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的關系,可以從不同的視角,如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的觀念的融合或沖突,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對人的教育價值,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在教育中的地位等方面討論。本文主要結合科學教育和人文教育對人的教育作用,討論科學教育和人文教育在不同時期的地位,以及當前應如何處理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的關系。
一、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的互補性
從知識的層面看,科學教育關注的是自然規律,以傳授自然科學知識為主要內容,使人們掌握科學知識、科學方法,發展科學研究能力,從而推動科學發展。人文教育關注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使教育者獲得認識自我世界、認識和適應社會、處理人類自身內部關系的能力。
從精神層面看,一般認為:科學精神強調實證性、功利性等,追求的是“真”;人文精神強調人的價值,即人的“終極關懷”“精神追求”等,偏重的是“善”“美”。實際上科學教育包括科學精神和科學道德教育,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的追求有一定的聯系,包含了相互滲透的理想,有對真、善、美的共同追求,例如,科學的理論形式就體現了對稱美和簡潔美,科學的目的之一是提高生產力,提高人們的生活,這是善的體現;盡管自然科學面對自然,不直接考慮人生問題,但在探索自然的過程中所形成的思維方式也影響著人們的行為方式,在20世紀30年代丁文江就已經論述過:“科學的目的是摒除個人主觀的成見——人生觀最大的障礙——求人人所能公認的真理。科學是教育、修養最好的工具。因為天天求真理,時時想破除成見,不但使學科學的人有求真理的能力,而且有愛真理的誠心。無論遇見什么事情,都能平心靜氣地去分析研究,從復雜中求簡單,從紊亂中求秩序,拿論理來訓練他的意想,而意想力愈增;用經驗來指示他的直覺,而直覺力愈活。了然于宇宙生物心里種種的關系,才能夠真正知道生活的樂趣,這種活潑的心境,只有拿望遠鏡仰望過天空的虛無,用顯微鏡俯視過生物的幽微的人,才能參領得透徹,又豈止是苦坐談禪,妄想玄理的人所能夢見。”同樣,人文教育追求的善和美應以真為基礎,只有真,才能善和美。盡管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有相互滲透的內容,但不能相互取代,都有存在的必要性。
因此,科學教育和人文教育都是現代教育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都具有合理的內容和現實價值。科學教育注重教育的直接社會功能,開拓人的智慧與知識,拓展人們的認識領域,促進生產力的發展,使人類在開發自然過程中獲得巨大的物質財富,對人的精神態度也有一定影響;人文教育重視人性的完善,提升人的道德精神,對促進人們確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具有重要的作用。科學教育和人文教育在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中具有相輔相成的作用。
二、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不同時期的地位
在古代,科學技術還不發達,科學知識也不夠系統,學校教育以人文教育為主。到19世紀前半葉,科學與技術得到迅猛發展,但學校中的科學教育卻嚴重滯后,古典教育思想居主導地位,經過斯賓塞和赫胥黎等人的努力,特別是斯賓塞提出科學知識最有價值的觀念后,科學教育才逐步確立了自己的位置。隨著科技和工業的發展,社會對專業人才的需求越來越多,同時人類創造的知識激增,已不可能對所有大學生進行普遍的科學和人文教育,專業教育應運而生,從而也產生了文理的分化。到20世紀,由于一些學校的專業教育過分強調本專業的知識,排斥了人文教育,也忽略了其他知識的學習,造成了學生的片面發展,因此加強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融合的呼聲很高。
