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語言看日本人的縮小意識

日本文化作為東方文化重要一支，經常被稱為“體察文化”“恥感文化”等，20多年前，韓國著名學者李御寧以他敏銳的視角首次提出日本人的“縮小意識”，并把日本人的縮小意識分為“套匣形”“扇子形”“女孩人偶形”“盒飯形”“能面形”“徽章形”，他的獨特見解在學界引起強烈的反響。確實，日本人的縮小意識不僅僅體現在日常生活中，而且也滲透到哲學、宗教、藝術等領域。例如，日本的茶道便是利用縮小時間和空間的方法，把自然的四季和宇宙萬物都凝聚到斗室中。作為日本藝術集大成的庭院，也被稱為是縮小了的自然。那么，從文化語言學的角度來看，作為日本文化載體的日語，是不是也有日本特有的縮小文化的體現呢？日語中有著世界上少有的“縮略語”，和制漢語也是利用刪繁就簡的方法把原來的詞句省略壓縮而成。另外，像有著“萬能語”之稱的“どうも”“ちょっと”等詞，簡單的幾個假名卻被冠以幾乎數不清的含義用于不同的場合。確實，語言與文化是統一的，二者相互依存，語言既是文化的重要載體，也是文化的一種形式。

縮小意識在語言上的體現

1.假名。日語中的假名，包括平假名和片假名，都是以漢字為基礎經過長期的簡化演變而形成的表音文字。令人驚嘆的是，日本人早在1000多年前創造假名之時，就已經體現出他們的“縮小意識”。

奈良時代末期至平安時代初期（8世紀至9世紀），是日本佛教的鼎盛時期。當時的僧侶們為了便于閱讀和研究漢文的佛經，創造了“片假名”。所謂的“片”，在日語里面是“一半，一部分”之意。“片假名”，就是借漢字的一部分（或偏旁或部首等）編造成的假名。例如去掉漢字“阿”右邊的“可”，成了“ア”；去掉“伊”右邊的“尹”，就成了“イ”；“ウ”來自“宇”；“エ”來自“江”；“オ”來自“於”[1]。

與此同時，日本的貴族婦女為了更便于書寫詩歌和書信，在漢字草書的基礎上，進一步簡化，創作出“平假名”。例如：“安”寫成“あ“，“以”寫成“い“，“宇”寫成“う“，“衣”寫成“え”，“於”寫成“お”。

2.國字。日語中的國字是“與中國人造的漢字相對，指日本人按照造字方式自造的、不見于中國字書的字”[2]。日本人之所以要造國字，原因在于從古代中國傳過去的漢字源于中國文化、表達中國文化的。為了彌補漢字的不足，表達日本特色的文化，日本人創造了國字。國字的創造中也有日本人縮小意識的生動體現。

日本是個島國，水產資源豐富，國字中有很多跟魚類相關的字，是人們按照魚的習性和特點造出來的。比如“鮗”為“冬魚”，是指冬天才能捕捉到的魚；“鰯”為“弱魚”，是離開水很快就會死去的魚；肉色雪白的魚為“鱈”；隱藏在沙地里的魚為“鮲”。日本神社里面有一種奉于神前的樹，造為“榊”，意為“神木”；“畑”指火燒雜草之后播種的田地；“働”描繪了人們辛勤勞動的情景；“辻”是十字路口；“凪”指風平浪靜。國字的這種造字法是壓縮、填裝的方法，正是“盒飯形”縮小意識的體現。

3.縮略語。縮略語，顧名思義就是省略原詞的一部分簡化而成的詞語。這種詞語在日語外來語（即外來詞）中占據相當多的一部分。日語中所謂的外來語，有三類。一是和制外來語，二是近現代從中國傳入并且用片假名書寫的漢語，三是從歐美各國傳入日本的詞語。這中間，和制外來語最具日本特色，也即是日本化了的外來詞。在把外來詞日語化的時候采用了多種方法，省略法是具代表性的方法之一。有前略語，后略語，前后略語，短縮語等。

（1）前略語

（ハンド）バッグ——handbag

（ブラン）ケット——blanket

（フラン）ネル——flannel

（プラット）ホーム——platform

（2）中略語

カレー（アンド）ライス——curry and rice

スクランブル（ド）エッグ——scrambled eggs

プレス（ト）ハム——pressed ham

（3）后略語

アジ（テーション）——agitation

アニメ（ーション）——animation

アド（バタイズメント）——advertisement

アパート（メート）——apartment

アナ（ウンサー）——announcer

アマ（チュア）——amateur

インテリ（ゲンチア）——intelligentsiya

（4）短縮語

セコハン——セコンド·ハンド——second hand

ゼネ·スト——ゼネラル·ストライキ——genetal strike

パソコン——パーソナル·コンピューター

——personal computer

マスコミ——マス?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

——mass communication

モガ——モダン·ガール——modern girl

ラジカセ——ラジオ·カセット——radio cassette

日語除了外來語外，從語種上來分類，還有和語、漢語和混種語。和語指非外國引進的，是日本固有的詞語。漢語指通常用漢字書寫且音讀的詞語，包括從古代中國傳入的詞語和后來日本模仿中國傳入的漢語創造的詞語。混種語指和語、漢語和外來語中有任何兩種以上混合一起構成的詞語。縮略語不僅大量存在外來語當中，在和語、漢語、混種語中也不少見。

