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方平原上的一個小村,幾十戶人家,叫花牛村。
村里有個木匠爺,名字早就沒人叫了,就叫木匠爺。
村里還有個叫銅鎖的娃娃,清清爽爽的一個男孩,仁義、忠厚,十二歲,和木匠爺隔了六十六年的光陰。
一個盛夏的當午,銅鎖殺死了木匠爺。
多大的一個日頭啊,當空懸著,把整個村街烤得起了白煙,樹葉也卷了,有誰敢在村街上劃一根火柴,這個村子,立馬會燃燒起來。
村街是靜的、空的,只有木匠爺,像一捆干柴在日頭下移動。木匠爺端著一只碗,碗里有個起了皮子的饅頭,硬得能砸碎一只狗的狗頭。木匠爺想把這只饅頭拿回家,用冷水泡了吃。這時候,一只鳥在木匠爺頭上飛,撲撲棱棱的,不是麻雀,不是烏鴉,也不知是個啥鳥。木匠爺怕這只鳥搶了他的饅頭,想用手把饅頭捂住。但是木匠爺的另一只手里拄著一根榆木棍子,木匠爺沒有第三只手捂那個饅頭,所以,木匠爺把碗和饅頭一下子扣在胸前,扣住之后,木匠爺就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還沒老,腦子還是靈光的,他的饅頭,再也不會被那只怪鳥叼走了。
這是木匠爺留在人間的最后一笑。這之后,木匠爺的后腦便遭到致命一擊。然后,木匠爺就像一捆干柴似的倒了下去。
他身后幾米遠的地方,站著殺人兇手銅鎖。
2
木匠爺是村里一道能移動的景致,經年累月,木匠爺多是一個造型:左手拄一根榆木棍,右手端一只殘碗,站在自己兒子的門口。木匠爺有六個兒子,從老大到老六,齊齊整整的六個兒子。木匠爺七十八歲了,腦子和眼神都有些不好使。所以有的時候,木匠爺站在兒子的門口,想不起這個兒子是老幾,木匠爺真的老了,腦子里長了草,草是亂蓬蓬的,塞滿了木匠爺的腦袋,所以木匠爺記不起這個兒子是老幾。老三或者老四?木匠爺覺得應該是老三,但打開門的卻是老六,老六也端著一只碗,碗里盛了湯湯水水的東西。老六把那些湯湯水水的東西往木匠爺碗里一扣,湯水就在木匠爺的衣襟上花開萬朵。老六說:“端回家去吃,不要在外面丟人現眼。”
經年累月,木匠爺就是這樣,迎著風霜雨雪,或頂著毒毒的日頭,站在自己兒子的門口。門,有的時候洞開著,有的時候緊閉著。閉著的時候,木匠爺用榆木棍子在那門上敲兩下,就兩下,多了不敲。開著的時候,也敲兩下。木匠爺是決不會走進院子里去的,就像一匹老掉的馬或騾子,他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門口,從不發出任何聲音。在兒子們面前,木匠爺不說話,已經好多年不說了,木匠爺想不起來有啥話要對兒子們說,所以就不說。
村里各家各戶的門,都是鐵皮的,漆了綠漆。也有漆了藍漆的,但村長不干,村長說要統一,不能搞成王八看畫兒,一張一樣兒。所以,漆了藍漆的人家就顛兒顛兒地跑去鎮上買了綠漆,沒人不敢聽村長的。
有的時候,木匠爺會站錯門口,把鄰居家的門口當成自己兒子家的門口。這樣的錯誤,木匠爺渾然不覺,照例揮起榆木棍子在門上敲兩下,等門開了,看見里面的人不對,木匠爺想走,但是手里的碗已被人拿過去。拿了碗的人,走回院子里,在水龍頭下把碗洗干凈,盛了白白的米飯,上面澆了菜,端給木匠爺,然后用木匠爺家老六一樣的口氣說:“端回家去吃吧,不要讓你兒子看見。”
有的時候,這樣的情景會被村長德奎撞見。德奎說:“積德行善啊。”
給飯的人說:“人老了,可憐呢。”
德奎就罵:“一窩子王八犢子!”這話,只有德奎敢罵。
有天晌午,木匠爺又站錯了門口。但是這一次,還沒等木匠爺揮起榆木棍子,門就開了。走出來的,是銅鎖。
銅鎖手里拿著一張蔥花餅,他已經在蔥花餅上咬了兩口,腮幫子鼓鼓的,還沒有咽到肚子里。
銅鎖就把手里的蔥花餅往木匠爺碗里放。
但是木匠爺把碗閃到一邊,木匠爺說:“你吃。”木匠爺這么說了,轉過身子要走,但是被銅鎖娘的聲音揪住了。銅鎖娘喊了一聲木匠爺別走,然后拿了一張熱乎乎的蔥花餅過來說:“我烙了好幾張,你吃吧。”說著就把蔥花餅折起來放到木匠爺的碗里。
這一回,木匠爺沒有躲閃。
3
銅鎖在鄰村的小學里讀書。有的時候放學,會在村口的麥場上看見木匠爺。每次看見木匠爺,銅鎖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該不該和木匠爺招呼一聲,木匠爺真可憐,坐在麥場邊的石碾子上沒人理。后來,銅鎖就作了這樣的決定,如果木匠爺的眼睛正好盯著他,他就招呼一聲,如果木匠爺的眼睛看著別處,他就像魚一樣溜過去。作了這樣的決定,銅鎖的心里就坦然了。每次經過麥場,銅鎖就很大膽地看一眼坐在石碾子上的木匠爺。但是木匠爺從來不看銅鎖,木匠爺總是瞪著一雙混濁的眼睛看天,天上只有幾片碎云和一個日頭,銅鎖不明白木匠爺為啥看個沒完。
回到家,銅鎖問娘,木匠爺為啥老是看天。
娘說:“木匠爺是在找去天堂的路。木匠爺這樣的人,上天會可憐他,會把天堂的大門朝他打開。但是木匠爺不認得去天堂的路,所以,他要早早地把路認好。”
銅鎖驚訝了,問娘:“真有天堂?”
