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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象環生(長篇連載)

2007-12-31 00:00:00庫玉祥
啄木鳥 2007年9期

第一章

1

“楊管教!楊管教!”在押人員的面孔堵滿了14監室的窗口,他的左腮有一塊疤痕,大而圓的眼睛透著陰森和冷酷。他的面孔就定格在這單一的表情上,令人覺得他即使出現別的表情,也是做作的。

“霍英國,你有事?”楊爽走到14監室前,對著窗口問。

“我有事要跟你說,你提我一下。”

“是現在監室里的事嗎?”

“不是。”

“那等上班后,有什么事你跟你的主管民警說吧。”楊爽扔下這句話,離開了14監室的窗口。

“今天是星期六,我們主管民警得下星期一上班,到那時就晚了。”霍英國提高了嗓門,說得有些急切。

楊爽沒做聲,徑直走了。

霍英國的案件是楊爽辦的。一年前,楊爽在城西公安分局刑警大隊工作。一天晚上加完班返家的途中,走到西立交橋時,楊爽聽見一個男人的呼救。循聲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個穿黑色風衣的歹徒手持利刃,用力刺向一男子。被害男子癱倒在橋拱處,歹徒搶走了他的皮包。在昏暗的路燈下,只見被害男子西裝里的白襯衫上滿是血漬。

“把刀放下,我是警察。”楊爽高聲喝令。

歹徒持刀沖向楊爽。楊爽掏出手槍時,歹徒已近眼前。面對囂張的歹徒,開槍時楊爽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打死他。

歹徒就是霍英國。楊爽沒有把霍英國打死,子彈只是射入了口腔內,又從左腮貫通而出。

霍英國被判處死刑。

進了看守所后,霍英國猶如關在籠子里的困獸,狂躁、兇狠,監室里的其他在押人員都很怕他。

當楊爽巡視完前面的監區返回時,霍英國仍佇立在14監室的窗口。

以霍英國這種個性的人,他不會隨意喊管教的,他究竟有什么話要說呢?

楊爽終于向14監室走去。

在監區與在押人員談話的辦公室里,霍英國坐在靠門口的椅子上,可勁地吸著楊爽遞給他的煙。

“你有什么事要講?說吧。”楊爽冷冰冰地問。

“別老對我這樣,楊管教,我是快死的人了,找你嘮會兒嗑,行吧?”見楊爽面有慍色,霍英國忙說,“別,別,楊管教,我今天真有正事,我要檢舉一個大案。你還記得吧?九二年九月份,城西的第四毛呢廠,門衛值夜班時丟了一把‘五六’式沖鋒槍。”

楊爽聽了這話,眼睛一亮,馬上鋪開材料紙,準備做筆錄。

霍英國接著說:“那把沖鋒槍是我家鄰居呂龍偷的,偷槍那會兒,他在毛呢廠干臨時工。呂龍偷完槍,與我商量想干點大事。第二年三四月間的一個下午,我騎自行車帶著呂龍去搶河西儲蓄所,沒想到銀行職員按了警報器。我和呂龍就匆忙撤了。去年夏天,我聽說呂龍在離咱東河市50公里外的林海市持槍搶了個金店,還開槍打死了兩個人。”

“呂龍現在在哪兒?”楊爽問。

“這個星期一,他不知因為什么進了看守所,也在14監室。他擔心我舉報他,前天晚上故意摔了一跤,頭上碰了個口子。昨天上午,他住進了公安醫院。我想,他住院的唯一目的就是想逃。”

2

監管支隊支隊長柯志偉有些心煩意亂地坐在辦公桌后的靠椅上,雙手擺弄著一支鋼筆。就在三天前,第一看守所的民警胡波在押送在押人員去公安醫院的途中,遇見一起交通事故。一司機酒后駕著東風車蹭到了一個騎自行車的姑娘,姑娘的男友與司機理論,沒想到駕駛室里又下來了兩個男子,對姑娘的男友一陣拳打腳踢。胡波看不過去,上前制止,司機不但不住手,還把搖把子拎下來,要砸胡波的腦袋。胡波開槍將司機打成重傷。本來這是個情況明朗、責任清楚的事情,現在變得復雜了——兩個受害人趁亂溜了。而今司機住在醫院,家屬告到市政法委,一切成了胡波的不是。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柯志偉是要負領導責任的。

虛掩的門被人敲了兩下。柯志偉說了句:“請進。”

楊爽走進來,把詢問筆錄放在柯志偉的辦公桌上:“柯支隊,在押人員霍英國檢舉了一個大案,這是材料。”

“你跟你們馮所長說了嗎?”

“這個線索是剛上來的,馮所長昨晚沒值班,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案犯呂龍在公安醫院住院,隨時都有逃脫的可能。”

“這么嚴重?”聽了楊爽的話,柯志偉把材料拿了起來。看完材料,他說,“這是十多年前的案件。等星期一,你把這材料轉給刑警支隊,然后我再跟丁局長匯報一下。”

“柯支隊,我現在就跟刑警支隊聯系吧。”

“你去聯系一下也可以。”今天是雙休日,除了值班的,人們都休息,柯志偉不愿跟刑警支隊說案件的事。既然楊爽提出要聯系,柯志偉不好說別的,也就隨著他了。

3

公安醫院位于市中心的民政路上。這所醫院是公安局與一家兵工企業合辦的。看守所每天都派出一名值班民警,在兩名保安的協助下,看管著因病住院的在押人員。

雖說是上午8點了,可四樓西北角的監管病房仍很安靜。這地方少有人來,何況今天又是星期六。呂龍閉著雙眼靜臥在床上,他的右腳被一副腳鐐銬在床頭,不過此時腳鐐形同虛設。呂龍在半夜里用床上掛繃簧的鐵鉤捅開了腳鐐。他把昨天來醫院時穿的拖鞋踢到對面在押人員的床前,又把對面在押人員的布鞋弄到自己跟前。呂龍已做好了逃脫的準備,就等外面的接應了。

一道鐵柵欄把監管病房與外界隔離開,值班民警時春生坐在鐵柵欄里的一張桌子后看雜志。另兩個保安在值班室里睡覺,還沒起床。

在空寂的走廊里,墻上石英鐘的“滴答”聲很是清晰,不知怎么,時春生聽著石英鐘的聲響,忽然感到有些煩躁。8點鐘是交接班的時間,卻沒人來接班,他扔下雜志,起身在柵欄前踱著步。

打掃衛生的老張頭兒左手拿著笤帚,右手拎著撮箕,慢悠悠向監管病房走來。時春生見到老張頭兒,打開了鐵柵欄上的鎖。老張頭兒剛走到洞開的門前,突然間,對面的廁所里躥出三個人,跑在前面的人一把將老張頭兒推倒在地,用身體卡住鐵門。時春生一愣神間,“砰”的一聲悶響,一支獵槍頂著時春生的胸部開了火。

此時楊爽正站在公安醫院的門口,注視著道路上來往的車輛。二十分鐘前,他給刑警支隊一大隊大隊長趙旭建打了電話,趙旭建讓他8點鐘在公安醫院門口等他。

呂龍等四人從醫院里沖了出來,把站在醫院門口的楊爽撞了個趔趄。

楊爽注意到了呂龍頭上的白繃帶。一輛夏利出租車已經停在那幾個人跟前。

“站住!”楊爽正欲追上去,又是一聲槍響。

一個穿黑襯衫的歹徒上車前向楊爽開了一槍。

楊爽的左臂猶如被重重打了一拳,他左轉半圈跌坐在地上,血順著上臂的傷口汩汩流出。

夏利出租車疾馳而去。

趙旭建拎著槍沖了過來。“咋的了?咋的了……”

第二章

1

楊爽帶傷出席了東河市公安局監管支隊召開的案情通報會。

他剛剛在靠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主管刑偵和監管的丁兆柱局長問:“楊爽,胳膊沒事吧?”

“不要緊,丁局長,只是皮肉傷。”楊爽欠了下身。

“本不想打擾你了,可今天這會你還必須來。”丁兆柱說完就轉了話題,對身邊的刑警支隊長李文彬說,“你把這幾天的工作情況說一下。”

李文彬說:“‘9·28’案件發生后,我們在呂龍的家中搜出了九二年第四毛呢廠丟失的‘五六’式沖鋒槍,槍里沒有子彈。我們與林海市公安局聯系,得知林海市發生的搶劫金店的案件也是呂龍團伙所為。搶劫金店的案犯所用槍支,經檢驗,正是第四毛呢廠丟失的‘五六’式沖鋒槍。案犯在公安醫院作案時用了兩支槍,擊中時春生的子彈出自河南一家軍工廠生產的‘鷹’牌五連發獵槍,這種槍產量大,散布廣,難以查清來源。擊中楊爽的是‘六四’式手槍,這支手槍是前城西分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左同英丟的。槍丟失的過程是,去年夏天,左同英把槍放進包里,去飯店就餐時,包被人拎走,槍也就同時丟了。據楊爽的回憶,其中拿手槍的案犯身高一米七左右,上身穿件黑襯衫,長方臉,戴墨鏡,額頭貼了塊白膠布……”

提審室里坐著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楊爽,另兩個人霍英國不認識。

楊爽指著身邊的兩個人介紹說:“這是刑警支隊一大隊大隊長趙旭建。這是一大隊的偵查員李悅。今天刑警支隊的人提你,就是關于你檢舉的呂龍案件的事,你要如實回答。”

霍英國嗯了一聲。

楊爽側過身來對趙旭建說:“你們先問著,我出去一下。”

經過霍英國身邊時,楊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霍英國坐下。

半小時過后,趙旭建和李悅出了提審室。趙旭建對站在門外抽煙的楊爽說:“我們問完了,待會兒你把人領回去吧。”

“霍英國說出新的東西沒有?”楊爽問。

“沒什么新東西。”趙旭建拉上公文包上的拉鎖。

楊爽進了提審室,霍英國第一句話就問:“是不是呂龍已經跑了?”

“刑警支隊的人跟你說的?”

“他們沒說,但他們把呂龍的社會關系和有可能落腳的地方問得很詳細。楊管教,你胳膊上的傷是不是呂龍逃跑時弄的?”

“我的傷倒無所謂,可你的主管民警時春生被呂龍的同伙打死了。”楊爽覺得有必要讓霍英國知道這事。

“什么時候的事?”霍英國滿臉驚訝。

“就在你給我反映線索的那天上午。”

“哎呀呀!我說時管教這些日子怎么沒來,他怎么會死?他可是個好人哪!”霍英國仰臉望了會兒天棚,猛地坐正了身子問,“呂龍抓不著,案件破不了,我反映的線索是不是廢了?”

“你反映的案件按理說現在算是破了,在呂龍家里搜出了你說的那把‘五六’式沖鋒槍。”

“那么現在能不能給我出具有立功表現的證明?”

“現在不行,呂龍還沒有緝拿歸案。”

“省高法這幾天就會來復核我的死刑,復核完了,在今年年底,很可能就把我拉出去斃了。”霍英國把自己最擔心的事說了出來。

這個問題楊爽還沒考慮到,作為監管民警,應當對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在押人員負責,可呂龍的案件短時間內又難以了結,該怎么辦呢?

楊爽思慮片刻,說:“你的事我會跟所領導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申請暫緩執行……”

2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14監室的門口停下。

金洪勝打開監室門,目光冷漠地打量了一遍監室里的在押人員:“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主管民警,你們要遵守監規,對于個別不老實的,我堅決收拾。我的話,你們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在押人員齊聲回答。

金洪勝扭頭對站在監室門外的人說:“盧春江,進來。”

一個圓臉胖子抱著一摞又厚又寬的行李,擠進了監室的小門。這胖子有個明顯的特點,他的眼睛是月牙形的,像在瞇縫著笑。

另一個在押人員小狗子抱著胖子的其他行李跟在后面。小狗子大名茍強,才十七歲,是因盜竊進來的,判了一年。

金洪勝站在胖子的旁邊,沖著在押人員說:“他叫盧春江,在這房里挑頭,你們要配合著點。”說完,他領著小狗子出了監室。

盧春江打開小狗子放下的旅行包,從里邊拿出條中華煙來,從中拿出兩盒走到小窗口,對跟在金洪勝后邊的小狗子喊:“小狗子,等等。”

小狗子回身接過煙:“謝了,盧哥,往后有什么事盡管吱聲。”

坐在霍英國旁邊的何偉小聲對霍英國說:“霍哥,你不知道盧哥吧?他家買賣大,光賓館就有兩個,還有大型洗浴中心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小姨子在他家開的明珠賓館當會計,我去明珠賓館找過我小姨子,那次我見他和他哥正陪市領導喝酒呢。”

“看樣子你對你小姨子還念念不忘啊。”霍英國笑了一聲。

“哪兒喲,這不是話趕話嘛。”霍英國的話戳在了何偉的痛處。

何偉是因為強奸罪進來的。此前他與妻子一家人住在一起。不知怎么,結婚兩三年,他跟小姨子扯上了,后來兩個人鬧翻,小姨子就把他給告了。如今,何偉的案件因證據不足,已有一年多沒提審了。

“這鋪頭上是誰的行李?挪了。”盧春江對著碼鋪的在押人員喊。

霍英國下了鋪,說:“那行李是我的,你不會把你的行李放旁邊,為什么讓我挪?”

或許是頤指氣使慣了,盧春江對霍英國的拒絕有些意外。“喲,你敢不聽挑頭的話?”盧春江雙眼瞇縫著。

霍英國曾霸道過,但現在他的死刑有轉機,不愿再跟別人一般見識。于是不再做聲,慢吞吞地哈腰去抱自己的行李。

“你他媽的快點!”盧春江不耐煩了,照著霍英國的腰就踹了一腳。

霍英國忽地站起身,揮拳猛擊盧春江的臉。盧春江慘叫著,雙手捂住臉,鼻血順著手指縫淌出。

坐在隔壁辦公室里的金洪勝出現在窗口,見到盧春江臉上的血,憤憤地問:“誰打的?誰打的?”

盧春江指了指霍英國。

金洪勝打開監室門,右手拎了根白尼龍管,他不問情由,指著霍英國說:“我讓你嘗嘗小白龍的厲害。”說罷掄圓了白尼龍管,照著霍英國抽過去。

霍英國一把抓住尼龍管。“金管教,你聽我解釋!你聽我解釋!”

“你是啥人我還不知道,我還聽你解釋?解釋個屁,你松手!”

霍英國抓著尼龍管的雙手沒有松開。

金洪勝轉身對鋪上的在押人員說:“過來幾個人,把霍英國給我摁倒。”

盧春江第一個向霍英國撲去。離金洪勝較近的幾個在押人員膽怯地看著金洪勝的臉色,也撲向了霍英國。

幾個人把霍英國面朝下摁倒在板鋪上,盧春江把霍英國的襯衣撕開。

金洪勝的尼龍管狠狠抽在霍英國的脊背上,每一管下去,霍英國身上就裂開一道口子……

第三章

1

一顆帶有凹痕的彈頭直立在寫字臺上。

楊爽凝視著這顆從自己胳膊上取下的彈頭:“難道‘9·28’案件就這么懸著嗎?”

兩天前,楊爽又做了番走訪。他首先找到了9月28日早晨與時春生值班的兩個保安,兩個保安說因頭天晚上有一個女在押人員病重,大夫在監區里忙活到半夜,他倆睡得較晚,案發時還沒起來,什么都不知道。

與呂龍同住一室的在押人員以及那個打掃衛生的老頭兒也說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情況。

楊爽也回憶不起更多的情況,只記得向自己開槍的案犯戴著墨鏡,左額頭上有塊白膠布。突然間他想到了槍,案犯用的槍是左同英丟的,或許從左同英那兒會得到些什么情況。

楊爽撥了左同英的電話。

下午5點,楊爽按時到了仁合酒家,可一直等到6點左同英才來。

“左哥忙什么呢?”楊爽趕緊打招呼。

“正常的話,5點我就能過來。這不,下班剛換衣服,電梯出了毛病,又鼓弄了半天電梯。”

楊爽看見左同英指甲縫里還有沒洗掉的油污。“怎么干上電梯修理工了?前段時間我聽別人說,你在哪個公司干來著?”

“我原先當警察時,認識個公司經理,關系還不錯。不干警察之后,他讓我當他的副手。可一方面我對買賣業務不太精通;再則,做買賣起家,有一部分人不是偷漏稅,就是坑蒙拐騙,這活我干不來。后來就到江城賓館干起了修電梯的活,雖然累點,但也算門技術,收入也穩定,總得有個事干呀……”

服務員上齊了菜,楊爽給左同英斟滿啤酒,傾聽著左同英的訴說。左同英的變化太大了,他不再那么堅定、果敢,不再那么自信。他變得平淡,顯得庸碌。難道這就是曾讓犯罪分子聞風喪膽的左同英嗎?

楊爽心里有些不好受。“左哥,挺長時間沒在一起了,來,咱倆連干三杯。”

喝完三杯酒,楊爽說:“左哥,你丟槍時的情形,現在還記得吧?”

左同英有些不悅:“你今天約我,是讓我高興呢,還是給我添堵?”

“不是給你添堵,是你丟的那把槍響了。”

“什么?怎么響的?”左同英大驚失色。

楊爽把案件的前后經過講了一遍。

左同英問:“拿槍打你的歹徒長什么樣?”

“長方臉,平頭,戴著墨鏡,左額頭貼著塊白膠布。”

“那天太陽足嗎?”

“那天……”楊爽回想著當時的天氣,“那天太陽不足,我本來也戴著墨鏡,天氣陰,我又摘了下來。”

“在外邊都覺得暗,到公安醫院里邊更不需要戴墨鏡了。如果說是為了偽裝,墨鏡也遮不了多大的臉龐,難道是為了掩飾臉部的特征?”

“左哥,你丟槍那天,旁邊有沒有可疑的人?”

“這我還真沒注意到,事發后我也琢磨過,也沒琢磨出可疑人是誰。那天就我自己去吃的飯,我要了碗面條,吃完面條往外走時,碰見了文化局的幾個朋友,他們非要和我干一杯;我把包放在后邊的桌上,喝完酒轉身想拿包,這包就不見了,前后至多不超過兩分鐘。”

“左哥,你剛才說過,開槍打我的歹徒戴著墨鏡,有可能臉部有明顯的特征。你丟槍時,見沒見過臉部有明顯特征的人?”

“你這么提示,我記起來了,在我吃面條時,有一個眼瞼下垂的男子進了飯店。”

“是不是長方臉?”

“好像是長方臉。現在如果看見這人,備不住還能有點印象。”左同英有些興奮,“如果拎我包和開槍打你的就是這個眼瞼下垂的人,你的案子就有希望了。”

楊爽遞給左同英一支煙:“左哥,你丟了槍,怎么過后沒好好找找?”

左同英正要點煙,聽了楊爽的話,拿打火機的手停了下來。“你當時已調到看守所,不知道怎么個情形。我丟槍后,雖然感到問題很嚴重,但沒想到會這么慘。我跟領導說給我一段時間,我會把拎包的人抓著,把槍找到。當時市局的王局長跟我說:‘槍是警察的第二生命,槍丟了,警察的生涯就快完結了。’丟槍的第二天,我被關了禁閉,禁閉解除后,就不讓我上班了,讓我限期調離,根本就沒有機會找。現在想起來,像做夢一樣。唉,這也許就是命吧!”

2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14監室來了一個在押人員。這人進了監室后,一句話沒有,蹲在門右側靠近廁所的地方,雙手抱著行李,低著頭。一看就知道是二進宮。

“是哪個狗屎進來了,抬起頭,讓大爺看看。”盧春江盤腿坐在板鋪上說。

新進來的人抬起了頭,一臉黝黑,尖嘴猴腮。

“樸長偉,你這個鬼子六怎么進來的?”盧春江有些意外。

“盧哥,原來你在這號啊,我心里有底了。”樸長偉驚喜地說。

“來,來,上鋪上來。”盧春江向樸長偉招著手。見旁邊的人有些不解,盧春江解釋,“你們不知道吧,這是我家的老鄰居。”

樸長偉麻利地上了板鋪。

盧春江問:“怎么進來的?”

“我和艷合伙放鷹,艷聯系上個做買賣的老頭兒,當場下了那老頭4萬元錢,那老頭兒穿褲子時說認栽了,誰知過后又報案了。”

“弄完錢,你沒躲一躲?”

“躲了,躲我弟弟家去了,剛住一晚警察就找上了。早起我正在刷牙,開門看見倆警察,問我是不是叫樸長偉。我滿嘴牙膏沫,假裝說不清話,往我弟弟住的屋指了指。那天我弟媳婦沒在家,我弟弟自己在屋里住,倆警察進屋,就把我弟弟從被窩里拽了出來。我趁這空兒,鞋都沒來得及換,穿著拖鞋就跑了。沒過幾天,警察把艷抓住了,艷又領著警察把我找到了。”

“哪兒處理的?”