（1）和語

寄せ鍋——鍋

うなぎどんぶり——うなどん

ちゃんちゃんばらばら——ちゃんばら

大阪?神戸——阪神

（2）漢語

東京都庁——都庁急行列車——急行

國際連合——國連特別急行——特急

輸入超過——入超全線開通——全開

外國電報——外電全日本空輸株式會社——全日空

（3）混種語

特設売り場——特売場郵便葉書——葉書

早稲田大學——早大學生割引——學割

省エネルギ——省エネビードロ玉——ビー玉

アルコール中毒——アル中

縮略語的種類繁多，而且在構詞方面已經形成了一定的規則。可見日本民族這種潛在的縮小意識在縮略語的構詞方面起到了無可取代的支配作用，正是日本民族的這種世界上少有的造語能力，使日語中能大量引入外來詞并加以簡化，使習慣了“縮小”的日本人能用起來也得心應手。

4.萬能詞“どうも”。

“どうも”這個詞在日語中的使用頻率非常高，在很多場合日本人都使用“どうも”這個詞。因此，這個詞素有“萬能詞”之稱。就三個假名，翻譯成中文就是“實在”[3]的意思，如何能稱得上萬能呢？

在公司中和同事見面，互道“どうもどうも（實在實在）”；和人道別時也說“どうもどうも（實在實在）”；事情沒做好的時候也說“どうも（實在）”；別人幫自己到茶說“どうも（實在）”；在公車中不小心踩到別人時說“どうも（實在）”；收到朋友的禮物時仍然說“どうも（實在）”……這確實令許多外國人感到疑惑。這個若不加以語境具體分析，難解其中含義。

例

A:この間はどうも。（前陣子，實在。）

B:いいえ、どういたしまして。（不，不用謝。）

對于這個例子，我們設定以下三個場景來分析。

場景一：若前陣子B到車站接A，那么此時的“どうも（實在）”便是“實在太感謝您”的省略。

場景二：若前陣子B到A家做客，那么此時的“どうも（實在）”便是“實在是打擾您了”的省略。

場景三：若B是曾受A的關照，那么，此時的“どうも（實在）”便是“實在是受您關照”的省略。

總之，“どうも（實在）”這個詞在日語和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是人際關系的潤滑油。不管怎么省略怎么簡練，日本人之間都能從中捕捉到蘊含著的信息和含意。除了“どうも（實在）”之外，還有“ちょっと”“すみません”等很多慣用語，頻繁地用于不同的場合。把無限大的內容含義融入到簡簡單單的幾個假名里。這不也正是日本人潛在的縮小意識的體現之一嗎？

日語縮小性的形成要因

語言是文化的鏡子，二者相互依存。日語這種特殊的縮小性質，正體現了日本特有的縮小文化。假名的形成，國字的創造，外來語的短縮，還有萬能詞的頻繁使用，體現出日本人獨特的縮小意識。而這種意識，跟日本的地理位置和民族特點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日本四面環海，是個面積狹小的島國。與大陸國家不同，從地理上形成了一個相對閉鎖的社會，而且在“明治維新”之前，日本統治者都實行“鎖國政策”，日本這種獨特的文化便是在這個相對單純而安穩的外部環境下孕育發展而成的。同時，歷史上日本是個單一民族的國家，沒有受到外來的侵略和統治，與異國文化的接觸和交流甚少。在同一文化的背景下，培養出日本人善于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想問題的思維方式和敏感的洞察力，做到“以心傳心”。人們在日本這個狹小的區域里，交流不需要完整的、直接的，而是采用曖昧的、委婉的、簡略的方式來表達無限豐富的內容。“語言以最典型的形式在自身中表現了文化活動，是文化的表達符號。”[4]日語假名、國字和詞語、慣用語的這種縮略性，正是日本縮小文化、日本人縮小意識的表達符號。

[1]王瑞林，王鶴。笑侃東瀛：日本文化新視角[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7.

[2]劉元滿.漢字在日本的文化意義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3]張乃麗(譯)，[韓]李御寧(著).日本人的縮小意識[M].濟南：山東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

[4]邢福義.文化語言學[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

廣東韓山師范學院外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