娘說:“有的。因為有天,就有天堂,誰都愿意進天堂去享福。”
那天,銅鎖是在自家門前看見了木匠爺。木匠爺端了一碗殘湯剩飯,幾只蒼蠅趴在碗邊,它們一點都不怕木匠爺。隔著老遠,銅鎖就聞見了木匠爺碗里飄出來的酸氣,酸得讓人倒胃,像發了酵的豬食。這一次,木匠爺沒有看天,而是看著銅鎖。木匠爺臉上有一些訕訕的笑容,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像是做了啥不體面的事情讓人撞見了。
銅鎖問:“那是你的晌午飯嗎?”
木匠爺說:“今年的麥子不賴,一畝能收八百斤。”
銅鎖冷不防沖過來,搶下木匠爺手里的碗說:“這不是人吃的。”說完,端著碗跑進自家院子,把碗里的飯食倒進雞食槽子,幾只母雞立馬歡叫著跑過來,可它們只是聞了聞便一臉不滿地扭著屁股走開了。
銅鎖就喊起來:“雞都不吃啊!”
銅鎖讓娘給木匠爺盛了一碗面,娘把面盛得太滿,木匠爺把碗端住的時候手有些抖顫。銅鎖看著木匠爺抖顫的手,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他怕木匠爺灑了面,摔了碗。面是娘自己搟的,費了好大的勁呢。
銅鎖幫木匠爺把面端到了家里。
是兩間比木匠爺還要老的土房,門框和門板歪得不成樣子,窗戶上釘著草簾,屋頂上的草,比地里的麥子還要茂盛。
也沒進屋,就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只石槽,底朝天扣在那里。木匠爺讓銅鎖把面放在石槽上,石槽邊上有兩塊磚頭,木匠爺就坐在磚頭上吃面。
木匠爺只吃了一口面,就雙手撐著石槽站起來。
銅鎖說:“我娘搟的面不好吃?”
木匠爺說:“我有一樣好東西送給你。”說著走進屋子,沒一會兒,拿了一個布包出來。布包是藍花的,舊得沒了顏色。木匠爺把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把棗木彈弓。彈弓已經有了年紀,兩根膠管早就沒有了彈性,一拉,就斷了。
木匠爺說:“換兩根新膠管,就是一個好好的彈弓,能打鳥、打野兔、打田鼠。”
銅鎖說:“田鼠在地里跑,不好打,要是田鼠能飛起來就好了。”
木匠爺呵呵地笑起來:“田鼠咋能飛呢,田鼠沒有翅膀。”
銅鎖也笑,問木匠爺:“你打過田鼠?”
這一問,問出了木匠爺滿臉得意。木匠爺講起年輕時候的事,說是一次就打了二十多只田鼠。那時候木匠爺的六個兒子都還小,但是肚皮大,吃起飯來像一窩豬崽。家里的糧食不夠吃,木匠爺就做了這個彈弓。二十多只田鼠,煮了大半盆,六個兒子綠了眼睛吃得筋骨不剩,只給木匠爺和木匠奶剩下一口湯。
銅鎖沒有見過木匠奶。聽娘說,木匠奶描龍繡鳳剪窗花,是方圓百里出了名的靈巧女人。娘還說,木匠奶從雙橋鎮下嫁到花牛村,做了木匠爺的媳婦。
說起木匠奶,木匠爺的臉一下子灰了。
4
木匠爺姓金。木匠爺的太爺爺那一輩起就是木匠。不要說方圓百里,就是翼州城,就是這大平原上,就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說起金家木匠,都早早地把大拇指蹺起來。說金家木匠的活計,是勝過當年的魯班的。遠遠近近的亭臺樓閣、佛堂廟舍、達官府邸,凡木工的活計,都要請金家木匠來做。金家木匠能雕龍刻鳳,能把那些個龍鳳花鳥、珍禽瑞獸,放在你想放的地方,你想要啥,金家木匠就能給你弄啥。屋子只要經了金家木匠的手,便處處是富貴祥瑞之氣。
幾輩子的木匠,傳下來一籮筐一籮筐的故事,只說一件。
這件事發生在木匠爺的太爺爺身上。木匠爺的太爺爺叫金盛林。1889年的時候,金盛林25歲,25歲的金盛林在當時的木匠圈里已經是鶴立雞群了。那年的秋季,北京香山的紅葉紅透了半邊天,金盛林趕著一匹毛驢馱著自己的木匠家什從香山下來,一路打聽著找到恭親王府,府里要金盛林打制一批箱籠床柜。
金家的四位木匠,在親王府干了一年零八個月。交了活兒的當晚,親王府的管家半夜來報信,說是那張鐵梨木大床,上面刻的百鳥朝鳳,少了一只鳥,只有九十九只,福晉親自數了三遍,怎么數都是九十九只。福晉不敢隱瞞,報予親王。親王一聽就雷霆震怒,要治你們的罪呢。
金家木匠連夜逃離京城。
很久以后才知道,那百鳥朝鳳的一百只鳥,一只也不少。是管家瞞天過海,獨吞了金家木匠的全部工錢。
金家木匠的手藝,歷經百年風雨,傳到木匠爺手里。25歲那年,木匠爺也已是聲名遠播的巧木匠了。這大平原上,娶媳婦嫁閨女的人家,都要找到木匠爺。木匠爺打的家具,精巧、細致、漂亮。木匠爺打出的家具沒有一顆釘子,一水的楔子,楔口相咬,嚴絲合縫。木匠爺雕龍刻鳳的手藝,一點不比祖輩們差。只是到了木匠爺的這個年代,上好的梨木、紅木已經不多見,木匠爺喜歡在那硬如鐵的木料上做手藝,所以很多時候,木匠爺會經常懷念祖輩們的梨木和紅木時代。
木匠爺年輕的時候,是一個挺拔俊朗的小伙子。木匠爺的爹娘,雙雙死于日本人的炮彈下,金家的男人,到了1947年,就只剩下木匠爺一個。經年累月,木匠爺走鄉串鎮,做不完的木匠活,把親事也耽擱了。也有媒婆子在身后追著木匠爺,木匠爺也都答應著,但總是被手里的木匠活給耽誤,一個一個的姑娘,都被木匠爺扔在了身后。
也是一個秋天,木匠爺記得特別清楚。那個時節,田里已經空曠下來,路邊的樹,綠得深了,河里的水,也綠得深了。木匠爺在這樣一個綠得很深的季節里走進了雙橋鎮。雙橋鎮上的一戶人家,把門開著,一個姑娘站在門口,看著走過來的木匠爺。姑娘問:“你是金木匠?”