“北龍派出所。”樸長偉說完自己的事,問盧春江,“盧哥, 你怎么進來的?”

“最近不是掃黃嗎,市局治安支隊的人到我家開的洗浴中心查賣淫嫖娼,我領著幾個看場子的不讓查。治安支隊就給我定了個妨礙公務的罪名。我沒多大事,過幾天就放。”盧春江說話間躺了下來,“你說的艷,是龐艷吧?”

“是龐艷,盧哥,你認識她?”

“兩年前我就認識。那會兒,她跟席陽在一塊兒過呢。她長得挺正點,胸大,外號叫大奶媽。你怎么跟她扯上了?席陽呢?”

“席陽上珠海跟別人開公司去了,艷和我原先就認識,席陽走后,我倆就扯上了。其實我倆就是相互利用,弄點錢花唄。”

盧春江湊到樸長偉耳邊悄聲說:“你把龐艷讓給我吧,我過幾天出去,把你倆給往外辦辦。”

樸長偉有些意外,但他馬上應承了下來:“女人就像衣服,咱哥們兒誰穿不是?盧哥你放心,這事就這么定了。”

盧春江轉身拿了幾張稿紙和一支油筆:“你先給艷寫封信,讓小狗子轉到女房。”

樸長偉寫信時,盧春江遞過來一沓飯票:“你把這500塊錢的飯票放里邊,算是我的一點意思。”

3

楊爽把一箱方便面和一塑料袋麻花順著小窗口塞進了14監室,沖著坐在板鋪上的盧春江等幾個在押人員說:“這些食品必須得讓霍英國吃上,聽見沒?”

幾人應聲說:“聽見了。”

楊爽又去找了馮雙春:“馮所長,今晚我值班,我想用一下監控室。”

馮雙春從抽屜里拿出鑰匙,領楊爽打開了監控室的門。“你怎么想起用監控室來了?”

“我想監控一下14監室里的情況。”

“監控霍英國?”

“不是,霍英國已不是牢頭獄霸了。今天上午清監時,我見霍英國瘦得快皮包骨了,他說自盧春江進了14監室后,他就沒過上好日子,始終上銬下鐐地定著位,每天還吃不飽。跟我說要串到我管的監室來,我說所里有規定,重刑犯不準串監室,告訴他有什么事找金洪勝。他一聽金管教,就苦笑著搖頭。”

“金洪勝私心太重,做事沒有原則,當時我是不同意他當主管民警的。”

楊爽有些詫異:“既然你不同意金洪勝當主管民警,又是誰讓他干的?”

“這里邊有很多內容。時春生犧牲后,我想讓胡波當主管民警,誰知胡波和教導員高臣干了起來。前些日子胡波從在押人員口中得知了一個殺人案的線索,就把線索給了高臣。案子破了,胡波和高臣各立了個三等功,可對那個提供線索的在押人員卻沒有兌現有關政策。那人整日找胡波,胡波往辦案單位跑了幾次也沒結果,就去催高臣,高臣一拖就是兩個多月。胡波不滿,就在背后說高臣只想爭名奪利,正當的工作卻不去理會。有人多事,把胡波的話告訴了高臣。高臣就往偏處想,認為胡波為那個在押人員奔波,肯定是收了人家的好處,就暗地里打了幾次電話給在押人員家屬,了解胡波是否收了在押人員家屬的錢財。胡波是清白的。后來那個在押人員的家屬來看守所送衣物,碰見了胡波,無意間把高臣了解胡波的事說了出來。胡波一聽,氣得跟瘋了一般,沖進高臣的辦公室給高臣好一頓罵。”

楊爽為胡波抱不平:“作為領導,不能解決矛盾,卻為了自己的私利制造矛盾,這樣的人也配當教導員?”

“他這個教導員比我這個所長都強。我事先跟高臣說過讓胡波當主管民警,他也同意了。可自胡波跟他發生沖突后,他立刻讓胡波看起了收發室,讓金洪勝接替胡波,根本沒和我商量。過后我問他,他說是柯支隊的意思,又說胡波的槍出過事,暫不安排他具體工作。既然是領導的意思,高臣又是管獄政的,我就只好靠邊站了。”

馮雙春原是武警支隊的,他沒轉業前就認識楊爽,倆人挺投脾氣,所以馮雙春對楊爽說話不掩飾什么。

楊爽問:“對了,霍英國的事怎么樣了?”

“省高院已回復,對霍英國的死刑暫緩執行,就等案件徹底偵破后給霍英國改判了。”

楊爽松了口氣。“這回霍英國可以安下心來等待了。”

馮雙春看了下手表:“5點了,我該下班了。”走到監控室門口,又回頭問了句,“這監控室的操作你明白吧?”

楊爽說:“你放心吧,馮所長,我明白。”

望著馮雙春的背影,楊爽不由得感嘆:這看守所上上下下還挺復雜,有些人真得好好認識認識。

4

吃完晚飯,楊爽就去了監控室,他把監控臺上的29英寸電視調到了14監室,屏幕的右上方顯示著時間,監室里的大部分都盡收眼底,唯有蹲便的墻角處有半米的死角。

19點整,碼鋪鈴聲響起,監室里的十六名在押人員分成兩排整齊地端坐在板鋪上,兩排在押人員的末尾,坐著盧春江和樸長偉。盧春江一會兒便坐不住了,他把盤起來的雙腿伸直,身體斜靠在墻上,呈半躺狀。

19點17分,盧春江從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站起來往鋪邊走。

樸長偉說:“盧哥,抽煙就在鋪上抽唄,下去干什么?”

“今天是楊管教的班,我發現這幾天他看我不太對勁。我還是注意點。”

盧春江到蹲便的墻角處點燃了煙,因盧春江處在死角的位置,監控器上看不到,只見一縷縷青煙從監控器的攝像鏡頭前飄過。

過了半小時,盧春江起來回到了板鋪上。走廊里傳來值班民警的腳步聲,盧春江說:“過下電。”

楊爽不解其意。

只見盧春江和樸長偉把拳頭握緊,照著前面的在押人員腰間打去,前面的人身體自然直了起來,這樣依次打過去,直打到最前面的兩個人。這樣,當管教巡視到14監室時,14監室的在押人員碼鋪的坐姿就顯得比別的監室端正。

20點30分,盧春江和樸長偉一同下了鋪,盧春江在鋪下來回走動,樸長偉跑到蹲便處抽煙。

一個臉上長著絡腮胡子的在押人員舉手。盧春江問:“絡腮胡,啥事?”

絡腮胡小聲說:“盧哥,我要小便。”

盧春江看了下監室門上邊的石英鐘說:“憋著,9點撤鋪睡覺時再方便。”

“我有點憋不住了。”

樸長偉扔下煙蒂,騰出了蹲便的地方:“你他媽的過來尿吧。”

絡腮胡小便后剛要上鋪,盧春江說:“我讓你憋一會兒你不憋,現在尿完了就別上鋪了,到門口那兒,給我來半小時倒掛金鉤。”

絡腮胡來到監室的鐵門前,頭朝下,腰彎到80度,雙臂上揚到了垂直的程度。

楊爽想出去制止,但又考慮,多觀察些時間,盧春江或許還有別的節目。

21點,撤鋪鈴聲響過,在押人員們起身,各自鋪被睡覺,絡腮胡直起了腰。

盧春江的褥子比別人多鋪了幾層,足有半尺厚,他占用的鋪面也比別人至少大一倍。四仰八叉地躺了一會兒,忽地又起身說:“對了,小狗子給我捎過來的信我還沒看呢。”他從筆記本里拿出一個信封,抽出信展開,“這字怎么是紅的,筆跡還這么粗,好像是蘸血寫的。”

樸長偉奉承道:“盧哥,這是艷給你表真情呢。”

片刻間,盧春江看完了信:“艷這信寫得不錯,艷既然給我寫了信,我也得給她回一封。”

樸長偉麻利地找到了紙和筆。

盧春江只接過了紙。“筆我不用了,艷蘸血給我寫信,我也得用血給她回信,樸長偉,你再給我找個香皂盒來。”

樸長偉下地去找香皂盒。

盧春江用力拍了兩下挨著樸長偉的何偉。“你跟我到蹲便那兒,我跟你商量點事。”

何偉弄不清盧春江找自己商量什么事,還非得到蹲便那兒商量。他無奈地起了身。

盧春江讓何偉站在監控器看不到的蹲便墻角處,揮拳向何偉的面部打去,何偉下意識地低下頭,用手捂住流血的鼻孔。

盧春江撐起何偉的額頭:“別低頭,我就用你鼻孔里淌出的血。”

樸長偉把香皂盒端到了何偉的鼻孔下面……

楊爽在監控器里雖看不到何偉,但盧春江的動作卻讓他一目了然。他起身走出了監控室……

第四章

1

高臣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楊爽剛抬手敲門,屋內的高臣說:“楊爽,進來吧。”

沙發上坐著兩個中年男子,一人穿著檢察官的制服,一人穿著便裝,兩人面部表情嚴肅。

高臣指著穿檢察官服裝的人說:“這是市檢察院法紀局一科的科長閻平軍。”

楊爽習慣性地點頭微笑了一下,而閻平軍卻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楊爽。

高臣又介紹著便裝的:“那是跟閻平軍一起的張忱。”

楊爽沒有看張忱,他坐在高臣辦公桌前的椅子上。“高教導員,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有事,是檢察院法紀局的人找你有事,他們要問你些問題,你要配合好。”

高臣又對檢察院的人說:“今天馮所長沒來,我得組織民警開早班會,你們先談著。”說罷走出了辦公室。

張忱起身把虛掩的門關嚴。

楊爽從警以來,雖常跟檢察機關打交道,但大多是業務上的往來。今天這種情形,似乎不太對頭。但楊爽心地坦然,沒有把檢察院的人當回事。

張忱說:“知道我們為什么找你嗎?”

“不知道。”

閻平軍說:“楊爽,今天我們是來向你了解些事情,我們之間并沒有什么恩怨,你不要對我們有什么想法。你要端正態度。”

楊爽笑了笑:“你們既然來找我了解情況,有問題就問唄。你讓我端正態度,怎么個端正法?難道讓我坐在屋中間,像個罪犯似的接受你們的訊問?”

“那倒不必。”閻平軍頓了頓,接著說,“你想想,你最近都干過什么?”

張忱鋪開了筆錄紙,記下了閻平軍的問話,等待著楊爽的回答。

楊爽說:“我干過的事多了,沒法回答,你是想讓我回答是否干過違法亂紀的事吧?”

“那你想呢?我們找你也不是扯家常的。”

楊爽考慮了會兒,繼而說:“你們有什么問題就直接問吧,別讓我猜悶兒了。”

閻平軍這才意識到,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有著十余年警齡的警察,對于這樣的調查對象,即使他真有問題,也絕不會輕易說出來。于是他不再兜圈子。“楊爽,你上個星期五值班了嗎?”

“值班了。”

“值班期間你處理什么事情了嗎?”

“上個星期五我是處理了事情,我給14監室的在押人員盧春江戴上了鐐銬。怎么了,我處理盧春江有問題嗎?”

“你給盧春江加戴械具是誰批準的?”

“是帶班的于興國副所長批準的。”

“通常情況下,上銬和下鐐的械具都一塊兒戴嗎?”

“不一定,這要分對什么樣的在押人員。”

閻平軍歪著頭詰問楊爽:“難道盧春江這樣的在押人員就應該戴上銬和下鐐嗎?上銬下鐐戴上你還不過癮,還把他給定了位。盧春江的手腕處已被勒腫,形成很深的疤痕,他的雙臂難以活動,已造成了軟組織損傷,你這種行為已構成虐待被監管人罪。”

楊爽忽地站起身:“你知道盧春江是個什么樣的人嗎?他是典型的牢頭獄霸,他經常欺侮同監在押人員,勒索他們的財物。在事出當天,也就是上個星期五,女監在押人員龐艷用來例假的經血給他寫了封信,他竟將何偉的鼻子打出了血,用何偉的鼻血給龐艷寫回信。他違反了監規,我給他加戴械具,這是看守所的有關條例規定的;我把他的上銬和下鐐用鐵鏈連上,是怕他用上銬砸人。這么一個可惡的人,對他采取什么措施都不為過。何況,我對他的處理并沒有違反什么規定。”

楊爽有些激動,他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說句題外話,我不明白,是什么熱情促使你連雙休日都不休,到看守所來看盧春江這樣的在押人員,并對盧春江所受的懲罰深表同情,還偏聽盧春江的一面之詞,來調查管束他的監管民警。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你這樣的檢察官……”

話音未落,楊爽用力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站在看守所的大門口,望著兩扇漆黑的大鐵門,楊爽的心里堵得慌。身旁一輛豐田大吉普疾馳而過,吉普車轱轆帶起的雨水濺濕了他的褲子。楊爽看到吉普車副駕駛座上坐著閻平軍。

楊爽正低頭拍打褲子上的雨水,看守所內勤郭峰喊他:“楊爽,柯支隊長找你。”

剛進支隊長辦公室,柯志偉劈頭就問:“楊爽,你怎么回事?”

楊爽以為柯志偉問的是檢察院找自己的事,就說:“上星期五我給盧春江加戴械具……”

柯志偉不耐煩地打斷楊爽的話:“我不是說盧春江的事。除了盧春江的事,你還干了什么?”

楊爽的心中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憤懣,他生硬地說:“我還能干什么?”

“你還能干什么?你說你還能干什么?” 柯志偉提高了嗓音,“難道14監室里的食品是我捅進去的?”

楊爽恍然明白了。“柯支隊,按道理說,我不應該往14監室拿食品,可是我看霍英國瘦得不成樣子,他缺乏營養,家里又沒有條件給他訂盒飯票,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就給他拎食品?霍英國是個死刑犯,如果食品里邊夾藏著危險品,你能負得起責任嗎?”

“霍英國是死刑犯,可他有重大立功表現,他的死刑將來能改判。另一方面,食品里不可能有危險品,因為食品是我親自在監管支隊的小賣店給他訂的。”

“你跟霍英國什么關系?你怎么給他買食品?”

“我跟霍英國什么關系也沒有。當時還是我把他抓住的。他現在有重大的立功表現,應當給他些關照。”

“你關照一個人就可以違反有關規定嗎?”

楊爽見自己的解釋無濟于事,只好說了句:“對于送食品的事,我是錯了。”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柯志偉抄起了電話。不知對方說了些什么,柯志偉對著話筒嗯了兩聲,便放下了電話。

柯志偉說:“楊爽,你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嗎?”

“如果電話是關于我的,應該是檢察院的閻平軍吧?”

“對,是閻平軍打來的電話,我也不想對你說什么了,你應當知道是怎么回事。從今天起,你被停職了,過幾天市公安局舉辦不合格民警學習班,你去學習吧。”

回家的路上,楊爽如在夢中,他希望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他茫然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臉,感覺到了疼痛,這疼痛使他意識到周圍是那么冷漠。這是他平生沒有過的感覺。

2

趙旭建和李悅坐在市公安局情報資料室的電腦前。

李悅說:“趙大隊長,綽號叫獨眼龍的、一只眼的有案底的人都查過了,還沒有符合特征的。”

“咱們這樣查也是碰運氣,眼瞼下垂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指眼睛受到損傷的。再則,楊爽說的疑犯,如果沒有案底,就是把電腦里所有嫌疑人都調出來也查不到。”

“唉,對了,趙大隊,前年夏天咱倆到東山,趕上派出所的民警處理一起傷害案件,派出所轄區一個住戶把一幫替別人要賬的人砍傷,被砍的人左額頭受傷,那人說左眼看不見了,其實是左眼皮抬不起來了。眼皮抬不起來,不就是眼瞼下垂嗎?也就是說傷到了支配眼瞼的那根神經。”

李悅的話點撥了趙旭建。“是有這回事,被砍的人我還記得,叫席陽,常受雇于別人干些要賬的勾當。可是有一點,楊爽說的疑犯,不但是‘9·28’案件的疑犯,他還是偷左同英手槍的疑犯。左同英是城西刑警大隊的副大隊長,席陽在社會上混,他應該認識左同英,他敢偷左同英的手槍嗎?再者,左同英也應當知道席陽呀?”

“東河城這么大,席陽也不常在城西區混,左同英和席陽互不認識也有可能。席陽有案底,我們先把他調出來看看再說。”

說著,李悅敲擊著電腦鍵盤,屏幕上顯示出一個留著寸頭、長方臉的男子的照片。

趙旭建說:“給席陽配副墨鏡,左額頭貼塊膠布。”

李悅按照趙旭建的要求給席陽做了修飾。

趙旭建給楊爽打手機說:“楊爽,你現在到市局情報資料科來一趟,鑒定一下疑犯的照片。”

“我不過去了,我挺累,我要在家睡覺。”

趙旭建頗感意外:“你怎么了,大白天的不上班睡什么覺,是不是病了?”

“我身體好著呢,沒有病。我被停職了。”

趙旭建怔了一下:“楊爽,你怎么被停職的我不管,但這是有關‘9·28’案件的事,你必須過來。”

沒過幾分鐘,情報資料室的門被推開,楊爽出現在門口。

趙旭建說:“嗨,還挺快。”

“我是打出租車來的。”楊爽說,“畫像呢?”

“這是重點人員的照片。”李悅把修飾過的席陽的照片調了出來。

楊爽看了看:“還真挺像,你把照片上的墨鏡弄大點,方一些,再把額頭上的膠布往太陽穴處挪挪。”

一幅與“9·28”案件現場持“六四”式手槍的案犯基本一致的圖像在屏幕上顯現出來。楊爽有些激動:“對,對,就是他!”

趙旭建對李悅說:“你告訴隊里的人,過半小時在會議室開會。”

李悅應聲去了。

趙旭建給楊爽倒了杯水,拍了拍他的肩:“坐下,嘮會兒嗑。能不能跟大哥說說,你因為什么被停的職?”

楊爽和趙旭建并不是很熟,面對趙旭建的問話,楊爽心中有些顧慮。如果自己話語不慎,監管支隊的某些領導會不會通過趙旭建這兒了解什么,從而造成對自己更為不利的局面呢?

趙旭建等著楊爽的回答,他那一貫冷峻的目光透著柔和。

直覺告訴楊爽,趙旭建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他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對趙旭建說:“我被停職,只因我整治了一個叫盧春江的在押人員……”

聽完楊爽的話,趙旭建說:“我向局領導建議,把你暫時抽調到刑警支隊來吧。”

第五章

1

早8點30分,市公安局三樓的大會議室座無虛席,參加會議的除了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百余名偵查員外,還有四個分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和刑警大隊長。會議由丁兆柱主持,局長陶志歆在座。

丁兆柱說:“目前又一名案犯浮出水面,那就是席陽。為此,我們在緝拿呂龍的同時,也要搜尋席陽。另外,在行動的同時,要注意自身的安全,因為案犯手中有槍,并且膽大妄為,或許會做魚死網破的掙扎。”

陶志歆面色沉郁,接著說:“‘9·28’案件自發生已有兩個多月了,但沒有實質性進展,因為案犯沒有到位。這起案件市領導極為重視,市委副書記方東成多次打電話詢問案件的進展情況;我無法給市領導一個滿意的答復。”說到這兒,陶志歆加重語氣,“全市有一千多名公安民警,刑警有三百余人,我們怎么就沒有突破性進展呢?是不是我們的工作還不到位?個別民警是不是持一種敷衍的態度對待工作?我要把丑話說在前頭,如果誰因為工作責任心不強,貽誤了戰機,影響了案件的偵破,那么他這個警察也就干到頭了……”

龐艷慵懶地走進提審室。見對面坐著的不是派出所的辦案人員,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對面坐著的是哪個部門的警察,找自己又會是什么事。

趙旭建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我叫趙旭建。今天我們找你,是想通過你了解一些情況。”

龐艷畢竟在社會上混了多年,市局刑警支隊大案隊隊長趙旭建的名字她是耳熟的,她意識到趙旭建找自己一定不是簡單的小事。

“席陽你認識嗎?”

聽到趙旭建說出“席陽”兩個字,龐艷的心倏然間緊了一下。自己跟席陽兩年,席陽的心狠手毒雖沒領教過,卻也目睹過,龐艷從內心里是很懼怕席陽的。

龐艷的表情有些呆板。“能告訴我席陽犯了什么事嗎?”

