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廚”商標，十年糾紛

1996年初，（香港）成昌行糧食有限公司（簡稱成昌行公司）向國家商標局就其使用了多年的“大廚CHIEF CHEF及圖”商標申請注冊，卻被國家商標局駁回，原因是該商標申請與東莞市美味食品有限公司（簡稱美味公司）的“大廚及圖”商標類似。成昌行公司對此感到十分氣憤，因為自己的“大廚”牌味精產品在廣東地區銷售過多年，美味公司顯然在知曉這一事實的情況下，卻非法搶注了自己的商標。萬般無奈之下，成昌行公司決定用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權利。沒想到，這場糾紛竟然延續了十余年，涉及到廣東、北京的法院以及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商標評審委員會（簡稱商標評審委員會）等多個司法、行政機關，堪稱“一場跨世紀的糾紛”。日前，隨著北京市高級法院兩份終審判決，成昌行公司和美味公司圍繞著“大廚”商標的爭議終于宣告結束。這場糾紛雙方雖各有勝負，但最終還是美味公司笑到了最后。

糾紛緣起——成昌行公司的商標申請被駁回

成昌行公司于1983年3月31日在香港注冊成立，從事食品雜貨貿易。1987年初，成昌行公司委托香港居民何某設計繪制了“大廚美術設計圖案”，同年2月16日，何某將該圖案著作權以港幣500元轉讓給成昌行公司。自1988年開始，成昌行公司開始從韓國希杰食品化學公司（簡稱希杰公司）和三星有限公司進口味精。同時，根據成昌行公司的授權，希杰公司委托韓國源志產業株式會社將該“大廚美術設計圖案”印制在“大廚牌”味精包裝袋上供成昌行公司使用。該包裝袋上印有一廚師頭像，頭像下方是一個方形框，框內有“大廚牌”3個漢字，從左至右均勻排列，其中“廚”字是簡化漢字，包裝袋的另一面印制的圖案與正面相同，但方形框內是英文大廚牌和超級調味字樣，即“THE CHIEF BRAND”和“SUPER SEASONING”。自1988年以來，成昌行公司的大廚牌味精在我國內地特別是廣東地區大量銷售。

美味公司于1994年9月30日在廣東省東莞市注冊成立，主要生產經營調味品、雞精粉等。同年10月13日，該公司向國家商標局申請注冊“大廚”商標，后于1996年6月取得“大廚”商標注冊證。該商標的特征是廚師頭像下方為方框形，框內有中文“大廚”兩字，排列于左、中位置，其中的“廚”字是繁體漢字。隨后，美味公司一直將該商標用于雞精粉等產品外包裝上。1996年初，成昌行公司向國家商標局申請注冊“大廚CHIEF CHEF及圖”商標時，因與美味公司的“大廚”商標類似，國家商標局駁回了該商標注冊申請。成昌行公司遂向商標評審委員會提出復審請求。商標評審委員會于1998年5月5日作出商評字（1998）第224號《大廚商標及圖商標駁回復審終局決定書》，駁回了成昌行公司的申請。

初次較量——成昌行公司獲得法院支持

在成昌行商標注冊申請被商標評審委員會駁回后，為了奪回使用了多年的“大廚”商標，成昌行公司遂以美味公司侵犯著作權為理由，于1998年7月21日向廣東省東莞市中級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判令美味公司停止使用大廚美術設計圖案，消除影響并賠償損失人民幣5000元。

東莞市中級法院經審理認為，成昌行公司在80年代（上世紀）受讓取得“大廚美術設計圖案”屬于我國著作權法規定的美術作品，依法享有在著作權保護期內該作品的使用權和獲得報酬等權利，其合法權益應予保護。美味公司的商標圖案，在整體形態以及廚師頭像、文字組成等方面均與成昌行公司的“大廚美術設計圖案”基本一致。美味公司在沒有取得著作權人成昌行公司同意的情況下，擅自將成昌行公司的作品使用在商標上，已經構成著作權侵權行為，依法應當承擔有關民事責任。至于美味公司反訴成昌行公司侵犯商標權問題，因成昌行公司擁有合法的在先的著作權，該公司將其自有的作品用于產品包裝上，屬于有權使用，并不侵犯美味公司的商標權，故美味公司的反訴請求法院不予支持。據此，東莞市中級法院判決美味公司立即停止使用“大廚”商標，消除影響，賠償成昌行公司經濟損失5000元，并駁回美味公司的反訴請求。

美味公司不服東莞市中級法院的判決，向廣東省高級法院提起上訴。2000年11月28日，廣東省高級法院以（2000）粵法知終字第45號民事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審判決。

