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任職于某高校人事處,接待了許許多多的具有高學歷的應聘者,特別是應屆畢業生。我有以下三點體會最深:1)畢業生見人害怕、講話結巴、寫字很差,要其動手操作則更是“趕鴨子上架”;2)畢業生理論知識稍好,但變通能力極差;3)似乎學歷越高的畢業生,上述問題越嚴重。我不得不自問:我也曾是應屆畢業生,我也曾做過小學和中學老師,難道從幾十年的考試競賽中拼殺出來的成功者竟是一堆呆子嗎?難道考試越成功,呆氣越嚴重嗎?中國現今的教育制度,難道讓學生除了考試,其他東西全丟了嗎?
我和來自浙江大學的一名應屆碩士畢業生對話——這所大學是很吸引人的,他就在這樣的名牌大學機電系讀了五年本科,又被保送讀了三年碩士,成績很不錯,發表論文也不少。可是,他是一個典型的“書呆子”(知識經濟時代,已很少有人提這個詞)!我問他情況,他像小孩犯了錯誤而受到大人呵斥時的表現一樣,下意識地縮著頭,兩手羞澀地相互拽著。面對五六個聽課者,他在講課的絕大多數時間里都耷拉著眼睛,甚至低著頭,他不敢看聽課者,一點都不敢看。他的聲音很小,筆畫很輕很輕地在黑板上寫字……給人的總體印象是:如果這個人沒有什么革命性的改變,他的一輩子可能要“殘疾”了。因為他也注定不能成為“有怪癖”的偉人,比如呆頭呆腦的卡文迪許或者被學生轟下講臺的陳景潤。用人部門說:“剛畢業的學生都這樣。有什么辦法呢?要是再淘汰他,我們就招不到人才了。”
嗚呼!“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是我們沒有發現“千里馬”的眼光,還是世間的“千里馬”太少太少?
有位應聘者,同濟大學的管理學學士加復旦大學的世界經濟學碩士和博士,試講時條理不清、語言模糊,聲音比蚊子的嗡嗡聲稍大一些,總是在黑板上寫寫擦擦,一直把屁股朝向聽課者……她在學校里學什么呢?只是高深的西方經濟學理論嗎?
有位應屆畢業生應聘物理實驗員。考官出了一道最基本的實驗題——稱量玻璃密度。可是,他不懂如何把天平放平。
考官問:天平在什么情況下就算平了?
應聘者答:指針不搖擺時就差不多了。
考官驚詫萬分:科學實驗怎能以“差不多”了結?考官開始給應聘者講故事:當年,化學家拉瓦錫正做天平測量實驗時,一只蒼蠅突然落在天平上,拉瓦錫憤怒透頂,他滿屋子追趕,終于打死了這只萬惡的蒼蠅!而后,他重新清洗落過蒼蠅的碟子,將其烘干,再來稱量……可是,應聘者一直以來接受的就是重視讀和背卻不重視說和做的應試教育,在做實驗時說出“差不多”之類的話來怪誰呢?他們是應試教育的成功者,他們曾通過考試競爭取得了一個又一個勝利,然而今天,他們卻在生存競爭中失敗了。
他們“十年磨一劍”,一朝試鋒芒,卻滿是傷心淚……掐指算一算:他們6歲入小學,經歷小學6年、初中3年、高中3年、大學4年(有的5年)、碩士研究生3年、博士研究生3年,整整22年被封閉在學校!當他們走向社會尋找工作時,已是28歲。這個年齡本應風華正茂,但他們卻成了見人害怕、說話結巴、動手能力極差的“傷殘者”。他們天生如此嗎?肯定不是。如果給他們3年時間去鍛煉,他們肯定能說會做、充滿自信。但是,再有3年時間,他們就31歲了,國家和他們自個誰也耽擱不起。
“一定要爭當狀元!”“一定要考到名牌學校去!”類似的口號在校園里不絕于耳——這是運用成功激勵法陷害學生的陰謀詭計。當學生用考取“名牌”的代價換來基本素質的喪失,當他們在社會上因“說話結巴”、“反應木訥”、“動手能力極差”而慘遭淘汰的時候,“名牌”又有什么用呢?失卻基本素質的人,無論出自誰的門下都不會受人歡迎的。漫畫家蔡志忠說得好:“我從不穿名牌衣服,因為我就是名牌!”只有平庸的人才會通過外在的“名牌”自我標榜。在這個意義上,當下中國的應試教育就是在制造追求“名牌”的庸才。
