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禁興商——農耕社會背景下的明朝商業政策的影響

明初，朱元璋所做的社會設計，是建立一個自給自足的農耕社會，原本并不以交換流通為意。其標志之一便是其征稅方式仍為農耕型制。《明史#8226;食貨二》是這樣描述的：

“洪武九年，天下稅糧，令民以銀、鈔、錢、絹代輸。銀一兩、錢千文、鈔一貫，皆折輸米一石，小麥則減苧直十之二。棉苧一疋，折米六斗，麥七斗。麻布一疋，折米四斗，麥五斗。絲絹等各以輕重為損益，愿入粟者聽。”

中國與周邊國家或地區，在經歷了唐宋元將近600年的貿易開放和經商互通以后，已經形成了一個以中原，尤其是江南為中心的經濟體，朱元璋這樣的設計造成的人為阻斷，不但給周邊民族或國家地區造成了損害，也使中國商業利益蒙受到極大損失。各個周邊地帶的需求實際上頗為不同，大體而言，海外主要需求是日用品，如前述日本。西南民族地區食鹽緊缺，而西北游牧民族亟需茶葉。實際自上中唐以來，茶葉就是輸往游牧民族的戰略性貿易物資。但遍觀中國歷史，唯有明廷才把對外貿易作為“懷柔遠人”的恩賜或“制人死地”的懲罰手段來實施。鑒于長期面對與蒙古瓦剌、俺答諸部的邊境沖突，明代對茶葉邊貿長期限制極嚴，甚至制為律例。《明史#8226;食貨四》言：

“律例：私茶出境與關隘失察者，并凌遲處死。蓋西陲籓籬，莫切于諸番。番人恃茶以生，故嚴法以禁之，易馬以酬之，以制番人之死命，壯中國之籓籬，斷匈奴之右臂，非可以常法論也。”

曾在戶部、兵部擔任要職的陳洪謨記述了一些細節，說：

“初，北虜進貢，三年一次。至庚戌（1490年），又欲一年兩次入貢。心雖貪利，奸或難測。番文自稱‘大元可汗王’，及稱‘去年差了三千余人進貢，止準一半，阻回一半，都生歹心’，有‘小王子死生定了：今再差四千人進貢，若都準了便罷，若只準一兩千人呵，也不進貢，都生起歹心了，王子那時也主張不得，你也難怪我們’等語。時馬尚書文升查議：宜以容彼進貢為權，以飾我戰守為正。且近年例止許一千五百人進貢，雖成化年間亦不過一千七百人。于是止許照成化年間例，仍行大同鎮巡官差人伴送一千五百名進京，其余存留大同聽候給賞。其謀稍沮。”①

由此可知，俺答部于于溝通商貿，擴大規模已有強烈的需求愿望，甚至不惜以如遭阻礙，“都生歹心”相威脅，而明廷也基于國防安全，采取了謹慎行事的策略。但即使一兩千人進京“朝貢”，場面規模都已經相當可觀了。這本來是一個改善甚至改變多年僵持局面的機遇，可惜明廷謹慎過度，以致錯失。弘治十七年（1504年）督理陜西馬政都御史楊一清在其上疏中曾不無得意地說：

“國初散處降裔，各分部落，隨所指撥地方安置住扎，授之官秩，聯絡相承。以馬為科差，以茶為價，使知雖遠外諸番，皆王官王民，志向中國，不敢背叛。且如一背中國，則不得茶，無茶則病且死。以是羈縻之，賢于數萬甲兵矣！此制西番以控北狄之策，前代略之，而我朝獨得之者。”

以為依靠茶榷就能扼制少數民族的咽喉，當然夸大其辭，但也體現出明廷的決策重點所持。楊還埋怨說：

“頃自金牌制廢，私販盛行，雖有撫諭巡查之官，卒莫之能禁，坐失茶馬之利垂六十年。”②

其間一度因“武宗寵番僧，許西域人例外帶私茶。自是茶法遂壞。”反而激發了蒙古部大力發展茶馬貿易的強烈意愿。隨后的嘉靖年間所以外禍不斷，很大程度是因為明廷屢屢以禁茶為手段，多次擅自中止了茶馬邊貿。但究竟是先有入侵才有禁茶，還是先禁茶而后有騷擾入侵？今天看來，也是陷入“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邏輯怪圈。隆慶間時斷時續恢復了部分茶馬邊貿，萬歷初年經過激烈爭論，終于逐漸開放了榷禁。《明史#8226;食貨四》復言：

“萬歷五年，俺答款塞，請開茶市。御史李時成言：‘番以茶為命，北狄若得，藉以制番，番必從狄，貽患匪細。部議給百余篦，而勿許其市易。……（嘉靖）十三年，以西安、鳳翔、漢中不與番鄰，開其禁，招商給引，抽十三入官，余聽自賣。’……從之。”③

在官方語言中，“通款”向來都是主動求和貿易的意思，其真實背景則是長期與俺答汗對敵的邊鎮重臣，總督宣、大、山西軍務王崇古④的招撫政策，在張居正、張四維等支援下始終未變，一以貫之，終于在萬歷初年發揮了作用。《明史#8226;王崇古傳》言：

