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系未名湖

好的大學的校園未必都會有一個美麗的湖；但是，如果有一個美麗的湖在名校的校園里，那么，不但校園將因她而生色提神，她也會因名校之名而馳名遐邇，成為映照名校校魂、校格的明亮無滓的眸子，為一代代學子孺慕、思念的情絲所牽系。我的母校北大的未名湖，就是這樣一個美麗的湖吧。

我曾經站在中學母校的射圃潭邊，憧憬著未名湖——那是在等待高考發榜的日子里 。在校教導主任朱全春先生鼓勵下，我不知深淺地在第一志愿欄里填了北大中文系，從此就開始了忐忑不安的等待。那時，我在北大招生簡章上，就已看到了照片上未名湖的湖光塔影。“未名湖”，這名稱無端地讓我感到一種神秘和激動。當時正耽讀魯迅書的我，不知為什么，會懸揣未名湖這個名稱可能和魯迅帶著韋素園、李霽野等人創辦的文學社團未名社有關——后來我才知道，這兩者其實是毫不相干的。直到現在，我也不太清楚未名湖這樸素的、謙靜的名字的由來；但那時，這名稱給我一種新鮮的、遼遠的感覺，牽引著我青春的憧憬。在我青年的夢想里，它預示著一個廣大的、未知的世界，預約著一種與邊遠南方小縣城的生活別樣的美好的、開闊的生活。當我終于拿到北大的錄取通知書，夢想成真，起程北上的時候，已經開始在腦幕上繪狀起未名湖的面容了。

我的想象具體是怎樣的，現在是一點也沒有印象了。無非是比照中學母校射圃潭的樣子猜測罷了。我記憶中的母校漳浦一中，是一個花草樹木掩映的美麗的地方，空氣中永遠彌漫著濕潤的泥土味和花香。校園中最宜于晨讀的去處，是射圃潭邊的鳳凰樹下。射圃潭在校園的東邊，有前后兩個綠潭 —— 也就是四圍有布滿喬木花樹的土坡環繞的水塘。塘水綠如油，總有半塘或一角浮萍繡在水面上。塘水有進出口與東岸土坡外的大田溝渠相通，水是活泛流動的，無風的時候，也會有粼粼清波向東泛起細微的波痕。朱熹有一首題為《觀書有感》的詩說：“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常在潭邊漫讀行吟的我，覺得這首詩簡直可以題為“觀射圃潭有感”了。射圃這名稱，大概是我們漳浦縣前清時代教習騎射、觀摩六藝的場所所遺下的，那是一片林木蒼翠蓊郁、土坡起伏、潭水清幽的開闊地，漳浦一中的校園，只是射圃的一角，卻把射圃南北兩潭收納其中了。我很喜歡母校有這么一個小而美麗的射圃潭。校不在大，有師則名；園不在深，有潭則靈。我們漳浦一中，那時也是名師濟濟，潭水盈盈，鐘靈毓秀，培桃育李的一方弦歌之地，飲譽于梁山鹿水之間，與毗鄰的黃道周講經堂古今互映，為四方學子所仰慕的。現在四十多年過去了，中學母校的校園舊貌，在記憶中幾乎都模糊了。只有射圃潭的綠水和青萍，潭邊我常常爬上去騎坐在樹杈上靜讀的那棵翠葉層層如傘的鳳凰樹，還鮮明地留存在我腦子里；一如我后來一想起北大就馬上會想起未名湖，想起自己在湖邊的數不清的行蹤和留痕一樣。

我終于來到了未名湖畔，浸潤在這靈秀美雅的湖光塔影里了。至今我還記得四十二年前第一次看到未名湖那種驚入仙境的印象呢。我是從通往博雅塔那條路走近未名湖的。下了一個陡坡，右邊是拔地擎天、重檐卷云的高塔，左前方豁然一亮，好大一片碧綠清亮的水面！未名湖，以她那參差雜出的湖石和蜿蜒回旋的草坡織成的曲岸，圍擁著一泓水光瀲滟、波細如綾的凈水，顫動在我眼前。我站在湖的東南角岸邊，聽著輕柔的水聲，眺望著對岸的樓閣、石舫、平林、高樹，還有映襯這一片清景的淡藍的蒼穹。柔光洗眸，惠風滌身，旅塵盡洗，我感到神清氣爽。坐了三四個日夜的慢車后看房子好像都在晃晃悠悠地移動的眩暈感消失了，遠離故鄉、親人走向神秘、陌生、奇寒的北方的南方游子的慌怯也退去了。一種從美的圣殿、從智的靈泉傳出的隱秘的、無聲的清音，把戰栗和歡欣從我心中喚起，漾向全身。我輕快地繞湖走了一圈，來不及細細指認和觀賞沿湖的建筑和景致，只是讓心像滑翔在水面的鳥兒一樣，貪婪地、匆匆地把這片明瑟渾融的湖景掠了一遍，就匆匆離去了。我很踏實地感到自己已被未名湖接納，和她已連成一氣了。以后的造訪、勾留、耽賞，難道還會少嗎？我會像流連在故鄉母校射圃潭邊一樣，眷戀、依隨著未名湖，開始美好的大學之旅，向著新的人生境界奮飛。

