙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對了，怎么忘了同一個戰(zhàn)壕里的兄弟了?！背珊仆蝗槐犻_了眼睛，立即給蘭州警方的聯(lián)絡(luò)人打了電話，但對方也表示天亮前最多只能提供10萬元。情況來得太突然了，成浩覺得此刻真是呼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啊。

時間像是在與成浩的腦子比速度，在他還未想到解決辦法的時候，天已蒙蒙亮了。

“人要走！”凌晨5點50分，老吳再次給成浩發(fā)了短信。

成浩幾乎是蹦下了床，他和一名偵查員一溜煙跑到了一樓大廳。他們假裝出去晨練的樣子，在酒店的大廳外又是伸胳膊又是踢腿。遠(yuǎn)遠(yuǎn)的，成浩看到了一個小煙攤，看看表，剛6點，嘿，真有出攤這么早的人。突然，一個主意冒了出來。“一會兒你盯住吉長詳，千萬不能跟丟了?！彼淮宦暠阆蚰莻€煙攤飛奔了過去?！袄习?，揀最便宜的給我拿四條?！?/p>

“那就‘一支筆’吧。”老板很快把四條一支筆牌香煙遞給了成浩，并且送上了一個燦爛的微笑。是啊，雖然不是什么好煙，但大清早就有這樣的生意，已經(jīng)算得上是難得了。

成浩跑回房間，拿出那四條煙在錢箱里比畫來比畫去，嘿，還真合適。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四條煙整整齊齊并排放在錢箱最底部，上面再用一沓沓的百元大鈔蓋好。這樣乍一打開錢箱，還挺像是那么回事的。成浩趕忙上了14樓，把箱子給了老吳。并且用最快速度與他們分析了吉長詳可能交易的多種情形：他可能選擇在酒店交易；也可能選擇自己留在酒店收錢，讓手下人在外跟“伙計”的“馬仔”交貨；還可能離開酒店，在出租車上異地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總之，他們得做好實施抓捕的各種應(yīng)對準(zhǔn)備。

四

眼看到了中午，吉長詳卻音訊全無。

老吳讓“馬仔”給吉長詳打了電話：“大哥，俺老板正發(fā)脾氣呢，他說你再不來，俺就回西安呀?？炷秘泚戆桑　?/p>

“交易有交易的規(guī)矩嘛，把錢準(zhǔn)備好吧，我這就帶你去取貨，你老板性太急了！”吉長詳不疾不徐地說。中午11點，他突然與一個年輕小伙來到了1401號房間。老吳什么話也沒說，立刻遞上了鼓鼓的錢箱，當(dāng)面打開，又立即合上。他知道不讓這老狐貍見到錢，他是不會輕易提貨的。此刻，老吳和“馬仔”的心同時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如果吉長詳要仔細(xì)驗款，那可就前功盡棄了?！板X，我也不點了。讓我侄子留在這兒。你們誰跟我去取貨？”吉長詳眼睛盯著錢箱問道。一聽這話，老吳和“馬仔”的心方才回到肚子里?！爱?dāng)然是俺這馬仔去嘍?！薄榜R仔”自嘲地答道。“還是先吃中飯吧，我請客?！毕氩坏郊L詳又給抓捕增設(shè)了一環(huán)?？煽纯磿r間，二人也不好反駁，老吳和“馬仔”都知道“欲速則不達(dá)”的道理，便與吉長詳叔侄一同到酒店的二樓吃飯去了。

下午１時許，吉長詳終于要帶著“馬仔”去取貨了。而這邊，老吳和吉長詳?shù)闹蹲觿t回客房繼續(xù)等著消息。眼看著吉長詳和“馬仔”坐上一輛出租車，穆隊便帶領(lǐng)兩名偵查員立即驅(qū)車悄悄跟上。出租車行駛了十余分鐘，便拐進(jìn)了一條繁華街道。吉長詳和“馬仔”在路口下了車，步行進(jìn)了一個回民區(qū)。走了不到50米，“馬仔”便看見路邊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手里提著個白色鞋盒?！靶∑摺！奔L詳走上前去跟小男孩打招呼，與此同時，他一手接過鞋盒，轉(zhuǎn)身遞給了“馬仔”便要走。

“哎，大哥，我還沒看貨呢。”“馬仔”左右看看，不見“增援部隊”，便尋找借口拖延時間。吉長詳有些不耐煩了，“看你這兄弟咋這么不相信人呢！”“馬仔”邊賠著笑邊打開盒子。里面果然整整齊齊放著一大包白中略帶微黃的粉末?！袄习?，貨已收到，付錢吧。”按照約定，“馬仔”給“伙計”打了電話。這時，吉長詳也撥了電話給他侄子：“收錢，走人?！薄鞍ィ?，你給我也留個電話吧，咱有緣，以后還要多聯(lián)系?！薄榜R仔”一再拖延著時間。吉長詳也沒多想，便從口袋里掏出筆和紙給他寫電話。與此同時，穆隊已率人將車停在正低頭寫電話號碼的吉長詳身旁。一切發(fā)生在短短的十幾秒中，沒等吉長詳反應(yīng)過來，已被重重地摔翻在地。回過神的吉長詳發(fā)瘋般地反抗，三次被打倒，三次又爬起來垂死掙扎。

一時間圍觀群眾達(dá)50余人，吉長詳趁機(jī)造勢，困獸猶斗。4名偵查人員竭盡全力終于給吉長詳戴上手銬，強(qiáng)行塞入車內(nèi)。

抓捕吉長詳?shù)倪@一刻，東方大酒店里同樣驚天動地。“伙計”剛一接到“馬仔”讓付錢的電話，便佯裝上廁所，同時猛地打開房門，門外成浩和另一名偵查員一起沖了進(jìn)來。吉長詳?shù)闹蹲诱繅φ局?，還沒反應(yīng)過來怎么回事，就已被成浩狠狠地?fù)涞乖诘亍?/p>

尾聲

9月29日凌晨4時許，西安下著瓢潑大雨。雨聲嘩嘩響，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喝彩。畢竟，這一刻，在“毒?！崩镝溽喽嗄甑拇蠖緱n吉長詳和他的侄子已悉數(shù)歸案了。在西安市公安局雁塔分局門前，迎接他們的是“9·23”專案組的全體民警們。

后記：在馬胡軍的家里搜查贓物時，成浩也不知是從哪里來的靈感，硬生生地把馬胡軍家的大門門皮撬開。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在門的夾層內(nèi)，用一條紅手絹仔細(xì)包著一個足有1公斤重的金疙瘩和一副400克重的純金手鐲，另外還藏著兩張合計人民幣160萬元的存折……

（文中圖片由西安市公安局雁塔分局刑警大隊提供。）

責(zé)任編輯/姜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