趙旭建看出了龐艷心中的膽怯,他放緩了語氣:“席陽犯了什么事,我們暫時不能告訴你,我希望你能拋開心中的顧慮,你說的話,我們會保密。你還年輕,倘若你談的情況對我們的工作有所幫助的話,我們可以與辦案單位溝通,減輕對你的處罰。”

趙旭建的一番話,迎合了龐艷想早點出去的想法。“那好吧,有什么話你們就問吧。但我一年多沒跟席陽接觸了,或許你們問的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們不會難為你,但你不要隱瞞什么,聽明白了嗎?”

龐艷點了點頭。

趙旭建問:“你什么時間認識的席陽?又是什么時間跟他分手的?”

龐艷說:“前年春節期間,我在一個朋友家里認識的席陽。席陽出手闊綽,那時我剛離婚,手頭挺緊,就跟席陽處上了。去年8月間,他說和朋友到珠海去開公司,我倆就分開了,之后再沒聯系。”

楊爽坐在趙旭建的旁邊做筆錄。

“席陽和誰到珠海去開公司?”

“他沒有告訴我。那時他對我也沒有什么興趣了,他走后,我倆就拉倒了。”

“你知道席陽作過什么案子?”

“我只知道席陽幫別人要過賬。記得去年6月份的一天,席陽在街上開車,半路上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他停下車,讓我在車里等著。他管那男子叫什么徐經理,說他欠別人8萬元錢為什么不還。那徐經理跟他口角了幾句,他掏出刀,照徐經理的腿就是一刀。徐經理很是怕他,說一星期內肯定還錢。至于他還有沒有其他案件我就不知道了,他在外邊干什么事也不跟我說。”

“你和席陽在一起時,在什么地方住?”

“在東二條路清福小區4號樓租的房子,他去珠海后,那房子就退了。”

“席陽有槍嗎?”

龐艷囁嚅著說:“這,我想……他有過一把手槍。”

李悅從腰間掏出自己佩帶的“六四”式手槍對龐艷說:“是不是這樣的槍?”

“對,跟這一模一樣。”

趙旭建接著問:“怎么能找著席陽?”

“席陽說去珠海開公司了,我想他還能回來,因為席陽喜歡的一個女人還在這個城市,席陽絕對離不開她。席陽離開我,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找到這個女人,就能找到席陽。”

“把這個女人的情況說一下。”

“這個女人席陽挺保密,與他接觸的人一般都不知道。席陽去珠海前的一天下午,他在衛生間洗澡,手機響了,我替席陽接了電話,是個女的。我問她是誰。她說叫謝蕓麗。我問她找席陽什么事,謝蕓麗說讓席陽接電話。我說你往后少給席陽打手機,我是席陽的媳婦。席陽隱約聽到我接電話的聲音,就從衛生間里沖了出來,從我手中搶過電話。他接完電話后,打了我倆嘴巴,說我胡說八道,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過后席陽提出分手,我跟席陽說,你不要我了,是不是因為那個叫謝蕓麗的?席陽沒吱聲。但作為一個女人,我能感覺到,席陽是真心喜歡那個叫謝蕓麗的女人。”

楊爽插嘴問:“那個叫謝蕓麗的女人你見過嗎?”

或許說到了龐艷的傷感處,她苦笑道:“沒見過,只是在電話里聽到過她的聲音。我當時說了些氣話,但對方說話仍很柔和,也很有分寸。我想謝蕓麗肯定是個貌美溫柔的女人吧,要不席陽怎么會喜歡上她?”

2

李悅拿了兩張從電腦里調出的身份證明打印件:“經查證,東河市有兩個叫謝蕓麗的,一個是七五年三月生人,家住城西區向陽街,工作單位是南江起重機廠;另一個是個小女孩,九九年七月生人。如果說謝蕓麗的戶籍關系在東河市的話,那么我們要查找的人無疑就是七五年生人的這個謝蕓麗。”

楊爽接過打印件,愣了一下:“這個謝蕓麗我認識。她原是我家的鄰居,父親叫謝凱,在鐵路機務段當后勤主任,母親沒有工作,她還有個弟弟叫謝良。我還沒進公安局時,她和我一起在鐵路機務段服務公司工作過。三年前我見過她一回,她說她在生活雜志社當記者,還說她找了個軍人丈夫。”

刑警一大隊的另一名偵查員徐志接著楊爽的話說:“她現在跟席陽攪和在一起,是不是離婚了?”

楊爽心里想,一個文靜、漂亮,又富有才氣的女人,怎么會跟斂財攫色的歹徒聯系在一起?“依我看,我說的謝蕓麗,不一定是跟席陽在一起的謝蕓麗。”

趙旭建說:“在沒有徹底了解情況之前,什么事情也不能肯定。你和李悅先查一下這個謝蕓麗的住處。”

楊爽和李悅先是到了生活雜志社,雜志社的人說謝蕓麗半年前就離開了。楊爽問謝蕓麗是因為什么離開的,以及謝蕓麗的家住哪兒,雜志社的人說不知道。

楊爽和李悅開著桑塔納往城西區駛去。到了向陽街道居委會門口,楊爽對李悅說:“咱倆別說是公安局的。”

李悅有些詫異地望了望楊爽,“嗯”了一聲。

進了居委會一打聽,還真打聽到了謝蕓麗的娘家。按照居委會老大媽的指點,楊爽和李悅來到了向陽小區5號樓3門603室的門前,楊爽按了門鈴。

片刻之后,防盜門上的望小窗打開了,楊爽看見一張憔悴的老婦人的面孔。老婦人問:“你找誰呀?”

楊爽認出了謝蕓麗的母親。“謝嬸您好嗎?我是楊爽啊,我來看看您。”

謝母凝視了楊爽半晌,才恍然想了起來:“啊,原來是老楊家的楊爽呀,快進來。”

謝母打開門,把兩人讓進方廳,請他們坐在沙發上。楊爽介紹:“謝嬸,這是我朋友小李。”

李悅對謝母點頭微笑。

“謝嬸,怎么就你自己在家?”

謝母說:“你謝叔今年開春扔下我就走了,我和兒子、兒媳生活,小兩口都上班了,就剩我自個兒。我有哮喘病,心臟也不好,不愿下樓,就整天待在家里。”

“我謝叔身體原先不是挺好的嗎?”

“原先是不錯,可前兩年退休后,身體就開始不舒服,到醫院一查,是肺癌,治了一年多就不行了。”謝母端過兩杯水,放在楊爽和李悅跟前的茶幾上。“咱這片動遷后,你家沒搬回來,是跟別人調房了吧?”

“回遷時,我家有個親戚圖上班近,就跟我家調了房,現在我家在東平安小區。”

“做什么工作?”

“在保險公司推銷保險呢。”

“你父母怎么樣啊?”

“我母親去世了,父親身體也不太好。”

“老嫂子咋也走得這么快……”謝母欷歔不已。

楊爽問:“謝嬸,謝蕓麗現在怎么樣?三年前我見到她,她說在雜志社干呢,她現在還在雜志社嗎?”

說到謝蕓麗,謝母神情黯然:“我家蕓麗啊,盡讓我這個當媽的操心。當初她找個軍官丈夫,過了兩年又離婚了,聽說她在雜志社也不干了,誰知道她現在忙什么。她有好多事瞞著我。”

3

楊爽在電話里與謝蕓麗約好,晚5點在瑪格麗特西餐廳門前見面。

楊爽提前半個小時來到了西餐廳對面的圖書館里,他站在圖書館三樓閱覽室的大玻璃窗前,注視著下面的人流。4點55分,一個穿著灰色大衣,頭發高綰在腦后的女人出現在西餐廳門前,女人左右望了望,像是在等什么人。楊爽看不清女人的面容,但他猜測這女人應當是謝蕓麗。楊爽又觀察了一下女人的周圍,沒有可疑之處,于是下樓走出了圖書館,來到謝蕓麗跟前。

“蕓麗,你好!”

謝蕓麗顯然沒有注意到楊爽的到來,她正注視著左前方廣告牌上的巨幅婚紗照。她轉過頭打量了一眼楊爽。“幾年沒見,你一點兒也沒變。”

“外面有些冷,我們進去坐吧。”

這家西餐廳并不大,能容納十余張餐桌,大廳里放著不知名的舒緩的音樂。

楊爽和謝蕓麗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服務生拿來菜單,又點燃了方桌邊蠟臺上的蠟燭。

點完菜,謝蕓麗問:“你現在干什么呢?”

“始終也沒找著正經活兒。這不,最近朋友給我介紹讓我推銷保險,我剛干了不幾天,還沒摸著門路……”楊爽斟上紅酒,舉起酒杯,“來,蕓麗,這么多年沒在一起了,碰下杯。”

喝了口紅酒,楊爽接著說:“這些年你怎么樣?”

謝蕓麗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我這些年可并不如意,我以前崇尚軍人,結果找個軍人丈夫……唉,不說了,反正也離了。”

“那你現在自己生活嗎?”

“怎么說呢?也算是自己生活吧,我離婚后,又處了個朋友,還沒結婚。”

“你這朋友是干什么的?”

“具體干什么我還不太清楚,他說幫別人開公司,經常不在本市。不過他待我很好,等哪天有機會,我給你引見一下。”

“那好哇,等哪天認識一下。”楊爽怎么聽怎么覺得謝蕓麗談到的男人像席陽,他沒有獲得重要線索時的那種興奮,心情反而越發沉重。如果謝蕓麗身邊的男人就是席陽的話,那么謝蕓麗的心靈又會遭到重創,這是他不愿看到的。“你現在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這,他叫……”謝蕓麗躊躇片刻,繼而用商量的口吻說,“楊爽,咱倆今天在一起,不要談他好嗎?”

聽謝蕓麗這么說,楊爽就沒再問下去。

謝蕓麗問:“楊爽,你現在生活怎么樣?”

楊爽黯然說:“我嘛,一個人領著女兒和父親生活,我和妻子離婚了……”

一個小時后,他們走出了瑪格麗特西餐廳。

兩人自然地坐到了一輛出租車里,謝蕓麗對司機說:“到城西農貿市場。”

不一會兒的工夫,出租車停在城西農貿市場大廳的門前。下了車,謝蕓麗說:“我家就住在城西農貿市場大廳的二樓,從大廳邊的樓梯上去,走過大平臺,正對著樓梯口的門洞二樓中間那一戶就是我的住處。”

“我送你上樓吧。”

謝蕓麗沒做聲,楊爽就隨著謝蕓麗往樓梯口走去。

到了家門口,謝蕓麗掏出鑰匙開門,對楊爽說:“進來喝杯咖啡吧。”

楊爽沒有推辭,只客氣地說:“那豈不麻煩你了?”

“客氣啥,老朋友嘛。”把楊爽讓進屋,謝蕓麗進了廚房,“你進屋待會兒,我燒水沖咖啡。”

楊爽環視著屋里的格局,一室一廳,進屋是方廳,正面對著廚房,左側是衛生間,右側是臥室。楊爽走進了臥室。臥室的面積不大,沖門并排擺著放電視的角柜和一個書柜,書柜前放有兩把椅子,屋里側靠墻處放有一張雙人床。屋內的擺設簡單整潔。

楊爽見書柜的底層放有一本影集,便把上面的書輕輕挪開,打開影集。

影集里基本上是謝蕓麗的單人照。楊爽無暇欣賞謝蕓麗的倩影,他尋找著自己需要的東西。影集里沒有謝蕓麗和別的男人的合影。當他正要把影集放回原處時,從最后一頁和封底之間掉下一張照片,他意識到最后一頁還沒有翻過。他打開最后一頁,又仔細端詳那張掉出的照片。照片上謝蕓麗和一個男人在海邊奔跑嬉戲,不過那男人的面部是側面,看不清。楊爽又查看最后一頁的其他照片,有三張都是謝蕓麗和一個男人的合影,中間一張上男人的面部很是真切。這張照片是在北京天安門照的,謝蕓麗站在男人的右前方,男人的一只手搭在謝蕓麗的肩上。男人臉上的墨鏡很是刺眼,楊爽在心里確認:沒錯,就是席陽。

楊爽迅速把照片抽出,揣在自己兜里,而后又把掉落下的那張照片放在三張照片中間的空缺處。他把影集放回原處。

“咚咚”。敲門的聲響雖不大,卻徹底驚擾了楊爽和謝蕓麗。兩人不約而同地想,敲門的極有可能是席陽。

楊爽知道該怎么做,他屏住呼吸,條件反射般地把手伸進外衣兜里,緊緊握住兜里的“七七”式手槍。

謝蕓麗有些不知所措,在這個時間見到席陽,難以向席陽說明楊爽和自己的關系。謝蕓麗僵立在廚房里。

外面的人又“咚咚”敲了兩下。

謝蕓麗問:“誰呀?”

楊爽的食指搭在手槍扳機的護圍上,隨著輕微的“咔嚓”聲,子彈上了膛。

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是我呀,樓上的劉嬸。”

謝蕓麗深噓了一口氣,打開門說:“劉嬸,有事嗎?進來說吧。”

“我不進去了,跟你說聲就行了。這不,今天下午派出所來查戶口,你家沒人,派出所的民警說明天上午還來,讓你家留人,把戶口本準備好。”

“知道了劉嬸,謝謝您了。”

謝蕓麗把門關上。門外的腳步聲漸遠。

楊爽把手從兜里抽出來,他的手掌心沁出了汗。

第六章

1

半夜,睡在看守所值班室里的胡波被鬧鐘的鈴聲吵醒。他看了下鬧鐘,自己值班的時間到了。他拿了件警服外衣穿上,走出了辦公室。

空曠的監區走廊很是寂靜。外面起風了,走廊的窗戶被刮得砰砰作響。隨之下起了雨。胡波挨個兒關嚴窗戶。

14監室里的霍英國此時正瞪著無神的雙眼,癡呆地望著窗外。他仍被定著位,因為連接腳鐐的地環在板鋪中央,所以他只能在半截板鋪上蜷縮著身子;他想睡,可饑餓又使他無法安眠。自他與盧春江動手,被金洪勝定了位后,每頓只能吃到別人挑剩下來的小塊發糕和半碗清湯。前兩天是雙休日,每天開兩頓飯,盧春江不知怎么發了慈悲,在雙休日里每頓給他四五塊發糕吃,他吃得很飽,可一過雙休日,每頓還是一小塊發糕。這一飽一饑,使他更遭罪。他深知,若這樣長久下去,他會因營養不良引發其他疾病甚至死去。想到了死,霍英國不由打了個寒戰。

饑餓迫使霍英國冒出了自己從未想過或不屑去想的念頭:每天晚上趁人不備偷點別人的盒飯吃,豈不就能捱過饑餓的折磨?霍英國掃視了一下坐班的兩個在押人員,吳佳才正打盹兒,樸長偉似乎無意間瞟了自己一眼,又低下頭接著看一本雜志。

盧春江瞇縫的眼睛閉上了,他睡著了。

“轟隆”一聲炸雷響起,走廊里昏黃的燈光閃了兩下,滅了,四周頓時一片漆黑。突然的停電讓胡波始料不及,他怔在了走廊里。

胡波聽到左側的監室門“吱嘎”作響。“難道有人想趁機暴獄?”他把右手伸向腰際,打開手槍套,握緊了“六四”式手槍的槍柄。

監室的門響剛消失,胡波又聽到身后有響動。他迅疾掏槍轉身,身后卻什么也沒有。他感到腳面上有什么東西在爬,猛一甩,一只大耗子落在地上,“吱吱”叫著跑了。

這當口,霍英國的胳膊伸向放食品的碗柜,拿到兩袋方便面。他把被子蒙在頭上,在被窩里撕開一袋方便面,狼吞虎咽地啃著。

吃東西的聲響還是傳了出來,樸長偉推推吳佳才,又把盧春江喚醒,沖他使了個眼色,朝霍英國的方向努努嘴。

三人來到霍英國跟前,盧春江用腳把蒙在霍英國頭上的被子挑開,狠狠地朝霍英國頭上踹去。

霍英國正投入地啃著方便面,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雙眼便被踹得直冒金星。他本能地站起身揮拳向對方打去,沒有打著,卻被緊接著撲上來的吳佳才推倒。盧春江扯過被子,捂在霍英國的頭上:“你這狗卵子,偷吃東西還敢還手打人!”

霍英國被捂在被子里喘不過氣,奮力掙扎。樸長偉和吳佳才也來幫忙。

胡波聽到14監室的方向有響動,便朝那里走去。當他快走到14監室時,盧春江已聽到了胡波的腳步聲。三人住了手。

胡波從小窗口往里望,沒發現異常,就問:“剛才是哪個監室弄出的響聲?”

樸長偉在廁所處假裝小便。“胡管教,沒聽見哪兒有響聲。”

胡波向別的監室走去。

樸長偉望了望頭上還捂著被子的霍英國,對盧春江說:“唉,盧哥,這小子怎么沒動靜了?”

盧春江把霍英國頭上的被子掀開,扒拉著霍英國,霍英國沒反應。

天空亮起一道閃電,三人借閃電的光亮看到霍英國臉色蠟黃,雙眼睜著,嘴微張,嘴角還粘著方便面的渣子。

“盧哥,他是不是死了?”

電來了,監室里的燈亮了起來,盧春江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邊,示意樸長偉不要說話。他又掃視了一遍監室,除了他們三個,別人都酣睡著。他湊到霍英國跟前,用手指在他的鼻前試了試,霍英國真的沒了呼吸,他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吳佳才把聲音壓得很低,結結巴巴地說:“盧、盧哥,怎么、怎么辦哪……”

盧春江緩過神來,對樸長偉和吳佳才說:“記住,咱們沒有跟霍英國動過手,明早再說。”

樸長偉和吳佳才各自回到自己的鋪位上。盧春江拿了條手巾,把霍英國嘴角擦干凈,又把他的眼睛合上,收拾了一下他身邊吃剩下的方便面。一切妥當后,盧春江又把被子蒙在霍英國的頭上。

這一夜,盧春江心驚膽戰,再也無法安睡。他兩眼直盯著蒙在霍英國身上的被子,期望霍英國沒有死,只是暫時窒息。一直到早上6點起鋪鈴響起,霍英國也沒動彈一下。

盧春江鎮靜地起身,揉了下眼睛,像是剛睡醒的樣子,沖周圍的人喊:“起來,起來。”

在押人員們大都起床,收拾著自己的行李,唯有霍英國仍躺在那兒。

盧春江對一個年齡較小的在押人員說:“你去把霍英國叫起來。”

那人過去扒拉了霍英國兩下,霍英國沒反應,他又把霍英國的被子掀開,見霍英國直挺挺地躺在那兒,沒有呼吸。那人有些慌了,結結巴巴地說:“盧哥,他……他好像死了?”

盧春江故作驚訝:“是嗎?昨天他不還好好的嗎?你再看看。”

幾分鐘之后,14監室的小窗口傳來驚恐的喊聲:“報告管教,報告管教……”

2

在單位食堂吃了午飯,楊爽到收發室取報紙。

一輛桑塔納“吱”的一聲停在楊爽跟前,李悅從車里探出頭:“楊爽,今天午覺你是睡不成了,上車吧。”

楊爽看見趙旭建坐在李悅旁邊,他知道肯定有事,便打開車后門上了車。

趙旭建說:“昨天城西分局刑警大隊和派出所片警在查戶口尋找嫌疑對象時,把呂龍的侄子呂玉柱抓到了,咱們現在去看看。”

楊爽有些不明白:“呂龍的侄子跟‘9·28’案件有什么關系?”

“呂玉柱兩年前因盜竊被向陽派出所抓獲后脫逃,最近刑警大隊的人和向陽派出所查戶口時發現了他,又從他的住處搜出了些金飾品。我們去看看,呂玉柱的金飾品是不是去年呂龍等人在林海市搶劫金店的贓物。如果是,林海市金店被搶案他肯定參與了,他很有可能還參與了‘9·28’案件,我們或許能從他身上打開突破口。”

“現在案犯在哪兒?”

“在向陽派出所。”

城西刑警大隊大隊長龍貴海站在向陽派出所門口等候趙旭建一行,趙旭建等人一到,他便領著他們進了向陽派出所的會議室。

會議室中央有個大茶幾,上面放著一臺臨時搬來的當做監控器用的電視機,旁邊還有一部錄像機。

龍貴海指了指電視畫面里戴著腳鐐和手銬的二十多歲的男子說:“他就是呂龍的侄子呂玉柱,我們在清查人口時,有群眾反映他已返回本市租房居住。我們蹲了兩天坑,昨天下午才把他抓來。審到現在快24小時了,他還沒說出實質性問題。”

趙旭建問:“你們跟他嘮到正題了嗎?”

