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近幾年高等院校的大規模擴招,我國的高等教育已經從精英型教育轉向大眾化教育階段。然而,與高等教育大眾化進程的快速推進相一致,我國大學學費也迅速地增長。雖然高等教育收費制度有其歷史的必然性與合理性,但我國的大學學費的增長已經超出了我國居民的承受能力,會造成高教不公,甚至引發社會問題。因此我們必須對我國的高等教育收費進行改革,以適應21世紀我國社會的和諧發展。
一、我國高等教育收費的發展歷史
改革開放后,我國的高等教育收費制度經歷了四個階段:低收費的試探期、雙軌期、并軌期和高速增長期。以很具代表性的大學收費為例,它始于1989年,當時的試點收費額為每學年學雜費100元,住宿費20元。四年后,教育成本分擔政策首次被正式寫入1993年頒布的《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時年學雜費占高等教育成本的比例也被大幅度調高,由1992年的4.34%躍升為1993年的12.12%,達到平均每學年六百元左右。同年,收費并軌改革開始啟動。這項重大的改革措施于1997年基本完成,并軌后的學費又一次出現快速增長,達到三千元左右。1999年高等教育擴招政策出臺,學費進入高速增長期,公立大學的學費一時漲過4000元,并于2001年突破5000元,目前基本穩定在5000~6000元的水平。[1]
二、目前我國高等教育收費偏高
對于目前我國的高等教育收費水平,筆者認為:這一收費標準偏高。
從我國城鄉居民年收入整體上來看,2004年我國農村家庭人均總收入為4040元,其中東、中、西部分別為4661元、3350元、2718元,城鎮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為9422元,其中東、中、西部分別為10366元、7036元、7235元。[2] 以一家兩個勞動力的收入來計算,發達的東部地區城鎮家庭收入共20732元,而一個大學生的年均費用約為12000元至15000元(學費加上其他費用),扣除家庭里的其他支出費用,其經濟收入供一個大學生上學就已捉襟見肘,更不應說中西部地區的農村家庭了。
從農村居民的具體情況來看,2004年,青海師范大學6841名在校生中,貧困生4167名,占60%,其中特困生2908名,每個學生的每年支出費用最低在7000元以上,包括學費3000元,最低生活費3000元,公寓費800元,書費400元,三個壯勞力養不起一個大學生;[3] 另據吉林省政府研究中心的調查,2004年吉林省高校學生人均學費6000元,住宿費1000元,伙食費4800元,則一年費用為1.18萬元。而2004年吉林農民人均純收入為3000.42元,這意味著供養一個大學生需要四個農民的純收入![4]
從大學學費及居民收入的增長比例來看,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鄭秉文博士曾做過調查和對比分析:到目前為止,我國大學學費比1989年增加了25~50倍,而城鎮居民人均年收入只增長了4倍,實際增長僅為2.3倍(扣除價格因素),大學學費的漲幅幾乎10倍于居民收入的增長。據測算,加上生活費和其他學雜費開支,供養一個大學生的費用占居民年收入的50%左右。同時,他對廣州這個富庶城市的一次民調結果進一步說明了我國高校收費偏高:僅有7.5%的人可以接受目前每年5000元以上的大學收費標準,認為大學收費太高的人占71.6%。[5]
三、高等教育收費偏高的負面影響
眾所周知,“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兩面性”。高等教育收費制度在對我國高等教育和社會經濟發展起著促進作用的同時,也給我們帶來了不可忽視的負面影響。
1.高教收費偏高會危及義務教育普及取得的成果
經過多年的努力,我國到2000年已基本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目前正在向普及高中教育的階段邁進。但我們不得不承認,這一普及只是低水平的普及。盡管國家近年來采取了諸如“兩免一補”等強有力的措施,我國的義務教育普及成果的鞏固任務還十分艱巨。究其原因,筆者認為主要是貧困所致:本來接受教育可以增加個人收入,擺脫貧困狀態,但在目前我國高等教育收費偏高,就業前景不樂觀,大學生畢業后收益不高,教育投入與收益不成正比的狀況下,一部分貧困家庭將會對高等教育喪失信心,重新考慮教育投資決策,導致接受義務教育階段學生輟學比例上升,危及義務教育普及取得的成果。
2.高教收費偏高會有礙大學生公民意識和人格的養成