木匠爺說我是金木匠。
姑娘說:“進院吧,等你老半天了。”
這戶人家,只有母女兩個。女兒叫云香,家里的事,都是云香做主。那做娘的,出來進去地笑,滿臉慈祥,女兒說啥,她就答應啥,仿佛,做娘的是女兒,女兒是娘。
這母女倆,是雙橋鎮上有名的繡娘,所繡的物件,無不活靈活現。就是大活人,在這母女跟前站上一站,不出三天,一幅繡像就會送到你手上。繡像上的人,和繡像外邊的這一個,像了個昏天黑地,就連眉毛,也一根不少。雙橋鎮上大戶人家的女眷,都有云香母女的繡像掛在閨房。云香母女的生活,因了這兩雙靈巧的手而有了著落,日子過得毫不費勁。
云香請了木匠爺,活計只有一件,要木匠爺打一把椅子。椅子的圖樣和尺寸,云香早就畫好。木匠爺看了云香的圖樣,琢磨了一會兒說:“這尺寸不太對,坐一個人太寬,坐兩個又有些擠。”云香說:“尺寸的事你不要管,我要多大你就打多大。”說著把一件繡品拿出來給木匠爺看。繡品上是一對戲水的鴛鴦,云香要木匠爺把這鴛鴦戲水圖一點不走樣地刻到椅子上。
木匠爺覺得這是老虎吃人丹,小意思。木匠爺說:“這鴛鴦戲水,放在椅子迎面的靠背上很好看。可是別的地方就顯得空,要不要加一些別的東西呢?”
云香說:“那就是你的事了。這把椅子,我要做陪嫁的,要是做得難看,我是不會給你工錢的。這一對鴛鴦,要是走了樣子,我也不會給你工錢。”
木匠爺說:“要是走了樣子,我倒貼錢給你。”
這把椅子,耗去了木匠爺一個月零三天的工夫。
等最后一道大漆干透,木匠爺把椅子搬到院子里,放在深秋的陽光下。椅子的漆是紫紅色,漆得太用心了,鏡面一樣光亮無疵,在陽光下,閃著琉璃和瑪瑙一樣的光澤。那鴛鴦戲水的圖案,精雕細鏤,看上去,兩只鴛鴦真的像在水中游動。椅背的上端,沿著邊框鏤空,是二龍戲珠的圖案。中間的那顆珠子,是木匠爺去了鎮上的珠寶店,尋了一塊翠綠色的美玉鑲嵌上去的。椅子的四條腿,分別刻了梅蘭竹菊。扶手是兩柄如意,上面刻了喜鵲登枝。
云香姑娘看得眼睛直了,大聲喊娘,母女兩個被這精美絕倫的物件駭住了,摸也不敢摸,碰也不敢碰。
木匠爺說:“姑娘坐上去試試吧,看有沒有不得勁的地方。”
云香便坐了上去。玲瓏的身子,讓椅子顯得過于寬大。
云香娘笑花了一張臉,說:“這哪兒還是我的女兒云香,分明是皇后娘娘啊。”
云香說:“皇后娘娘有啥好,還不如做木匠媳婦。”話沒說完,臉已經紅得像柿子。
木匠爺的一張臉,也紅成了正月十五的燈籠。
這云香,真就做了木匠媳婦,成了以后的木匠奶。
5
這把椅子,隨云香姑娘嫁到了花牛村。
入洞房的那一晚,云香姑娘拉了木匠爺一起坐在椅子上,兩個人的身子放在里面剛剛好,只是要挨得很緊。他們就那么挨得很緊地坐在椅子里,誰也跑不掉。云香說:“這把椅子,就叫夫妻椅吧。”
夫妻兩個,一個做木匠,一個做繡娘,把日子紅紅火火地過起來。當年,就把老大生了下來。木匠爺說多子多福,要生一大堆兒子,于是老大叫了來群。生了老二,木匠爺還想要老三,于是老二叫了來雙。隔了一年,竟遇上個雙胞胎,老三叫了來福,老四叫了來壽。按理,四個兒子也就夠了,但是木匠爺想要女兒,于是生了老五,還是兒子。木匠爺給老五取名來鳳,意思是下一個是女孩。但是老六依然是個男的,木匠爺有些吃不消了,給老六取名來柱,是叫停的意思,于是就不生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木匠爺才體會到生下六個兒子是一場多么深重的災難。六個兒子,像六架榨油機,把他們夫妻的骨髓都榨干了。蓋六所房子,娶六個媳婦,木匠爺生龍活虎的一個壯漢,到最后脊梁骨都彎了。這六個兒子,沒有一個愿意跟木匠爺學木匠,他們說,沒用的人才學木匠。
到給老六娶完媳婦,木匠爺和木匠奶只剩下兩間土房,房里空空的,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把夫妻椅了。
他們都沒想到,這把夫妻椅,竟然要了木匠奶的命。
那年,木匠奶已經60歲了,早就不是當年的云香了。很多時候,她枯澀著一雙眼睛,坐在那把夫妻椅上,看著門外的夕陽,回憶一些如煙的往事。
老六的媳婦,早就看中了這把夫妻椅。但是木匠奶怎么能舍得把椅子給別人呢?她還有什么,只有這把椅子了。老六的媳婦,幾次三番,要把椅子搬走。搬不成,就變了臉。
很多人看見了那天的情景。木匠奶和老六媳婦,一個門里,一個門外,中間是那把椅子,婆媳兩個,一個狠命拉,一個死命拖,那把椅子,就那么來來回回,出來一點,回去一點,兩個女人,各不相讓。畢竟,木匠奶60歲了,哪里是老六媳婦的對手。幾個來回,木匠奶就沒了力氣,木匠奶說:“你要是敢把椅子搬走,我就死給你看!”老六媳婦說:“你死不死關我啥事,愿意死你就死!”