在中國,系統的科學教育只有很短的歷史,比西方更晚。科學教育先在教會開始,然后由洋務派為挽救危機、尋求自強而推廣的。科學教育曾一度遭到人文教育的排斥,為調和中西文化上的矛盾沖突,同時又顧慮到了中國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社會現實,洋務派采取“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方針,這時的科學教育主要是技術教育,追求的是“用”,并不真正探求“真”。盡管這樣,科學技術仍被認為是“奇技淫巧”,遭到了頑固派的攻擊。有人認為科學教育會沖擊儒家的人文禮教:“功利倡而廉恥喪,科學尊而禮儀亡。”可見,科學教育從進入中國就受到頑固勢力的歧視,傳統人文教育仍占中心地位,科學教育處于邊緣地位。
“五四”前后,陳獨秀、李大釗、胡適等人高舉科學和民主的大旗,向封建禮教發起攻擊,科學的價值引起人們的重視,蔡元培就認為:科學教育是養成共和國之人格所必需,自然科學不僅能消除無知的土壤,沖破迷信的禁錮,而且能對“吃人”文化產生強烈的沖擊。此后,科學教育才逐步確立了自己的地位,但反科學的意識在一些人的頭腦中一直沒有消除,只不過變換了方式,夸大科學的負面作用,如有人總結說:“西人以數百年科學之心力,僅釀成此次之大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科學云乎哉,多見其為賤賊人道。”
三、正確認識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的關系
認識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的關系,這里主要討論兩點,一是正確認識科學的價值,二是合理安排科學課程與人文課程的課時比例。盡管現在科學教育的作用為越來越多的人所認識,但在討論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的關系時,對科學的價值仍存在爭論,也不乏一些偏見,有人將科學與科學主義混談,有人將偽科學造成的危害歸罪于科學,也有人片面看待科學的作用,或以科學的不完善為由否定科學的真理性,將社會道德問題歸罪于科學。如在論述人文教育的重要性時,下列觀點幾乎成了定式:與物質文明日益普及、提高相伴隨的還有人們的貪欲無限膨脹,致使有些人迷失了心性,遺忘了自我,造成人性的墮落和道德的淪喪,使人類深陷于萬般焦慮和難以自拔的困境之中,似乎科學技術在促進生產進步的同時,也造成了人的精神淪喪。仔細分析,上述觀點的偏狹之初是將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對立起來,認為物質文明導致了人的精神失落,實際上,物質文明對精神文明有巨大的推動作用,古代就有倉廩實而知禮節的觀念,阿西莫夫也指出:“世界面臨的每一種危險都能追究到科學,拯救世界的每一種手段都將來自科學。”
針對專業教育知識面太窄,理科學生缺少人文素養,文科學生缺少科學素養的狀況,很多學校提出了通識教育的方案,以開闊學生的知識面,提高學生的全面素質,各學校方案不同,文科和理科的課時比例也不同,不過常見的抱怨是學校的課程安排“重理輕文”,這種抱怨是沒有依據的,以武漢大學的共同修習課程為例:2002年公布的《武漢大學本科培養方案》中,一個四年制的大學本科學生,平均修習學分總數為155學分,其中通識課程平均約為56學分,占總學分的36%。上面的培養方案中必修的四類課程是國家規定的課程,全國各校應沒什么差別,可能不同的是選修課部分,從這個方案中可統計出,共有10門人文課程,3門科學課程,人文課程的門數明顯多于科學課程,因此不存在“重理輕文”的問題。至于理科專業以科學教育為重點,文科專業以人文教育為重點,這是理所當然的。有人總喜歡將現代教育與國外的古典教育或新中國成立前的教育相比較,認為那時的人文教育搞得好,應該仿效,這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因為現在的知識量遠大于那時的知識量,理科學生不可能再有那么多時間去學那么多的人文課程。針對當前教育中存在的問題,朱小蔓就認為:“中國教育所面臨的切身問題,主要不是隔靴搔癢地反思工業化以來的唯智主義教育,因為事實上我們還沒有真正地實現工業化,還沒有走到唯科學主義的那一步,技術主義教育的內在矛盾還沒有完全展開,它所呈現的問題更多地還是緣于落后的封建文化和農業文明。”