我國目前的高校收費制度是以學生及其家庭作為收費對象,但在我國高校勤工助學機制尚不健全的情況下,大學學費的實際承擔者大多是學生家長,這與大學生作為已經在法律上享有獨立權利和承擔責任的公民身份的法律原則及精神形成了內在的“緊張”,不利于我國建設法制社會必需的大學生公民意識和人格養成。按照江蘇大學王長樂教授的觀點:過高的大學收費不利于促使大學生、大學生家長以及我國廣大人民群眾形成民主、科學的權利和責任觀念及其促進大學生們學會對自己行為負責的健康人格的養成。[6]
3.高教收費過高會造成“高教不公”
所謂的“高教不公”,按鄭秉文博士的觀點,就是指貧困子弟交不起學費[7]。在分數與能力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下,分享有限的高等教育公共資源,原本是體現高等教育機會平等的一個重要指標,但在大學學費飆升而高等教育公共資源極其有限的今天,大學學費成了許多貧困學生進入象牙塔的又一道無形的障礙。此外,過高的大學學費,會影響學生在高考后的志愿填報,從而使不同家庭經濟背景的學生在學校與專業的選擇上出現分化,導致實質上的“高教不公”:一些家庭收入偏低的學生,在填報志愿時,考慮到自身的家庭經濟條件,對一些收費過高的熱門院校、熱門專業,只能望而卻步。鐘宇平、陸根書對不同收入水平家庭的學生在不同特征高校與專業中的分布情況研究表明在現實中這種現象還相當普遍(見下表)。[8] 雖然“高教不公”有其復雜的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過高的大學學費是“高教不公”的原因之一。
4.高教收費過高會造成社會貧富差距拉大,影響和諧社會的建設
眾所周知,接受高等教育可以增加個人的收益和社會升遷的機會。而目前在我國偏高的大學收費狀況下,大多家庭經濟收入低下的學生因為學費而被名牌高校、熱門專業拒之門外,有的甚至被迫放棄學業。加上目前大學生就業前景并不樂觀,畢業后的收入不盡如人意,大學生起薪工資持續走低。因此,家庭對高等教育的投入短期內得不到回報,致使低收入家庭因其子女上大學而更加貧窮。作為監控貧富差距的主要指標,2005年,中國的基尼系數已經逼近0.47 [9] ,已經超過了國際公認的警戒線。當然,我國基尼系數進入警戒狀態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不可否認的是,低收入家庭的高教投入是導致其貧困的因素之一。因此,有學者提出:“人力資本論提出的接受高等教育可以改善低收入家庭經濟狀況的美好愿景正變得逐漸暗淡,社會各階層的貧富差距已被人為地拉大,因接受高等教育所導致的貧困現象將會激化一些社會(特別是貧富階層之間)的矛盾,影響和諧社會的建設。”[10]
四、我國高等教育收費過高的原因分析
1.政府投入相對不足
近年來,隨著高校的大規模擴招,高校學生大量增加,政府對高校的教育經費的投入雖有所增加,但增加的幅度卻遠遠達不到高校發展規模的需要,對于“211工程”之外的院校更是如此。據《2005年中國教育發展報告》公布的數據:2003年教育經費總投入結構中,高等教育、中等教育和初等教育所占的比重分別為30.73%、37.21%、25.67%,與2002年對比,高等教育所占比重只提高了1.14個百分點[11]。
2.教育體制改革不徹底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教育體制改革取得了重大的成就,但改革還不甚徹底。目前高校管理體制落后,教育產業化力度不高,產學研相結合程度不高,高校的經費開支除了政府投入的資金和少量的社會資金外,向學生收費就成了高校經費的主要來源之一,這也導致了大學學費的持續上漲。據《2005年中國教育發展報告》公布的數據,學雜費已成為財政預算內教育經費的第二大來源,1991年占4.42%,2004年占18.06%。為了獲得資金,有的高校甚至巧立名目,違規收費,出現了“亂收費”現象。2003年審計署審計的18所高校收取未經批準的進修費、MBA學費等64427萬元,國家明令禁止的費用6010萬元,自行設立輔修費、旁聽費等7351萬元,超標準、超范圍收取的學費、住宿費等5219萬元,強制收取服務性、代辦性收費3284萬元,重修費、專升本學費等554萬元,共計8.68億元,比上年增長32%,占當年全部收費的14.5%。[12]
3.大學定位不當,盲目進行大規模建設
隨著近年來高校的大規模擴招,高校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許多高校在擴招的進程中,為了招收更多的學生,還進行新校區以及大學城的建設。作為非營利性機構,在政府對高教園區的建設投入不到位的情況下,高校的建設資金主要來源于銀行貸款。2004年,國家審計署對四城市九個新建高教園區(杭州下沙高教園區、小和山高教園區、濱江高教園區和浙江大學紫金港校區,南京仙林大學城、江寧大學城和浦口大學城,珠海大學園區,廊坊東方大學城)的審計檢查發現,到2003年底這些高教園實際籌集資金257.10億元,其中銀行貸款152.76億元,占已籌集到建設資金的59.42%,高校自有資金占23.11%,地方政府投入占12.57%,社會投入占4.90%。其中,南京中醫藥大學新校區和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分別已貸款7億元和6.28億元,分別占已籌集到建設資金的93%和94%。[13]而高校的大量貸款,指望收取學雜費來償還,這無形之中增加了教育成本。