木匠奶當然不愿意死,她用了最后一點力氣想把椅子奪回來,她用的力太大了,手一滑,松開了椅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木匠奶再沒有站起來。她就那么睜著兩只眼,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停止了呼吸。
醫生說,木匠奶的這一跌,把五臟六腑跌得脫了鉤,全都從原來的位置上掉下來,掉下來,就再也掛不上了。
那時候,老六媳婦已經把椅子搬回了家,她一點都不相信木匠奶一屁股坐在地上會把自己坐死。直到木匠爺提了一把斧頭趕過來,木匠爺的眼睛都紅了,像是被浸在血里。木匠爺揮起斧子就砍,把那把夫妻椅砍得像一堆亂柴。
這些陳年舊事,木匠爺已經好多年沒跟人提起過了。也不是他不想提,是沒人愿意聽。就連銅鎖,也不愿意聽這些芝麻谷子的事。銅鎖只是喜歡木匠爺的這把棗木彈弓。木匠爺用衣襟把彈弓擦了又擦,彈弓的柄,變得明亮起來。
木匠爺說:“玩的時候要小心啊,不要傷了人,雞啊狗的在街上跑,也不要傷了,傷了就要賠啊。”
銅鎖說知道,他只打天上的鳥。
木匠爺說:“哪兒還有鳥啊,鳥們都不知到哪兒去了。”
銅鎖拿著彈弓去了村里的診所,診所里有輸液用的橡皮管子,那種管子既結實又有勁,不要說鳥,就是一只鷹,也能打死。
診所里的村醫是個年輕的女孩,銅鎖叫她淑銀姐姐。淑銀姐姐找了好一會兒,給銅鎖找了一根新膠管。銅鎖說:“等我爹回家,我讓他帶一根新的還給你。”
天上果然沒鳥。銅鎖拿了彈弓打樹葉。他把一片一片的樹葉當成鳥來打,覺得很有趣,沒事的時候,就站在村頭的楊樹下,楊樹很高,但是銅鎖覺得不如鳥飛得高。所以銅鎖擔心,要是看見了真正的鳥,他會不會把它打下來。
6
隔三差五,銅鎖就會跑到木匠爺那里。木匠爺告訴銅鎖,打彈弓就像打槍一樣,打的時候,心不要慌,手不要抖,眼皮也不能眨。要站如弓,兩只腳狠狠地抓住地面,只有這樣,才能百發百中。
木匠爺送給銅鎖一袋鋼珠。鋼珠是木匠爺當年在城里機械廠干活的時候撿的。木匠爺說,那個機械廠大得很,方圓百十畝地,在廠院里走,就有鋼珠在腳下滾。這些鋼珠,跟了他三十幾年了。
鋼珠裝在煙荷包里,不多,也就十幾顆,已經生銹。木匠爺說,當年他打田鼠,就是用的鋼珠。有一年的冬天,下了鋪天蓋地的大雪,木匠爺用這鋼珠,打了幾只野兔子。
銅鎖就像士兵領到子彈,把這十幾顆鋼珠愛惜得不行。這樣的鋼珠,如今已是很少見了。城里早就沒了機械廠,沒了很多能撿到鋼珠的工廠,這些鋼珠,便是寶貝一般了。
銅鎖用砂紙打磨那些鋼珠。鋼珠脫去了銹色,變得銀光閃閃,像是珍珠了。但是銅鎖是絕對不會輕易動用一顆鋼珠的。銅鎖覺得只有在看到一只真正的鳥的時候,他才會使用鋼珠。所以平時,銅鎖就用一些小石子或泥丸。
銅鎖每日練兵,慢慢的,弓法大有長進。一天晚上,他打中了一只在屋脊上奔跑的野貓。這只野貓從屋頂上滾落下來的時候還沒死,銅鎖有些痛心地看著野貓,一咬牙,讓娘把貓殺了、燉了。娘在貓肉里放了蘑菇和粉條,加了蔥姜蒜、八角和花椒。肉還沒爛,香氣就已經打疼了銅鎖的鼻子。但是銅鎖卻不吃,讓娘用瓦盆盛了,放在籃子里,提了去木匠爺家。
娘說:“你和木匠爺好了?”