當然，這只是當時正做著詩人夢的青年學子詩意地棲居于天地間的一種美的幻覺，是直待意氣云的青春憧憬的飛揚伸瀉罷了。實際的情況是，即使身為北大學子了，在我們所遭逢的那個板蕩多事的時代，未名湖的清瑩秀澈、漱滌身心的靈勝，又豈是等閑即可朝夕領略的？且不說我們所居住的宿舍區，所活動的教學區與未名湖景區之間還有一段距離，更有一片林木郁然、環連起伏的岡巒區隔著。就說我們那時被時代的勁風吹蕩著的心帆吧，早已在顛簸沖撞、載沉載浮中，把我們感應涵納未名湖華嚴淵靜之美的靈根慧性遮沒了。現在回想起來，在我的被“文革”的瀉地狂流沖擊得瞀亂滅裂、惶惶的整個大學生涯里，竟沒有留下多少與未名湖的美相往還的美好回憶。其實，并沒有什么人為的禁阻，也不至于有什么詆美為丑的幼稚乖戾的觀念；人心隨世局的遷化而移易，即使棲居在美境，也會“心遠地自偏”的。而那時，未名湖及其周邊的塔亭樓閣，綠茵碧樹，雖然沒有遭到人為的破壞，卻也因缺少修葺增補，而顯得有些破舊蕭條，文消野滋了 ——未名湖作為人文氣息濃郁的自然景觀，作為一種人化的自然美，是需要有高雅的審美的心靈的照拂呵護的。而那個時期，未名湖是有些被怠慢、被疏忽甚至被遺忘了。當我在1970年春帶著簡單的行裝和武斗期間散失殆盡剩下的幾本殘書凄愴地離開北大時，我和同學們誰也沒有想到應該去和一度牽綰過我們的青春的夢的未名湖作最后的告別。未名湖，在我荒漠的心中，早已是漸行漸遠的一抹水光和綠意而已。孫玉石先生有一篇文章記敘了五院門前那一片綠草地的變遷。他說：“一所好的大學應該是人類的精神童年，它擁有一片永久的綠色空間。”對于北大，這永久的綠色的空間，當是包括那片綠草地在內的整個未名湖景區的翠草綠樹、碧湖青天的景觀。可是，在20世紀70年代的時刻，我的精神童年似乎失去了，我的赤子之心也似乎老化了；涵茹我們愛美天性和純真的心靈的未名湖，連同它的水色和綠意，也似乎從我精神的崖頭跌落了。

一直到了我第二次回到北大繼續做我的文學之夢的1978年，我才找回了迷失在心野里的未名湖。有一天絕早，我騎車騎了很遠的路，趕到俄文樓去上龔人放先生給我們上的俄文課。時候還早，我轉過臨湖軒旁那一大叢亭亭玉立的修竹，向那條環抱著一個小綠毯的微徑走去，左邊的崇阜石崖上蔦蘿翠蔓，蒙絡搖綴；右邊的潭沿，青樹臨深，參差披拂。曲徑似隱似現，蔭翳忽濃忽淡。十幾步開外，未名湖的一湖白波，在晨光中閃爍明滅，似乎在輕合柔掌，向我這個已屆中年的晨讀者頷首致意。我快步走到湖邊，深深地吸了幾口溫潤的湖風，環視著晨霧氤氳的湖面，心里涌起了一陣感動。水何澹澹，塔何巍巍！呵，未名湖，你的失學的孩子又回來了。

