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絡技術迅速發展、網民數量急劇增加的當代社會,如果你哪天打開電腦,發現諸如“I服了U”、“愛老虎油”之類近似于“黑話”的語言,不必大驚小怪,也無須感慨自己的落伍。那便是如今風行于虛擬空間的網絡語言。
作為一種新生事物,網絡語言在中國的存在時間,往多了說不超過十年。即便是在幾千萬網民中,操這種語言的人也不是全部,考慮到網絡語言對當代社會的有限影響,我估計懂得和使用這種語言的人相對于使用傳統漢語的人,還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是典型的小眾語言。換句話說,它本身尚處于形成、發展、完善的過程之中,還不成太大陣勢。如果誰因為掌握了這點有限的技能而自傲,那是可笑的;如果誰因為不懂這種語言而自卑,那是不必的。
我這樣講,自然沒有鄙視網絡語言的意思。一種語言既然存在,不管它的適用范圍有多大、使用人數有多少,都有值得尊重的理由。網絡語言作為滿足特殊需要、適應特定人群的一種不規范的新語言,當然有它存在的根據。所謂“特殊需要”,首先是方便快捷,詼諧幽默,便于確認同道的需要;其次是滿足反叛傳統、標新立異、追趕時髦、張揚個性的心理需要。所謂“特定人群”,主要是指青少年,其中尤以二十五歲以下甚至更年輕的人群為主。
熟悉網絡語言的朋友都知道,這種語言并沒有公認的祖師,而是在網絡交流(BBS、QQ、E-mail)的過程中自然形成的,帶有明顯的約定俗成的色彩。即便是網絡語言的“經典著作”,如《第一次親密接觸》、《大話西游》之類,恐怕也成不了教科書;痞子蔡、周星馳也沒有資格榮任祖師爺。很多熱衷于網絡聊天、電子信箱交流的朋友,應該是這種語言的共同創造者。今天有人把“妹妹”簡化為“美眉”,明天又有人演變成“MM”,后天還會有人順著這套路數再簡化下去。一來二去,得到了大多數網民的認可,于是成為一種共同使用的語言。
常在網上瀏覽的人大概都有同感:常用的網絡語言,其實也不過那么有限的幾句而已,保守點兒估計,總詞匯量不會超過二百句。不妨隨便舉幾個例子:比如上面說到的“瀏覽”,用網絡語言就得叫“沖浪”,“東西”不叫東西,叫“東東”,“我”不是我,是“偶”,既然“妹妹”叫“MM”,哥哥自然就叫“GG”,弟弟就叫“DD”唄。當然,這里所說的哥哥、妹妹,并不一定是血親意義上的哥哥、妹妹,而是泛指。依此類推,“漂亮姑娘”就可以簡化為“PLMM”,“兄弟姐妹”可以寫成“XDJM”。還有,“BT”是變態,“SL”是色狼,“BC”是白癡,“BD”是笨蛋,“LM”是流氓,“GF”是女友(girl friend),“BF”是男友(boy friend),“BTW”是順便說一句(by the way),“BB”是寶貝、情人,而“醬紫”是這樣子,“果醬”是過獎,“稀飯”是喜歡,“豬豬”是睡覺,“粉”是很,“菜鳥”、“小蝦”、“初哥”是初學者,“老鳥”、“大蝦”當然就是高手老手啦。還有,“木油”是沒有,“表”是不要,“恐龍”是其貌不揚的MM,“9494”是就是就是,“4242”是是啊是啊……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表面看起來是不是有些眼花繚亂,讓人應接不暇、一頭霧水?仔細想想,其實一點都不玄妙。說是離經叛道、標新立異,其實挺貧乏、挺模式化。我試著對其內在規律作了一點概括,大家看看是否有道理:一是用漢語拼音簡化,如哥哥叫“GG”、變態叫“BT”;二是用英語簡化,如女友叫“GF”、順便說一句叫“BTW”;三是港臺及地方口音模仿,如這樣子叫“醬紫”、很叫“粉”、沒有叫“木油”;四是中英文混用,如我服了你叫“I服了U”;五是借用諧音,如去死吧叫“748”,別生氣叫“847”。怎么樣?好像也沒那么復雜,起碼比學習任何一門正規語言簡單多了。在我看來,學會這種語言,只需具備小學四年級的漢語拼音水平、初中一年級的英語水平,以及整體不超過初中畢業的文化程度就足夠了。說句不恭敬的話:網絡語言就好像威虎山上的土匪黑話一樣,你說能有多大文化含量?自然沒有。但如果不學,還真聽不懂。如今四十歲以上為人父母的人,雖然文化水平不止初中畢業,但堅持終生學習的畢竟不多,因而對子女近乎“黑話”的網絡語言真是又氣又惱,又沒辦法,除了慨嘆“代溝”以外,似乎就無所作為了。