銅鎖說:“好了。木匠爺是我師傅呢。”
隔三差五,木匠爺和銅鎖,一老一少,站在村頭的楊樹下。木匠爺揮起榆木棍,朝著楊樹一指,說:“把左手的那片葉子給爺爺打下來。”
銅鎖從口袋里掏出泥丸,放到彈夾上,斂住氣息,一只眼睛睜著,一只眼睛閉著,嘴唇咬得密不透風。泥丸飛了出去,左手邊的葉子,沒有飛下來,而是碎在空中。
木匠爺呵呵地笑。木匠爺的眼神不好,看不見高高的樹葉在空中碎成一片片的。但是木匠爺的耳朵還靈光,木匠爺聽見了樹葉的碎裂聲。木匠爺用榆木棍子點擊著地面說:“好啊好啊。”
銅鎖撿了一塊土坷垃,讓木匠爺把土坷垃扔到天上去,他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把土坷垃打碎。木匠爺握了土坷垃,試了半天,也沒能把土坷垃扔到天上去。銅鎖又把彈弓塞到木匠爺手里,讓木匠爺也打一片樹葉。木匠爺站不穩,一只手還拄了榆木棍。木匠爺說:“還是你打吧。”銅鎖不放過木匠爺,過來抱了木匠爺的腰說:“我抱著你,你打。”
木匠爺一下子來了童心,拉開架勢把彈弓對著高高的楊樹。
泥丸是飛出去了,但是只飛了半棵樹高,而且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繞過楊樹,落在幾米遠的地方。并且,木匠爺身子一晃,和銅鎖一起,摔在地上。
一老一少,滾了滿身的黃土,躺在地上哈哈地笑。銅鎖笑得眉毛鼻子扭在一起,滿嘴的白牙,讓日頭一顆一顆地曬著。
木匠爺也笑,笑著笑著,聲音就岔了,嗚嗚地哭起來,老淚流了滿臉滿腮。
銅鎖慌了,問木匠爺是不是摔疼了啥地方。
木匠爺說:“你這個娃子,硬是讓我活得有了些滋味呢。”
這話,銅鎖不怎么明白。
這一老一少,從春天開始,一直好到夏天。本來,是要繼續好下去的。但是那只不知名的怪鳥出現了。這酷熱無比的北方平原上,鳥們是了無蹤跡的。這只鳥,也不知是從何處遷徙而來,炎日下,它在木匠爺的頭頂上飛。銅鎖先是看見了木匠爺,然后看見了那只鳥。這是銅鎖盼望已久的鳥,銅鎖驚喜得差點叫起來。銅鎖想告訴木匠爺有鳥了,他要把這只鳥打下來。但是銅鎖不敢喊,鳥是有耳朵的,銅鎖的喊聲,會把它嚇跑。所以,銅鎖忍住心的狂跳,從口袋掏出一顆鋼珠,非常麻利地把鋼珠放在彈夾上。銅鎖想,馬上,那只鳥就會落在木匠爺的腳前,木匠爺,肯定會彎腰把鳥撿起來,銅鎖興奮得臉都紅了。他把彈弓瞄準了那只鳥。那只鳥,距離木匠爺的腦袋,總有幾尺高吧。
銅鎖就按木匠爺教的,心不慌,眼不眨,站如弓,輕拉快放。但是,幾只蜻蜓,不知從哪里飛過來,有一只,竟然撞在銅鎖的腦門上。銅鎖的身子,抖顫了一下,銅鎖的手,也抖顫了一下,這個時候,鋼珠已經飛了出去,一絲不剩地,鉆進了木匠爺的后腦勺。
很多人看見,銅鎖抱著木匠爺大聲喊叫,銅鎖喊:“我是打鳥的!我是打鳥的!”
木匠爺,慢慢睜開眼睛。他肯定想跟銅鎖說些啥,銅鎖看見木匠爺的嘴動了一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木匠爺可能覺得就這么走了對不住銅鎖,就淺淺地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訕訕的,木匠爺就那么訕訕地笑著,眼睛睜著,臉上沒有一點痛苦的表情。
木匠爺的血,淌了銅鎖一身。銅鎖的喊聲,也越來越大:“我是打鳥的!我真是打鳥的!”
木匠爺的眼睛,還是那么睜著。臉上的笑,還是那么掛著。
木匠爺的眼睛,直到他的兒子們來了才閉上。木匠爺好像不愿意看見他的兒子,所以,剛剛聽到兒子們的腳步聲,木匠爺就把眼睛緊緊閉上了。
木匠爺的六個兒子,根本不看木匠爺。他們虎狼般地把銅鎖拎起來,老大上來就是一巴掌,銅鎖的眼前立時金星四迸。老二飛起一腳,踢在銅鎖的背上。老三扛了一根扁擔,他把扁擔掄了起來,但是,扁擔在半路上停了下來,老三看見了村長德奎,德奎的一雙眼睛,把老三的扁擔扯住了。
德奎說:“打吧,打死了這娃,正好給你們的老爹償命。不過,你們可要商量好,誰給這個娃償命。老大,你去?”
老大說:“我不去,我又沒打死他。”
德奎說:“老二,你去?”
老二說:“為啥我去?”
德奎說:“都不去是吧?那你們就聽好了,這個娃,你們誰都不許碰。不錯,你們的爹,死在了這娃手上,死了人,就按死了人的法子辦。這個娃,他不想打死你們的爹,你們的爹,也不想讓這娃打死。所以,這是誤傷,就是到了法院,這個娃,也沒有死罪。”
老大說:“村長,你的心眼子歪。我爹都被他打死了,你卻向著他說話,是不是他娘讓你睡了?”
德奎一下子把眼睛掄圓了:“放你媽的屁!你們的爹,在這毒日頭下曬著,你們幾個的眼睛,沒有一個往他身上放。活著的時候,你們不孝,死了,你們就是做做樣子,也要先哭上兩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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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鎖的娘,聽到消息人就軟了,軟得站都站不起來。這時候,木匠爺的兒子們,已經把木匠爺抬進院子。他們沖進屋子,不由分說,摘下門板,眨眼工夫,就在堂屋搭起了尸床。木匠爺,一聲不吭地睡在尸床上。
一個村子的人,全都涌了來,小小的院子,都是人,把院墻快要撐破了。
銅鎖的爹,被村長一個電話喊了回來。他在城里的建筑工地干活,回來的時候,身上腳上還沾著水泥。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一進家門,人就傻了。
這時節,木匠爺的六個媳婦,已經齊嶄嶄地坐在銅鎖家的炕上,比賽似的號起了喪,驚天動地的號叫,讓全村的狗都麻了爪子。
木匠爺的老大,一把薅住銅鎖爹的衣領,綠著眼睛喊:“你家的小王八犢子打死了我爹,你說咋辦吧?”