“崇古身歷七鎮，勛著邊陲。封貢之初，廷議紛呶，有為危言撼帝者。閣臣力持之，乃得成功。順義歸款二十年，崇古乃歿……宣、大則歸款，迄明季不變。”

王崇古所以能夠取得閣臣的“力持”，王世貞曾有“蒲州盛事”言：

“蒲州楊襄毅公博以少師吏部尚書，其子舅王公崇古以太子太保領宣大節。楊公卒，王公以少保拜兵部尚書，其甥張公四維入內閣，加太子太保。王公致仕，張公遂進少保至少傅、少師，三孤初各得其一，后得二，而居同里闬，又至親，為甚盛而奇。”⑤

且其子孫亦俱在萬歷一朝擔任要職：

“子謙，萬歷五年進士。官工部主事，榷稅杭州。羅木營兵變，脅執巡撫吳善言。謙馳諭之，乃解。終太仆少卿。孫之楨，以蔭累官太子太保、左都督，掌錦衣衛事凡十有七年；之采，萬歷二十六年進士，官兵部右侍郎，陜西三邊總督。”

可見這個家族的勢力具有連續性影響。事實上，中土與蒙古、西域諸部的茶馬貿易經過清代一直延續至今，王氏家族功不可沒。恰巧這個家族出身蒲州鹽商世家，其于晚明晉商的崛起有無影響值得考探，下文再表。

更有意義的是明代“海禁”政策的改變。鑒于“倭亂”成因在于禁海，故嘉靖三十九年鳳陽巡撫唐順之曾“議復三市舶司，部議從之。”但是四十四年就因海船覆沒而重申禁令。“萬歷中，復通福建互市，惟禁市硝黃。”⑥《明神宗實錄》記載，明廷開放海禁的確切時間為“萬歷二十七年二月，設市舶于福建。” 同時復置浙江市舶。在此之前，鑒于兵事連綿，攤派加餉，明廷財政已告匱乏，士大夫的議論已盛：

“今廣東市舶，公家尚收其羨以助餉，若閩中海禁日嚴，而演海勢豪，全以通番致素封，頻年閩南士大夫亦有兩種議論：福、興二府主絕，漳、泉二府主通，各不相下。則何如官馬之市，情法可并行也，況官名市舶，明示以華彝舟楫，俱得住泊，何得寬于廣，而嚴于閩乎？”⑦

所以要“禁市硝黃”，是因為此系火器所需軍備物資，顧慮倭人或外夷以此作亂。傅元初提出：

“若洋稅一開，除軍器硫磺焰硝遠禁之物，不許販賣外，聽閩人以其土物往，他如浙、直絲客，江西陶人，各趨之者，當莫可勝計。”⑧

這是一個相當寬松的政策，雖不能說全部，但至少部分恢復了宋元時期福建海外貿易的繁榮，也是促成福建人口爭相向海外流動的重要因素。

萬歷時有人估計說，“今之通番者，十倍于昔矣。”⑨朱國禎《仿洪小品》則有進一步講述：

“無賴有劉岐者，言自（嘉靖）三十六年至長崎島，明商不上二、三十人，今不及十年，且二、三千人，合諸島計之，約有二、三萬人。”

不僅關乎明代貿易，實則北立邊貿，南弛海禁最終打通了東亞、南亞經中國大陸通往西亞、北亞的亞洲貿易大通道。《明史#8226;食貨六#8226;上供》有這樣的記載：

“（嘉靖）中年以后營建齋醮，采木采香，采珠玉寶石，吏民奔命不暇……沉香（按即伽藍香，產地印度）、降香（按產地海南島）、海漆諸香至十余萬斤。又分道購龍涎香（按產地為今印度尼西亞的蘇門答臘），十余年未獲，使者因請海舶入澳，久乃得之……太倉之銀，頗取入承運庫辦金寶珍珠。于是貓兒睛（按盛產錫蘭國）、祖母碌（按即綠柱石，產于非洲今贊比亞Kagem 地區）、石綠（按即孔雀石，產于今贊比亞、納米比亞、扎伊爾等地）、撤孛尼石、紅剌石、北河洗石、金剛鉆（按18世紀前產于印度）、朱藍石、紫英石、甘黃玉，無所不購……神宗初，內承運庫太監崔敏請買金珠。……帝日黷貨，開采之議大興，費以巨萬計，珠寶價增舊二十倍。”

大抵為從元時海運購入以齋西番僧人者，蓋緣佛教尤其是密宗供佛，每以貴重寶物裝飾佛像佛殿，八寶莊嚴，焚香虔敬，以像西天。明代影響到道教，設像也講究金鑲玉裹，氤氳祈禳。這些珠寶香料最初用以賞賜，后以貿易形式流入了蒙古、西藏甚至俄羅斯，但都須通過中國的大陸商道。因此不宜孤立看待晚明馳邊、通海兩大商貿問題。其結果是大大促進了晚明的人流物轉，物阜商興，二十年間社會形態及習俗風尚為之一變。明末張獻忠曾經說：“皇帝極是難做，我若有金銀數萬兩，絨貨數萬挑，驢馬千百頭，往南京作絨貨商人耳！”張獻忠的說法類似于唐末黃巢攻陷廣州以后，曾向唐廷要求擔任安南都護、廣州節度使獨霸一方。都是被當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吸引的緣故。