“沒有,就問他金飾品是怎么來的,他不說實話,只說是在大街上買的。我們連他三年前盜竊的事還沒跟他提呢。”

趙旭建問楊爽:“9月28日呂龍在公安醫院脫逃那天,你見過這小子嗎?”

楊爽盯著電視里的呂玉柱看了一會兒,搖頭說:“我就對席陽有點兒印象,其他的人我沒看清楚。”

這時,龍貴海把一個小紅包裹放在電視機旁打開:“看,這就是從呂玉柱住處搜來的,全是金飾品,雞心墜金項鏈12條,金腳鏈7條,金手鐲5對。”

李悅打開皮包,展開林海市金店被搶物品的有關材料一一核對。

核實完,趙旭建直起腰說:“可以初步確定,從呂玉柱住處搜出的金飾品,就是林海市金店被搶的物品。”他拍了下龍貴海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們的。”接著他開始安排工作。“你們在向陽派出所有幾個人?”

龍貴海說:“加上我有四個。”

趙旭建對李悅說:“你開車回去,把這包金飾品也帶上,讓技術科的人再分析分析,另外把隊里所有的人都召集到向陽派出所待命。”

“是。”李悅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趙旭建從上衣兜里摸出一支筆:“楊爽,咱倆去審審呂玉柱,我先進訊問室,你過幾分鐘再進去。知道我讓你晚幾分鐘進去是啥意思吧?”

楊爽說:“知道。”

趙旭建進了訊問室,城西刑警大隊的兩名偵查員跟趙旭建打了個招呼:“趙大隊來了。”一名偵查員給趙旭建搬了把椅子。

趙旭建坐下對兩名偵查員說:“怎么,他還沒撂呢?”

一個偵查員說:“他還挺著呢。”

坐在訊問椅上的呂玉柱對偵查員的話很反感。“什么叫挺?我沒什么事,我跟你們說什么?從昨天下午你們把我弄來,手銬腳鐐給我戴著,到現在已經超過24小時了,當心我告你們。”

偵查員拍了下桌子,對呂玉柱厲聲說:“你能告我們什么,你以為你是好人嗎?別以為向陽派出所的人不在這兒你就可以裝冤枉,三年前你在向陽派出所管區內犯的事你忘了?我告訴你,你現在是在逃犯,之所以我們在此之前沒提你三年前的盜竊案,是因為你有比盜竊案還大的事,否則我們刑警大隊不能找你。”

偵查員的話并沒有對呂玉柱產生震動,他似乎心里早有準備,干脆耍起了無賴,眼睛一閉,頭靠在椅背上養神。

楊爽走了進來,到了呂玉柱面前,抬手拍了兩下呂玉柱的臉:“你小子怎么這么面熟?干啥呢?睡了?唉,醒醒!”

呂玉柱睜開了眼睛,摸了摸被楊爽拍紅的臉,望著楊爽發怔。

楊爽把呂玉柱的頭發用力向上擼:“你好好看看我,還記得我嗎?”

呂玉柱不言語,他的眼神游移,盡可能躲開楊爽咄咄逼人的目光。

“在公安醫院見面后才兩個多月的光景,難道你就忘了嗎?”

趙旭建注視著呂玉柱的面部表情。

呂玉柱忽地面色煞白,身體顫抖了一下,與剛才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勁頭判若兩人。

趙旭建說:“呂玉柱,別挺了,到了法院是重證據不輕信口供,即使你不說,照樣判你刑。再則你還有同案吧?你的同案也會把事抖出來,何不趁現在爭取個好點的態度?”

呂玉柱變得口吃起來:“你,你讓我說什么……”

趙旭建冷笑:“我讓你說什么你還不清楚嗎?公安醫院的事你心里清楚,我再給你提個醒,去年林海市金店的事……”

呂玉柱沉默半晌,抿了下干澀的嘴唇說:“給我一杯水喝好嗎?”

3

李文彬剛踏進刑警支隊的大門,聽值班民警說趙旭健等人在向陽派出所搞“9·28”案件,立刻又折回門口上了車。

正在派出所會議室與大家一道吃大果子喝豆漿的趙旭建見李文彬走進來,忙擦擦嘴站起身:“李支隊,剛一上班你就過來了?”

“來看看你們,昨晚又辛苦了一宿吧?看樣子你們有了很大收獲?”

趙旭建把放在電視機上的一摞材料遞給李文彬:“這是我們搞的材料,李支隊,你先看看。”

李文彬坐在沙發上,仔細地看著趙旭建給他的材料。

趙旭建補充說:“呂玉柱是昨天中午我們接手的,他陸續交代了兩起大案中包括呂龍在內的四名案犯,其中一名出乎我們的意料,那就是‘9·28’案件的主犯,東河市工商銀行辦公室副主任兼保衛干事陸學成,這人是四年前從部隊轉業到地方的營級干部,特種兵出身。”

“你們查了嗎?”

“我們的人今早4點就分成兩路查實呂玉柱交代的問題。一路去呂玉柱的親屬家搜出了打死看守所民警時春生的‘鷹’牌獵槍,但另一路沒抓到陸學成。陸學成每天晚上都回家住,不知怎么,昨天晚上就沒有回家。”

“他是不是聽到什么風聲溜了?”

“不可能,城西分局的人抓呂玉柱的時候沒有走漏風聲。”

“呂玉柱真的不知道呂龍的去向嗎?”

“他說不知道,我想他可能知道,只不過暫時還沒有交代。”

趙旭建審呂玉柱時,一提到呂龍,呂玉柱便一味地搪塞,謊話被揭穿后,他便緘默不語。趙旭建認定他知道呂龍的下落。

現在案件的輪廓已基本呈現出來,呂龍被抓后,席陽、呂玉柱、陸學成怕呂龍供認他們去年在林海市作下的搶劫案,因此鋌而走險,從公安醫院里把呂龍救了出來。現在,另外三人如果得知呂玉柱已落網,不是隱藏得更深,就是跑得更遠。

李文彬想到了席陽,他問:“從材料上看,呂玉柱和席陽并不很熟,他沒能說出席陽的下落,你們有什么消息嗎?”

“目前還沒有。”

李文彬從沙發上站起身,環視著屋內的民警們,最后把目光落在趙旭建身上:“現在不能等了,你琢磨琢磨,讓楊爽跟謝蕓麗正面接觸一下,好好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正說話間,徐志走了進來,很是高興的樣子。“有信兒了,有信兒了!”

趙旭建問:“什么信兒?”

“陸學成和席陽的信兒。陸學成昨晚之所以沒有在家住,是因為他已經被刑警二大隊抓了。他今年春天時賣過些黃金,昨天下午,二大隊懷疑陸學成的黃金不是好道來的,就將其抓獲,陸學成昨晚始終在刑警二大隊受審。另外,謝蕓麗今早7點32分接到了一個男人的電話,通話內容極其簡單,那男人說:‘這兩天把東西收拾一下,告訴家里人你要去外地走走,我22號去接你。’說完就把電話撂了。那男人可能就是席陽。”

“對方從哪兒打的電話?”

“是深圳市區的一部公用電話。”

趙旭建自語:“今天是12月19日,還有3天。”

4

楊楓開著車,后邊挨著兩個車門坐著二大隊的偵查員姜彬和大李子,在他們中間夾著陸學成。

楊楓有些費解,像陸學成這樣的人——部隊轉業,中共黨員,工商銀行的職員,妻子是教師,有讓人羨慕的工作和家庭——為何要去倒賣黃金呢?

陸學成的神情充滿了沮喪,僅一夜間,他干凈的面頰上就長起了一層密密的胡碴。他的身心處于一種極度恐慌的狀態,當他的雙腿邁入公安機關大門的那一刻,他便覺得自己邁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雖然目前警方只是認定他倒賣黃金,但他感到很難隱瞞自己以前的罪惡。只要偵查員搜查自己的辦公室和住處,將自己所謂倒賣實則是搶劫而來的金飾品起出,那么自己所有的罪惡便會一覽無遺地暴露出來。

陸學成在刑警支隊時就考慮如何脫逃,只是沒有機會;此時,他準備在偵查員押解他到單位搜查的過程中脫逃。他微閉著眼睛,靜靜地考慮著脫逃的每一個環節。首先要說服警察們把自己的手銬打開,自己先打開辦公桌兩邊的抽屜,趁偵查員們搜查時,再打開中間抽屜,而后拿出文件柜的鑰匙,打開文件柜,取出文件柜里的“五四”式手槍。那手槍是他平時值班時用的。

警車在工商銀行大門口停下,陸學成說自己的辦公室在三樓。下車的時候,陸學成請求把手銬打開,楊楓琢磨陸學成也跑不了,就把銬子給打開了。

陸學成摸了摸被手銬銬痛的手腕,隨著楊楓他們走進了工商銀行的大門。

在三樓的樓梯口,楊楓把陸學成的鑰匙還給了他,陸學成拿著鑰匙串,找出了辦公桌抽屜上的三把鑰匙。

陸學成進了辦公室,與一個戴眼鏡的五十多歲的男子打了聲招呼:“老吳,來得挺早哇。”

俯在辦公桌上寫字的老吳抬起頭:“唉,來了小陸。”

陸學成把老吳對面辦公桌兩邊抽屜的暗鎖打開,并把抽屜抽出放在桌上,對楊楓他們說:“查吧。”

大李子說:“把所有的抽屜都打開。”

老吳不解,詫異地望著楊楓。

楊楓笑了笑:“我們是公安局的,讓陸學成協助我們找些東西。”

楊楓腰間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接聽電話:“喂,喂,是我。李支隊……”

陸學成把右手的鑰匙換到左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右手掌心上的汗,而后用鑰匙打開了中間的抽屜;他把中間的抽屜抽出來放在辦公桌上,拿出抽屜里的一把鑰匙,向靠墻的文件柜走去。

大李子發現陸學成的舉動不正常,問:“你要干什么?”

陸學成把鑰匙插入文件柜的鎖眼,頭也不回地說:“我這兒還有個文件柜,我打開讓你們看看。”

老吳驚叫:“那柜里有槍!”

大李子猛地撲向陸學成,但為時已晚,陸學成已把手槍握在手中,就在大李子從后邊抱住他的同時,陸學成槍管沖后,照著大李子的腹部開了一槍,大李子頓時癱倒在地上。

姜彬站在陸學成的對面,陸學成的動作他看得很清楚,當姜彬從腰間掏出手槍時,陸學成又開火了,子彈擊中姜彬的左胸,姜彬仰身向后倒去。

瞬間兩聲清脆的槍響,正在打電話的楊楓腦海中猛地一片空白,他扔下電話側過身,見兩位同事已倒在地上,陸學成背對著他。楊楓沒來得及掏槍,急切中抄起跟前的一個氣管子,就在陸學成欲轉身向他開槍時,楊楓手中的氣管子重重地落在陸學成的頭上……

第七章

1

在悅來茶藝室的一個單間內,大豐實業有限公司董事長盧春海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雖說是冬季最冷的時候,他穿得也不多,可他腦門上還是沁出了汗珠。

盧春海不能不焦慮。呂龍從公安醫院逃脫后,無處可去,就跑到了他那里。呂龍掌握著盧春海雇兇殺人的把柄,盧春海不敢怠慢他,把他藏在了天韻山莊里。誰知呂龍的事剛消停了,盧春江在看守所里又闖了禍。自盧春江進了看守所后,盧春海始終在外面活動,剛有了些眉目,盧春江卻在監室內打死了人。盧春海心中明白,如果打死人的事是盧春江直接參與的,無論自己在社會上影響多大,花多少錢,也很難保住他。

盧春海打了兩次電話約高臣,高臣總是借故推托。今天早晨,盧春海再次打電話給高臣,就有些急赤白臉了。高臣在電話那頭說他要參加個必須得去的葬禮,之后就跟他見面。

11點,外面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拉門被拉開,高臣閃了進來。

盧春海把手伸進了衣兜里,按下了微型錄音機的按鈕。

高臣邊脫大衣邊說:“不好意思盧哥,讓你久等了。”

盧春海陰陽怪氣地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又一琢磨,不能啊,高教導員一貫是守時的,即使不來的話,也該給我個信呀。”

高臣端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水,自己先端起一杯喝了。“盧哥,我最近確實有些忙,你不要有什么想法,你我接觸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應當了解我。”

盧春海心中的怨氣似乎消了些,他沉默了一會兒,關切地問:“今天上午你參加誰的葬禮?是親屬?”

“不是親屬,是我們公安局的民警。就是前幾天,我們刑警二大隊抓著個倒賣黃金的,誰知那姓陸的小子是‘9·28’案件的主犯,在辦公室搜查時,那小子把平時押款用的手槍亮出來了,警察一死一傷。這不,犧牲的那位今天出殯,我還能不去?”

“刑警二大隊不就是楊楓那隊嗎?是誰死了?”聽口氣,盧春海好像認識楊楓。

高臣靠在軟椅上,撓頭想了想:“死的那個我還真不太熟,叫李什么來著,別人都管他叫大李子。那受傷的姜彬我認識,他常到我們看守所來提審。唉,干我們這行,真不知哪天會出事。”

“不談這個了,你也別想那么多,待會兒在這兒吃完飯,去洗洗桑拿。”

“桑拿今天就不洗了,我看先談正事吧。”高臣開門見山。

“啊,對,我聽說我弟弟的監室里死了個人。”盧春海往高臣跟前湊了湊。

“你弟弟的監室里是有個在押人員被打死了,而且是你弟弟指使和參與的,你弟弟是主犯。”

盧春海搖了搖頭,有些不相信的樣子:“真的是這樣嗎?”

“這還能有假?人死后的第二天早上就查實了,死者霍英國在較長時間里受饑餓折磨,夜晚偷吃方便面,被你弟弟和另外兩名在押人員發現,對其進行毆打。霍英國在呼救時,被你弟弟他們用被子給捂死了。”

“那你說這事該怎么辦?”盧春海驚慌失措。

高臣攤開手:“這事不太好辦,如果就按著我說的這種情況,把材料報到檢察院,你弟弟是會判死刑的。”

“能不能把材料重新做做,把我弟弟給救出來?”

高臣也是這個想法。這里固然有盧春海的金錢誘惑,同時還可以推掉自己的小舅子金洪勝所承擔的一部分責任。金洪勝是監室主管民警,盧春江是監室里挑頭的,霍英國在監室里被虐待、毆打致死,說明監室里存在的問題是長期的。這就意味著金洪勝對此有直接責任。

盧春海見高臣半天沒言語,知道這事有門兒。他站起身拍了拍高臣的肩膀:“餓了吧,咱邊吃邊嘮。”說著走到門口,“服務員,上酒菜。”

高臣瞟了眼盧春海說:“你剛才出的主意,依我看不是不能辦,但這畢竟是件大事,有些條件我必須跟你事先談清楚……”

2

胡波早晨出去買完早點,剛踏進家門,母親就在里屋叫他:“胡波,你過來。”

胡波走進屋內,母親一臉嚴肅。

“你最近始終在上班嗎?”

“我可不每天都在上班,不上班我還能干啥去?”

其實自從值班時監室里打死人后,柯志偉便把他停職了,在家等待處理結果。胡波不愿把實情告訴母親,仍每天早晨從家走,下班時間再回到家里。他這樣瞞母親有一段日子了,不知道母親怎么起了疑心。

“胡波呀胡波,現在你怎么學會撒謊了?剛才你單位的人打來電話,讓你今天去一趟。如果你是整日上班的話,怎么還會特地打電話通知你?”胡母動了氣,不住地咳嗽起來。

胡波忙起身倒水,找藥。

“其實也,也沒什么……是這樣,最近我在警校學習,單位有什么事找我,往家打電話也正常。”

聽胡波這么一說,胡母消除了疑慮。“胡波呀,你在工作上千萬別再有什么閃失了,咱家沒什么背景,也沒什么經濟條件,真出了什么事,那就……”

胡波知道母親指的是不久前自己開槍打傷那個司機,賠了兩萬元錢的事。他打斷了母親的話:“媽,你別說了行不行?”

胡母不再言語。

胡波拿了件外衣。“不趕趟兒了,我先走了。”直接去了單位。

柯志偉和馮雙春正在監管支隊院內的花池旁談著什么。見到胡波,柯志偉招呼說:“胡波,你過來。”

胡波走到柯志偉和馮雙春跟前。

柯志偉說:“胡波,今天讓你來,就是告訴你對你的處理結果。經你們所教導員高臣對監室內在押人員被打死一事的深入調查,現已得出結論。霍英國偷吃東西,被同監在押人員毆打并用被子捂住頭部,最終食物阻塞氣管致死一事,主要是由于你的巡查不到位。對你的處理結果是禁閉十五天,行政記大過處分;另外,出事監室的主管民警金洪勝,對霍英國的死也負有一定責任,給予他行政警告處分。”

胡波腦袋嗡的一聲,一直擔心的結果終于出現了。根據局里的規定,行政記大過處分的民警必須限期調離公安機關,這就是說胡波身上的這身警服或許穿不了幾天了。

胡波說:“柯支隊,霍英國死時身體很瘦,他身上還有陳舊的傷痕,這說明他在監室里受折磨已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的死,是監室平時疏于管理的結果,我怎么會負主要責任呢?”

柯志偉皺了皺眉頭:“胡波,你也不要推卸責任。對這件事情的調查和處理,我們是慎重的。”柯志偉放緩了語氣,“你呀,也別覺得太委屈,因為這件事,我還得上主管局長那兒作檢討呢。還得做檢察院的很多工作,否則,你或許早被檢察院傳去了,那樣的話,結果會更糟。”

馮雙春拍了拍胡波的肩膀小聲說:“記大過處分的事,支隊只是報了紀檢委,現在紀檢委還沒批下來呢,等我到紀檢委做做工作,看能不能從輕處理,過后我再跟柯支隊好好商量商量。你現在別頂牛,別再把事情弄僵了。”

馮雙春的話起了作用。

胡波問:“那么現在我只能聽從處理意見了?”

馮雙春點點頭:“只能如此了。”

柯志偉見胡波沒有異議,就叫來內勤郭峰,讓郭峰開車把胡波送到行政拘留所禁閉室去。馮雙春拿出200元錢給胡波,讓胡波買些吃的。胡波沒有接馮雙春的錢,馮雙春把錢塞給了郭峰。

臨上車時,胡波請馮雙春打電話轉告母親,就說自己出差了。馮雙春點了點頭,他的心情也很沉重。

在半路上,郭峰用馮雙春給的錢買了些熟食和易拉罐啤酒什么的,準備給胡波在禁閉室里吃。

行政拘留所在市公安局院內的一溜兒黃房子里。禁閉室是行政拘留所的一個監室,與別的監室不同的是,里邊的設施要好一些。

走過市公安局大院時,胡波低著頭,唯恐遇見熟人。

胡波獨自站在寂靜的禁閉室里,抬起胳膊狠勁地抽自己的耳光,邊打邊自問:“這是我自己,這是我自己嗎……”

接著,他撕開易拉罐啤酒的外包裝,打開啤酒,一罐罐地喝了下去……

翌日,人們發現胡波自殺身亡。胡波將墻上的鏡片打碎,用碎玻璃割開了手腕。

禁閉室的墻上留有胡波臨死前寫下的血字:

“我宣誓:我志愿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警察。我保證忠于中國共產黨,忠于祖國,忠于人民,忠于法律……下句該是什么?嚴守紀律,不怕犧牲……這些我都做了。他們說我犯了大錯,把我關在這里,可我不知道我在哪方面犯了大錯,誰能告訴我?誰能告訴我?”