銅鎖爹動都不敢動,說:“都是我們的錯,你說咋辦就咋辦。”
老大說:“那你聽著,我要停尸七七四十九天!這四十九天,每天要有鼓樂班子不歇晌地吹,要有唱喪的,要有唱戲的,還要請縣上電影隊放上七七四十九場電影。要搭一里地的涼棚,每天開流水席,席面上要有肉有雞有魚有海貨,酒要五糧液,煙要大中華,廚子要從大飯店里請,這些條件,你們要一點不走樣地給我辦!等發送完我爹,你們再拿十萬塊錢賠我爹的命。我爹是這大平原上有名的木匠,十萬塊錢我一分沒多要,便宜了你們!”
銅鎖娘和銅鎖爹,驚得目瞪口呆。
老大就喊:“你們聽見沒有,別一個個像傻B!”
銅鎖爹趕緊說:“聽見了。”
這個時候,院子里的人已經散盡,也不知啥時候走的,都散了,只剩下村長德奎。
村長的眼睛,有些陰。
老大跳到村長面前:“村長,我這些條件,你說高不高?”
村長的眼睛忽地就不陰了,哈哈一笑說:“干脆,你拿把刀,把這一家三口宰了。”
老大黑了臉:“你這話啥意思?我聽著不受用,死了的是我爹,不是你爹吧?”
村長說:“我爹已經死完了。”
老大說:“反正,我就是這個條件,敢不答應,我就點火燒了這房子。”
村長說:“你的條件真是不高。你應該請了省里的劇團唱大戲,你應該請了北京的明星們,彭麗媛、宋祖英、李雙江、閆維文,再把趙忠祥請了當主持,滿滿地拉上一車回來。你還應該放煙花,鳴禮炮,買條紅綢子剪個彩啥的,那才叫風光呢。”
老大的臉黑成非洲:“村長你陰陽怪氣,到底啥意思?”
村長把眼睛一橫:“我看你這不是給你爹發喪,是在搞慶祝,慶祝你爹勝利死亡!”
老大跳起來:“村長,你說話留倆后槽牙,太損了吧!”
村長又是哈哈一笑,然后倏地垮下臉說:“金家老大,你去全中國打聽打聽,有沒有把死人停在房里七七四十九天的?有沒有做白事的人家要喝五糧液、要抽大中華的?有沒有鼓樂班子吹上四十九天,電影放上四十九場的?這一家三口,就算他們的眼睛是龍眼,肉是鳳肉,骨頭是虎骨,流出的汗珠子是金豆子,都拿去賣,也不夠你這么折騰的。銅鎖這個娃,是個老實仁義的娃,出了這事,怪他,也不怪他。說怪他,畢竟是他打死了你爹。說不怪他,是他沒想打死你爹,他要打的,是一只鳥。說起那把彈弓,還是你爹給他的。有好幾年,我以為你爹變成啞巴了,癡呆了。可是你爹,和這娃在一塊的時候,有說有笑。你爹,他喜歡這個娃,這個娃,也親近你爹,這一老一小,是有些情分的,看在你爹和這娃的情分上,你也不該為難他們。”
金家老大,是滿臉的不服氣,說:“我爹不能白死吧?你說咋辦?”
村長說:“你聽我的?”
老大說:“你把心放正了說話,我就聽你的。”
村長說:“我的心不正,長在我的左胸口,這世人的心,都是這么長的。可是,公道自在人心,我這個人,做了半輩子村長,公道的話,我還是能說上幾句的。”
老大說:“那你說。”
村長說:“大熱的天氣,不要讓你爹遭罪,讓他早一點去見你娘。你爹這個人,是個講究體面的人,別讓爛了臭了,趁著他的筋骨還結實,早早地火化,買個上等的骨灰盒子,然后體體面面地發送了,我這么說,算不算公道呢?”
老大說:“我要讓銅鎖披麻戴孝,讓他爹打幡,讓他娘抱罐兒。”
村長說:“我這人說話直,你也別不愛聽。你們的爹活著的時候,你們已經是大不孝。現如今他死了,你們這些兒子,只有這一次機會盡孝了,你們把這最后一次孝盡了,讓你爹見了你娘也有話說,也能吹個牛,說他金木匠的兒子都是孝順的兒子。這個機會,給了別人,多可惜呀?”
金家老大,直了直眼睛,看了看他的兄弟們。兄弟們也都直著眼睛,老二說:“那十萬塊錢要說定,不能改。”
金家老大回轉了目光向著村長:“對,十萬塊錢,一分不能少。”
村長望一眼天,碧空如洗,沒有一片云,也沒有一絲風,沒啥好看的。村長就又看著金家老大的臉,說:“銅鎖家的家底,你們比我清楚,十萬塊錢,就算把房子賣了,把屋里的糧食賣了,把帶毛帶腿兒的都賣了,也湊不上十萬。我說個數吧,五萬。”
老大急了:“村長,你這是黃瓜打驢,一下子就打沒了一半,五萬塊,我爹就值五萬塊?”
村長冷笑一聲:“在你們眼里,你爹是老驢老狗,是一根草,一分錢都不值!”
木匠爺的六個兒子,齊刷刷地,都急了眼,喊道:“劉德奎,你的嘴還是嘴嗎?罵人不吐臟字,別以為我們怕了你,這世道,誰怕誰呀!”
村長又是一聲冷笑:“怕我做啥?我也沒讓你們怕。金老二,春上你就找了我,你那兒子,要去當個兵。我可是一直在想,有你們這樣的爹,你那兒子到了部隊上,會不會給咱村丟臉。”
都不吱聲了。
好一陣子,金家老大說:“六萬。我們弟兄六個,正好一人一萬。”
村長把目光移到銅鎖爹娘的臉上。
村長把事情說到這個份上,銅鎖的爹娘,早已感恩不盡。銅鎖娘說:“我們這就賣房子,能賣的都賣了,把錢湊上。”
村長又把眼睛看著金家老大,說:“就這么定了?”
老大說:“定了。”
村長說:“板上釘釘了?”