從教育傳統看,西方重科學,旨在發展社會經濟,富國強民;中國重人文,以求國民安貧樂道,祥和共處。中國人文教育歷史悠久,重文輕理的歷史遠遠長于“重理輕文”的歷史,況且,所謂的重理也只是在理科專業存在,文科專業開設自然科學課程很少,根本談不上重理。和西方相比,我國現代意義上的科學技術起步很晚,中國科學技術長期落后于西方,到現在仍處于落后狀態。大家共知中國是文盲眾多的國家,文盲有1.5億,還應知道科盲人數是文盲人數的3至4倍,很多人還缺乏基本的科學知識,縱觀我國社會政治和生活中存在的問題,除與體制有關外,還有部分原因是缺乏科學的思維方式和求真務實的科學精神,像盲目決策,數字造假,劉德華在《點擊學校課程》一書中曾論述說:“在一個具有濃厚科學精神的民族之中,絕不可能形成說假話、空話、大話的國民性。同樣,在一個不重視科學教育,不強調科學文化,不提倡科學精神,偽科學和反科學都十分盛行的社會環境里,就容易出現官出數據,數字出官的怪現象。”可見,科學教育任重道遠。
四、科學教育和人文教育的實施
現在很多大學開設的通識課程,形式多樣,有學術講座、課外活動等形式,內容選擇都考慮了各自的特點,如專業構成、教師的特長等開設課程,這種開設方式的優點是充分利用了教學資源,缺點是課程的開設缺乏總體規劃與論證,課程結構覆蓋面較窄,學生選修缺乏實質性指導,為得學分而選修。完整的通識教育課程的設置應涵蓋人類知識的主要領域,美國西北大學的通識課程具有參考價值,他們把通識課程分為6大類,即外部自然世界知識技能領域(包括自然科學和實驗科學)、形式領域(包括數學、邏輯、計算機、語言)、行為領域(研究人類行為變化發展規律,包括政治、經濟、法律、心理等)、歷史領域(關注人類具體的歷史事實)、價值領域和文學藝術領域。實踐中,要求學生從上述6個領域中分別選出兩門不同課程,共12門通識課程,其學分占全部課程總學分的20%。
課程確定后,教學內容仍有很大的選擇余地,如給文科學生開設的科學課程,有的以科學發展史為主,有的以科學方法論為主,也有的選擇現代科學技術的新進展,這幾種內容選擇是考慮了文科學生的數學基礎,只有文字介紹,沒有公式和計算。這種處理方式雖然學生學習的難度降低了,但也失去了科學的特點,因為科學的特點體現在模型和定量上,沒有了模型和計算,盡管可以了解科學的一些思想,仍是不完整的,不利于學生科學素養的提高,因此,文科開設的科學課程應有定性的內容,也要有定量的內容,即要有知識的介紹,又要有過程和方法的體驗。這樣才能讓學生全面體會科學的特點,了解科學的真諦。再如人文課程,其教學內容的選擇更需深入思考,涉及到中國和外來、傳統與現代不同的內容,如果選擇不當,不但不會收到預想的效果,可能會適得其反,清華大學校長王大中曾批評某些人文課程“變成了宣揚自由主義、極端個人主義和腐朽道德觀念的場所”。人文教育要體現文化的先進性,按江澤民先進文化的論述,先進文化包括: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優秀的民族文化和先進的外來文化,堅持民族性和時代性的統一。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等內容已經是必修的人文科程,剩下的問題是,哪些是優秀的民族文化和先進的外來文化,它有那些特點?外來文化有理性和民主的追求,也有狂熱和解構的張揚;中國曾出現過百家爭鳴的時代,有影響的就有儒、道、墨、法,中華文化博大精深,這里面有精華、也有糟粕,對讀經問題的爭論就體現不同的偏好。現在儒、道研究已成熱門,墨家思想開始引人注意,可見,除了課時的安排,課程內容的選擇仍有許多工作要做,需要深入的思考和慎重的選擇,這樣才能真正達到開設人文教育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