第八章

1

天空明月朗照。

楊爽穿了件軍大衣,在謝蕓麗家樓梯口大平臺邊上的角落處席地而坐。市局刑警一大隊和城西刑警大隊的偵查員們已在謝蕓麗家附近蹲坑守候一星期了,仍沒見到席陽的蹤影。天寒地凍的,已有好幾名偵查員凍感冒了。

楊爽望著二樓謝蕓麗的住處,屋內的燈光透出粉紅色的窗簾,柔和而溫暖。

一個姣好的女人輪廓出現在窗前,那是謝蕓麗,她在梳頭。

屋內梳妝臺前的謝蕓麗看著鏡中自己秀美的容顏和豐滿的身材,不由得有些顧影自憐,暗嘆自己命運多舛。

她想起以前的丈夫,那個軍人,高大、英俊,有個挺完美的外表。軍人雖在城市的近郊駐防,可除了節假日外,平日是不能回家的;謝蕓麗采編稿件,也是忙忙碌碌東奔西走。軍人便懷疑謝蕓麗在外邊另有男人。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他就請假回到市內暗中跟蹤謝蕓麗,一旦發現謝蕓麗和哪個男人接觸,他會突然回到家里質問謝蕓麗,如果謝蕓麗頂撞,他便動手毆打她。謝蕓麗對軍人的狹隘和暴戾很是失望,不到一年,兩人離了婚。

離婚后郁悶的愁緒還沒散去,謝蕓麗的父親被診斷出肺癌。謝蕓麗和弟弟陪父親四處求醫,不但花光了家中的積蓄,可怕的是接連的打擊,使謝蕓麗的精神變得脆弱了,她敏感、多疑、易怒。一天傍晚,拎著飯盒去醫院給父親送飯的途中,心事重重的她被一輛轎車撞倒,當即昏了過去。

謝蕓麗在病榻上醒來,看到站在床邊的母親和弟弟,一旁還站著個左眼瞼下垂的三十余歲的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席陽。席陽被謝蕓麗的美貌和氣質所傾倒,謝蕓麗住院觀察三天,席陽始終陪伴在她的身旁。這期間,席陽還給她住院病危的父親墊付了一筆不小的醫藥費。父親去世后,一切事宜也都是席陽辦理的。席陽逐漸感化了謝蕓麗,他左額頭上的疤痕和下垂的眼瞼,在謝蕓麗看來,也成了一種剛毅個性的表現。謝蕓麗終于遇見了讓自己傾心的男人,她的情緒慢慢好了起來。席陽不讓她上班,兩人租了間房子,也沒履行結婚手續,便生活在了一起。

最近一段時間,一種不安常涌動在謝蕓麗的心頭。9月下旬的幾天,席陽很是心神不寧的樣子。一天,他對謝蕓麗說自己要到南方去考察考察,看有沒有好做的生意。謝蕓麗感到很突然,兩人從沒商量過到外地去的事。席陽沒有聽謝蕓麗的勸阻,斷然走了。

席陽的出走讓謝蕓麗感到不解,靜下心來的謝蕓麗回想起了以前的諸多疑惑。兩人租房住在一起后,席陽不讓她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家人。席陽說他欠了不少債務,怕債主上門索賬鬧心,難道這就是理由嗎?緊接著多年不見的楊爽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楊爽說他在保險公司工作,可一個老鄰居說他是警察,難道楊爽會對自己撒謊?還有,席陽來電話說這幾天要來接自己,卻又沒了音訊……

謝蕓麗想得有些頭痛了。

楊爽的手機在腰間振動,手機上有一條趙旭建發的短信:你到樓上來一趟,有事商量。

楊爽向樓上走去。

為了便于觀察謝蕓麗,并且給偵查員們一個輪流休息的地方,趙旭建在謝蕓麗住處對面的三樓臨時租用了一個房間。

楊爽進了屋,趙旭建指著方廳桌子上的幾碗已泡好的方便面說:“來,先吃一碗再說。”

楊爽脫下大衣,端起碗幾下子吃完了方便面,又喝了一大口湯,覺得身子暖和了起來,他抬起頭問:“趙大隊,啥指示?”

趙旭建說:“蹲守已有些日子了,可還沒有結果,我們不能這樣被動地守下去了,你說呢?”

楊爽明白趙旭建的意思。“趙大隊,你是說跟謝蕓麗把事攤開,讓她配合咱們工作?”

趙旭建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龍貴海:“剛才我和龍大隊商量了,謝蕓麗是否配合咱們工作,關鍵是你要做好她的工作,你要把利害關系給她講清。”

“唉。”楊爽嘆了口氣,拿起桌子上的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不瞞你說,趙大隊,我心里沒底。我是跟她相識,可人會變的,再則她表面上說配合咱們工作,背地里再給席陽通風報信,那咱們的一切努力豈不都白費了?”

“沒別的辦法,如果謝蕓麗不配合,那就只有先把她刑拘,直到抓到席陽。楊爽,你琢磨琢磨,見到謝蕓麗后你該怎么說。”

2

晚9時,左同英坐在東河市軍分區大門口一家商店的臺階上,注意著從大門進出的人。

自從和楊爽見面后,左同英便辭職了,他要把自己丟的槍找回來。雖然他已不是警察了,可自己丟的槍傷到了自己的好友,說不定以后還會造成什么惡果,他心里充滿了愧疚和憂慮。

左同英深知,如果不把丟失的槍找回來,自己是不可能心安理得平靜地生活的。

根據楊爽說的偷槍人的體貌特征,他很快得知那個左眼瞼下垂的人就是席陽。幾天前,左同英打電話想約楊爽嘮嘮案件的事,楊爽說他在城西農貿市場附近蹲坑沒有時間。左同英問是抓席陽嗎?楊爽說你別問了,等有時間咱倆再嘮吧。

左同英認定楊爽他們蹲坑是在抓席陽,心里一陣激動。

來到城西農貿市場,他見到了城西刑警大隊里一個熟悉的偵查員,那偵查員告訴了他抓席陽的實情。左同英觀察了一番四周的情況,進了謝蕓麗住處一樓樓梯口一間空閑的門市房里,從這里正好能看見上下樓的人。

左同英琢磨,丟槍那回自己與席陽打過一次沒有準備的交道。正因為那次交道,自己對席陽的感觸肯定與別人不同,如果席陽真的出現了,自己或許會先發現。

在門市房里蹲守的第三天,他真的發現了席陽。一輛出租車停在樓門口,一會兒,席陽走下車。他穿了件藍色的大衣,手拎一個皮包,一副闊綽的打扮。席陽之所以引起左同英的注意,是因為他下車時,左手就放在了左眼處,好像撓癢癢似的。可他的左手從沒有完全放下,只要對面有人走來,他的手便又抬了起來。他這樣做顯然是在遮掩著什么。左同英認定此人就是席陽。

席陽向樓梯口走去,左同英掏出手機要通知楊爽,可他打了兩遍,楊爽的手機都占線。他揣好手機起身出去看看情況,從門市房出來時,席陽也從樓上疾步走了下來,打了輛出租車向北駛去。左同英也隨后打了輛出租車跟蹤。席陽坐的出租車一直開到北山腳下東河市軍分區大門口,席陽下車經過哨兵進了大門。左同英心里嘀咕,席陽怎么進了軍分區,難道他住在軍分區?

左同英看了看表,已是下午4點。他就在軍分區大門口轉悠了起來,一直守候到第二天凌晨2點,也沒見到席陽的影子……

第二天,左同英再次蹲守。他打算等到時機成熟時,再告訴刑警大隊的弟兄們。

晚9點,一個人從軍分區的大門里走出來,從走道的姿勢看像席陽。左同英注視著他,當那人走到路燈下時,左同英看清了,就是席陽。席陽換了裝束,他上身穿了件黑皮夾克,下身是深色的褲子,左肩背了個挎包。

席陽在大道邊站了一會兒,沒有打出租車,猶如閑暇的人散步似的,向謝蕓麗家的方向走去。

左同英與席陽保持一段距離,走了半小時左右,謝蕓麗住的那幢樓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地出現在左同英的視野里。忽然,席陽在左同英的前方消失了,左同英仔細搜尋,不料,左同英前面的路燈出了故障,倏地滅了。左同英有種不祥的感覺,他掏出手機,撥了楊爽的號碼。

楊爽和趙旭建正在謝蕓麗的家里,兩人雖是有備而來,可說明來意后,無論怎么做謝蕓麗的工作,謝蕓麗除了沉默,就是用困惑和仇視的目光看著楊爽。

楊爽說:“蕓麗,你和我從小就是好朋友,從本意講,我不想隱瞞你什么,可我的任務是抓捕席陽,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希望你能理解。再進一步說,席陽是集搶劫、殺人于一身的嚴重刑事犯罪分子,即使你對他有一定的感情,可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你要把握好自己,不要助紂為虐……”

“楊爽,你不用說了,說多了也沒用。席陽的事,不論我是否知道,都不能跟你們說。我不說,頂多是個包庇罪,判我幾年,我認了。”謝蕓麗說這話時很坦然,接著她看了看手表,下了逐客令,“挺晚了,我要休息,你們走吧。”

楊爽兜里的手機響了。楊爽接通來電,沒說幾句話,就把手機遞給了趙旭建:“趙大隊,左同英打來的,有重要情況。”

在謝蕓麗家不遠處那盞壞了的路燈下,左同英正在通報席陽的情況。“……趙大隊,他肯定會過去……”

“左隊長,一向可好?跟誰聊呢?真不好意思,當初沒想到拎的包是你的,而且槍還在包里。”陰森的語調和頂在頭上的手槍使左同英僵在原地,剛才跟蹤時渾身出的汗已變得冰涼。

席陽從左同英手里奪過手機,放在耳邊囂張地說:“那邊是哪一位呀?啊,是趙大隊,你們等我等急了吧,我就在你們附近,你們怎么沒發現我呢……”

一股冷風吹過,左同英打了個寒噤。沒時間思索了。

左同英疾速轉身,左手抓住席陽持槍的右手向上一托,右手掏出手銬麻利地扣在席陽的右手腕上。

“砰!”席陽手中的槍響了。

趙旭建雖不知左同英和席陽之間發生了什么事,可是槍聲在手機里面聽得真真切切。

“楊爽,快跟我下樓!”

楊爽剛要轉身,謝蕓麗突然拉住楊爽,面帶乞求:“楊爽,別,求求你們,放了他吧。”

楊爽瞪了謝蕓麗一眼。“松手。”

謝蕓麗不管不顧地死死抓住楊爽。楊爽用力把她推開,謝蕓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

在謝蕓麗家附近蹲坑守候的十余名偵查員向槍響的方向奔去。一路上,又聽到兩聲槍響。

席陽的周圍站滿了警察,每個警察手中的武器都對準了他。

在十幾支手電筒的映照下,一個慘烈的場面展現在眾人面前。席陽拿槍的右手戴著手銬,手銬的另一端戴在左同英的左手上。左同英渾身都是血,臉上沒有血的地方也滿是灰塵,他閉著眼睛,不知是死是活。席陽冷笑著,把手槍扔到地上。

人們把左同英的手銬打開,手忙腳亂地把他往警車上抬。警車拉著左同英,鳴著警笛,疾馳而去。

席陽的雙手被反銬在身后。當民警們要把席陽押解到另一輛警車上時,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擋住了去路。

是謝蕓麗。楊爽幾步跑到謝蕓麗跟前:“別擋道,快走開。”

楊爽沒注意到謝蕓麗手中拿的東西,謝蕓麗掄起手中的啤酒瓶照著楊爽的頭部砸去,啤酒瓶在楊爽的頭上碎了。

兩個偵查員見狀,麻利地躥過去,把謝蕓麗手中剩下的半截啤酒瓶奪下。

血,從楊爽的頭部流到了面頰。

趙旭建指著謝蕓麗說:“把她帶回隊里,整份材料,押起來。”

楊爽擦了把臉上的血。“趙大隊,放了她吧。”

趙旭建瞪了楊爽一眼,沒說什么。那兩名偵查員一看這情景,便放開了謝蕓麗。

3

席陽被抓時的冷笑,是絕望的笑。

絕望后的席陽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種感覺使他很疲倦,當他坐在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訊問室里時,頓感身體的疲倦緩解了許多。對于被公安機關抓獲,席陽是有準備的;可他沒料到抓獲自己的竟是左同英。左同英抓他時的冒死一搏讓他心悸。搏斗中,席陽匆忙開槍,子彈打在左同英的肩上,可左同英卻沒有什么反應,他仍在奪槍。席陽努力把槍口放低,當槍口接近左同英的胸部時,他又把槍中僅有的兩發子彈都打在左同英身上。左同英在倒下的瞬間,用盡最后的力氣把手銬的另一端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席陽想從左同英身上找到鑰匙,沒有。那一刻,席陽心里在說:完了,一切都完了。

席陽永遠不會明白,已不是警察的左同英為什么會拿自己的生命作賭注。

趙旭建觀察著席陽的表情,除了漠然什么都沒有,他的心理活動不會表現在臉上。趙旭建明白,對席陽這樣的罪犯,講什么法理和政策都是無濟于事的,只有用如山的證據來壓制他,他才有可能交代問題。

“席陽,我們找你已經幾個月了,因為什么找你,想必你很清楚吧。”

“當然清楚,一個是我拎包偷左同英槍的事,再一個是9月份在公安醫院做的事。”席陽利索地回答。

“那你就先把這兩件事說說。”

“拎左同英的包純屬偶然,那天我也到城西分局附近的飯店吃飯,我見左同英把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與別人喝酒,就順手把包拎走了。”

“你沒想到包里有槍嗎?”

“沒想到,我當時不認識左同英,沒想到他是警察。后來公安局查這件事,我也聽到了風聲,才知道我拎的包是警察的。”

“我問你個問題,一個刑警在天熱的時候,沒有穿外衣,腰間也沒別著槍,你說他會把槍放哪兒?”

“可能沒帶吧,或者放在包里。”

“這么說你拎左同英的包是沖著槍去的了?”

“我根本就不認識左同英。”

“你撒謊!你拎左同英的包是去年的6月15日,就在半個月前,你和幾個社會閑散人員在東河賓館賭博,被左同英抓獲。左同英在工作中接觸人較多,或許會忘了你,可你不會忘了處理過你的警察。我們查了你的案底,你從沒有干過拎包的案件,你就是沖槍去的。而后在第二個月,你和呂龍等人在林海市持槍搶劫金店。”

趙旭建說話的語調不高,卻句句說在了點子上。

席陽一時說不出話來。

“席陽,別避重就輕了,你作了多少案件,能否有活口,你心里清楚,不如來個痛快的,把事抖摟完得了。”

席陽斷斷續續地交代了去年7月份在林海市持槍搶劫金店的案件和“9·28”案件。

在訊問席陽的同時,趙旭建又指派一組人去搜查謝蕓麗的住處。

搞筆錄材料的徐志問:“席陽,‘9·28’案件發生后,你去哪兒了?”

“深圳。”

“你這次回來的目的是什么?”

“就是想把謝蕓麗接走……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你們是抓不到我的。”

趙旭建起身向隔壁辦公室走去,他給搜查謝蕓麗住處的李悅打電話,問是否搜到了什么。

李悅在廚房排煙罩后邊找到一個小皮包。里面有3萬元錢和一本護照,護照的名字是張蕓嶺,照片上的人則是席陽,簽證是去韓國的,再過一星期簽證就到期了。

謝蕓麗看到皮包里的物品時,險些跌倒,繼而大哭。李悅問謝蕓麗事先是否知道這個黑皮包,謝蕓麗只是搖頭。

幾天后,謝蕓麗因受到過度精神刺激,被家人送到精神病院治療。

第九章

1

身中三槍的左同英在醫院搶救了一個星期,竟奇跡般地脫離了危險。

“9·28”案件因呂龍仍杳無音信,暫且擱置了起來。

從領導角度講,呂龍雖在逃,但其他案犯均已落網,案犯手中的槍支也被收繳了,那種對再次發生嚴重暴力案件的擔憂得以釋然。

柯志偉給楊爽打電話,催他回來上班。

楊爽回所里后,惦念著左同英,他跟馮雙春商量說自己和左同英不錯,每天處理完單位的事,再到醫院去照顧左同英。

左同英的事,馮雙春心里也清楚,他答應了楊爽的要求。

一個星期天,楊爽去百貨大樓買年貨,一個一手拎著撮箕,另一只手拿著笤帚的婦女從楊爽眼前走過。楊爽一愣:怎么像胡波的母親?

楊爽走到那婦女跟前。那婦女有五六十歲,正低頭掃柜臺邊上的紙屑,楊爽只能見到她腦后灰白干澀的頭發。他試探性地問了句:“你是胡嬸吧?”

婦女抬起了頭,仔細看了看楊爽:“啊,是小楊呀。”

“真的是您,胡嬸。”楊爽朝圓柱旁的圈椅指了指,“來,胡嬸,坐這兒嘮會兒嗑吧。”

楊爽打量著胡母,老人臉上的皺紋明顯比過去多了,眼神沉郁。

楊爽問胡母,怎么到商店打掃衛生來了?胡母說原先有胡波在,自己還有個依靠,這胡波不清不白地走了,自己不找點活干,難以維持生計。胡母對胡波的自殺存有疑問,說胡波是被人逼的。

楊爽和胡波關系很近,胡波自殺時,他借調到刑警支隊,對一些事不甚了解。聽了胡母的話,他很是難過,安慰了胡母一番,把自己剛買的一大袋年貨遞給胡母:“這里邊裝的是食品和飲料,您拿著吧,快過年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來到公安醫院,左同英興奮地說起下午市公安局政治處來人,讓他寫份自丟槍以來的思想匯報和因協助偵破“9·28”案件負傷的詳細情況,說有希望回公安局工作。

楊爽說你要是回公安局工作,咱倆還是搭檔。

左同英說八字沒一撇呢,還有人說我攪亂了偵查計劃,蠻干,差點被打死是自找的。

楊爽感慨地說,現在的人怎么都這樣,若沒有你,抓捕席陽將會是什么結果,誰都難以預料。再者說,有哪個警察被公安局辭退了,還拼著性命去抓捕罪犯?就單憑這一點,誰說三道四,都他媽的沒人味。

左同英大度地笑著說無所謂,別人愿意咋說咋說吧,我大難不死,一切都看開了。

楊爽突然想起件事。“哎,左哥,下午我上街時,見到了胡波的母親,胡波前段時間自殺了。胡母說他兒子自殺,說不定是讓人逼的。”

“會有這樣的事,胡波為什么自殺?”左同英問。

“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我聽別人說,胡波在一天晚間值班時,因巡視不到位,造成監室內在押人員被打死,被打死的就是檢舉呂龍有可能在公安醫院脫逃的死刑犯霍英國。事后對胡波的處理是禁閉十五天,行政記大過處分。禁閉期間,胡波就在禁閉室里自殺了。”

“胡波太想不開了,就是不當警察了,干別的不也一樣活?”

“我看他不是這樣的人。幾個月前,他見義勇為,開槍把行兇的歹徒擊傷,組織上不公正地讓他包賠對方兩萬多元醫藥費,我也沒聽他發什么牢騷。”

“這樣的人怎么會自殺呢?難道他是被人逼死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件事后面肯定有很復雜的背景……”

聽著左同英的話,楊爽想著自己在單位的遭遇和聽到的一些事情,有所觸動地說:“若領導都能公正地看待和處理事情,就不會發生不該發生的事了……”

2

通勤車在離看守所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申德林問司機:“王師傅,怎么不開了?”

“前面堵車,開不過去了。”

申德林抬起屁股往前望了望,只見看守所門前不寬的路面上停著一溜兒高檔轎車。申德林說:“這準是哪個領導來視察工作了。”

郭峰說:“肯定不是領導視察,有哪個領導會這么早來?再說了,如果是領導的車,早開進看守所院里去了,還能在這兒擋道?”

不知誰冒出一句:“說不定是接囚犯的?”

大家議論著下了車。

一個肥胖的男人披著件風衣,在幾個人的簇擁下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門。

是盧春江。

楊爽放緩了腳步,他想等盧春江走后再進看守所。他不想與盧春江打照面。

盧春江走到轎車前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揮動雙臂做了個擴胸的動作:“沒想到我盧某人會在看守所待上這么長時間。”

有人打開了轎車的后門,盧春江低頭欲上車,見到不遠處的楊爽,他直起了身,往楊爽跟前走了幾步,故作驚訝地說:“哎呀,楊管教,好長時間沒看見你了,我還琢磨,楊管教哪兒去了?我離開看守所怎么也得跟你打個招呼呀,我在里邊時你對我是那樣照顧。”

盧春江邊說,邊擼開袖子,露出楊爽給他戴械具時手腕處留下的疤痕。

跟在盧春江旁邊的全勇雙眼緊盯著楊爽,充滿敵意地說:“你就是楊管教,我早就聽說你挺操蛋,整過我盧二哥,你往后小心點。”

楊爽瞟了眼全勇:“怎么,恐嚇我?你還嫩點,像你這樣在警察面前說話沒規矩的人,一看就沒有太大的出息。”

“是嗎?那我讓你認識認識我。”全勇說話間突然出手,楊爽猝不及防,全勇的拳頭狠狠地打在楊爽的前胸上,楊爽險些跌倒。

盧春江怕在看守所門前把事鬧大,忙拉住全勇說:“全勇,你這是干什么?退后去。”然后對楊爽雙手抱了下拳,“我小弟不懂事,請多包涵。”

楊爽正色說:“我警告你們,別太囂張了。”

盧春江皮笑肉不笑:“我小弟冒犯了你,我不已經賠不是了嗎?你何必拿警察的身份來嚇唬我,沒用!我盧春江是怎么進的看守所?不就是給我定個妨礙公務、毆打警察的罪嗎?那又怎么樣?我在看守所押了不久,今天不也照樣回家嗎?楊管教,這年頭,別什么事都較真,較真的人到頭來都會吃虧的,你信嗎?”

