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清收繼婚習俗的遭禁與存留

寡婦轉房在古代文獻記載中稱為“烝”，在現代婚姻學上通常稱之為“收繼婚”。收繼婚又分為兩類：一是平輩收繼婚，也就是指同胞兄弟之間或家族同輩間的轉婚關系；二是長輩收繼婚，系指不同輩分之間的轉婚關系。

收繼婚是私有制度下父系社會的產物，在華夏各個民族都曾普遍流行，即使是進入文明社會較早的中原漢族的初期也不乏其例。后來，儒家學說成為中國封建社會意識的主流，儒家所宣揚的孝悌觀、嚴格的尊卑等級觀等，逐漸成為社會倫理道德核心，歷代政府和名門望族都對這種違背倫理的收繼婚現象不斷加以禁絕，特別是清政府更是不遺余力，但實際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收繼婚在清代廣大地區流行

收繼婚現象曾在清代廣泛流行：

1.史料記載。雍正年間《洪同縣志》卷一：“鄉村惡俗，有……弟嫂重親者。”乾隆時期《武鄉縣志》卷二：“更有兄收妻一條，其弟或利其兄資產之厚，其兄或利其弟妻素善持家，輒相匹偶。”同治年間《安陸縣志補正》卷下云：“田野細民又弟娶孀嫂，兄娶弟妻者，謂之‘就婚’。遺俗相沿日久，……近郡縣有此者多矣！”光緒王朝《海城縣志》卷七云：“兄故嫂為妻，弟故弟婦為妻，一若份所應然者。”幾乎清代的每一個時期都有收繼婚現象存在。《中國古代婚姻史》也提到清代收繼婚現象。

2.刑事案例。從案件的性質來看，收繼婚大致可以分為兩類：(1)收繼已婚者。《清代名臣判讀》：“常熟南門外呂舍鎮附近，有村曰茅涇，居是村者多以捕魚為業。有譚進德者，年已花甲，只一子，聘王姓女，早失怙恃，進德乃領女至家為童養媳，不料子忽疫死。進德猶有侄子曰水金，涎女之色，欲援‘叔接嫂’之例，商之進德，而承許可。女不從，因以入訟，久久不決。最后控至臬司處。朱（之榛）批示曰：‘稟悉：叔入嫂房，圖成鴛鴦佳偶，伯從侄意，謀遂狗彘淫心。乃子之尸體未寒，遽爾強迫養媳，該女之貞堅自守，操持應愧獸心；節錢省事，難對地下亡兒。人靜宵深，辱及閨中遺婦，老人妄許，當賜大板百下；狂且謀妻，請入黑獄三年。該女操守可信，冤抑已伸，著歸母家，另選東床。此批。”案件的發生說明收繼婚的存在，“久久不決”說明了民間收繼婚風俗存在的頑固性。

(2)收繼未婚者。雍正十一年，江西吉水縣民劉長林，憑媒以財禮銀十兩加兩千五百錢，聘同縣胡惟賢女胡氏與第三子劉起蘭為妻，尚未過門，起蘭即于次年十月病故。劉長林以婚約已定為由，遂于當年底和次年二月，兩次托原媒說和，欲于第四子劉起群接婚，并說愿再添十四兩銀子作聘金，但均被胡惟賢拒絕，將女令許別姓。胡氏的做法引起劉家的憤怒，決定邀集同族親朋同去搶親，結果引起命案。該案子進一步說明，收繼婚在某些地區被普遍認為是合情合理的風俗。

從上述資料可見，清代，收繼婚習俗仍在各地盛行。

清代官民為禁絕收繼婚習俗所做出的努力

儒家學說自從在西漢成為顯學以來，逐漸成為中國封建社會的主流意識，尊卑有序、孝悌慈愛等人倫道德觀成為儒家倫理觀的核心之一，在此觀念影響下，收繼婚因有違倫理綱常和傷風敗俗而被明令禁止。滿清政權曾被中原人目為“夷狄”，入關后仰慕中原文明，接受并推崇理學，也堅決取締收繼婚習俗，并對違反規定的人給予了嚴懲。

1.官方的努力。由于收繼婚習俗在朝廷看來有傷禮教，加之違反當事人特別是婦女的人權，有時還往往引起官司，甚至命案，所以，清朝政府為了消除該習俗而頗費心機。

首先是不斷完善相關法律并公布于眾。如乾隆五十三年出臺了一個修訂后的條律：“至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罪犯應死之案，除男女私自配合，及先有奸情后復婚配者，仍照律各擬絞決外。其由父母主婚，男女聽從婚配者，即照甘心聽從之男女，各擬監候，秋審時核其情罪，另行定擬。”

