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先生的《家》中,那位讓人討厭的陳姨太無疑是高老太爺腐朽靈魂與低劣審美情趣的最好注腳。由此而觀,一個人對配偶的選擇,往往折射著這人的個性與追求。《雷雨》一出震響中國現代戲劇界的杰作,眾多的成就,深深折服數代人。主人公周樸園這個帶有濃厚封建性的資產階級人物,已經成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舊中國的代表性人物。而他一生中的三位女子,侍萍、富家小姐、蘩漪,筆者感到曹禺先生有意或無意間用她們詮釋著這個人物的個性與追求的蛻變。
侍萍——多情男兒的純美追求
周樸園生在無錫一個封建家庭,過著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日子。情竇初啟的季節,他風流倜儻。以世人的眼光看,讓他傾心的一定是那家閨秀,抑或豪門千金。但他偏偏看重了身邊這位漂亮、溫情、聰明、善良、知書達禮的年輕侍女。“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像“抱布貿絲”的“氓”那樣真誠,像李甲起初對杜十娘那樣溫情,純順的侍萍也以中國女子千年來善良的心態對待一切,于是,兩個年輕人大膽相愛,侍萍繡一朵梅補周樸園衣上的破洞,周萍、大海的相繼出世;甚至三十年后,周樸園還不忘侍萍的生活細節。 這段生活,我們無法從周樸園的感情上剝下功利的外衣,或者找到庸俗的目的,行動與事實在無聲地告訴大家,他像歷來為人稱道的多情男兒一樣深愛著他的所愛,徜徉于自己的純美愛情里。
富家小姐——封建少爺的痛苦抉擇
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封建家庭的少爺應該明媒正娶了,作為侍女的侍萍不在選擇的行列里,并且她必須在新婦進門之前在這個家里消失,門當戶對的新婦是不能容忍周樸園還有妻子。三十夜里侍萍被逼抱子投河,聽一聽三十年后侍萍見到周樸園時的忿訴“三十年前,過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個兒子才三天,你為了要趕緊娶那位有錢有門第的小姐,你們逼著我冒著大雪出走”“可是自從我被你們家趕出來以后”,“你們”“你們家”足見暴虐行為更多的來自那個無情的封建家庭。曹禺先生曾經說:“我老覺得侍萍被趕走,周樸園不是完全同意,他的家教很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違抗,他沒辦法。”是的,封建家庭可以默許子弟玩弄身份卑微的侍女,卻決不贊同她成為將來的女主人。周樸園不是這場行動的主要實施者,但他順從家庭,對侍萍“發乎情,止乎禮”。 “始亂終棄”世人給了他這樣的定位。如果如此,新的婚姻一定會沖散過去的陰霾,事實上,曹禺先生曾說過“周樸園和她結婚,兩個人很不幸福;這個人身體不大好,加上周樸園不愛她,結婚不久,大約是在周樸園去留學的時候,就病死了”。他沒有像一般紈绔子弟喜新忘舊,無愛的生活,周樸園飽受煎熬,出國留學,也許一舉雙得。夫妻分離,富家小姐不曾有多少幸福和甜蜜來回憶,留給的她只是空房、孤影的婚姻空殼,最后郁悶而終。看來,周樸園愛侍萍是真摯的,卻像李甲愛杜十娘那樣自私而怯弱。 封建家庭里成長的子弟,自私的個性和封建倫理的浸染,決定他沒有沖破世俗的反叛性。封建社會那本大書沒有教他為愛去搏斗的勇氣,人生的重要關口,他遲疑、妥協,割舍所愛,做出“存天理,滅人欲”的痛苦抉擇。取舍之間,多情公子蛻變成封建社會的孝子賢孫。
蘩漪——“混血兒”的終結者
出國幾年,封建少爺學習資本主義,中西觀念在他的思想里合流,儼然成了“混血兒”。事業上,資本主義管理理念使他事業有成;擇偶上,他選擇了追求資產階級個性解放愛情婚姻自由的蘩漪,事業、家庭如日中天。但以后的生活并沒有像老夫少妻預期的那樣美好。個人生活上周樸園不是一個徹底的資產階級,他不會為愛作出更大的付出,只需要一個愛他的、他愛的人來填補生活的缺口,裝點自家的門面;蘩漪卻是一個為愛而活的執拗女子。不同的認識決定他們邁不出和諧的步子,更可怕的是他們誰也沒想著為對方妥協、退讓。所以,周樸園不但把這朵正渴望著熱烈的愛情雨露來滋潤的艷麗奇花放進令人窒息的周公館,而且在蘩漪由壓抑而變的乖戾時,用強制喝藥的做法,讓蘩漪成為他精神統治下的奴仆;所以,在蘩漪得不到時,她敢處處頂撞,她敢和繼子發生亂倫關系。愛已消逝在他們的生活里。 蘩漪最后面對的不是與侍萍曾經廝守的溫存男兒;也不是恪守母命的封建孝子;更不是她起初眼中“仁厚”、“正直”、有“教養”的貴人。蘩漪不是他需要的癡心個性與百依百順合二為一的女子。對家庭的傳統思想占據了上風,專橫暴戾、剛愎自用、冷酷無情、虛假偽善的封建暴君要改造她,終于,他逼得蘩漪陷入痛苦的深淵,卻自詡自己的家庭是“最圓滿、最有秩序的家庭”,這時的周樸園完全成了三十年代舊中國一個濃厚封建性的資產階級。
罪惡的時代終究會滅亡,滿身血腥與銅臭的周樸園也逃不出命運的懲治。他把蘩漪逼成一把犀利的刀,割傷蘩漪自己;把蘩漪逼成一道閃電,劈碎他竭力維護的“最圓滿、最有秩序的家庭”,終結他罪惡的人生。
“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季節在天地間飄下一葉告知自己的更替,運轉的印跡;三十年的時間,尚存一絲溫情的周樸園歷練成無惡不作的罪人。三位不同個性女子,何嘗沒有詮釋他個性蛻變的過程。曹禺先生說“《雷雨》所顯示的,并不是因果,并不是報應,而是我覺得天地的‘殘忍’”,殘忍地把他們無一例外送向末路。
作者單位:陜西省禮泉實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