這一次重返未名湖，懷著對失而復得的珍品倍感愛惜的心理，我對未名湖更加依戀，對她的美也有了更深的領略、感悟和探究。我有點慚愧地發現，對于像我這樣的老北大，似乎對未名湖的種種該是再熟稔不過了；但不然，我對未名湖始終留著些未知的或知焉不詳的成分，也許可以說是七分熟三分生吧。就說湖的東南角那座聳然而特立，干日而戛云，遠望秀雅翼然，靠近了才能感受到它偉岸沉雄、體大魄宏的氣勢的灰塔吧，有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它臨湖取勢，該也叫未名塔吧。后來才知道它叫博雅塔，取義博大典雅，與北大博大包容、古雅脫俗的校風相配稱。聽說它并不是粹然的景塔，而是融實用與美于一體的水塔，至今我也不知確否。再說未名湖的來歷吧，我剛上北大那會兒只聽說它的前身，是清朝的貴族園林，有一個大官逾制私修了湖中小島東面那一座仿頤和園大石舫的石舫，被朝廷發現，人被罷官，園被查封。后來看了一點零碎的校園史料，才弄明白了北大現在的校園原是清代帝王的賜園，素有八大園之稱，包括了明至清末的八大名園。未名湖西北一帶，住過許多北大名師的，我們耳熟卻未能詳之的朗潤園、蔚秀園、鏡春園、暢春園等大概都在其中，而最有名的，當屬明代書畫家米萬鐘的勺園和清乾隆賜給他的寵臣文華殿大學士、一等公和的淑春園。北大現在的校園即燕園的主體部分，就是二百多年前的和花園，未名湖西南方的勺園，也是校園的一部分。1952年院系調整后，北大把并入的燕京大學的校址作為自己的新校址，從沙灘紅樓搬了過來，從此，燕園就成了北大的別稱。燕園并非八大園的舊稱，而是燕京大學校園的縮略語，蓋因燕京乃北京之舊稱也。燕園屬于北大，燕園所環抱的未名湖，方始成為北大引以為自豪的一顆熠熠生輝的明珠。而住過更多名師的燕南園、燕東園、燕北園，都是因其在燕園里的地理方位而得名的——大概是規制燕京大學的校園時才有的吧。

在燕園所在的北京永定河古河道上，原來是一片河湖溝汊密布的水鄉。清人詩云：“丹陵邊萬泉出，貴家往往分清流。” ，即泮的異體字。泮，即古代貴族進行射禮的地方，泮宮即是培養貴族子弟的學校。流經學宮之旁的萬泉河，是灌注、潴積成未名湖和周遭許多小湖——如更北邊的紅湖和朗潤園里季羨林先生種過荷花的荷塘、北大西門內的方塘等等——的活水源頭。詩人王思任有一首描繪當時未名湖及諸小湖的景觀的詩：“才辭帝里入風煙，處處亭臺鏡里看。夢到江南深樹底，吳兒歌板放秋船。”可以想見這一帶湖泊波平如鏡，船歌互答，亭臺座座，深樹籠煙的美景。看來，燕園故址之為學府寶地，其來有自；上庠佳氣，涵煦年深。我們心中的未名湖，是不能離開遠遠近近掩映在草木塘池中的諸園而存在的，是不能離開西校門以進直達湖邊的中西合璧，丹拱碧瓦，古色古香，典重富麗的諸樓而存在的。從六院的深秀，南北閣的玲瓏，鐘亭的端凝到湖北岸的“德、才、均、備、體、健、全”七齋的英挺；從宮殿般的辦公樓前的移自圓明園遺址的漢白玉華表，階前兩座目光嚴峻，形態兇猛的狻猊到未名湖湖中小島上的書亭、石舫；還有簇擁著、蔭護著、映帶著、延展著這些建筑物的起伏的坡岡、葳蕤的草木、芊芊的草地；所有這一切，都屬于未名湖，都是我們心中未名湖的名下應有之景。只有這樣去綜覽概觀，才能領悟未名湖真是郁郁乎文哉的大學之湖，是哺育了成千上萬、代代爭輝的英才俊彥的智慧靈泉。

1982年，我結束了研究生的學業，又一次離開了北大，離開了未名湖。畢業前，我們幾個同門學子——我、董學文、楊星映和前年已不幸逝世的郭建模，和導師呂德申先生一起，去燕東園楊晦先生家里和楊先生在屋前的藤蘿架下合影，然后又到博雅塔下以未名湖、湖心島、石舫為背景照相留影。時值金秋，湖樹褪綠轉黃，五彩斑斕。柳絲拂面撩發，好像未名湖伸出柔指愛撫、挽留我們。我們心里充溢著對母校、對未名湖的眷戀之情，依依不舍地離湖出海，再度遠翥高飛而去。

因為老北大在“五四”運動時的聲望，有的學長認為，燕園和未名湖風光靈秀，確是北大的驕傲，但北大精神的標志不是燕園和未名湖，而是位于北京東城沙灘的紅樓和當時的民主廣場。這看法也可聊備一說吧。但是我相信，絕大多數校友，還是愿意把未名湖當做北大的靈魂之鏡，當做北大精魂的象征，珍藏在自己的心中。記得冰心在回憶她在燕園當青年教師的生活的文章里，曾經寫道，她那時住在未名湖北岸“德、才、均、備”齋的宿舍里，未名湖曾一度是流斷水枯的一個廢湖，一片可以步行穿越的低洼的濕地。后來經過一番疏浚，聚水成湖，砌石為岸，鋪草植樹，才漸成景觀的。試想，在那時黃埃漫天、風沙 洞的北京西北郊，出現這么一個柔波明眸、花木翠繞、高塔雄峙的未名湖，那會在渴望著花、草、歌、笑的莘莘學子心中，引起怎樣的欣悅和激動呢。智者樂水。水在不舍晝夜的流動中，“以出以入以就鮮，似善化”。中國古代哲人們在水這一自然物的流動活態中感悟到人類追求智慧，向往美善，激勵自我，提升人內在的本質力量的同一種律動；這同一種律動作為動態的心理積淀，也傳遞到了現代人的心中； 也許，這就是牽引著北大學子們親近未名湖，樂見未名湖，憶念未名湖的那種隱秘的吸攝力吧。