其實,站在青少年的角度看問題,網絡語言的存在和發展是有其必然性的。青少年時期既是反叛傳統、標新立異、追求個性的時期,也是尋求認同、渴望承認、期盼歸屬的時期。網絡語言差不多同時滿足了他們這種似乎矛盾的雙重需求。網絡語言不同于傳統漢語,沒有那么嚴密的語法規范,不論漢語,還是外語,不論成語,還是俚語,甚至阿拉伯數字,甚至一切可以用于表意的聲音和符號,都可以信手拈來,為我所用。這是多么新奇、多么有趣、多么個性、多么不拘一格啊。只要掌握了這種語言,一個孩子就等于學會了一套課堂上從來不講的特殊交流方式,就等于取得了一張被同學們普遍認同的入伙通行證。這就好像土匪到了威虎山,可以自信地喊上一嗓子:“天王蓋地虎!”然后回一句:“寶塔鎮河妖!”那他媽是多么神氣、多么夠勁兒啊,簡直“酷斃了”!
理解了孩子這點小心思,我覺得做父母的不妨心平氣和一點,大可不必憂心忡忡,好像出了天大的亂子。雖然網絡語言還在發展變化之中,但在我看來,它的有限的變化絲毫沒有超出語言變化的基本規律。咱們的漢語就不僅吸收了古代漢語的有益成分,而且也吸收了各種外來語,同時還大量采用各種少數民族和民間語言的養分。網絡語言常用的幾招兒,不過是包括漢語在內的所有語言形成、發展過程中都使用過的老辦法而已。這樣說,當然不是為了重復“古已有之”的老調兒,而是請求稍微上點歲數的朋友不妨用更寬容的心態看待網絡語言,允許它有一個不斷成熟的過程。不要因為自己看不慣、不了解,就視其為洪水猛獸,必欲滅之而后快。不為別的,哪怕只為和孩子能夠很好地溝通,也應該放下架子,少打幾圈兒麻將、少赴幾個飯局,學一點網絡語言。最可怕的,莫過于自己不懂,又沒有了解的愿望,還非常自以為是。那就不僅為世人所不齒,也難以讓孩子信服了。
當然,網絡語言作為一種新生事物,還是相當幼稚、相當簡陋、相當粗鄙的。對于網絡時代的孩子來說,可能真的很難逾越操持這種語言的階段,但決不應該滿足于停留在這個階段,甚至誤認為掌握了網絡語言就是掌握了真正的漢語。事實上,什么時候使用網絡語言,在什么環境和范圍內使用這種語言,孩子們是清楚的。即便個別孩子把網絡語言用于書面作文,我看也未嘗不可。但就總體而言,網絡語言的大范圍泛化,一時還不至于,做父母的不必那么緊張。祖國語言是一座無盡的寶藏,詩經楚辭的典雅莊重、唐詩宋詞的優美瑰麗、明清小說的恢弘大氣,無不積淀在我們偉大祖國的語言之中,其內在的氣韻和美感,非深入不能體察,非應用不能感受,非創新不能傳承。我相信,網絡語言只是特定年齡階段、特定語言環境的特殊產物。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加,交往范圍的擴大,一個人不可能永遠沉湎于網絡語言之中,自然會追求更加博大精深的文化形態,嘗試更加莊重典雅的優美語言。很難想象一個成熟的北方男人到了四十歲還嗲聲嗲氣地說什么“醬紫”,因為普通話里原本把“這樣”直接說成“這樣”,而不說什么“這樣子”。即便一定要說出那個“子”字,也完全有能力口齒清楚地表達出來。而港臺人之所以把“這樣子”說成“醬紫”,多半是因為他們雖然努力說“國語”,卻很難說到位而已。如此說來,我們的“醬紫”派“DD”和“MM”們,不是成了東施效顰了么?
但看浮云眼前過,大浪淘沙終有時。我們所需要的,無非是時間。時間的力量超越一切,無論是社會的不解,還是父母的憂慮,都將隨時間巨手的揮動而煙消云散。到那時,“GG”還是哥哥,“MM”還是妹妹。而我們自己,也決不會被人看成“菜鳥”。
責任編輯/姜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