就教育的本真意義而言,我們對學生實施的是“訓練”而非“教育”。真正的教育活動是啟迪學生靈性的活動,不可能呆化學生。只有在學校里實施了訓練性的行為,才會使學生像動物一樣在機械的刺激和強化中上臺表演。
在一次全校性的專家面試會上,所有的應聘者都被問了同樣的問題:你為什么從XX城市來深圳求職?XX城市也不錯呀?你又為什么來我們學校應聘?沒想到,所有應聘者的回答幾乎驚人地一致:“深圳更年輕、更有活力,我愿意挑戰自己。”“我從小就想當老師,特別想做一名大學老師,我想實現我的夢想……”有的應聘者最后還不忘補充一句:“我這樣回答,老師您滿意嗎?”實際上,這樣的回答已經在無意識中把應聘者的心里話真誠地說出來了:我的答案是為了讓面試專家滿意。而面試專家對此有何反應呢?應聘者說:這是必然的,也是正常的,應聘者肯定要說冠冕堂皇的話。否則,那不是自認倒霉嗎?
這就是我們的教育環境——培養庸才和使用庸才的環境,這是像馬戲團一樣為訓練喝彩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訓練出來的人才必然是缺乏立場、缺乏個性和缺乏生命活力的。這是一種可怕的集體無意識環境,這是目前中國教育界所患的最大病癥。更可怕的是,這樣的有病之軀還要蔓延下去,并且作為獲得“城市身份”的通行證而受到追捧。
有一個應聘者叫汪麗(化名),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的博士研究生。她應聘公共課教學部,該部門給她安排的課是“道德修養與法律基礎”,理由是:“該課缺少教師,該博士的知識基礎好,科研能力強,可以考慮。”看來,名牌大學加博士頭銜的確征服了用人部門。但是,給她安排“道德修養與法律基礎”這樣的課程,是因為她的所學專業與此相同嗎?汪麗也很高興,因為她終于在眾多的應聘者中獲得了成功。我猜測,也許應聘者和招聘者都認為,無論什么專業都是訓練的產物,都是無生命的東西。既然如此,應聘者就滿意地說自己找到了工作,招聘者也滿意地說他們招到了名牌大學的博土研究生。
高婷(化名)是中山大學漢語語言史的女博士。面試專家問她:“為什么來我們學校應聘?”她答:“我從小到大就想當教師。我必須來深圳做教師,因為我丈夫在這里工作。”這是她的真實想法,她快生孩子了,最好能在高校找到一份工作。其實,憑她所學的專業,教“公文寫作”課是很適合的。可是,當有專家問“教馬列主義課程是否合適”這一問題時,她回答:“我愿意重新學起,我能很快適應學校給我安排的課程。”也許她的心里在說:什么專業不專業,不都是為了找一份好的工作嘛。這是一種惡性循環的教育現實。缺乏思想和個性的教師培養出缺乏思想和個性的學生,這樣的學生再進入缺乏思想和個性的學校,教育病癥得到了高度傳染。
更可怕的是,有的畢業生不僅缺乏思想和個性,而且缺乏基本的誠信常識,并對此不以為然。一位應聘者在自己的應聘材料和學校的基本情況調查表上都寫著“未婚”,但是當試用期結束需要審核檔案材料的時候,她又寫“已婚”——實際上是不得不寫。于是,人事處以缺乏誠信為由拒絕其調入。這個時侯她哭了,說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太想來這個單位了”。我們暫且不管這句話邏輯上有沒有錯誤,單就她的態度而言,她的確是“誠信的文盲”。她曾私下里打聽過,知道解決配偶問題很麻煩,她說那我就寫“未婚”算了。沒有想到,自己因為無所謂而填寫的“未婚”和“已婚”卻有這么大麻煩。她哭著說:“早知道出這樣的事情,我就一直寫‘未婚’了。”看來,在她的觀念里,始終覺得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怎么寫都可以。這時候,她試用工作的部門領導也為她求情,說她工作能力很強,也很誠實云云……想想,這一切難道不正說明我們的教育生病了嗎?如果教育界都不把誠信當回事,誠信社會何以建立?