不久前，我和一位女兒在威爾斯利女子學院就讀的友人，去游賞了學院內的Lake Waban。八十三年前，在這兒留學的中國青年作家冰心，諧音會意，把她稱為慰冰湖，以慰幽寂的鄉思；同時又稱她為“海的女兒”，以寄托自己終生眷戀大海的情懷。打那以后，有機會訪問她而又多少有些文學氣質的中國人，都在心里喚她慰冰湖，對她陡增起親切的情感。

那天下午，時當深秋季節，威爾斯利校園內的楓樹，次第紅遍，絕艷驕人。我們一邊欣賞著一樹樹披金染丹的“秋之驕子”，一邊踏著校園甬道上的滿地秋葉，順著緩緩下傾的草坡，向在午后的陽光中顫動著盈盈銀波的慰冰湖走去。身后，一排高探樓頭的楓樹把它積蓄了一夏天的熱情，傾瀉在紛披而下的丹紅耀眼的枝葉中，像從高崖跌落的紅瀑一樣震懾心魂，引人回眸；前頭，一泓遠帶岸渚的碧水守護著她四季如恒的靜謐，像披著綴滿銀片的綠綢裙裳的少女枕岸小憩，略帶沉思的意緒，不動聲色地牽引著我們的步履。一陣清風拂林而至，揉碎了參差雜出的湖石近旁赤橙黃綠的樹影，把“秋之驕子”的紅楓林的如瀑熱情，揉入“海的女兒”明麗的波心里。我們靜靜地癡立著，感受著大自然的美的交融，享受著這樹彩與水光的盛宴，一時竟無可言語了。

良久，我們才沿著湖畔積葉和衰草鋪成的松軟的林間小道向前走去。聽著湖波撫岸漱石的水聲，望著對岸意大利花園里一兩處探出樹海的建筑的頭角，掠了一眼靜泊在湖邊的幾只藍白相間的游艇，我們在心里暗暗規擬著這湖的形狀和大小。友人有點感慨地說：“這慰冰湖，比咱們的未名湖，可大多了，也野多了。”是的，眼前的慰冰湖，與我們倆心中的未名湖，與我少年記憶中的故鄉射圃潭，若論大小之比，也許就像大柚、青棗與綠豆吧。她們的美也是各不相同的。但是。對于我們這樣只能偶爾來此作驚鴻一瞥的遠客來說，慰冰湖雖有幾分因冰心與她的文字緣而帶來的親切，但畢竟還是生分的。不要說環湖而游盡覽湖邊的疏林密樹、斜徑淺灘了；也不要說涉湖而過，到對岸的層層松林里一探異國園林的究竟了；更不必說月夕花晨，泛舟湖心，領略那“舟輕如羽，水柔如不勝槳”的況味了。就是臨湖小坐，像女詩人那樣，以氈覆膝，執卷靜讀片刻的風致，都是難以踐行的奢望。匆匆而來，急急離去，轉瞬之間，我們就會匯入高速公路上黃、紅對流的燈川里；秋林斑斕，秋水瑩澈的慰冰湖，很快就將淡遠得像天邊的微云一樣，在記憶里只留下輕細的一痕罷了。

可未名湖則不同了。對于在燕園里前后兩次共上過十年學的我來說，它是我心中永遠珍存的湖。我曾以青春的情懷親炙未名湖，也曾以中年的哀樂感受未名湖。一提起她，我就會重新撈出似乎已沉沒在忘川里的那一幕幕與未名湖的清景連綴在一起的往昔生活的斷片；同時，與未名湖的湖波隱隱約約相通的心潭也就會泛起異樣的波紋。未名湖對于我來說，是人生最可寶貴的一部分，是生命中最本真的一面的見證。她的每一寸柔波，每一棵岸樹，每一塊湖石，每一疊塔影，每一縷水光，每一綹柳絲，每一朵花瓣，都曾映入過我的心鏡，為我溫熱的心泉所浸潤。她的確是我魂牽夢繞的湖，是永遠貯在我心之巖竅里的一泓閃著智光的靈泉和圣水。

呵，魂系未名湖！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