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江瑣言]之十
中國美術需要構建更有開放性、更具創造力的藝術創新系統。而創作與理論存在互動和相互促進的邏輯有機關系。不容否認,我們原有的價值體系已經被解構,根基已經陷塌。由于價值尺度不一,學理標準紊亂,人們無從據以判斷當下鮮活的藝術現象和藝術作品的價值。導致理論界失范和無序狀況的原因很復雜,批評家的整體“缺席”和批評的“失語”進一步加重了人們對批評價值及其存在理由的懷疑。重建美術理論尤其是基礎理論的學術規范,是中國美術理論界迫在眉睫的任務。
在當下,所謂學術規范,至少應包含價值規范、學理規范、語言規范和道德規范這四個層面的內容。首先,要糾正“西方中心主義”的理論偏差。在全球化之前,藝術歷史呈現為不同文化的展開?,F代社會導致了全體一體化的進程,各文化圈獨自發展的藝術史便被納入統一敘述的藝術史。如何敘述一個統一的世界藝術史呢?立足不同文化處境和不同觀念,便會有極大的差異。西方中心主義的敘述模式,建立于西方文化優勢的前提之上。按照這一種模式,美術史成了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印象主義—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的遞進序列。從古希臘藝術到現代派的幾千年西方藝術史,成了世界藝術史的邏輯主體。連同湯因比《歷史研究》所討論過的大藝術圈:中國、印度、非洲、瑪雅、伊斯蘭等也只是穿插其中的零散化的修飾。十九世紀以后,西方現代派及其后的“后現代主義”則又成了世界藝術史的新展開,前衛藝術成了全球“現代”藝術的最高標準。在這種帶有著文化霸權色彩的模式之下,各文化類型的邏輯關系被粗暴地遮蔽了,西方成了中心,是唯一的主流和代表,是不二的范式。
陷入“西方中心主義”的誤區,便擺脫不了庸俗進化論的拖累。本來,文化藝術拓展和推進的根本特征在于創造和積累,這與科技和體育發展的否定式或替換式截然不同。體育新紀錄的出現,意味著原有紀錄被代替:電燈的發明是對煤油燈的代替;“日心說”是對“地心說”的否定;愛因斯坦“相對論”包含了對牛頓萬有引力定律的修改。但是在藝術領域,價值判斷無法依據這樣的遞進模式。人類進入21世紀,古希臘藝術的光輝依然,原始藝術的魅力永在,唐詩宋詞仍是我們的文化瑰寶,時間的推移更進一步驗證了這些藝術經典的永恒價值。
庸俗進化論的思路,必然導致一種機械的發展觀,最終導致以西方最新最前衛藝術為追逐對象的定向思維。在西方,有眼光的學者在上世紀60年代末已開始對庸俗進化論進行反省,與之相關的藝術進化論也受到藝術史學者的批判。例如,英國藝術史家M·蘇立文在《東西方美術的交流》(江蘇美術出版社,1998年6月)中就說:“到了20世紀80年代,藝術上的進化論思想實際上已被拋棄了”,那種“以為現代藝術的前線是在紐約、巴黎和東京”的觀念應該“拋棄”??上?,國內一些模仿西方當代藝術的藝術家們并沒有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
在此,還應對“現代性”問題略作剖析?!艾F代”原本只是一個時序概念,所謂“現代性”,不外乎是由于中國社會走向現代而導入的某些與政治、經濟、科學文化以及社會生活轉捩相一致的新質。這種“現代”的轉換,首要的是觀念依據,再者是價值系統,其后才是形式手段。本來,“現代性”是一種綜合指數。而在這二十年來,不少藝術家關心的只是某種表層的風格樣式,而風格樣式又無一例外“以西方藝術為參照系”,所謂“現代化”便被置換為“西方化”。放眼國外,即便是依托西方產業革命而崛起的現代藝術諸流派,其解構傳統變革藝術的核心也在于觀念而非手法樣式?,F代化雖以科技為主導,“現代化”卻肯定不等于“西方化”,這是頭腦清醒的西方學者所一再強調的。亨廷頓1993年在美國《外交》季刊上提出“文明的沖突”觀點時,已忠告人們“現代化不一定意味著西方化”,“如果非西方社會想要實現現代化,它們必須走自已的道路,而不是西方的道路”。在國內,強調現代化不等于西方化的見解,學界前輩馮友蘭等人也早己提出過。
回顧歷史,無論何種來自西方話語系統的信息文本,它被嵌入中國文化藝術母體之前,必然要歷經被選擇、過濾和重組的程序。在多樣化、全球化的潮頭眺望,百年來數代藝術家都曾面對過的中西文化交流和碰撞已在新的歷史層面上,以新的形態展開。全球化是不可逆轉的大趨勢。但它并不意味著一概抹殺不同文化不同個體的差異性。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痛感于西方的物欲橫流與精神墮落,惟寄望復興東方精神,以拯救人類精神文明的缺失。在今日,我們思考重鑄當代中國文化的魂魄,重構藝術創新系統的時候,首先需要從常識,從基礎理論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