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清早年擅畫密林,層層疊疊,不厭其“繁”。一幅《秋日吟唱》竟能持續畫上九年工夫。即使近年創作的《瓶子系列》,雖以造型簡略的瓶子為一統畫面的圖式,卻仍以不厭其“繁”的復合圖像與符號充斥瓶中世界。今日畫壇浮躁風氣日熾,曹清獨與時風相左,沉潛于蝸居中精心營造心中一方圣土,這已屬于獨標異格。
然而殊不知,曹清真正令人欽慕的本領是讓功夫變得舉重若輕,筆愈繁而意愈清、境愈奇,情愈凈、趣愈濃,于無聲處涌動著沁人心脾的青春氣息。與那種死功夫畫家筆下的板俗僵化根本無緣,這才是她出人頭地之處。
直覺告訴我,貌似和光同塵的曹清其實極富個性,才氣亦非尋常。依我之見,其繪畫耐人尋味的清奇雋逸品格,得力于她那女性的細膩、詩人的敏感、畫家的才情、真摯的性靈四者完美的融合,此外還與她轉益多師和否定自我的勇氣有關。而這豈是庸常之輩能夠望其項背?
曹清畫中那種與文人畫古典詩情迥然相異的陌生詩意感,仿佛構成了一個向心的力場,令初識其畫的我屏息寧神,如醉如癡,恍兮惚兮恰似夢游仙境#8943;#8943;確實,曹清具有詩人的氣質和稟賦。她那些只言片語的藝術隨感,猶如空谷行吟,婉約中滲透堅韌,朦朧中散發清新,令人反復咀嚼,一詠三嘆。讀一讀曹清的隨筆,足以相信她汲取超現實畫派的形式因素并非有意蹈襲前賢,實為性情所至而不得不力。
1995年前的作品,如《秋日吟唱》,曹清已經顯示出她比普通女性更為細膩的情感世界;至其為懷念棄世的摯友—靜而創造的《仙女挽留》、《暮歸》,那如歌的幽怨、哀婉,使得曹清詩人般的敏感愈加表露無遺。
《瓶子系列》個中境界,則如涓涓細流倘徉著思緒之舟,似淡淡浮云托起想象的羽翼#8943;#8943;有界或無界?無明或無無明?中與西?工與寫?水墨焉?色彩焉?貌似隨心所欲、信手拈來,實為苦心建構而不露斧鑿痕跡,遂臻于一個只屬于曹清的大化之境,營造了只有她的生花妙筆才能寫就的獨特風格。

曹清早期畫法和美學趣味明顯受到了南京藝術學院孵化的新文人畫的影響。1995年之前,其作品雖不失靈秀之趣,但那番矯飾習氣卻與至今彌漫江蘇、流布全國的陰柔畫風相雷同,看多了有些鬧胃。1994-1995年期間在中央美院進修一年,她選修了與先前所學距離甚遠的版畫專業,這實在是明智的抉擇。畫法、觀念和審美意識的轉變,促使畫風陡變—刻意經營的構圖被任意解構,婀娜而涉嫌忸怩作態的用筆變成了率真質樸;而像《天邊的蕪雜》那樣布滿畫面的抽象化符號,以及《生日之歌》飄飛的女郎,已經孕育著《瓶子系列》的新風格—我名之為“東方超現實風格”。
曹清《瓶子系列》中,有著讓人目不暇接的奇妙景象:胸腔開著拱門,門里點著蠟燭的人體;下眼瞼長出牙齒的眼睛;安上小提琴絲弦的蘋果;腕部生出龍頭,長著翅膀的手指;自由翱翔于天空的海魚#8943;#8943;種種奇思妙想顯然投射著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乃至達利油畫令人心怵的噩夢,也過濾掉了博西故弄玄虛的矯情。這與曹清潛意識中浸染了中國畫美性,甚至也與她無意間糅合了閑情逸致的新文人畫審美趣味有關。
(聶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