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國是否應當賦予律師作證豁免權,在《律師法》和新《刑法》起草過程中都早已有過激烈的爭論。但由于種種原因,并未在法律上形成規定。在實踐中,大部分的法律職業人員因受多年法律教育的關系,對律師作證豁免也有一定的認識。但因為沒有具體、明確的法律規定,以至律師在執業過程中遇到不少問題和阻力。可見,在立法中明確律師作證豁免權十分必要。
律師作證豁免權的涵義
律師作證豁免權,起源于羅馬法時代,在16世紀時被英國的判例正式承認。通常說來,律師和委托人之間為提供法律服務而進行的交流、律師與第三人之間為了準備預期的或未決的訴訟而進行的交流,都受該豁免權的保護。
作為西方各國普遍承認的一項法律制度,一般認為,律師作證豁免權建立的價值基礎有兩項:一是“利益權衡”理論,對此華爾茲教授解釋道:“社會期望通過保守秘密來促進某項關系,社會極度重視某些關系,寧愿為捍衛保守秘密的性質,甚至不惜失去與案件結局關系重大的情報。”的確,訴訟的價值是多元的,追求案件的真實不能以損害那些更大、更重要的利益為代價,律師作證豁免權的確立實際上就是一個按照成本效益原則進行利益衡量,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對所要保護的不同社會關系進行取舍的過程。二是當事人“不自證其罪原則”,要求律師對從當事人那里得到的陳述或資料作證,不但危及律師和當事人之間的信任關系,更使得當事人處于一種自我指控的尷尬境地,這是極不人道的。而律師作證豁免權的確立,為一個弱小的當事人同掌握強大國家機器的公訴機關之間進行平等對抗創造了條件。
律師作證豁免權的范圍
基于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委托關系,只要律師在為委托人利益的工作中獲知的秘密,都有拒絕作證的權力,而不管是處理訴訟還是非訴訟業務中知曉的,它不但包括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語言交流,還應包括與委托事務相關的資料,如相關的訪談記錄、文件、物品等。律師與第三人之間的秘密交流,在嚴格意義上說,并不屬于律師作證豁免權的保護范圍,但由于它與律師作證豁免權關系密切,如不對其進行保護,很可能使這一制度落空,因此應將豁免權的范圍擴大至律師與第三人之間的秘密交流。
應當注意的是,上述事項應當在滿足以下條件時才會受到豁免權的保護:
第一,豁免權應當基于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委托關系產生。從根本意義上說,本豁免權保護的對象是為了獲得法律幫助而向律師尋求法律服務的人,其目的是為了避免他們處于一種“自證其罪”的困境之中,當事人對是否援引這一權利有最終的決定權。離開了這種委托關系,律師作證豁免權也就無從談起。因此只有律師在準備或已經接受了當事人的委托,所知悉的秘密事項屬于委托范圍時,才受這一特權的保護。
第二,豁免權保護的事項應當具有秘密性。律師和當事人之間的交流應當是在秘密的環境下進行的,如果這些秘密被與案件無關的人員知悉就不再受這一豁免權的保護。這里的秘密環境是指當事人自以為環境是秘密的,例如它為保密而采取了相應的措施,那么在這種情況下,即使這些秘密被他人通過竊聽或非法手段所知悉,該內容仍具有秘密性。
第三,受豁免權保護的事項應當是為了獲得法律幫助或者為準備實現的或將要進行的訴訟而作的交流,如果只是與律師之間出于朋友關系的交流,或者并不是為了訴訟目的尋求法律幫助,就不在此列。
對律師作證豁免權的限制
律師作證豁免權作為一種對抗國家公權力而存在的力量,必然會削弱國家追訴犯罪的能力,一方面,它給國家公訴機關證明某些事實制造了障礙,在很多情況下,這些障礙是難以越過的,它的存在不利于事實真相的發現,也不利于案件得到公正的處理;另一方面,即使通過其他迂回的途徑查明了案件的事實,也會無形中增加訴訟成本,浪費了寶貴的訴訟資源,同時也易造成訴訟的拖延、法院的訟累,不利于訴訟效率的提高。針對這種可能產生的負面效應,制定相應的對策是必要的。綜合各國的司法實踐,對律師作證豁免權的限制措施主要包括以下幾點:
第一,建立律師作證豁免權的行使規則。一般來說,律師作證豁免權以保護私人關系為直接目的,所以它通常被認為是一項私人的權利,而非法院應當自覺適用的證據規則。在訴訟中,法院不主動調查律師或當事人對某一事項是否享有作證豁免權,如果要主張作證豁免權,應提前在法定期限內向法院提出申請,并說明理由,法院在進行必要調查的基礎上,對申請人是否享有豁免權作出裁定。如果當事人沒有聲明,即使當事人不知道自己享有這樣一項權利,也將被視為默示放棄保密特權。
第二,建立律師作證豁免權的放棄規則。當事人也可以用口頭或書面形式放棄該特權。除此之外,如果當事人自己泄露了談話內容,不管這種泄密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當事人都將喪失對該事項申請特權保護的權利。因為泄露本身即意味著在司法程序中繼續堅持保密無濟于已被損害的特定關系,還不如將真相公之于眾,至少可以幫助法官做出公正的判決。
第三,明確不受豁免權保護的例外情況。在美國法上,這種例外情況大致有三種:其一,交流的內容中存在著被告人無辜的證據;其二,委托人為了實施犯罪或欺詐而進行的交流;其三,律師與委托人之間因費用支付、法律服務的品質問題發生的爭議。這些內容因州而異,但其目的都是為了減少訴訟中的不公正現象,使案件更近于真實,這些做法是值得我們借鑒的。
第四,法院自由裁量原則。針對千差萬別的實際情況,賦予法官自由裁量權,使其針對具體案件進行必要的利益權衡,以實現私權與公益的平衡十分必要。一般情況下,應針對以下幾個方面作出判斷:其一,律師和當事人之間關系的密切程度;其二,請求豁免的事實的秘密程度;其三,該事實的性質及影響當事人利益的嚴重程度。
我國律師作證豁免制度現狀和前景展望
從歷史上看,我國的訴訟制度以追求案件的客觀真實為終極目標,因此,司法機關可向任何人收集證據,任何人都有作證的義務,律師沒有作證豁免權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例如:刑事訴訟法第45條規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有權向有關單位和個人收集、調取證據。有關單位和個人應當如實提供證據。第48條規定,凡是知道案件情況的人,都有作證的義務。但立法者也認識到這種做法可能危及到其他社會關系,因此對其進行了一些軟化,例如:《律師法》第33條以及《律師職業道德和職業紀律規范》第9條規定,律師應當保守在執業活動中知悉的國家秘密和當事人的商業秘密,不得泄露當事人的隱私。但這種做法并不徹底,首先這些規定過于簡略,可操作性差,更重要的是它造成了不同法律之間的矛盾。
由于保護律師權益的規定落不到實處,再加上《刑事訴訟法》第38條、《刑法》第306條、第311條的規定,律師的職業風險陡然增加,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身陷囹圄。從近幾年的司法實踐來看,也證明了這一點。有關統計資料表明,全國每年至少發生十幾起非法拘留、逮捕律師以及驅逐律師出庭的事件。據全國律協某負責人透露:1995年全國律協接到各地律師協會或律師上報的維權案件僅有十幾起,而到1997年、1998年每年達到70多起,特別是新《刑法》實施后,律師執業中涉及“偽造證據罪”、“妨害作證罪”的案件占全部維權案件數量的80%。
綜上所述,構建我國的律師作證豁免制度十分必要,在進行這項制度設計時,應當明確該權利的構成要件、適用范圍、權利限制等內容,以避免人為操作造成的混亂與法律適用的不統一;充分考慮特權原則的負面效應,對不適用保密特權的情況做出明確規定,正確處理保密特權與司法公正的關系。這方面的規定要建立在社會利益及法律價值整合平衡的基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