4.政策制定和執行過程中的不規范
《高等學校收費管理暫行辦法》第五條中規定,學費占年生均教育培養成本的比例和標準由國家教委、國家計委、財政部共同作出原則性規定。但對于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如何聽取學生及其家長意見,以及針對不同地區、不同層次的學生及其家庭承擔能力作評估還十分模糊,高校培養成本的計算及學費成本分擔比例的確定,既缺少社會與民間的監督,也缺乏廣泛的咨詢聽證制度,這為學費的上漲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5.高等教育市場不完善
從經濟學意義上說,目前我國高等教育價格成本計量等方面的信息不透明,學生家庭及社會對相關的信息知之甚少,加上我國人民對高等教育的需求過度膨脹,且需求曲線缺乏彈性,居民理性消費意識不強,而供給又相對不足,高等教育的供給方極易形成壟斷,造成社會福利的無謂損失,體現在高等教育領域,就是學生及其家庭承擔著過高的學費。
6.高校內部的管理效率不高
由于高校規模的擴大,學校行政科層增加,而管理機制和模式沒有適時調整,人力、物力、財力資源浪費現象嚴重,加上高校教職員工的心理情緒、意識態度、工作積極性等影響工作效率而導致教育效率低下。這也無形之中提高了高等教育的生均培養成本,而這些額外的教育成本也被當成計算成本分擔(即學費)的基數,這也促使大學學費的進一步上漲。
五、對我國高等教育收費制度改革的建議
筆者認為:必須對我國目前的高等教育收費制度進行改革,以進一步適應我國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為此,提出以下幾點建議:
1.為彌補政府投入不足,必須加強高校與社會力量的聯系,采取各種有效措施,拓寬資金來源渠道
可以借鑒委托培養的方式,采取企業用人單位與大學貧困生見面洽談的形式和雙方自愿的原則,由企業向高校下訂單,為其所需崗位的人才向高校支付一定預訂金,與學生簽訂合同。這樣既解決了貧困生的學費問題,又解決了學生的就業問題。
2.深化教育體制改革,規范高教收費標準及成本計量,增加透明度,引入聽證制度,杜絕“亂收費”現象
收費標準制訂及成本計量時,可以借鑒我國法律制訂和修改的程序,由政府主持牽頭,召集學生及家長代表和相關社會人士,會上政府的物價、教育、計劃等相關學費制訂部門依據近三年居民的人均收入水平和高校近三年的生均培養成本提出本學年的學費標準,與會代表進行討論質疑,相關學費標準制訂部門進行答辯和解釋,獲得多數通過后,報請省一級人民政府審批后公示。這樣既可以體現民主的原則,又可以更務實地考慮人民的經濟承受能力。
3.引入差別收費制度
針對不同地區、不同層次、不同專業,設置不同的學費,同時輔以政府的差別撥款,保證高等學校的正常運轉。大學學費與學分制相結合,細化到每門課程學生所需交納的學費數目,讓學生在可以選擇的范圍內依據自己所選課程交費。這樣既可以體現“誰受益,誰承擔”的原則,又可以進一步體現“受益多者多付費,受益少者少付費”的原則。
4.采取收費標準浮動制
以年為單位,每年對所管轄地區的每所高校進行成本核算,依據當年的物價水平和居民的年人均收入,扣除通貨膨脹等因素,確定當年的學費。這樣可以體現在市場機制下教育服務價格(當然學費只是價格的一部分)隨市場浮動的客觀規律,又可以杜絕目前高教收費只能上不能下的現象。
5.將每所高校的收費標準與其教育質量和管理效率掛鉤
體現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原則,鼓勵高校節約資源,提高資源利用效率,降低生均成本基數。這樣可以在降低成本的同時,提高高校的教育教學質量,使學生和高校都能獲益。
6.加大對貧困學生的資助力度
導入各種形式的學生資助政策,包括獎學金、助學金、勤工助學、學費減免、學生助學貸款等。助學貸款可以借鑒澳大利亞的HECS體制,先由政府向貧困學生提供貼息貸款,學生畢業找到工作后依其薪金一定的比例按年限償還,當畢業生的工資不能達到一定的標準時(依據投入與接受高等教育的預期回報率政府制訂出標準,且達不到標準不是學生的個人原因,而是社會和政府的責任),可以延期甚至不償還。這樣既強化了學生的獨立公民意識,又強化了政府和社會的責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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