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作家歐·亨利一生共創作了近300篇短篇小說,其中很多作品是世人熟悉的佳作。
寫于1903年的《命運之路》(Roads of Destiny)是歐·亨利眾多作品中較為獨特的一篇。故事選用了其他作品沒有的構思和布局,充分展示了作家對人生和愛情的思考,這種思考帶來的啟示滌蕩著讀者對人生中的愛情,以及對愛情歷程中的人生、命運和未來的再認識。
故事講的是一個夢想成為詩人的鄉村青年戴維(David),他愛好詩歌寫作,被鄉鄰稱為詩人。青年白天幫父親放牧羊群,晚上有時去酒館,聆聽用自己未出版的詩歌譜成的鄉村民歌。故事從一天晚上在酒館,戴維請大家暢飲,眾人為以他的詩所譜的鄉村民歌鼓掌稱道開始的。“酒館里的人們開心地鼓掌,因為年輕的詩人請大家暢飲。只有滿腹經綸的姆·帕匹諾牧師聽罷微微搖了搖頭,他和別人不同,他沒喝醉。”離開喧鬧的酒館,戴維清醒了許多,想起白天和女友伊芙娜曾吵過架,他決心到更廣闊的世界證實自己。心想等到我的詩歌被人人傳誦時,她也許能想起今天她對我說的一番刻薄的話。整個村莊都靜靜睡下了,戴維回到和父親共住的簡陋小屋,收拾行裝,懷著在家鄉找不到分享自己思想的人、要去外面世界實現人生的想法,踏上了離家的路。歐·亨利在這篇小說里的獨到之處是,以三個副標題為詩人設計了三條道路。如果命運可以假設,戴維會經歷什么樣的人生呢?三里路的距離之外,朦朧的月光下,道路就在眼前,據說有一條通往巴黎,三條不同的道路會給他展示什么樣的人生呢?
左邊的路
在朦朧月光下,戴維注視著眼前的道路,有左右兩條分岔。他猶豫片刻踏上了左邊的路。走出約半小時,戴維看見一輛馬車陷入泥濘,他幫忙推出馬車,一個身材高大的紳士向他揮揮手,示意他坐進馬車。昏暗中,他覺察到車里還有位女士,只是看不清女士的面容,紳士示意他坐在女士的旁邊,女士不由向角落靠了靠,淡淡的香水味讓詩人充滿了對女士可愛之處的遐想。此刻,詩人完全忘記了家鄉的戀人伊芙娜,對身邊的女士充滿幻想。途經一個小鎮,馬車停下,眾人敲醒一戶人家走了進去。
那紳士是一位侯爵,車上的女士是他的侄女,詩人終于看到了年輕女士撩人憐愛的面孔。侯爵對詩人說,他的侄女在自己為她安排的婚禮上指控他的殘酷和罪行,于是他當即宣布她要嫁給他們出行碰到的第一個人,詩人有幸成了第一個人,如果詩人同意和她結婚,詩人可以擁有財產,他給詩人十分鐘的時間考慮。詩人發現他被眼前的美貌征服了,表示愛意的語言在優雅和美麗的照耀下如此流暢,那一刻的詩人已徹底忘了他為誰、為何而離家出走?當詩人從女孩那兒得知,侯爵是她叔叔,愛上了她的母親,而女孩酷似其母,侯爵開始忌恨女孩,那場婚禮是要把她嫁給一個比她年長二倍的人。十分鐘的時間到了,女孩信任戴維,戴維也選擇和她結婚。當侯爵宣布了他們成婚的消息后,詩人提出跟侯爵決斗,替女士復仇。在決斗中,遺憾的事情發生了,戴維命喪侯爵的槍下,美貌女士又將嫁給下次途中遇見的第一個男人。