其次是大力宣傳禁止收繼婚習俗的法律，盡量避免因打擊過多而激化民族矛盾。如清朝初期有一鄉野村民馮大儒因其兄死亡而收嫂為妻，被人告發。案子報上之后，雍正批示道：“是皆由于地方有司，不能化導于平時，又不能將此等關系倫常、干犯重法之事，通行宣諭，使草野之人，知所稟遵，以致罹于大辟，實為可憫。如賭博乃犯法之事，而隱匿者甚多，及釀成人命，方始發覺。馮大儒之案，正復如此。其如何使無知之民，家喻戶曉，俟明知故犯之后，再按重律治罪，著九卿悉心定議具奏。”

再次是加大打擊力度。順治時期理學名臣湯斌出任陜西潼關，對其所轄治的區域頗為盛行的收繼婚現象大動肝火，痛加貶斥并下令嚴禁：“竊以三秦為文武周昭之地，何教化凌夷至此！更可駭異者，兄收弟妻，弟收兄妻，法當兩絞，而鄉愚之人公然嫁娶，甚至父母主婚，親朋相賀，真禽獸之行，恬不為怪。……

為此，示仰軍民人等知悉，凡以前不知犯法者，即日離異改正，如瞞昧因循者，許鄉約保甲合詞公舉審明，定按律處死不恕。”

2.民間的配合。民間的一些名門望族們對于收繼婚的立場，顯然也是與官方相一致的。他們看來，有辱風化、違反明教的收繼婚習俗，同樣也會玷污其宗族的名譽，于是很多宗族建立家規族約，嚴加防范和懲罰。

無錫的理學名人孫希在其“宗約”上就明確規定：“其或兄死娶嫂，弟死娶弟婦者，亂倫犯法，莫此為甚。連本人子女一并擯斥，永不入譜。”又簡州傅氏“禁約條規”寫道：“不得兄轉弟房，弟承兄嫂，有犯，由族正問明，依家法治以治重之罪。”湖北麻城宣統年間的《鮑氏宗譜》亦曰：“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媳者，免祀，送官治罪。”

收繼婚屢禁不止的原因

盡管清政府頒布嚴酷的律令，并不遺余力地大力宣傳違法亂紀的后果，竭力地教化和勸導民眾，同時處罰了一些收繼婚者，然而效果并不是很理想。清代滅亡以后，民國時代，收繼婚仍舊大量存在。

收繼婚習俗的普遍存在有其種種原因的：有的是因為“恐聘娶新婦不習家務”而“收寡嫂弟婦為妻”的；有的是因為對于那些失去妻子或丈夫的不幸之人來說，他們本來就是一個家庭的成員，彼此又相互了解而且頗有親情感，是自愿結合；有的是為了家族的臉面，《建州聞見錄》上說：“胡俗喪其夫，其家男子即收為妻，父子兄弟不論也。他適，則人笑其不能贍其婦。”有的是因為身處偏遠的小村寨，本村各家往往有一定的血緣或者姻親聯系，他們往往也會有意識向官府或者外人隱瞞而完成收繼婚；有的是轄區官員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怕管得緊了，影響民族團結和社會安定，更是怕惹出亂子而引火燒身。所以，那些頭腦聰明的官員們更是消極處理或不予理睬，采取“民不告，官不管”的消極態度。

實際上，從歷史的長河中來看這個問題的話，我們就會發現問題的實質：史前時代就普遍存在著群婚的現象，而且在一夫一妻制以前是夫從妻居的，《呂氏春秋·恃君覽》對此有明確的記載：“昔太古嘗無君矣，其民聚生群處，知母不知父，無親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別，無上下長幼之道。”收繼婚不能不說是這種族內婚的殘余；一夫一妻制產生之后，婚姻形式由夫從妻居變為妻從夫居，但是男方在娶妻之前必須向女方送一定量的禮物作為補償，由此而形成的婚姻便產生了一定的經濟關系，男人就把女人看作是家族當中生兒育女的特殊的財產，既然是家族的私有財產，那么就不許外流；漫長的封建社會，婦女始終處于低下的附庸地位，男人對她們有著絕對的權力，在這方面官民是一致的。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不難理解歷朝屢禁不絕的原因。

[1]陳顧遠.中國婚姻史[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

[2]張憲文等.民國檔案[C]民國檔案編輯部1985.

[3]賀長齡.皇朝經世文編[C].北京:文海出版社，1972.

[4]田濤等點校.大清律例[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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