說完,盧春江轉身和全勇上了轎車,車隊揚起一片塵土。

楊爽回味著盧春江的話,心里有種悲憤的感覺。接著,他的腦海中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是誰放縱了盧春江這樣的人?

楊爽感到胸部悶脹,他在辦公室換警服時,見胸部被全勇打過的地方一片青紫。

楊爽心氣難平,撥通了刑警支隊的電話,他找到了李悅:“今天看守所釋放了個叫盧春江的在押人員,其中有個叫全勇的來接他,你認識這個人嗎?”

“知道,這小子今年二十八歲,住向陽派出所管內,他會點武功,獲得過全省散打亞軍。去年春天因傷害罪被刑事拘留,后來盧春海給他擺平了,把他從看守所里保釋出來。全勇現在是盧春海的保鏢。”李悅在電話那頭聽出了楊爽的沖動,“楊爽,你打聽全勇干什么,他得罪你了?”

“我看這人太囂張。”

“你聽我一句勸,這樣的人沒必要答理他。話又說回來,他就是有點違法的事,咱真答理他,有盧春海給他做靠山,咱們也不好弄他,知道不?”

楊爽嘆了口氣:“我明白……”

3

左同英傷愈出院的第二天,就到市公安局打聽自己能否回公安局工作的事。政治處的韓主任對左同英很熱情,他把左同英讓到辦公室的沙發上:“你現在身體康復得怎么樣了?”

韓主任的熱情讓他感到有些意外,也使他手足無措,雙手不自然地搭在一起揉搓著:“韓主任,我現在身體挺好的,也沒留下什么后遺癥。”

韓主任從抽屜里拿出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支遞給左同英。

左同英忙擺手謝絕:“韓主任,我最近氣管有些不好,我不能抽。”

韓主任見左同英不抽,便自己點上吸了兩口,屋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韓主任,前段時間我負傷住院時,政治處的人去問過我的情況,說根據我的表現,領導已考慮再讓我回公安局工作,所以今天我、我來看看……”左同英有些吞吞吐吐。

韓主任彈了彈煙灰:“關于你工作的事,局黨委已經研究過了,這點你放心……”

左同英心里雖有些準備,但還是十分驚喜,他沒想到只來了這一次,就聽到了關于自己重新回公安局工作的肯定答復。

韓主任接著用商量的口吻說:“你想回局里哪個部門工作?”

“韓主任,你給我分配到刑警支隊吧,因為我是刑警學院畢業的,在我沒離開公安局前,在城西刑警大隊。”

韓主任考慮了片刻。“那好吧,就給你分配到市局刑警支隊。再過一個多星期就過年了,你過完年來上班,那時,你直接到刑警支隊報到就行了。”

“韓主任,我待著沒事,能不能讓我現在就上班?”

從市公安局出來,左同英去商店買了一瓶好酒和一些熟食,想回家慶賀一下。

走到自己家所住的四樓時,見家門虛掩著,他納悶:妻子和兒子還沒到下班和放學的時間,誰早回來了?

左同英推開門,方廳中間擺著飯桌,妻子樊玲正在廚房里炒菜。

“你怎么回來這么早?今天有客人來呀?”左同英問。

“我知道你下午去了公安局,估計肯定能聽到好消息,所以今天我就提早回來會兒,做點好吃的,給你慶賀一下。”

“咦,你怎么今天跟我想的一樣呢?”左同英說著,把手里拎的東西放在飯桌上,挽著袖子欲上廚房幫妻子炒菜。

樊玲說:“差不多好了,你別過來了。”

不一會兒,兒子小強放學回來了,他見到飯桌上的菜,高興地說:“哇,這么多好吃的呀。”說話間,拿起一塊排骨塞進嘴里。

樊玲拍了下小強的臟手:“去,洗完手再吃!”

小強轉身去洗手,樊玲打開白酒瓶的封口,斟滿了兩杯。“你又能回公安局工作了,今天我也喝一杯白酒。”

左同英舉起酒杯:“來,干了。”

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樊玲喝了杯白酒,臉上現出了紅暈,使她美麗的面容更加嫵媚。

“局里給你分配什么工作了?”

“政治處的韓主任問我要干什么,我說回刑警支隊吧,他就把我分配到刑警支隊去了。”

樊玲有點著急了:“什么?你怎么回刑警支隊了?你原先干刑警時經常冒風險,整日加班,你還沒干夠呀!”

“我是刑警學院畢業的,不當刑警能干什么?再則我要到其他部門,人家同意不同意還是回事呢。”

“韓主任不是征求你的意見了嗎?”

“韓主任說的是客套話,怎么可能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怎么不可能?那邊已經給你安排好了……”樊玲的后半截話沒有說下去。

左同英盯著樊玲:“那我工作的事都是你找人給安排的了?”

樊玲沒做聲。

左同英想起了韓主任對自己的熱情,他現在已經有了答案。

樊玲是市人事局辦公室主任,她雖有些能力,但這件事她肯定辦不到。

左同英沒好氣地問:“這肯定是你們朱局長的功勞了?”

“他是幫了你的忙,其實這件事我并不想跟你明說……”

左同英擺了下手:“你別說了。”一臉的若有所思。

樊玲用筷子敲了敲盤邊,說:“哎,哎,你想什么呢?吃呀。”

左同英抬起頭,淡淡地說:“你說我想什么呢?”

樊玲猶如被針扎了一下。“我告訴你左同英,你別想那些你主觀臆斷的東西,你應當相信我。這次我找朱局長幫忙也是迫不得已,要沒有他出面做工作,你能否回到公安局還兩說著呢。你別以為你不顧性命地擒住罪犯,什么事就都理所應當了。”

左同英還想說些什么,可他看了眼兒子小強,又把話咽了回去。

第十章

1

監管支隊的大門口停了輛豐田吉普。龍貴海和一個男子坐在車里,那男子看了下表說:“都5點多了,楊爽怎么還不出來?”

龍貴海說:“別著急,他肯定在所里面,我今天白天跟楊爽定好了。”

話音剛落,楊爽就從大門里走了出來。

龍貴海在車里喊:“楊爽,過來。”

楊爽從車后門上了吉普車。

龍貴海在駕駛員的位置上側了下身,對楊爽說:“我給你介紹一下。”他指了指副駕駛座上的男子說,“這是我大學時的同學,叫祁民,在工商局工作。”

楊爽握了握祁民伸過來的手:“你好。”

祁民說:“我經常聽龍貴海說起你。”

楊爽在城西分局刑警大隊工作時,龍貴海雖是楊爽的大隊長,可楊爽調到監管支隊后,兩人的接觸就少了。祁民說龍貴海常提起楊爽,顯然是在奉承他。楊爽猜測,或許是祁民找看守所的人辦什么事,他找龍貴海幫忙,龍貴海便找到了自己。

祁民問龍貴海:“咱們到哪兒吃飯去?”

龍貴海問楊爽:“你想吃點啥?”

楊爽說:“隨意找個地方就行。”

龍貴海自語:“隨意,上哪兒去隨意呢?我想起個地方,不過稍遠點……咱們到天韻山莊吃吧,那地方挺火。”

吉普車向城郊駛去,開了近半個小時,進了一個山莊,來到一座古色古香、燈火輝煌的三層樓前,樓前停放著許多高級轎車。

三人找了個單間,祁民點了幾個海鮮,要了瓶五糧液。

席間,龍貴海說出了找楊爽的目的。祁民的舅舅周景揚原在石油公司當經理,因為經濟的事,被市檢察院送進了第一看守所。周景揚年齡大了,身體不好,他想讓楊爽照顧一下。

楊爽說周景揚在自己管的監室,照顧他應該沒問題。

祁民又提出一個要求,讓楊爽把周景揚的案件情況通過書信轉出來,他好在外邊擺平相關的事情。

這個要求是違反原則的,楊爽不宜直接回絕,他點了支煙,沒做聲。

龍貴海見楊爽有些為難,便打著圓場說:“咱先別說這個,來喝酒。”

剛端起酒杯,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是哪位稀客到了?”

三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聚在門口,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紅光滿面的男子走了進來。

“是盧大哥。”龍貴海欠身。

來人跟龍貴海握了下手:“好長時間沒見到你了,今天怎么有時間?”

“前段時間搞專案,始終忙忙碌碌的。”

來人看了眼楊爽和祁民:“這兩位是你同事吧?”

龍貴海介紹說:“這位是我們局監管支隊的,叫楊爽;這位是我同學,叫祁民,工商局的。”

“楊爽?我聽誰說過這名字。”來人似乎在回憶。

龍貴海又給楊爽和祁民介紹:“這位是咱們省的人大代表,民營企業家,也就是這天韻山莊的總經理盧春海。”

盧春海讓服務員給他倒了杯啤酒,舉起酒杯說:“來,龍大隊長,還有這兩位新朋友,我敬你們一杯,你們喝白酒,隨意。”

盧春海把啤酒一飲而盡。“你們先慢用,我那邊還有些事。”臨走還吩咐門口的服務員,“照顧好這桌客人。”

盧春海離去后,楊爽問:“盧春海是不是有個弟弟叫盧春江?”

“對,他是有個弟弟,幫他照管著洗浴中心。怎么,你認識?”

楊爽說:“前段時間,他弟弟在看守所押過。”

“怪不得他說聽過你的名字,可能他弟弟在他面前說起過你。”

祁民打斷楊爽和龍貴海的談話,端起酒杯說:“來,楊爽,今天通過龍貴海認識了你,以后咱們就是朋友了,往后用到我的地方,你盡管吱聲,這杯里的白酒咱們一起干了吧。”

楊爽剛想推托,話還沒出口,祁民和龍貴海就把酒喝光了。他看了眼面前的多半杯白酒,只好張開嘴,一下子倒進去。

楊爽有些頭暈……

床頭柜上的電話響了,楊爽抓起電話:“喂。”

“是楊老弟嗎?我是祁民,怎么你今天休息呀?”

“我不休息。”

“不休息你怎么現在還不上班?”

楊爽抬頭看了眼墻上的石英鐘,7點40分,還差二十分鐘就開早班會點名了。

“糟了,睡過頭了。”

“楊老弟,你下來吧,我開的豐田吉普車就停在你家樓下。”

“那好,我這就下去。”

楊爽起床,穿上衣服,洗了把臉,就匆忙到了樓下,一輛豐田吉普車緩緩停在他跟前,楊爽打開車門上了車。

祁民開著車說:“我不到7點半就到你家樓下等你出來,等了半天也沒看見你,我就給你家打了個電話,多虧昨晚龍貴海告訴了我你家的電話號碼。”

“今天要是沒有你,我肯定得遲到了。”

“我兒子的學校就在你家附近,我送完孩子,想順便把你帶上送你上班。你怎么就一個人在家住哇?”

“啊,我是一個人住。”

兩人聊著,車就開到了監管支隊門口。

祁民把車停下,從皮包里拿出個信封,放在楊爽的腿上。

“祁哥,你這啥意思?”楊爽不解地問。

祁民雙手扶著方向盤,撐直了腰,懇切地說:“楊爽,我坦誠地跟你說,我舅的事,只有你能幫他了。我不知道他的案件到了什么程度。你能不能給他手機讓他跟我通個電話,我知道了情況,好在外邊做工作給他疏通。我也知道,這在原則上是不允許的。這信封里是5000元錢,是我的一點心意,我希望你能幫我這個忙。”

“祁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說的這個忙,我幫不了你,不要難為我好嗎?好了,我該走了。”

楊爽把裝錢的信封放在祁民面前的儀表盤上,然后下了車。

祁民嘆了口氣,開車走了。

開完早班會,楊爽給周景揚訂了200元錢的盒飯票。

到了監區,楊爽把周景揚從監室里提了出來。周景揚是個很有氣質、面容清癯的老人,因為瘦,走路的時候穿在他身上的號服左右晃蕩。

楊爽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把椅子說:“你拿過來,坐下吧。”

周景揚規矩地說:“謝謝管教。”便把椅子搬了過來,坐在楊爽對面。

楊爽掏出一支煙遞給周景揚:“抽一支吧。”

“好,好。”周景揚見到煙挺興奮,他接過煙,叼在了嘴里。

楊爽幫周景揚把煙點燃。周景揚用力吸了幾口,或許吸得猛了些,他咳嗽了兩聲。

楊爽調侃說:“我這煙挺沖,好像有些不對你的口味,像你這樣的干部,沒進來前肯定整天抽玉溪和中華吧。”

周景揚苦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在這里撿個煙蒂抽都很難。”

“在監室里怎么樣?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他們見我這么大歲數了,對我還行。”

“這兩天辦案單位來提你了嗎?”

“沒有,我是檢察院直捕的,我在檢察院交代的事情,他們得去外地核實,我估計他們一時半會兒查不完。”

“祁民是你什么人?”

“是我外甥,在市工商局當辦公室主任。怎么,楊管教認識?”聽到祁民的名字,周景揚顯得有些興奮。

“我原先不認識,是經同事的引見才認識的,他對你這個當舅的非常惦記。”

“唉,楊管教,你不知道我倆的關系。祁民七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他父親給他找了個繼母,繼母待他不好,我就把他接到了我家。我這個當舅的供他從小學一直到大學,連他成家都是我給張羅的。你說,我倆之間的感情能不深嗎?”

楊爽從談話記錄本中拿出了一沓盒飯票說:“這是祁民托我給你訂的200元錢盒飯票。”

“不對吧,楊管教,昨天他剛給我訂了500元錢的盒飯票,怎么又讓你給我訂?你這盒飯票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給。”楊爽把盒飯票推到了周景揚面前。

周景揚只好接了下來。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隨時跟我說。”楊爽把監室的門打開。

“楊管教,我還真有點事。”周景揚想起了什么,轉過身說。“我年齡大了,就是晚間睡覺時有些睡不好,號里的人多,被子少,我就和別人蓋一床被子,別人在被窩里翻個身什么的,我就睡不著。”

“那好,我告訴號里人,從今晚開始,你就自己蓋一套行李。”

2

樸長偉被市檢察院的人提到了提審室,訊問樸長偉的是一男一女兩個檢察官。

男檢察官問話,女檢察官在旁邊做筆錄。

“樸長偉,我們是市檢察院起訴科的,知道因為什么提你嗎?”

“不就是敲詐勒索的事嗎?”

“你和龐艷敲詐勒索的案件基本已經終結,再說那案件歸區院管,今天提你是因為你和吳佳才在監室內毆打霍英國致死的案件,希望你好好交代。”

男檢察官的話猶如一記重錘,擊得樸長偉亂了方寸。高臣領人重新調查霍英國的死因時,樸長偉的心里曾慌亂過,可別人說:“霍英國是個死刑犯,早晚都是死,你們把他打死了,也沒有多大的事。”這話使他稍微安穩了一些。霍英國已死了兩個多月了,沒人再提及這事,他雖然明知這事不可能完,可還是自欺欺人地希望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以后也不會有人提起。

樸長偉結結巴巴地說:“霍英國不是死刑犯嗎?他的死不是,不是……”

“霍英國的確是已判死刑的在押人員,他該死的時候,政法機關會給他執行死刑,由不得你們在監室里去處置他。你不要以為霍英國罪責深重,你們打死了他,就可以逃避懲罰。在這一點上,你必須要端正態度。”

樸長偉機械地說:“那是,我該怎么說就怎么說唄。”

“不是你該怎么說就怎么說,而是事情是怎么回事,你就應該如實說。”男檢察官糾正他的話。

“嗯,我說實話。”

“那好,我先問你,你在公安機關交代的你和吳佳才打死霍英國的事,是事實嗎?有沒有補充?”

“我和吳佳才打死霍英國的第二天,看守所就調查了這事,我說的是事實……”

“有沒有人指使或其他人參與?”

“沒有。”樸長偉說這話時,眼中流露著些許縹緲。

女檢察官做完筆錄后,把材料遞給了樸長偉:“你看看,與你說的是否一致,如沒有問題,你在材料上簽個字。”

樸長偉看完材料,對男檢察官說:“我這事會怎么處理?”

“回去看看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比照一下,你就知道了。”

“你就告訴我能判多少年就得了。”

女檢察官把鋼筆放在桌邊,替男檢察官說:“那我告訴你,像你這事得判三大刑。材料看完了吧?過來,在材料后邊簽個字,按個手印。”

樸長偉走到桌邊,他拿起鋼筆在材料上簽字時,手一個勁兒地抖。

在申德林送樸長偉回監室的路上,高臣叫住申德林:“小申,你忙去吧,我問樸長偉點事,然后我送他回去。”

高臣在走廊聊號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往自己的腳前指了指,示意樸長偉蹲在那兒。

樸長偉低著頭蹲在高臣跟前。

高臣掏出煙盒和火機放在聊號桌上,對樸長偉說:“抽吧。”

出乎意料的是,樸長偉沒有像以往似的見到煙就歡喜,而是搖了下頭說:“不抽了。”

高臣笑道:“怎么了?檢察院提完審就沒精神了?來,抽一支吧。”

說著,高臣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遞到樸長偉嘴邊,樸長偉只好接下煙,叼在嘴里。

高臣又替樸長偉把煙點燃。“檢察院的人都問你啥了?”

“問了些案件的細節,還問除了我和吳佳才之外,有沒有其他人參與打霍英國,我說就我和吳佳才打的,沒別人參與。”

“嗯。”高臣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高教,聽檢察院的人說,我得判死刑、死緩或無期。”樸長偉苦著臉說。

高臣生擠出一絲笑容:“沒那么嚴重,別信他們的……”

幾句安慰的話,使樸長偉沒底的心又充實了些。“我尋思著也不會那么嚴重。”

“那好,你先回去,等過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就行。”

樸長偉說了聲:“謝謝高教。”起身朝自己所在的監室走去。

高臣拿起聊號桌上的煙,塞進了樸長偉的號服里。

回到辦公室,高臣坐在辦公桌后發呆,他不得不考慮自己的處境。他當時收了盧春海20萬元錢,后來盧春海又陸續給了他22萬,前后加起來共42萬。這些錢高臣拿出一部分用于疏通關系。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把盧春江從打死霍英國的事中撈出來,也為了讓小舅子金洪勝少承擔些責任。經柯志偉應允后,他又重新開始了對霍英國死因的調查,推翻了原來正確的調查結果,最終把盧春江救了出來,又把胡波弄成了第一責任人,致使胡波在禁閉室里自殺身亡。而現在,霍英國被毆打致死的案件到了起訴環節,如果樸長偉和吳佳才喊冤叫屈講出實情,再把盧春江扯進來,那后果就難以預料了。

高臣的心里很恐慌,他的額頭冒了層虛汗。

他在考慮,無論如何得先穩住樸長偉和吳佳才。

“高臣,高臣。”馮雙春走到他桌前叫他。

“啊,馮所長。”高臣緩過神來。

“想啥事呢?”

“沒想啥。”高臣揩了把額頭上的汗。

“剛才檢察院的人跟我說樸長偉和吳佳才判死刑的可能性很大,你告訴這兩人的主管民警,給他倆戴上械具。”

“行。”高臣剛答應,又改口說,“對了,最近中院判處死刑的在押人員較多,鐵柜里的腳鐐子用完了,可能就剩下個三十八斤的大鐐子了。我看他倆挺穩定,暫時不戴也可以。”

“你是管獄政的,那你就看著辦吧。”

說完,馮雙春就往外走,到了門口,馮雙春回過頭,疑惑地看了高臣一眼。

3

除夕悄然而至。

這天晚上楊爽值班,午夜時,柯志偉陪同丁兆柱來所里看望值班的民警。丁兆柱和柯志偉進了監區,先見到了楊爽,楊爽向兩位領導拜年:“丁局長、柯支隊,過年好。”

丁兆柱握住楊爽的手:“節日值班辛苦了!”

“謝謝丁局長的關心,兩位領導屋里坐吧。”說話間,楊爽打開了辦公室的門,把丁兆柱和柯志偉讓進了辦公室。

柯志偉說:“楊爽,你把其他值班的都叫過來。”

楊爽通過內線電話,把領導到來的消息告訴了其他五名值班民警。

不一會兒的工夫,其他幾人都到了楊爽辦公室。

丁兆柱挨個兒和值班民警握手問候,并從兜里掏出盒中華煙讓大家抽。

丁兆柱說:“去年一年,大家都很辛苦。監管民警與別的警種不同,你們每天都要同在押人員打交道,隨時都要繃緊一根弦。我說的這根弦牽扯兩頭,一頭是防止在押人員自殺、自殘,以及脫逃,這是安全方面的;另一頭是我們時刻要掌握好原則,不能接受在押人員家屬的賄賂,更不能勒索在押人員的家屬。如果接受在押人員家屬的財物,提供方便讓他們有機會串通案情,就會使在押人員逃避打擊,所以我們要多注意呀!去年第一看守所出了不少問題,有監室在押人員互毆致死的,還有民警自殺的,這些都是大問題,我們再也經不起這些大問題的折騰了。在新的一年里,希望大家共同努力,不要再出什么差錯。從看守所的角度來講,安全是第一要務,只要每年都能平平安安地度過,這就是成績了。”

丁兆柱頓了一下,看了看柯志偉:“你說呢,柯支隊?”