廣東省高級法院終審判決作出后，美味公司不得不于2001年1月22日和2002年8月15日分別注銷了第865032號和第851117號“大廚及圖”商標。至此，在與美味公司的首輪較量中，成昌行公司占據了上風。

然而，事情遠非這樣簡單。

風煙再起——美味公司再次注冊“大廚”商標

1998年9月1日，在成昌行公司起訴美味公司著作權侵權的同時，美味公司又向商標局就“大廚”文字商標提出注冊申請，2000年4月7日被核準注冊，核定使用商品為第30類餅干、方便面、調味品、調味醬、味精、醬油、雞精（調味品）、醋等。美味公司的“大廚”文字商標成為成昌行公司注冊“大廚牌及圖”商標的又一個障礙。

為了徹底奪回“大廚”商標，2001年11月30日，成昌行公司針對該商標向商標評審委員會提出撤銷申請，理由是：成昌行公司對“大廚牌及圖”美術作品享有著作權，美味公司注冊爭議商標的行為是對成昌行公司標識的模仿與復制，是對成昌行公司的商標的惡意搶注，屬于“侵犯他人合法在先權利進行注冊的”行為，違反了商標法第31條的規定，請求撤銷爭議商標。

2004年6月9日，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商評字[2004]第2345號《關于第1381613號“大廚”商標爭議裁定書》（簡稱第2345號裁定），認定：成昌行公司提交的證據雖不足以證明成昌行公司“大廚牌及圖”商標（簡稱引證商標）在美味公司的“大廚”文字商標（簡稱爭議商標）申請注冊時已成為未在中國注冊的馳名商標，但可以證明該商標已成為在先使用并具有一定影響的商標。美味公司對成昌行公司引證商標及其產品的在先使用情況系明知，爭議商標指定使用在調味品等商品上，與引證商標所使用的味精商品屬類似或相關商品，極易造成消費者的混淆和誤認，而爭議商標使用在餅干、方便面等商品上，與成昌行公司引證商標所使用的味精商品存在明顯區別，不易造成消費者的混淆和誤認。據此，商標評審委員會裁定：1.成昌行公司對美味公司在調味品、調味醬、味精、醬油、雞精（調味品）、醋商品上注冊爭議商標所提撤銷理由成立，該商標在上述商品上的注冊予以撤銷；2.成昌行公司對美味公司在餅干、方便面商品上注冊爭議商標所提撤銷理由不成立，該商標在上述商品上的注冊予以維持。

再度較量——商評委相關裁定是否正確

商評字[2004]第2345號裁定作出后，美味公司不服，以商標評審委員會為被告向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提起行政訴訟。美味公司訴稱：第一，第2345號裁定認定事實不清，成昌行公司提交的證據只能證明引證商標在中國大陸以外出現和由其使用過，不能證明其在中國大陸地區使用并成為有一定影響的商標；第二，我公司自1994年以來，長期將申請商標用于以雞精為主的各類調味品，現申請商標系列調味品已行銷全國，在同行業中享有較高的知名度，我公司的申請商標在第30類上注冊并無不妥。

2004年12月15日，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作出（2004）一中行初字第643號行政判決（簡稱第643號判決），維持了商評委[2004]第2345號裁定。

美味公司不服該判決，向北京市高級法院提起上訴。2005年4月26日，北京市高級法院作出（2005）高行終字第74號行政判決書（簡稱第74號判決），認為：認定爭議商標是否屬于以不正當手段搶先注冊他人已經使用的商標，首先應對爭議商標與引證商標是否相同或者相近似進行確認，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的第2345號裁定對此未予認定，因此，適用商標法第31條評價爭議商標，缺乏相應的事實依據。此外，商標評審委員會認定成昌行公司“大廚牌及圖”商標系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響的商標，證據不足。因此，北京市高級法院作出終審判決，撤銷了第643號判決，撤銷第2345號裁定的第一項，維持第2345號裁定的第二項。

絕地反擊——成昌行再度提起商標撤銷

第74號判決作出后，成昌行公司面臨的形勢頓時嚴峻起來，但是成昌行公司并未就此放棄。2005年4月30日，成昌行公司變更了訴訟理由，以爭議商標與成昌行公司使用的“大廚牌及圖”商標構成類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標，以美味公司惡意搶注他人在先使用且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商標為理由，依據商標法第31條、第41條第2款以及商標法實施條例第28條的規定，向商標評審委員會再次提出注冊商標爭議裁定申請。