在這條路上,詩人懷揣成就人生的夢想,勇敢走上追求人生價值之路,和作者本人對人生夢想的尋求異曲同工。在此過程中,詩人從情感上遺忘了戀人伊芙娜,而他自認為輝煌的命運,結束在沒有開始的時候。作者似乎在暗示,愛情是脆弱的,當愛情面對現實的挑戰,遺忘和背棄可能是第一選擇。在即將開始的人生面前,詩人人性的多情善感注定了他悲劇式的命運。如果沒有對美的憐惜、如果沒有對尊嚴的捍衛,就不會有決斗,戴維也就不會如此快地走上人生的不歸路,左邊的路是一條毀滅之路。
右邊的路
在朦朧月光下,戴維注視著眼前的道路,有左右兩條分岔。他猶豫片刻踏上了右邊的路。他決心在那天晚上把村莊佛諾伊拋到腦后。他走出一里路,經過一個城堡,又向前走了一段,疲倦了戴維就睡在樹枝上,醒后繼續趕路。最后,他駐足在一座毀滅了很多、也成就了很多詩人的城市,到一個名叫Rue Conti的老屋投宿,很快開始寫詩。
詩人一天下午買完食物,在光線幽暗的樓道里碰到了一位天仙般的姑娘,他被如此美貌迷惑了。也許是天意安排,姑娘的鞋帶開了,又不便自己俯身系上,姑娘請詩人幫忙,并打聽了詩人的住處,還向詩人講述了她和這座房子的故事。姑娘沒有占用詩人很多時間,轉身離去。姑娘的氣息和微笑給詩人留下了無盡的幻想,詩人忘記了自己的戀人伊芙娜。詩人不了解的是,姑娘、侯爵和其他一些人是一伙反叛分子,企圖推翻法國國王,并決定盡快行動,他們需要一個送信人跟王宮的內應取得聯系,姑娘自告奮勇愿意前往,但被侯爵制止,于是姑娘想到了在樓道里邂逅的詩人,并自信地認為詩人一定會聽命于她。果然如姑娘所料,詩人欣然同意,在那一刻詩人也忘記了戀人伊芙娜和自己離鄉的原因。在重要時刻忘記自己夢想的人,可能永遠會和自己的夢想擦肩而過。詩人在送情報的路上被截獲,被帶到國王面前,國王詢問他的鄉村生活,為他背井離鄉感到遺憾。叛亂分子改變了計劃,叛亂還是發生了,他們顛覆了王朝。嘈雜中,人們發現國王和詩人都死在了侯爵的槍下。
在這條路上,戴維擁有了短暫的詩人生涯。如果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一個詩人浪漫、富有情懷的人生很可能就是他的未來。戴維沒有料到的是,他可以承受遠離家鄉的孤獨和簡陋生活的磨難,但面對美貌誘惑時,詩人徹底動搖了,把自己的夢想和對戀人的思念全都拋到了腦后,作者再次展露了愛情的脆弱、善變。詩人重蹈覆轍,右邊的路也是一條毀滅之路。
回頭的路
站在朦朧的月光下,戴維注視著眼前的道路,有左右兩條分岔,也許每條都充滿機遇和危險。他坐下來,抬頭看見空中一顆明亮的星星,他和伊芙娜曾為那顆星星起過名字,他想起了戀人伊芙娜,反思自己怎么能因幾句爭吵就離開、怪罪她呢?也許黎明到來時,一切不快都會煙消云散,他有足夠的時間在天亮前趕回家,他的心是屬于伊芙娜的,他們會幸福地生活,于是他沒有猶豫太久,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第二天在路邊的井旁看到了伊芙娜,從她的眼神能看出,她曾焦急地找過他。三個月后他們結婚了。一年之后父親去世,把陋室和羊群留給了他們。伊芙娜很會持家,花園收拾得非常漂亮,人們能聽到她歡快的歌聲,他們生活得幸福、美滿。但春暖花開時,詩人從關閉了很久的抽屜里拿出紙筆,又開始寫詩了。這次詩人幾乎忘記了伊芙娜,也忘記了他曾精心看護的羊群,專注地寫作。羊群不久偏離了牧區,狼群鉆了空子;伊芙娜也變了,不像以前那樣溫和、有耐心,她開始指責詩人沒有護好羊群。