老大說:“板上釘釘了。”
村長擰過身子,看著堂屋里睡著的木匠爺,走過去,隔著門檻,在床前跪下,說:“文治叔,你老人家,活了七十八歲,這一輩子,風里雨里不容易啊。文治叔啊,本來,你老人家不應該是這么個走法,可那閻王老子不講道理,非要你老人家這么走。唉,人啊,早晚都要走,誰都不知道最后到底是咋個走法。文治叔啊,你老人家,到了那邊,見了我文治嬸子,替我問個好,也替來群、來雙、來福、來壽、來鳳、來柱問個好。你老人家,就說這六個兒子都好,沒一個不好,都把自己的爹當爹。你老人家這么說了,我那文治嬸子懸了十幾年的心才會落到肚子里。文治叔啊,大侄子我也沒啥好說的,就盼望著,你和我文治嬸子,在那邊,歡歡喜喜地過那陰間的日月。陰間的日月,陽間的日月,都要一天一天地過。文治叔啊,你老人家一路好走吧。”
村長的眼淚,就在這一刻,汩汩地流了下來。
銅鎖的爹娘,拉著銅鎖,都跪了。這一家三口,頭一次聽說了木匠爺的名字,叫個金文治。
金文治的六個兒子、媳婦們,也都跪了。
8
一只花梨木的骨灰盒裝了木匠爺。這只花梨木的骨灰盒,捧在金家老大的手里。十幾年了,應該從木匠奶死的時候算起,木匠爺沒有進過兒子們的家門。現在,木匠爺進來了。木匠爺進來得好像不太情愿,因為金家老大在跨進門檻的時候一下子絆倒了。走得好好的,突然就絆倒了。這么熟悉的門檻,跨也跨了二十幾年了,從來沒被絆倒過,但是這一次,金家老大,卻像一堵墻似的倒了下去。手中的骨灰盒,摔在地上叮當響。骨灰盒的蓋子也摔開了,還好,木匠爺的骨灰,裝在一個袋子里,要不,金家老大的堂屋,就會撒滿木匠爺的骨灰。金家老大,是在這一刻真正悲痛了起來。他趴在地上驢一樣地號哭起來,他說:“爹啊,兒子不孝啊,爹啊,求求你不要折騰我了。下輩子,我還讓你當我爹,我會好好孝順你。爹啊,你就拍拍屁股走了吧。”金家老大的眼淚,嘩嘩地流,洶洶涌涌的,把木匠爺的骨灰盒都澆濕了。
一口松木棺材架在堂屋里。棺材打制得粗糙,和木匠爺當年的手藝沒法比。而且漆得也不好,不夠黑,也不夠亮。但是沒有辦法,急功出不了巧匠,銅鎖的爹,為這口棺材,已經盡了力了。
棺材又高又長,不是一般的尺寸。金家老大的意思,要讓他爹住得寬敞點,就把棺材的尺寸加了,這棺材,大得真像一間屋子了。
銅鎖這個孩子,被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嚇傻了,嚇癡了,嚇啞了,一句話都不說了。爹娘也好,鄉鄰也罷,就是村長德奎,也逗不出銅鎖的一個字,這個孩子,真的變成了一把銅鎖。
每天的傍晚,太陽將落不落的時候,銅鎖來到村頭的麥場上。那個石碾子,依舊默默地臥在麥場邊。銅鎖就站在石碾子前,站著站著,石碾子上就坐了木匠爺。只有在這個時候,銅鎖才開口講話。銅鎖說:“我是打鳥的。”
木匠爺說:“我知道你是打鳥的。我就是鳥托生的,你打了我,就是打了鳥。”
銅鎖說:“可是你沒有翅膀。”
木匠爺說:“我有,我現在有了翅膀。”說著,木匠爺張開雙臂,木匠爺兩條干枯的胳膊,眨眼的工夫就變成了翅膀,撲撲棱棱的,木匠爺就飛起來。飛的時候,木匠爺回過頭看著銅鎖說:“你看,我是鳥吧。”
這個時候,銅鎖的眉頭便舒展開了,木匠爺,真的是一只鳥。沒一會兒,木匠爺就飛到太陽后面去了。
村長對銅鎖娘說:“等事情辦完了,把孩子送到城里的醫院瞧一瞧。”
銅鎖娘的眼淚,早已流了下來。
連續三天,銅鎖都要到村頭的麥場上去。也用不了多大的工夫,就會悄悄回來。回來了,就爬上炕,抱了枕頭睡。他的爹娘,被木匠爺的六個兒子不停地調遣,一會兒缺了這,一會兒少了那,忙得四腳不落地,哪還顧得上兒子。
到了最后一晚。
最后一晚,指的是木匠爺出殯的前一晚。轉過天,木匠爺就要被抬進金家的墳塋,入土為安。所以,這最后一晚,金家老大的家里,是格外地熱鬧。孝子賢孫們,要潑了命地哭。金家的滿門,像極了一個合唱團。金家老大,便是領唱的男高音。晚飯過后,男女們的哭聲便此起彼伏。木匠爺的孫男孫女,聚在一起,也有十來個,這些孩子,不如他們的爹娘會哭,他們有的甚至竊笑。他們的爹,就狠狠地踹他們的屁股,一踹,踹出了嘹亮的哭聲。于是,滿屋子的哭便波瀾壯闊起來。有了這雄渾哭聲的襯托,木匠爺的死,就顯得轟轟烈烈了。
這最后一晚,銅鎖照例去了村頭的麥場。但是這一次,銅鎖沒有回來。午夜時分,銅鎖的爹娘從金家回來,沒有看見銅鎖。夫妻兩個四下找,一直找到天明,不見銅鎖的蹤影。夫妻兩個有些慌,這孩子,去了哪里呢?