柯志偉有些被動,不自然地附和著點了兩下頭:“是,是。”

臨走時,柯志偉叮囑于興國:“在節假日期間,你這個帶班所長一定要把班帶好,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楊爽是上半夜的班,下半夜他休息。他跟大家送走了兩位領導,回到辦公室躺在床上。

楊爽的床頭對著他的辦公桌,桌子上有只保溫杯,是胡波送給他的。看到保溫杯,他想起了胡波。

4

春節剛過,局黨委任命左同英為刑警支隊一大隊副大隊長。刑警支隊長李文彬在一大隊的早班會上宣讀了局黨委的任命后,拍了拍左同英的肩膀說:“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也是你從警十余年來一貫的表現所決定的,好好干吧。”

對于局黨委的任命,左同英頗感意外。他原先雖是城西分局的刑警副大隊長,但如今他認為能夠重新回到公安局工作已經很不易了,從來沒有考慮過當基層領導。他琢磨著這份任命的因由,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樊玲,耳邊又響起了樊玲的話:“要沒有朱局長做工作,你能否回公安局,還兩說著呢……”

“難道這次又是朱局長…… 他媽的,我為什么要戴這個綠帽子,我為什么需要他幫忙?”左同英心里暗罵著。

早班會散了,左同英仍坐在會議室的沙發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李悅湊到左同英跟前說:“左哥,想啥心事呢?你提拔了是不是請我們撮一頓,要不今晚……”

沒等左同英回話,趙旭建在旁邊說:“今晚恐怕不行了,今天下午省公安廳刑警總隊的過來,要抓兩個公安部通緝的A級逃犯,今晚咱們要統一行動,搜查各賓館、酒店。”

“唉,干刑警就是老加班呀,不是這事,就是那事。”李悅說完悻悻地走了。

下午,左同英給樊玲打電話:“樊玲,晚上單位有事,說不上什么時候回去,你下班到學校直接把孩子接了吧。”

“你單位有什么事?”

“有案件唄。”

“上班沒多長時間,怎么老是案件案件的。今晚我也有事,省里的人到我們局里檢查工作,晚間得招待他們吃飯。要不你抽時間把孩子送他姥姥那兒。”樊玲在電話里不耐煩地說。

左同英把話筒從耳邊挪到眼前,似乎在看著樊玲說話。電話那頭的樊玲沒聽到回音,一個勁兒地說:“喂,喂,左同英,你聽見了沒有?”

左同英什么也沒說,把話筒放在了話機上。

晚11時許,統一行動結束,刑警支隊的人陸續回到了局里。左同英在走廊里遇到了徐志,問:“你們搜查得怎么樣?”

“沒什么成果,不過帶回來一對男女,這對男女在東河大酒店開房間沒有登記,他倆也掏不出什么證件。那男的還挺傲,說跟我們說不著,要找李文彬支隊長。”徐志說完,去了衛生間。

左同英到了徐志辦公室的門口,從虛掩的門縫往里看,只見墻角處一個中年男人蹲在那兒正愁眉苦臉地抽煙,那男人頭上的頭發散落下來,露出了頭中間的禿頂,不是別人,正是朱局長。在朱局長的旁邊,面沖墻站著個女人,左同英雖看不清女人的面容,但看見了她披肩的長發和紫紅色駝絨大衣,左同英認出那是樊玲。

左同英的心中充滿了羞辱和憤怒。對樊玲的紅杏出墻,左同英雖有耳聞,可他沒有見到實情,便始終懷有一種希冀,別人說的和自己的感覺或許是錯的。有時他也捫心自問,自己的心態是不是一種無奈和逃避?而現在,他已無法逃避,更不能表現出無奈。

“左隊,在門口站著干什么?進去吧。”徐志從衛生間回來了。

“我不進屋了,你把你屋里的那對男女帶到我辦公室來。”

“哎,左隊,你臉色不太好,怎么了?”

“啊,沒事。”左同英掩飾著。

徐志進了辦公室,朱局長問:“哎,我說同志,你跟你們李文彬支隊長說了嗎?我要找他。”

徐志揮了下手說:“你不用找我們支隊長了,有什么話跟我們大隊領導說就可以了,你倆跟我來。”

徐志把朱局長和樊玲領進了左同英的辦公室。

朱局長瞠目結舌。

樊玲膽怯地低下了頭。

左同英直視著朱局長和樊玲。

徐志看出了些端倪,他出了辦公室,便直接去找李文彬,他覺得有必要告訴支隊長,否則左同英難以控制住自己,那一切都晚了。

左同英從辦公桌后猛地站起身,他端起桌上的一個水杯,一仰脖,咕嚕咕嚕把滿杯水喝進了肚里。左同英來到門前,把門從里邊反鎖了。他又緩緩走到樊玲的近前問:“你不是說晚間陪省里的人吃飯嗎?怎么陪到酒店床上去了?”

樊玲往后退了兩步,默不做聲。

“你他媽的倒是說話呀?”左同英大聲追問,同時,“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樊玲的左腮處留下了幾個紅指印。

朱局長結結巴巴地說:“左,左同英……”

還沒等朱局長說全一句話,朱局長的左腿膝蓋挨了一腳,不由自主地單腿跪在地上。

左同英從腰間掏出“六四”式手槍,拉開了槍栓,頂在朱局長的禿頭上。

朱局長平生沒遇到過這種場面,他嚇得右腿也跪在了地上,雙手亂搖:“別,別,左同英你千萬別沖動。”

左同英說:“我這槍膛里早已頂上了子彈,只要我手指頭一動,就要你的命!姓朱的,你太不仗義了,你搞我的女人,我不說什么,但你也不能得寸進尺,把臉丟到我單位里來呀!”

“你聽我說,今晚我和樊玲送省里的人回酒店,我喝多了,順便開個房間想休息一下,我和樊玲沒干什么呀!更沒料到你們今晚會有統一行動……”

“你還有理了?”說話間,左同英用槍重重地點了兩下朱局長的頭頂。

“咣咣咣”。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門外有人喊:“左同英,開門。”

“誰?”

“李文彬。”

一聽是李文彬,左同英愣了下神。

見左同英沒有立即開門,李文彬又喊:“左同英,聽到了沒有,我現在讓你開門!”

李文彬的命令使左同英恢復了理智,他收起槍,踢了踢跪在地上的朱局長,指著旁邊的沙發說:“起來,過去坐著。”

朱局長趕緊站了起來,他不想讓李文彬看到自己的丑態,掏出手帕擦了擦臉和額頭上的汗,又把散落一邊的頭發往中間捋了捋,坐在了沙發上。

左同英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李文彬進了屋,瞪了眼左同英:“干什么鎖著門?”

左同英肅立一旁:“沒干什么。”

“李支隊長,您好。”朱局長見到李文彬立刻伸出了手,仿佛是平常到刑警支隊來辦事似的。

李文彬則背著手,轉過了身,沒理會朱局長伸過來的手。

朱局長尷尬地站在原地。

李文彬望著天棚說:“我說老朱,今天我就不稱呼你局長了,你今天的事做得可不好,我也不多說什么了,你馬上走吧。”

朱局長躊躇了片刻,想說什么,欲言又止,他慢慢地挪動著腳步,走出了辦公室。

樊玲用手遮掩著臉上的紅指印。“左同英,那我……”

左同英坐在椅子上,一副不經意的樣子:“事已至此,你也可以走了。跟朱局長走也行,回家也可以,不過有一點,你要做好明天辦離婚手續的準備。”

李文彬對樊玲說:“天這么晚了,我讓人送你吧。”

“李支隊,謝謝你了,不用。”樊玲低著頭走了。

“唉。”李文彬嘆了口氣。他轉身看見左同英靠在椅子上,微閉著眼睛,兩行淚水從他的眼角溢出。

5

祁民把車開到了第一看守所門口,掏出手機給申德林打了電話,讓申德林到門口來。

自上次找楊爽遭拒絕后,祁民始終在尋找能夠幫舅舅串通案情的人。當他得知第一看守所的提審員申德林的妹妹申德娟在石油公司下屬的一個加油站工作時,他便通過熟人找到了申德娟,又通過申德娟結識了申德林。在酒桌上,申德林爽快地答應了祁民的要求。

不一會兒的工夫,申德林從看守所里走了出來,祁民打開轎車副駕駛位置上的車門,申德林上了車。

祁民問:“你見到我舅了嗎?”

“見到了,我看他在號里精神還行,吃住也挺好的。”

“那我還放些心。我這兒有封信,你轉給他,再讓他給我寫封信。”祁民拿出個信封交給申德林。

申德林看了眼手里的信說:“讓他給你寫些什么?”

“他寫什么,我這封信里寫得很清楚,他一看就明白了。”

“那你在這兒等著吧。”

“我沒事,不著急,你就穩當地辦吧。”祁民對申德林擺擺手。

左同英和龍貴海到看守所提審,龍貴海在門口看到了坐在奧迪車里的祁民,他打了聲招呼:“過來了?”

祁民在車里沖龍貴海笑著點了下頭。

在監區,楊爽胳膊夾著談話本要找在押人員聊號,可他看見申德林正在自己主管監室的門口,與周景揚交頭接耳地說著什么。楊爽只好止步,他心里說:這肯定是祁民找自己辦的事自己沒給辦,又通過別的渠道找到了申德林,讓申德林幫忙。申德林這人,只要對方肯花錢找他辦事,一般是來者不拒的。

“楊爽,過來下,有人找。”馮雙春的聲音打斷了楊爽的思索。

楊爽到了監區門外。“馮所長,誰找我?”

“刑警支隊的左同英在提審室呢。”

在第4提審室門口,楊爽看見左同英和龍貴海正審著呂玉柱,左同英見到門外的楊爽,便走了出來。

“左哥,什么時候來的?”

“剛過來不一會兒。來,咱倆找個空屋,我找你有話說。”

楊爽和左同英到了隔壁沒人的提審室。

“呂玉柱還在你管的監室嗎?”

“在。”

“他現在還沒有說出呂龍的下落,你想辦法給他施加點壓力,另外找個可靠的在押人員套套他。”

“呂玉柱自批捕到一所后,我始終盯著他。按常規,只有高法復核完的死刑犯才能定位,在他與其他在押人員發生矛盾時,我就找了個借口給他定了位。我也想找個腦瓜好使的在押人員跟他接觸,好從他嘴里套出點東西來,可呂玉柱這小子比誰都明白,能讓他就范的人還真不好找。現在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靠時間了。時間一長,他對自己在監室里的處境難以忍受了,也就想開了,反正左右是一個死,還顧慮那么多干什么?說不定就會妥協。”

“如果沒別的辦法,那就只好這樣了。”

“左哥,過年這段時間我也沒跟你聯系,嫂子和孩子挺好的?”楊爽換了個話題。

楊爽的話說到了左同英的痛處。“別提了,我跟你嫂子離婚了。”

“凈瞎扯。”楊爽笑著說,可他又想到左同英很少說玩笑話,不由有些驚訝,“真的?”

左同英沉重地點了點頭。

“因為啥呀?”

“他媽的,說這事丟人哪……”左同英把事情經過跟楊爽說了一遍。

“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楊爽不敢相信。

這時,龍貴海推門走進來:“你倆避著我在這兒嘮啥呢?”

左同英說:“嘮呂玉柱的事呢。”

楊爽說:“龍哥,提審完了?”

“完了,快,也沒太多的內容審。”

左同英說:“在押人員送回去了嗎?”

“送回去了,沒啥事咱倆也回去吧,我隊里還有事呢。”

左同英和龍貴海向提審室的門外走,楊爽在后邊送。龍貴海說:“楊爽,我看祁民開著車在門口停著呢,他是來找你的吧?”

龍貴海的話證實了楊爽的猜測,楊爽說:“他沒找我,可能是找別人吧。”

龍貴海說:“那這小子能找誰呢?”

楊爽岔開話:“你倆一個市局的,一個分局的,今兒個怎么湊到一起來了?”

龍貴海說:“‘9·28’案件是刑警支隊一大隊主辦,我是協助他們。”

快到看守所大門口了,左同英說:“你回去吧,楊爽。”

楊爽不想見到在大門外的祁民,就順勢說:“左哥,龍哥,改日再見啊。”

第十一章

1

一名年輕法官走到11監室前,他打開小窗口,從手中的夾子里拿出份起訴書,對監室里喊:“吳佳才,過來。”

吳佳才走到了小窗口。

“這是你的起訴書,看完后,在這張紙上簽名,寫明你請不請律師,如果不請,我們給你指派一個。”法官把起訴書遞到了吳佳才手里。

吳佳才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法院要給哪個犯人指派律師,這個在押人員十有八九是判死刑的。

吳佳才仔細地看起了起訴書,在看起訴書的過程中,他的臉逐漸漲紅起來,五官也變得有些扭曲,看完起訴書,一語不發地把起訴書給撕了。

“哎,你怎么回事?”法官質問。

“你管我撕不撕,這起訴書全他媽的是謊話。”

“起訴書是依據你本人的交代和證人的證言寫的,要是謊話,說明你當時說的也是謊話。”

“別看你是法官,你懂個屁。”吳佳才無言以答,嘴里卻罵罵咧咧。

“你怎么罵人?”

“我罵你怎么的,我要是能夠著你的話,我還打你呢。”吳佳才隔著小窗口,把撕碎的起訴書向法官扔去。

法官氣得直哆嗦,他沒法跟吳佳才較真,轉身找值班民警去了。

吳佳才見法官走了,氣呼呼地轉過身,見身后有一個在押人員正看自己,抬手照那人的臉就是一嘴巴,罵道:“看你媽什么……”

挨打的人不甘示弱,兩人廝打起來。

“還打,還打,你們管教來了。”申德林出現在小窗口。

挨打的在押人員聽到申德林的聲音住了手,可吳佳才卻像沒聽見一樣,仍抓著對方不放手。

楊爽打開監室門,費力地把兩人拉開。

他先把挨打的在押人員叫到走廊問是怎么回事,挨打的人抹了下嘴角的血,把經過說了一遍。

楊爽又找周景揚問情況,周景揚說的與挨打的在押人員一致。

楊爽最后把吳佳才叫了出來,吳佳才耷拉著腦袋站在監室門口。

申德林一腳踢在他肚子上,喝令說:“蹲下!”

吳佳才不得不蹲了下來。

楊爽問:“吳佳才,你是怎么到11監室的?”

“是因為在14監室打人被調過來的。”

“怎么打的人?打成了什么后果?”

“用拳腳,用、用被子捂,把人給打死了。”吳佳才支吾著說。

“那你到11監室為什么還打人?”

吳佳才沒吱聲。

“我先不問你打人的事,你為什么罵法官?”

吳佳才還是沒言語。

楊爽氣憤地拍了兩下聊號桌:“你倒說話呀?”

申德林指著吳佳才說:“你這號人就欠整。”

楊爽忽地站了起來,吳佳才以為楊爽會動手打他,身子不由得向后退縮著。

誰知楊爽沒有動手,他拉開監室的門說:“吳佳才,你先進去,你不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嗎,我照樣有辦法收拾你。”

吳佳才膽怯地看了看楊爽,低頭鉆進了監室。

楊爽找到械具使用審批表,寫上了吳佳才所犯的監規,在械具使用一欄里寫道:戴上銬下鐐,四肢定位。楊爽對吳佳才的械具使用方法,是監管場所對在押人員較嚴厲的懲治措施。

楊爽到了馮雙春的辦公室,法官正在對馮雙春訴說著心里的怨氣。楊爽把械具使用審批表放在馮雙春對面的茶幾上。馮雙春看著審批表上的內容,腦中閃現出高臣推托械具缺少,不給吳佳才和樸長偉戴械具時的關照態度,便猶豫了一下。可法官也看了審批表的內容,他拋開雜念,用極快的速度簽下了“同意”二字和自己的名字。

吳佳才呈大字形,被牢固地定位在板鋪上,楊爽站在監室門口,指著吳佳才對在押人員們說:“每頓給他半塊發糕,半碗清湯,省得他大小便不方便。”

吳佳才的下場使在押人員們心里發怵,他們齊聲響亮地答道:“知道了。”

吳佳才吃力地抬了下頭說:“楊管教,你是不是狠了點?”

楊爽說:“不對你狠,能對得起別人嗎?”

鎖監室門時,楊爽順便撿起了被吳佳才撕碎扔在地上的起訴書,他拼湊了會兒,沒有拼完整,就來到14監室的小窗口叫了聲:“樸長偉。”

樸長偉在便池處撒尿,聽楊爽叫自己,忙提上褲子過來說:“楊管教,找我什么事?”

“把你的起訴書給我看看。”

樸長偉從上衣內兜里掏出起訴書,遞給了楊爽。

起訴書上全文寫道:

東河刑訴(××××)12號

H省東河市人民檢察院

起訴書

被告人吳佳才,男,35歲,××××年十月二十日出生于H省東河市,身份證號碼為871…… 漢族,初中文化,無職業,住H省東河市城西區。

被告人樸長偉,男,36歲,××××年九月十六日出生于H省東河市,身份證號碼為871……漢族,高中文化,無職業,住H省東河市景福區。

被告人龐艷,女,31歲,××××年八月二十七日出生于H省東河市,身份證號碼為871……漢族,高中文化,東河市紡織廠工人,住H省東河市景福區。

吳佳才因盜竊于××××年九月二日被東河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十月八日經東河市城西區人民檢察院以盜竊罪批準逮捕,次日由東河市公安局執行;樸長偉、龐艷因敲詐勒索于××××年十月九日被東河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同月二十日經東河市景福區人民檢察院以敲詐勒索罪批準逮捕,次日由東河市公安局執行;羈押期間,吳佳才與樸長偉除犯有前款罪行外,并犯有故意傷害罪;以上三被告現羈押于東河市第一看守所。

經依法審查表明:

××××年八月二十七日十時許,被告人吳佳才竄至曼哈頓商城十二號柜臺前,趁人不備,盜竊裘皮大衣一件,價值人民幣13000元,案發后,裘皮大衣被繳回返給失主。

××××年九月初,被告人樸長偉、龐艷預謀用色相敲詐勒索他人,同月八日十四時許,龐艷在清福賓館將被害人劉軍勾引至客房內,樸長偉隨即出現,稱龐艷是其妻子,用脅迫手段,敲詐勒索劉軍人民幣40000元,贓款被其二人揮霍。

××××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晚零時許,吳佳才、樸長偉因同監在押人員霍英國偷吃方便面,二人便對霍英國大打出手,又用被子將其頭部捂住,霍英國因大量食物殘渣堵塞氣管,肺組織充血水腫,窒息死亡。

以上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足以認定。

本院認為被告人吳佳才以秘密手段竊取他人財物,數額較大,其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條之規定,構成盜竊罪;被告人樸長偉、龐艷敲詐勒索他人財物,數額巨大,其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之規定,構成敲詐勒索罪;因龐艷具有重大立功表現,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六十八條之規定,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被告人吳佳才、樸長偉用殘忍手段致同監在押人員霍英國死亡,其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之規定,構成故意傷害罪;二人在犯罪中起同等作用,系共同主犯;被告人吳佳才、樸長偉犯數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六十九條之規定,應數罪并罰。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四十一條之規定,對被告人吳佳才、樸長偉、龐艷提起公訴,請依法懲處。

此致

H省東河市中級人民法院

檢察員:張國盛

××××年三月二十日

附:1.證據目錄一頁;

2.證人名單一頁;

3.本案訴訟卷宗二冊。

楊爽看完起訴書,把起訴書還給了樸長偉,他站在走廊的窗臺前,望著窗外,陷入了沉思。

2

就在吳佳才被整治的第二天,高臣找到楊爽問:“吳佳才咋回事?”