其中明代于商業史影響至巨的，便是商幫和會館的出現，關羽也因此成為商業神祗，后文續論。

注：

①《叢書集成》復印件《治世余聞》上篇卷一，14～15葉。按陳洪謨(1474～1555)字宗禹，別號高吾。武陵(今屬湖南省常德市)人。弘治九年登進士第。歷任戶部主事、員外郎，南京戶部員外郎、郎中，漳州知府，江西參政，貴州按察使，云南按察使，山東司政使，江西左布政使、都御史，兵部左侍郎等職。嘉靖間因兵、工兩部發生火災，焚毀檔案書籍，罷職歸里。著作存世者有筆記《治世余聞》、《繼世紀聞》、詩集《靜芳亭摘稿》、《常德府志》；另《明史#8226;藝文志》著錄有《陳洪謨文稿》，今不傳。

②轉自孫承澤《天府廣記》，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標點本，上冊373頁。

③促成這次和平通商的為鍾金哈屯（或稱也兒克兔哈屯。哈屯為蒙語“夫人”之意），明廷后封為“忠順三娘子”。《明史》卷三百二十七有傳。近在網上看到《寵冠穹廬是天驕——“三娘子”出身辨誤》據《蒙古族通史》、《阿勒坦汗傳》等蒙古族文獻辯證《明史》以來說誤，甚有道理。有興趣者可參觀《青史驛》（http：//www.qingis.com/zhongjin.htm）。惟作者蒙文署名，不便排印，且姑置之，望予諒解。

④王崇古字學甫，蒲州（今屬山西省運城市）人。嘉靖二十年進士。除刑部主事。由郎中歷知安慶、汝寧二府。遷常鎮兵備副使，擊倭夏港，追殲之靖江。從巡撫曹邦輔戰滸墅。已，偕俞大猷追倭出海。累進陜西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四十三年改右僉都御史，巡撫寧夏。隆慶初，加右副都御史，進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陜西、延、寧、甘肅軍務。四年正月總督宣、大、山西軍務。萬歷初召理戎政，加少保，遷刑部尚書，改兵部。十五年，詔以崇古竭忠首事，三封告成，蔭一子世錦衣千戶，有司以禮存問。又二年卒。贈太保，謚襄毅。喜譚兵，具知諸邊厄塞，身歷行陣，修戰守，納降附，數出兵搗巢。此次招撫經過，俱見《明史》列傳一百十本傳。另四庫本《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七有申時行撰《王襄毅公墓志銘》。

⑤四庫本《弇山堂所見》卷二，18葉。

⑥《明史#8226;食貨三#8226;市舶》。唐順之《荊川外集》錄有此稿，有趣的是他把“通海”與“礦利”并說：“國初浙、福、廣三省設三市舶司。在浙江者專為日本入貢，帶有貨物，許其交易；在廣東者，則西洋番船之輳，詐其交易而抽分之：若福建既不通貢，又不通舶，而國初設立市舶之意，漫不可考矣．舶之屬利也，譬之礦然：封閉礦洞，驅斥礦徒，是為上策；度不能閉，則國收其利而權自操之，是為中策；不閉不收，利孔泄漏，以資奸萌，嘯聚其人，斯無策矣。今海賊據浯嶼南岙諸島，公然檀番舶之利，而中土之民，交通接濟，殺之而不能止，別利楷之在也。宜備查國初設立市舶之意，毋泄利孔，使奸人得乘其便。”雖然順從祖制，以阻塞為上，實際則取法大禹治水，力主疏而不塞。按唐宋元以來泉州（刺桐港）即為出海要港，今且被稱為“海上絲綢之路”起點，今猶存宋代祈風石刻多種，何況莆田一直有歷代媽祖（天妃）信仰紀念場所，海澄月港亦為重要出海貿易口岸之一。但明人淹博如唐順之者，竟然對其歷史“漫不可考”，可知海外知識退化到何等嚴重的程度。

⑦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十二。

⑧崇禎十二年三月《請開洋禁，利歸公家疏》，《山書》卷十三。

⑨丁元薦《西山日記》卷上《才略》。按丁元薦字長孺，長興（今屬浙江湖州市）人。父應詔，江西僉事。元薦舉萬歷十四年進士。請告歸。家居八年，始謁選為中書舍人。甫期月，上封事萬言，極陳時弊。其所言專斥首輔王錫爵，元薦座主也。慷慨負氣，遇事奮前，屢躓無少挫。通籍四十年，前后服官不滿一載。為“萬歷”晚期浙黨領袖之一。《明史》有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