最后,詩人雇人替自己看護羊群,卻把自己鎖在陋室專心寫作。愛情在步入婚姻后,最終還是沒能承受生活現實的單調,和詩人對浪漫情懷的渴望所帶來的沖擊,再次走向凋零。詩人仍在追求夢想的實現,只有牧師姆·帕匹諾清楚,他永遠不會實現夢想。他為詩人寫了封信,把他引見給自己博學的朋友喬治·布雷尓。戴維找到了喬治·布雷尓,他們聊起了風景如畫的鄉村,聊起了詩人的詩歌。喬治·布雷尓讀過戴維的詩后說:“我讀了每個詞,年輕人,安心過牧羊人富有詩意的生活吧,不要再寫詩了。”隨后,喬治·布雷尓邀請戴維一起進餐,戴維托辭要回村看護羊群,離開了。只有因無能為力而不得不丟掉自己酷愛的人,才能理解戴維那一刻的心情。回村的路上,途經自己常進的小店,戴維對店主說,發現有狼群出沒,需要一把搶打狼。店主說國王的經紀人剛給他弄到一批貨,其中有幾把手槍精品。詩人買了手槍,回到家,伊芙娜不在,但廚房的爐火還在燃著。他把所有的詩稿丟進爐火,其實當他把詩稿拋進爐火的那一瞬,他把自己的生命也扔進了爐火。他失意地爬到屋子頂層,常寫詩的地方,寂靜的村莊此時聽到了一聲劇烈的槍響。人們循槍聲而至,有人把詩人放到床上,慌忙找東西遮住身上被槍打穿的地方。詩人就這樣毀滅了,牧師發現槍上刻有侯爵的名字。
在這條路上,戴維忠實于自己最初對愛情的向往,沒有離開家鄉,得到了他渴望的伊芙娜。幸福的婚姻沒有泯滅他愛好詩歌的本性,或者日復一日的婚姻現實激發了他即將泯滅的對詩歌的酷愛,在酷愛面前,愛情再一次脆弱。最終,婚姻和愛情都沒能挽住他生命的繩索,他還是走向生命的毀滅,他沒能承受實現夢想所要經歷的磨難。是不是可以隨意丟掉一種鐘愛,因為她不會帶來社會的認可?是不是可以輕信他人對自己愛好的評述?是不是可以執著于一種只能帶來精神或心理滿足的信念,而僅僅因為無法放棄?作者把所有這些與人生和追求相關的疑問留給了讀者。
《命運之路》構思獨特,作者毫不吝嗇地為男主人公戴維設計了三條人生道路,但又毫不留情地使他倒斃在三條路上,人生的宿命和悲情被作者闡述得淋漓盡致,三條路的終點都是死在侯爵的槍下。人生有多少事情可以預料,又有多少事情可以扭轉?人生有多少夢想可以追求,又有多少夢想可以實現?戴維的故事也在訴說愛情在人生中的無奈,可以說是愛情的脆弱,也可以說是人性的不可回避;如果人性不可回避,人性是不是可以放縱?戴維的人生歷程再現了這些亙古未變的哲學命題。
雖然命運可以在作品里設計,但真正的命運是沒有假設的。對戴維來說,如果命運可以假設,他的命運在三次假設中也都無法逃避地走向死亡,于是對他來說命運不必假設,生命只是一場宿命的悲情游戲,這也是作者個人在那一時期對生命的感悟。
[1]The Selected Short Stories of O·Henry,沈黎,曲衛國注釋.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
[2] 常耀信.《美國文學簡史》南開大學出版社,1900.
[3] 阮溫凌,王仲年.絕望人生的詩人之夢——《命運之路》與歐·亨利的超現實主義,《名作欣賞》,1994.
北京建筑工程學院人文學院外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