“吳佳才把中院送起訴書的法官給罵了,我訓他,他還跟我起勁。”

“你找他嘮嘮,教育教育他,把定位給解除了吧。”

楊爽說:“那我就跟他嘮嘮,看看他的態度怎么樣。”

高臣見自己說的話楊爽沒有無條件地應承下來,就接著說:“楊爽,我要告訴你,該讓吳佳才吃飯就讓他吃飯,別給他半塊發糕和半碗清湯。”

楊爽怔了一下:“高教你誤解了,那是我當時說的氣話,其實并沒有那么做。”

高臣顯然有些不耐煩。“行了,往后多注意點吧,這事傳出去影響看守所的聲譽。”

楊爽心里憋得慌,他真想說:高教,我哪兒得罪你了?我整治在押人員還整出錯來了?我給吳佳才戴械具也是經過所長審批的,是符合程序的。你關照一個人想怎么關照就怎么關照,完全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我如果照你說的去做,那我的監室怎么能管理好?吳佳才的事不處理好,再管別的在押人員,別人能服嗎?

楊爽沒有按照高臣說的去做,他有自己的打算。現在已是中午了,中午不可能提在押人員談話和打開械具,下午去市局開大會,開完大會就下班了。明天是星期三,明早跟著去外地監獄投送已判完刑的在押人員,來回最少得三天時間。這樣,這個星期就會過去,吳佳才的事,雖然你領導交辦了,那也只好等到下星期了。

在楊爽去外地投送在押人員期間,吳佳才幾次報告高臣,高臣只得進了監室。他見吳佳才的械具還沒打開,就讓站在旁邊的金洪勝去找楊爽。金洪勝說楊爽跟于興國去外地投送在押人員去了,高臣只得朝吳佳才努下嘴,吩咐金洪勝說:“你給他把械具打開吧。”

金洪勝掏出鑰匙,忙活了半天,才把鎖住吳佳才雙手的鎖頭打開,而腳鐐定在板鋪上的鎖頭怎么也打不開。金洪勝站起身,直了直腰說:“鎖腳鐐子的不是看守所的通用鎖頭,打不開。”

高臣說:“那就先這樣吧,等明后天楊爽回來再打開腳鐐。”

吳佳才揉著被勒疼的手腕說:“謝謝高教了。”

高臣沒任何反應。

誰知就在下午,吳佳才他們開庭,申德林見吳佳才沒法提出,就找了把電砂輪把鎖吳佳才腳鐐的鎖頭磨開了。

星期一早晨,楊爽走在去往通勤車站的路上。

一輛紅色寶馬跑車駛上了人行道,寶馬車超過楊爽,往左猛打方向盤,吱的一聲,停在了楊爽的前面,把楊爽的去路堵了個嚴實。

前車門打開,盧春江扶著方向盤微笑著望著楊爽。

楊爽側身退了一步,說:“盧春江,你要干什么?”

盧春江下了車,摘下墨鏡,打開后車門:“楊管教,別緊張,我只是想送你上班。”

楊爽的臉上充滿了疑惑。

見楊爽不說話,盧春江說:“你可能對我的舉動感到費解吧,因為你在看守所整治過我,你始終認為我是恨你的。其實你這種認識是錯誤的,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我何必恨你呢?我今天請你上車,主要是我也要去看守所,我要到看守所去接一個人,這個人給我帶來了好心情。”

楊爽對盧春江很反感,他說:“你心情好,你自己慢慢去品味吧,我到前邊要辦點事,所以我不能坐你的車。”

見楊爽不買他的賬,盧春江搖了搖頭,關上了后車門,把車開走了。

開完早班會,楊爽見盧春江開著紅色寶馬車駛出了看守所的大門,他旁邊坐著龐艷。

進了監區,楊爽問申德林:“龐艷怎么放了?”

申德林說:“剛才中院的人來給吳佳才他們一伙下判決了。吳佳才和樸長偉判死刑,龐艷有重大立功表現,免予刑事處罰,放了。”

一個剛調轉來不久的民警說:“霍英國被打死,盧春江不也參與了嗎?他沒事了?”

申德林嘲笑對方:“你說這話純扯,人家盧春江早放了,盧春江參與了,能放嗎?”

于興國低聲嘀咕:“霍英國這事,盧春江真躲過去了,唉,現在的事呀!”看樣子于興國很感慨。

楊爽眼前又浮現出早晨盧春江那得意的樣子。

3

下班的路上,高臣開著桑塔納拉著金洪勝,金洪勝說:“姐夫,今天上午我看楊爽找吳佳才聊了一個多小時,吳佳才不知跟楊爽滔滔不絕地說了些什么,我估計可能是說他的案件。”

金洪勝的話高臣沒有放在心上,他說:“說不定楊爽找吳佳才正常聊號,別尋思那么多。”

“如果正常聊號就好了,吳佳才說話時左顧右盼的,好像怕別人聽著。我過去了,吳佳才就不說了,我見吳佳才手里拿著他的判決,就要過來看了看。我說怎么的,覺得冤哪。吳佳才話里有話地對我說,冤不冤你還不知道哇,還斜了我一眼。我踹了他幾腳,問他打霍英國時他參沒參與,他說參與了,我說參與了還說哪門子的冤,別覺得自己咋回事。吳佳才就不吱聲了。”

“你怎么能打他,真給他整急了,他把實情抖摟出來怎么辦?咱現在就得想辦法穩住他,照顧他,到執行那天斃了就完事了。”高臣對金洪勝的魯莽感到擔憂。

“姐夫,這里邊不單是我整不整吳佳才的問題,還有另外一方面的事。盧春江在咱們重新調查霍英國的死因時,他讓樸長偉和吳佳才把事攬了,不要再把他說出去,還對樸長偉和吳佳才許諾:別看你倆把事頂著,也加不了幾年刑,等我出了看守所先去你倆的家里,我給你倆的家里每家拿個四五萬的,然后一定想辦法給你倆辦出去。現在可好,盧春江出去后只來了一趟,給他倆每人存了500元錢的盒飯票,就再也沒了動靜。樸長偉讓外出開庭的同監室在押人員捎個信,問家里收沒收到盧春江給送的錢。開庭的在押人員家屬在休庭的時候給樸長偉的家里打電話,樸長偉的父親說,壓根兒就沒人給他家送什么錢。現在樸長偉在監室里的情緒很不穩定,有的在押人員嘲笑他,說他把自己的女人送給了盧春江,還幫盧春江頂事,結果雞飛蛋打,什么也沒得到,到頭來給自己弄個死刑。吳佳才不也跟樸長偉的想法一樣啊。”

高臣沒想到盧春江在監室里給樸長偉和吳佳才許了這么大的愿,這個愿兌現不了,無疑就是個隱患。

高臣生氣地罵道:“盧春江真他媽缺心眼,他能許愿辦到的事,那還用咱們幫什么忙,這不是純給咱們添亂嗎……”

他們的擔憂不無道理。就在第二天上午,正在碼鋪的吳佳才看見窗外走過市檢察院監所檢察科駐第一看守所檢察室的劉檢察官。他起身走到窗前,等待著劉檢察官返身走過時跟他講自己案件的事。這時他聽到走廊里有人在喊:“報告劉檢察官,報告劉檢察官……”聽聲音是樸長偉。吳佳才心里說:看來不但我自己著急,樸長偉也與我一樣著急,在這個時候他喊劉檢察官,明擺著的,想說的話和我一樣。

樸長偉是已判死刑的重點在押人員,劉檢察官認識。他停下腳步問:“什么事?”

“你能不能把我提出去?我找你有事,想跟你單獨嘮嘮。”

“我沒有監室的鑰匙,你有什么事先在這兒說給我聽聽。”

樸長偉往小窗口貼了貼,壓低了聲音說:“霍英國在這個號里被打死的事,我有些話還沒說,我沒說的話很重要,我想現在說。”

“難道你沒打霍英國?你是冤枉的?”劉檢察官抬高聲音問。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說……”

“你既然打了霍英國,又不是冤枉的,那你還跟我說什么?你不就叫樸長偉嗎?我對你早有印象,你在監室里的惡劣表現,難道我還不了解嗎?別跟我說這個說那個的,只要你不是冤枉的,有什么話跟你的管教說去。”劉檢察官不耐煩地訓斥。

吳佳才聽到樸長偉和劉檢察官的對話,心里一下子涼了大半截,他識趣地回到了板鋪上。

不一會兒的工夫,金洪勝就得知了樸長偉找劉檢察官的事。他讓人給樸長偉戴上了腳鐐,并把樸長偉的腳鐐鎖在了板鋪上。被定位的樸長偉搖了兩下頭,白了金洪勝一眼。這個舉動惹惱了金洪勝,金洪勝劈頭蓋臉地給了他幾個大嘴巴子。

樸長偉不敢再直視金洪勝,低下了頭。

金洪勝點著樸長偉的頭說:“真是給你慣的,好吃好喝照顧著你,你還想整事!”

與此同時,楊爽接到了高臣的電話,高臣在電話里告訴他:“你馬上給吳佳才定位。”

楊爽心里納悶兒,高臣一直關照著吳佳才,今天是咋的了,突然要給吳佳才定位?

楊爽找吳佳才聊號,他說:“吳佳才,像你這種情形是要定位的,可這段時間,除了你違反監規我給你定過位,平時也沒給你定,這樣時間長了,也不是那碼事。待會兒你回了監室,我要給你定上位。你呢,也不要有什么想法,給你定位是理所應當的事。”

“楊管教,你給不給我定位,我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今天你給我定位,無非是讓我不便于找檢察院的人,我定位后,下不了地,會讓一些人稍安穩些。如果我要大聲喊,沒等喊著檢察院的人,管教就會來阻止我。”

楊爽聽出來了,吳佳才說的“一些人”,指的就是高臣和金洪勝。楊爽不知道他們之間是怎么回事,他感到他們之間的事情或許與霍英國的死有關,可吳佳才以前沒有明說過,他也不能肯定,更不會想到這其中的復雜程度。

楊爽順著吳佳才的話問:“我問你,你找檢察院的人想干什么?”

“我找檢察院的人,是想說霍英國被打死的事。”

“霍英國被打死的事不已經了結了嗎?你和樸長偉也因此判了死刑,要是你覺得判重了,你可以向省高法上訴,你找檢察院的人提這事有什么意義?”

楊爽的話使吳佳才想到了樸長偉的遭遇,他怕楊爽像劉檢察官一樣的態度,吳佳才想到了胡波。

“楊管教,你知道胡波是因為什么死的嗎?”

這話果然引起了楊爽的關注,楊爽立即問:“難道你知道胡波是因為什么死的?”

吳佳才眨了下眼睛,左右望了望:“當時14監室打死霍英國時,是胡波值班,后來我聽說14監室打死人,胡波負主要責任,因為這事要把胡波清除出公安機關……”

“楊爽,你過來一下。”高臣站在不遠處招呼楊爽。

楊爽說:“好的,我馬上過去。”

吳佳才看到高臣,一下子就把嘴閉上了。

楊爽對吳佳才說:“你先回去吧,明天我找你嘮。記住,有些話不要隨意跟別人說。”

“你放心吧楊管教,我明白。”

楊爽把吳佳才送回了監室,并找了把鎖頭,給他定了位。

來到高臣跟前,高臣把一份病犯通知單遞給楊爽。“你把這份病犯通知單送給刑警支隊三大隊。”

楊爽說了聲“行”,就往辦公室走。

高臣說:“楊爽,我給你的病犯通知單挺急,你現在就得去刑警支隊。”

楊爽揚了下手中的監室鑰匙說:“我先把監室鑰匙放回辦公室。”

4

高臣站在11監室的小窗邊,這個位置不易被監室內的在押人員發現。他往里細望,搜尋著吳佳才。不一會兒,吳佳才便定格在他的視線里。吳佳才在在押人員中間端坐著碼鋪,面部沒有什么表情,只是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坐在他前面的在押人員背部,像是在思慮著什么。

高臣在小窗口站了約有五分鐘,然后他向監管支隊的辦公樓走去。

他找到柯志偉說:“柯支隊,樸長偉和吳佳才靠不住了。樸長偉今天找了檢察院駐所的劉檢察官,劉檢察官問他有什么事,他說霍英國在監室內被打死的事,他還有些重要的話沒講,劉檢察官沒理他。剛才我見吳佳才心事重重地正跟楊爽說些什么,我估計肯定和樸長偉打算對劉檢察官說的一樣。他和楊爽沒嘮幾句,我就把楊爽給支走了。柯支隊,我原先尋思對他倆關照些,備不住能穩住他倆,可現在看來是穩不住了。”

當初把盧春江從打死霍英國的事中撈出來,這前后的經過柯志偉是知道的,若沒有柯志偉的同意,高臣就不可能對打死霍英國一事重新調查,同時也就不會推翻于興國當時正確的調查結果。高臣的話,使柯志偉的心里也有些恐慌。

“怎么會出現這種狀況?”

“柯支隊,這里邊有件意料不到的事。盧春江在監室里對樸長偉和吳佳才許過愿,說他出了看守所,就到這兩個人的家里去看看,給每家送幾萬元錢,同時說給樸長偉和吳佳才想辦法辦出去,結果他許的愿一樣也沒兌現。樸長偉和吳佳才隨同盧春江打死了霍英國,現在他倆都判了死刑,而盧春江做事又對不住他倆,你說他倆能不咬盧春江嗎?如果盧春江沒對他倆許過愿,樸長偉和吳佳才或許能穩當些。”

“那你看這事怎么辦好?”

“能不能把樸長偉和吳佳才弄外地去?”高臣出了個主意。

“往哪兒弄?除非在押人員身負重特大案件怕串供,才會異地羈押。像樸長偉和吳佳才都判了死刑,就等高法復核往外拉了,給他倆弄外地羈押,不是回事呀!”

“把樸長偉和吳佳才異地羈押,到了陌生的環境,就是他倆想說些什么,也不會有人理。”

“那照你看來,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我看只有這樣了。”

柯志偉考慮了一會兒,下了決心:“好,那就這么辦吧。”

“給他倆押到哪兒呢?”

“林海市林業看守所,一般人不會想到那兒,而且還近,開車半個小時就到。我現在就打電話聯系。”

柯志偉是東河這個地級市的公安機關主管監管的領導,林海市隸屬東河市管轄,林海市林業看守所雖是企業公安的監管場所,不直接歸地方管,但柯志偉說句話還是好使的。

5

楊爽晚間難以入睡,吳佳才白天說的話,使楊爽的腦海中像演電影似的閃現出一幅幅畫面:身著警裝的胡波那年輕英俊的面容;胡母那盈著淚水充滿哀傷的眼睛;霍英國絕望的眼神中那種對生命的渴望……

做人的良知促使楊爽暗下決心:一定要把這一切搞個水落石出。

楊爽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晚,他真想讓這黑夜早些過去,明早一上班便把所有事情探個究竟。

可楊爽第二天上班打開監室門的時候,卻沒有見到吳佳才。楊爽問監室內的在押人員:“吳佳才呢?”

周景揚說:“吳佳才今早6點多鐘就被高教導員領幾個武警押走了。”

楊爽心里嘀咕:怪不得早班會上沒見到高臣。

楊爽對周景揚說:“你出來一下。”

兩人坐在走廊里的聊號桌旁。

周景揚說:“今早剛起鋪的時候,高教導員開號門進了監室,門口站倆武警,高教導員讓吳佳才收拾東西跟他走,吳佳才臉都沒來得及洗,就抱著行李,拿著衣物,跟高教導員出了監室。吳佳才往外走,號門大開時,我見14監室的樸長偉也抱著行李蹲在走廊里。”

楊爽頗感意外,這種意外也更使楊爽認定,樸長偉和吳佳才有很多隱情沒有說出。楊爽的心里畫著問號:這隱情是什么呢?他倆又會被押到哪兒呢?

周景揚見楊爽沒言語,就從號服里掏出一封折疊的信,說:“楊管教,吳佳才收拾衣物的時候,把這封信偷著扔到了我身旁,還小聲告訴我,讓我把這信給你。高教導員把吳佳才押走后,我才把這封信撿起來。”

楊爽把信拿在手里,仔細看了看,這封信折疊得很是嚴密,在折疊相接的地方,寫有“給楊管教”四個字。從這四個字的整齊程度上看,這封信沒有打開過的跡象。

楊爽沒有在周景揚的面前把信打開,只是把信揣在了兜里。

他問周景揚:“你的案件到哪個環節了?最近提審了嗎?”

周景揚雙手托著下巴,似乎在思忖著,過了會兒他才說:“我的案件現在不好定,能不能核實還兩說著呢。”

“怎么會核實不上呢?”

“我剛進來時跟你說的是我在反貪局說過的話。我在反貪局不說他們想要聽的話是不行的,他們折磨我,不讓我睡覺,我不得不違心說些他們想聽的話。”

很顯然,周景揚在楊爽面前對自己的案件前后不一的態度,是受人指使的。誰是指使周景揚的人?楊爽猜測,申德林的可能性最大。

楊爽雖然能揣測出這其中是怎么回事,可他不想在周景揚面前把話挑明。他只是笑了笑說:“你的官司,你自己慢慢琢磨著打,但有一點我要講明白,號里的人絕對不能通過你向外傳遞什么信息。我在這邊照顧著你,你別不考慮我的工作。”

楊爽話里有話,周景揚臉上掠過一絲不安,他忙保證說:“楊管教,如果我周景揚像你說的那樣做,那我還是人嗎?我這么大歲數不就白活了?你放心,號里絕不會發生你說的這種事情。楊管教,什么事你明白,我心里也有數,我也不多說了。”

楊爽起身,把周景揚送回了監室。

回到辦公室,楊爽拆開了吳佳才寫給他的信。

尊敬的楊管教:

我想要跟你說的事情,每當要說的時候,總會有人來打斷。最近我老覺得有人在盯著我的舉動,你雖是我的主管民警,但我卻感到隨時會失去與你說話的機會。基于這個想法,我才給你寫下這封信,我要把我所知道的情況詳細告訴你。

去年12月5日,我半夜坐班迷糊著了。這時,霍英國在被窩里偷吃方便面,盧春江和樸長偉要過去打霍英國,盧春江走過我身邊把我扒拉醒。我醒來時,恰巧停電了,監室里一片漆黑,借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才能朦朧地看清些東西。我跟在盧春江和樸長偉的身后,我們三人到了霍英國的跟前,盧春江用腳把霍英國蒙在頭上的被子挑開,而后踹霍英國的臉……

第二天上午,于興國副所長帶領幾個武警把霍英國的尸體搬走后,就開始清查監室和調查霍英國的死因。于興國把我們幾個重點在押人員分監室羈押,很快就查清了情況。不曾想到的是,沒過幾天,高臣教導員又重新調查霍英國的死因。當高臣在管教辦公室問我都誰參與打霍英國時,我如實把事情說了,可高臣沒有把我說的往筆錄紙上記,卻走過來,把蹲在地上的我好一頓踹,踹完我,又從檔案袋里抽出于興國給我做的筆錄。他把筆錄讓我看了,而后撕碎扔在我臉上說:“你他媽的糊弄于所長行,你在我面前能騙過去嗎?我了解的情況是你和樸長偉打的霍英國,你非把盧春江扯進來干什么……”我沒辦法,只好說是我和樸長偉打的,沒有盧春江的事。這之后,盧春江借打掃走廊衛生的機會,到監室的窗口叫我,他對我許諾說他放出去后,會去我和樸長偉家,給每家拿個幾萬元錢……我尋思,自己終歸打了霍英國,無論盧春江是否能受到懲罰,我該怎么加刑還得怎么加刑,那樣還不如替盧春江頂罪。我父母有病,生活困難,盧春江出去的話,給我家拿個幾萬元錢,就算我這不孝兒盡的最后孝心吧。所以過后在檢察環節和法院開庭時,我都沒咬出盧春江。前段時間下了死刑判決,雖然我預料過結果,心里還是難以承受。但后來一想,左右也是這樣了,死刑就死刑吧,盧春江已出去了,想必他把錢已送到我家里了……可我絕沒有料到的是,盧春江竟沒有兌現他的諾言,我氣得要瘋了……

在霍英國被打死這事所牽扯的人中,讓我感到意外的是胡波的自殺。我原以為金洪勝會攤事,沒想到金洪勝攤的事移到了胡波身上。所有的事情我實在是再明白不過了,霍英國的死,完全是金洪勝縱容盧春江的結果。胡波那天晚間是值班,但我敢說,哪個管教也不會想到14監室會混亂到那種程度,誰能預料到14監室會打死人呢?何況那天晚間出事時又停了電,不利于觀察監室內的情況。細想起來,胡波是替人背了黑鍋。他當時不了解內情,難以把自己的冤屈說明,這可能是他自殺的原因。

楊管教,我從14監室串到你管的監室已有段時間了,雖然你很嚴厲,可我認為,你是個正直的警察。我說的這一切,不知你會怎么看待,又會怎么去做。

吳佳才

3月20日

看完吳佳才寫的信,楊爽怔住了……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楊桂峰 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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