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質教育資源”如何擴大

時下名校辦分校成風，不少學校紛紛改名為“教育集團”(下一步也許會自稱“教育托拉斯”)，據說其發展的理論依據是“擴大優質教育資源”。我至今仍不理解：這“優質教育資源”如何才能“擴大”?

一些同行談到名校的發展，常常說起高深莫測的“戰略措施”，譬如“名校做大做強”就很像“拍腦袋的發明”。

這種思維過程是這樣的：大家都想吃“‘三好牌’烤鴨”，可是“‘三好牌’烤鴨”每天只能烤出一百只，于是群眾喊“吃鴨難”，于是媒體就在那兒喋喋不休地大談“吃鴨難”(因為刊登這個話題不犯什么忌)。于是政府想到要把它列入年度“十大實事”，便擴大生產規模，兼并或發展所有賣烤鴨的店，全都改叫“‘三好牌’烤鴨”；后來在這個城市，市場隨時隨地能吃到“‘三好牌’烤鴨”；廣大群眾高興地說，政府想群眾所想，急群眾所急，一舉解決了群眾“吃鴨難”問題。

同理，該市有所名校“太陽升”中學，升學率很高，廣大群眾認可，不惜一切代價擇校。于是市長局長們想到可以擴大‘優質教育資源”，把這所學校擴大十倍，盡可能讓全市群眾滿意。如此一來，基礎教育真好辦，全市有一所名校就可以了，就像“文革”中，大家都叫“東方紅”中學、“向陽”小學。

你千萬別以為這是在說笑話。

如果有機會在省內外城鄉轉一轉，不難發現，幾乎所有的學校都變大了：占地面積四五百畝已經屬一般，最大的中學校園竟然有一千多畝；有的縣級高中一個年級50多個班，規模大到年級負責人不認識任課教師；最大的學校，一個高中就九千人。

雖然國土資源有限，一些學校總能顯神通，利用手上的招生權，把面積弄大。然而校園變大是否同于“優質教育資源”的擴大，我至今無法想明白。不知為什么，教育行政部門領導人和許多校長仿佛都能想明白，而他們想明白的東西，普通教師想不明白。當真上智與下愚之間有這樣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非也。辛勞在教學一線的教師最清楚：作為“優質教育資源”的教育是不可能像核子那樣轟然一下裂變得驚天動地，也不可能無限制地被克隆；名師之繁衍，雖然不至于像熊貓那樣低產，但也絕不會像下小豬崽子一樣，一胎就可以弄出多少“優質品種”來。好幾年了，我一直不知道那些鼓吹“擴大優質教育資源”的人到底“擴大”出了些什么東西。

一些名校跨省辦學，在報紙上租版面自吹自擂，讓人感到中國基礎教育真有趣。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會有，什么鳥都來亂擠，林子也許會破落，而林子破落了，仍舊是什么鳥都要來搶殘枝敗葉。有些名校，老底子早已被扒光摳完。可是在“教育產業化”的撥弄下，依舊把辦分校、“做大”學校當成圈地撈錢的手段。

在某地聽說名校的分校原先都是普通學校，只要肯向名校納貢，就可以掛上名校分校的招牌。這等于說名校可以像商家一樣出賣商標。換個牌子固然無關緊要，名校的教學經驗難道會像烤鴨子秘方似的一公開就遍地噴香?那些下指示作決定的人，大概是從工業生產線受到啟發吧，以為辦教育如同生產線之生產，仿佛名校擴大招生如同百年老店多擺幾張桌子，銀子就滾滾而來。以前的一些所謂“二線學校”放棄原先的特色和追求，紛紛和名校聯手，掛名校的牌子，或是“聯辦”，或是“協辦”，其他還有“附屬實驗學校”之類，不一而足。名校能不能帶動這些薄弱學校，能不能使其生源一下子好起來，只要思維正常，都能預計到后果。

所謂名校，是因為有名師。這些名師，相當于一把鹽，一把味精，能讓一鍋水有點味兒；如果抬上幾大桶來摻和，那就不能叫“擴大優質教育資源”，而只能叫“稀釋優質資源”了。學校“做大”，是不是一定就能夠做強?學校“做大”，基礎是什么?即使人們有這樣的疑問，可是由于社會遵從長官意志，校長們基本患蒙眼聾啞癥，往往不得不全盤接受，不敢置一言。

那么，這樣的選擇會有什么樣的后果?無論老師們如何質疑，教育行政部門總是有辭可辯，因為事涉教育，往往不會立竿見影，這就為搪塞推諉留下了寬闊的空間。

沒想到有個洋人把結果捅出來了。

2006年，被中國教育輿論深深迷信的美國斯坦福大學校長約翰·亨尼斯博士在中外大學校長論壇上發表言論，批評中國大學盲目擴招。他認為，“盲目擴招會影響教學質量，尤其是對那些頂級大學”。同時指出，“擴招”很容易，但吸引優秀教師要用20年至30年時間，“假如有人用足夠的錢給我的學校投資，同時讓我把學校面積擴大一倍，我也很難保證教學質量不下降，因為學校無法在短期內得到足夠的優秀教師”。他說的是大學擴招，和中學的“擴大”基本是一個道理。

中國的學校與外國相比有哪些不同，雖然沒有機會讓我等頻頻出洋考察，但是提起這個問題，我們的腦袋也不至于糊涂到莫名其妙。經常出洋考察的大人物說起外國學校的規模，總是羨慕不已，恨不得馬上便捋起袖子，喝一聲“洪哥，快動手吧”。長官出洋考察，只看到人家的大名，沒想到人家幾百年的積淀。至于說到國外教育的收入，則讓人覺得很無趣，比不了，也不提倡我們去比；但有意思的是，中國的教育官員或是學校校長，實際生活水平早就超過了“中等發達國家”的同行。

中國社會流行一種“吉尼斯”情結，總想搞出世界上最大的東西，仿佛非此不足為大國。每聽到這類胡話，就會想起南京“陽山碑材”。600年前。明成祖朱棣奪得帝位，為使其行徑名正言順，想樹巨碑頌明太祖功德，借以穩定政局，遂在江寧陽山開鑿巨石作碑材，終因體積太大，無法運輸而放棄。如果這座高73米、重3.1萬噸的石碑能立起來，將是世界第一，可惜做的太大，立不起來，故而只能叫“碑材”。這600年前的“爛尾碑”置之山間，本可以作為大而不當的教訓，豈知江山代有昏人出，各領風騷沒幾年，如今那些負債累累的“大學城”、“名校托拉斯”早晚也如這“陽山碑材”一樣被人當作笑柄。據說一些“大學城”拖欠工程款已讓一些建筑公司破產，下面可能只剩下一個解脫的辦法：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