讓成昌行公司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們再次向商標評審委員會提出注冊商標爭議裁定申請之后的4個月內，成昌行公司先后接到商標評審委員會的兩份裁定書：第一份是商標評審委員會根據北京市高級法院第74號判決，主動作出商評字[2004]第2345號重審第20號《關于第1381613號“大廚”商標爭議裁定書》（簡稱重審第20號裁定），對第1381613號“大廚”文字商標在調味品等全部核定使用商品上的注冊予以維持。第二份是針對成昌行公司再次提出的爭議申請，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2005）評03090BL《注冊商標爭議申請不予受理通知書》（簡稱03090BL號通知），對成昌行公司的爭議申請不予受理。商標評審委員會在該通知中認定：成昌行公司再次提出的注冊商標爭議裁定申請時間超出了法定的5年期限，據此，商標評審委員會對該評審申請不予受理。

決不放棄——成昌行公司再度提起行政訴訟

對于成昌行公司來說，商標評審委員會的這兩份裁定書無疑是對其“大廚商標及圖”商標注冊的“死刑宣告書”，意味著成昌行公司將再也無法獲得“大廚商標及圖”的注冊商標。成昌行公司遂針對重審第20號裁定和03090BL號通知，以商標評審委員會為被告，向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再度提起行政訴訟。

針對重審第20號裁定，成昌行公司訴稱：被告重新作出重審第20號裁定缺乏法律依據，違反法定程序，北京市高級法院作出的第74號判決未要求被告重新作出裁定，被告重新作出重審第20號裁定缺乏法律依據，違反法定程序。綜上，請求人民法院判決撤銷重審第20號裁定。

終局判決——成昌行公司全面敗訴

2005年12月29日，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同時作出（2005）一中行初字第824號和第1090號行政判決，維持了被告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的重審第20號裁定和03090BL號通知。

針對重審第20號裁定，法院認為，第2345號裁定是被告依原告申請作出的具體行政行為，該裁定被部分撤銷后，法律程序自然恢復到爭議申請的評審程序階段。盡管北京市高級法院第74號終審判決沒有責令被告重新作出具體行政行為，但被告仍應對原告的申請依法作出相應的裁定，以終止爭議評審程序。本案中，被告主動依據法院的第74號判決作出重審第20號裁定的行為并未違反法律程序。

針對03090BL號通知，法院認為，商標法實施條例第30條第2款規定：商標評審委員會收到申請后，經審查，符合受理條件的，予以受理；不符合受理條件的，不予受理，書面通知申請人并說明理由。而《商標評審規則》第19條規定：“商標評審申請不符合本規則第十六條第（一）、（二）、（三）項規定條件之一的，商標評審委員會不予受理，書面通知申請人，并說明理由。”其中該規則第16條第（二）項規定的就是申請商標評審，應當在法定期限內提出。而商標法規定的提出撤銷申請的法定5年期限屬于不變期間，不能中斷并重新起算。本案中，爭議商標（圖三）注冊之日為2000年4月7日，成昌行公司提出爭議裁定申請之日為2005年4月30日，其已經超過了商標法第41條第2款規定的5年期限。據此，商標評審委員會依法作出不予受理的決定是正確的。

盡管兩份一審判決已經作出，成昌行公司依然向北京市高級法院提起上訴，以作出最后的努力。前不久，北京市高級法院對這兩個案件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至此，成昌行公司與美味公司這場“大廚”商標爭奪戰，以美味公司“大廚”文字注冊商標得以維持而收場。

法官說法：成昌行公司敗訴原因分析

案件審結后，記者采訪了主審法官。法官認為：從這場跨世紀糾紛的結果來看，成昌行公司先贏后輸，喪失了將其使用多年的商標進行注冊的機會，令人感到惋惜。縱觀糾紛的全過程，雖然有種種客觀原因，但是，成昌行公司主觀上還是存在一些失誤的，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

一、成昌行公司沒有及時就其已使用多年的“大廚及圖”商標在大陸地區進行注冊

本案中，成昌行公司自1988年開始即使用“大廚及圖”商標在大陸地區進行經營活動，經過一段時間的使用也有了一定的影響。然而，直到1996年成昌行公司才向國家商標局申請注冊，沒想到該商標已經被美味公司在兩年前搶注，由此引發了一系列的糾紛。