便去找村長。村長叫了些人村里村外地找,還找了小學校,挨個教室都看了,教室后邊的菜園子也看了,沒有。
村長說:“會不會去了姥姥家,要不,姑姑家。這孩子,把膽嚇破了,把自個兒藏到外面去了。”
銅鎖娘說:“不會的。這孩子,從不自個兒走親戚,都是我帶了去。”
村長說:“那是平時。”村長還說:“我看出不了啥事,青天白日的。等出了殯,到姥姥家、姑姑家找,一準能找到。”
也只能這樣,出殯的時辰就要到了。已經能聽見金家老大高聲喊叫著:“爹,躲釘啊!”然后就有重重的斧音,砸在棺木上。
金家的墳塋,離村不遠,不足兩里路。金家老大,嫌這路途太近,要把路線延長,繞道白龍鎮,再去金家的墳塋。
村長看了看天,天是陰的,快要陰出水來,是要下暴雨的氣候。村長說:“何苦呢,繞道白龍鎮,要多走五里路,天要下雨了,下了雨,墳地就不好進了。”
老大說:“我啥事都聽了你的,該給的面子,我都給了你。出殯的事,我是誰的面子也不給了。我要讓我爹走得風光體面,我要盡孝。”
村長說:“活著不孝死了孝,何苦。”
老大說:“我就是要盡這個孝,誰要是攔著我,誰就是王八蛋!”
村長不想當王八蛋,就啥話都不說了。
銅鎖的爹娘,心里惦記的,是銅鎖到底去了哪里。
9
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走丟了銅鎖。都說這孩子和木匠爺一樣可憐。銅鎖的娘,跪在木匠爺的棺木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銅鎖娘說:“木匠爺啊,你是喜歡銅鎖的,求你老人家保佑他,別讓他沒了,這孩子,是我的命根子啊。”銅鎖娘的哭聲,哀慘凄切,惹得在場的女人,都跟著流淚,都說:“沒事的,會找到的。”
村長說:“我文治叔,是個忠厚仁義的老爺子,一輩子都不討人嫌。這個老爺子,我敬重了他一輩子。所以,我要把老爺子送到墳地,我要給他填上幾锨土,我要在他的墳頭上拍上幾下,不這樣,天地饒不了我。”
眾鄉鄰,也都明白村長的意思。都知道木匠爺活著時的艱難,都可憐這個老爺子。各家各戶,也沒人通知沒人請,都出了人,跟上出殯的隊伍,送木匠爺入土。
幾百口人的送葬隊伍,浩浩蕩蕩,出了村子。
金家老大,打了幡。老大媳婦,抱了罐。余下的兒孫,一律孝袍孝帽,白花花的一片,配著紅紅綠綠的旌幡,走在棺木前,為他們的老爹引路。
棺是八人抬。抬棺的八個人,一水的虎背熊腰,穿了白汗禢,腰間系了白孝布,挺胸凹肚,抬了木匠爺往仙界走。
棺木后面,相跟著的是村長和鄉鄰。
銅鎖的爹娘,挨在村長身后。走著的時候,銅鎖娘的右眼皮,一下一下地跳,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快。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銅鎖娘的心,一下子揪成一團,這災,會不會落在兒子身上?這么想了,銅鎖娘的頭,猛地脹成水桶大。
天是越來越陰了,云厚得撕扯不開。
殯葬的隊伍,朝著白龍鎮走。金家的老六,一路上拋撒著紙錢。
下雨了,一些飄揚著的紙錢,來不及落地,被雨水粘在路邊的電線桿上。電線桿是水泥的,牢牢地吸住了紙錢,遠遠看去,那水泥電線桿上,像是生出了一張張臉。
先是小雨,淅淅瀝瀝的,細細的雨絲打在人的臉上,像被撫摩了。
然后,一道閃電掠過長空,接著,雷聲起了。遠遠的,從天邊滾過來的雷,像一個巨大的球,在人的頭頂上走過,硬硬的感覺,把人的頭皮都滾麻了。相跟著雷聲的,又是一道閃電,仿佛什么東西撕破了天,那破了的地方,紅紅的流出血來,然后一個炸雷,把人的耳鼓都震碎了,眼看著一棵樹,被劈成兩半,白白的樹茬子,像人的骨頭,刺目驚心。
金家的老大,從隊伍里跳出來,跳到路邊,向天喊道:“爹呀,你死得冤啊,老天爺都為你叫屈呢!爹啊,你就安心地走吧,老天眼不瞎,它是不饒人的!”
村長急了,朝著金家老大吼喊道:“你不要命了,離那棵樹遠點,不怕雷劈了你呀!”
金家老大也吼喊道:“老天爺劈我做啥呀?他不會劈我!”
送葬的隊伍,忽地炸了營,人群中起了驚叫,叫聲讓雷聲淹沒了。
村長擰過頭,看見一根電線桿子,像喝多了酒的醉漢,忽忽悠悠地歪了下來。多結實的一根水泥桿子,就那么被攔腰劈開,朝著地面砸了下來。那地方,正好是木匠爺的棺木。八個精壯的漢子,早已扔下棺木,驚得四下逃開。
倒下來的電線桿子,像是瞄準了般,以千鈞之勢,砸在木匠爺的棺木上。木匠爺的棺木,頓時散了架子。
這情景,村長看了個一絲不漏。那時的村長,瞪著一雙驚愕的眼睛,看著那水泥桿子,如猛虎下山般撲在木匠爺的棺木上。棺木發出一聲慘叫,被砸得跳了一跳,然后,便把自己敞開了。
緊接著,村長的身體猛地抖顫起來。仿佛也遭了雷劈,他覺得自己的頭已經炸開,他看見棺材里穩穩當當坐著一個孩子,他沒能一下子認出那個孩子是誰。
那個孩子是銅鎖。
銅鎖如同一個打坐的小和尚,盤腿坐在棺材里,身子板板正正,脖子也是板板正正。他的懷里,抱著木匠爺的花梨木骨灰盒,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村長狼一樣號叫一聲,撲過去抱那銅鎖。但是,銅鎖的身子和那水泥桿子一樣,硬硬的,冷冷的,仿佛被鑄在那里,村長抱不動。
村長擰過頭看那金家老大。金家老大也像遭了雷劈,癱在路邊不能動彈。
村長血紅了眼睛,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吼道:“金老大,你到底沒放過這個孩子,你給他灌了水銀!”
又是一個炸雷,把村長的吼聲炸成了碎片。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