文化學者傅國涌撰文指出:“求知讓位于求職,這是最近十來年大學校園中靜悄悄進行的一場大變化,從根本上顛覆了原有的、多少年來為人們所信奉的大學價值。……這個問題實際上可以提醒我們的大學、我們的大學生,包括全社會:僅僅把目光局限于找一份‘好工作’,以‘求職’壓倒‘求知’的趨向,是潛藏著巨大風險和危機的;這個世界上還有遠比實用的,也就是這個證書、那個證書可以證明你自己的更重要的東西,那是一種無形的、非實用的精神價值。這個社會同樣需要建立在基本誠信之上的安全感,我們的社會需要更多的安全和信任,大學教育要關注這些問題。大學生也應該在求職的同時,抬頭看看天空,無論是大自然的天空,還是知識的浩瀚天空。”我忽然有了一種預感:我們這么多年瘋狂制造的教育泡沫是不是要破裂了?我們越來越高的虛妄的應試教育之塔是不是要倒塌了?我們無限膨脹的權力中心主義和物質功利主義的教育欲望是不是要崩潰了?因為物極必反,有大亂才有大治。
有一所大學的校園中央矗立著一個球形雕塑,畢業生失望地嘲諷說:“在大學讀了四年,頂個球。”不知是不是巧合,過了不久,這個球形雕塑忽然被移走了。畢業生又說:“在大學讀了四年,連球都不頂。”我想,這個真實發生的笑話已經深深地刺入了我們給予神圣地位的教育的肉體,如果不見流出血來,那真是太悲哀了。
這幾年,我國職業教育的發展勢頭迅猛,高職院校已經占據了整個高校的半壁江山。因為教育決策者終于發現,職業教育培養的學生適應市場需要,比普通高校培養的學生容易就業。然而,我所觀察的高職教育的基本現狀是:就業的口號喊得越來越響亮,就業的形勢卻顯得越來越嚴峻。為了管理上的規范,很多高職院校仍然限制學生選擇專業,即以高考志愿上的專業為準,入校后不得再改。這種無視學生興趣、特長和愛好,而只顧自己管理規范的做法難道不夠自私嗎?在很多高職院校領導和老師的眼中,高職院校的學生是高考的低分者,必須實施強制訓練,唯此才能得企業歡心。高職院校和企業聯姻,就像一心想把女兒嫁給如意郎君的父親一樣,雖然按自己愿望塑造了“好女兒”,最終卻事與愿違。雖然父親很滿意地看著“好女兒”和“如意郎君”舉行了“婚禮”,但是,“夫妻”雙方很快就發現不合適而“離婚”了。
請在我們的畢業生就業時懺悔吧!我們的教育給了學生什么?給了他們滿腹經綸嗎?給了他們生存的能力嗎?給了他們幸福的生活嗎?為什么所有的問題都在大學畢業求職時凸現出來?他們在四年的本科生活或者三年的研究生生活中只顧求職而忽視求知了嗎?也許我們更應該懺悔的是,我們給予學生的是不是真正的教育?我們把“訓練”誤作“教育”,讓學生十幾年來在越來越豪華的校舍里接受訓練之鞭笞。
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試圖把擴大職業教育的招生規模作為治病良藥,那一定是治標不治本。換句話說,如果不把教育從訓練性的監獄里解救出來,一切的呼吁和憤慨都是有氣無力的,就像你使勁搖一棵大樹,最多只能把幾片黃葉搖落下來,根是動搖不了的。
(自《教育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