在我國，市場經濟發展到今天，商標的經濟地位越來越重要。根據我國商標法的規定，我國實行的是商標專有權依注冊產生原則、申請在先原則。所謂“依注冊產生原則”，是指商標權因注冊事實而產生。根據該原則，商標注冊是商標使用人獲取商標權的唯一途徑，僅有商標先使用的事實尚不足以產生商標權，商標使用人若想取得專用權，必須將其商標予以注冊，就同一件商標而言，誰先申請注冊，商標權就授予給誰。所謂“申請在先原則”，是指對于所有商標注冊申請，按照申請在先的原則來處理。此外，我國商標法還規定是否申請注冊，由申請人自己決定。因為，在市場經濟體制下，經營者在決定是否使用注冊商標時，必須以自身情況和市場要求為依據。簡言之，經營者自主決定是否使用注冊商標，這是市場經濟條件下經營者自主經營權的行使，也是自由競爭的要求。由于實踐中大量存在未注冊商標，其中不少未注冊商標經過使用、宣傳，獲得了一定的名氣，這就為他人非法搶注該商標提供了機會。

成昌行公司的“大廚及圖”商標在使用之初是否有必要注冊，這是其根據自身經營情況來確定的。商標的價值在于使用，如果經過一段時間的使用發現該商標沒有影響力，或者公司經營不佳，便沒有必要進行商標注冊。但是，如果通過使用該商標有了一定的名氣和影響，作為一個明智的經營者就應當及時進行商標注冊，以使該商標獲得保護。成昌行公司使用商標長達8年，而且在該商標取得一定影響的情況下還未就該商標進行注冊，從而為美味公司搶先注冊該商標、利用該商標的影響力“搭便車”提供了絕好的機會。對此，不能不說成昌行公司自身存在一定的失誤。雖然我國商標法第13條和第31條針對被他人非法搶注商標的權利人提供了救濟手段，但是，權利人需要提供證據證明其商標為馳名商標或是有一定影響的商標，這就存在法院如何認定證據以及證據的證明力等問題——畢竟這只是一個“亡羊補牢”的下策。

二、成昌行公司未對北京市高級法院于2005年4月26日作出的（2005）高行終字第74號判決進行認真研究，針對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的重審第20號裁定起訴時，忽視了商標相近似的判斷問題

在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的商評字〔2004〕第2345號裁定中，商標評審委員會認為成昌行公司提供的證據能夠證明引證商標已是在先使用并具有一定影響的商標。然而，北京市高級法院作出的第74號判決認為，認定爭議商標是否屬于以不正當手段搶先注冊他人已經使用的商標，首先應對爭議商標與引證商標是否相同或者相近似進行確認，而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的第2345號裁定對這一事實未予認定，因此，適用商標法第31條評價爭議商標缺乏相應的事實依據。據此，北京市高級法院撤銷了商評委〔2004〕第2345號裁定第一項。由此可以看出，法院的判決認為商標評審委員會首先應當對兩個商標是否相同或相近似進行判斷。

商標是區別商品或服務來源的商業標識。如果商標相同或相近似，在實踐中導致一般消費者的混淆和誤認，則商標就無法發揮其應有的作用。因此，商標是否相同或相近似是商標授權、爭議、侵權判定中的一項重要內容。在兩個商標使用的商品相同或類似的基礎上，如果兩個商標相同或相近似，導致一般消費者將兩者混淆或誤認，通常情況下后申請的商標不能被授權，即便授權后在爭議程序中亦應被撤銷，在民事侵權訴訟中也應判定侵權成立。因此，判斷在后申請的商標是否構成以不正當手段搶先注冊他人在先已經使用并有一定影響的商標，首先應當對兩個商標是否相同或相近似進行判斷。對于判斷商標相同或相近似的標準，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和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的有關規章均有明確的規定。

在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的重審第20號裁定中，對爭議商標與引證商標是否相同或者相近似仍然未作評價，而是直接裁定美味公司的“大廚”文字商標（即爭議商標）在調味品等全部核定使用商品上的注冊予以維持。由于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的該裁定仍未按照北京市高級法院第74號判決執行，成昌行公司之后在起訴時就應當敏銳地針對這一點提出其訴訟主張。但遺憾的是，成昌行公司卻“避重就輕”，轉而就“商標評審委員會是否有權重新作出裁定”這種程序性問題提出異議，提起了訴訟。這樣，成昌行公司便喪失了針對“兩個商標是否相同或相近似”這樣的實體性問題向法院請求救濟的機會，從而導致了成昌行公司的最終敗訴。雖然后來成昌行公司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并在其向商標評審委員會再次提出的爭議裁定申請中涉及到這個問題。但是，由于其此時（2005年4月30日）提出爭議裁定申請的時間已經超過了法定的5年期限（注：美味公司的“大廚”文字商標注冊日為2000年4月7日），依照商標法及其他相關法律規定，成昌行公司已不能再就上述理由向商標評審委員會提出爭議裁定申請，而最終徹底輸掉了這場原本有可能勝訴的官司，教訓是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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