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論畫]之九
看畫、論畫因人而異,所謂的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就是反映這種因人而有的差異性。其中的“異”是看畫、論畫的不同角度,而角度的不同會得出完全相反的關于價值和地位的判斷。以清代“四王”之一、“虞山畫派”之首的王石谷來論,王石谷的老師王時敏認為他的畫“羅古人于尺幅,萃眾美于筆下者,五百年來從未之見,惟我石谷一人而已”,這是王時敏立足于“董文敏起一代之衰,抉董巨之精,后學風靡”的時代潮流中,看到了王石谷的時代意義。可是,到了20世紀初,革命家陳獨秀則認為王石谷的畫“大概都用那‘臨’、‘摹’、‘仿’、‘撫’四大本領復寫古畫,自家創作的簡直可以說沒有。這就是王派留在畫界最大的惡影響”,陳獨秀從革新家“輸入寫實主義、改良中國畫”的角度,又據此掀起了“美術革命”的新時代潮流。
當然,今天對于王石谷的看法又會顯現當代人的立場和角度,既不會像王時敏那樣一味地褒揚,認為王石谷是“五百年來從未之見”,也不會認為他是“輸入寫實主義、改良中國畫的最大的障礙”。這不是折中,而是確確實實因為角度發生了變化。王石谷在清初承前啟后的作用與影響,是一個基本的歷史事實,可是,因為現實的需要,角度有可能因為現實而改變,而關于美術史的敘述也會發生變化,歷史就是這樣在基于史實的前提下,因為立場和角度不斷地出現變化,這是研究的問題。而對于畫家來說,認識前人的作品也會出現這樣的問題,受到時代中主流性審美潮流的影響,古人繪畫的當代影響力會發生差異性的變化,王石谷就是一個典型的個案。
2007年是王石谷逝世290周年,王石谷的故鄉常熟為之建立了“王石谷紀念館”,同時舉行了隆重的開館儀式。無疑,王石谷的現實際遇又在一個新的時空中變換了新的角度。歷史文化名人以及他們的業績作為一種持之久遠并可不斷利用的資源,現在受到了各級政府的高度重視,所謂的開發和利用這一吃祖宗飯的行為則成為普遍的現象。
吃祖宗飯并沒有錯,有吃的比沒有吃的要好,這種歷史的賞賜和地理的賞賜一樣,表現出來了一種天然性。但是,不同的吃法,卻反映了子孫們的現實水準和能力。現在的普遍做法是塑像,一個比一個大,占據一個山頭,不僅耗費了資源,破壞了環境,更重要的是那個像可以說是胡編亂造的能夠冠以不同名字的一個人像,毫無意義可言。
如果常熟政府也在虞山上造這么一個巨無霸的王石谷的像,那么,人們可以想象和欣賞的虞山煙云將蕩然無存,更難以面對“虞山畫派”的列祖列宗。非常幸運的是,當地政府和文化機構也沒有打出一個“新虞山畫派”的旗幟,而是在考慮承傳“虞山畫派”時如何推出新人,營造當代的虞山文化,并將其做大做強。
當然,占據百強縣首要位置的常熟,強有強的做法,而對于經濟不發達的地區,如何挖掘文化資源,使之做大做強,則考驗著地方政府的執政能力。投入是不能沒有的,可是,投入也不是萬能的。吃祖宗飯不能完全依賴于巨大的投入,而是要有一個文化的想法,這也就是吃祖宗飯的吃法問題。
現在普遍的做法是:塑像,修繕或新建紀念館或故居,舉辦一個畫展而乘機斂一批畫,弄一個以畫家名字命名的節日,如此等等,可以說是各有巧妙不同。而在當今發展文化產業的影響中,各種形式的開發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吃祖宗飯的事情,而基于祖宗事業的地方文化的發展,則淹沒在吃祖宗飯的事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