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話晉商（一）

自從周星馳版電影《大話西游》風行以來，“大話”二字也產生了新解，不再僅循“大言炎炎”、“言不及義”的古訓。本篇以此為題，固然有“吸引眼球”不夠忠厚的意圖，但重點還是在于提倡用一種長遠大氣的眼光，審視“晉商”產生的歷史文化淵源、歷史轉折，值得總結借鑒之若干點，而不愿徑自冠以“宏觀”、“概論”這類曾經時興，卻更加使人摸不著頭腦的詞語。

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綜合國力提升，“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也提到上了國家議事日程。對于傳統的追尋和探源，成為學界潮流和旅游時尚。2006年央視播出的電視劇《喬家大院》，又引發了新一輪的“晉商熱”。山西不但是晉商發源地，也是近年勃興的研究重鎮，學者文人及其著作伙矣，本無旁人置喙余地。我是從研究中國文化史上的關公崇拜開始涉入此題的，與山西學人專注于本土、現存資源，逐步上溯的理路或有不同。

曾有外國學者詢問“如何尋覓晉商的遺存”，有人回答說“平遙古城與晉中大院文化”，在下則斗膽建言“遍布全國的關帝廟與山西（山陜）會館”。而晉商之溯源，其“生意”卻出于鹽。

如眾周知，中國人講的“商業”不是外來詞語，而是以農業立國的“周人”對于以流通及手工業為主業的商部族遺民特許經營權的一種概稱。這些人差不多就是中國最早的“商人”（生意人或買賣人）。食用鹽是一種具有普遍需求但自然分布極不平衡的特殊物資，而“盬”則是對于“河東解鹽”的專用名詞。解州池鹽很長時間被視為靈異之產。無論中國遠古傳說“黃帝戰蚩尤”，還是《世本》、《帝王世紀》等典籍都有“堯都平陽（今屬臨汾），舜都蒲阪（今屬永濟），禹都安邑（今屬夏縣）”的記述，都圍繞解池建都，信非偶然。猜想起來，很可能是依靠解鹽這種上古時期最重要的民生戰略物資建立起來的政權。換句話說，在上古時期，只要控制了解池，就能控制中原。這就是今天位于山西運城市鹽湖區的解鹽。傳說舜帝有《南風歌》言：“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即是說此。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對解鹽的描述是：“紫色澄渟，渾而不流；水出石鹽，自然印成。朝取夕復，終無減損。”唐人眼中解鹽則是“陰陽調和，神鬼驅造，不勞人而擅其利。與夫鑿泉、煮海不相為謀。” 柳宗元《晉問》更謂“猗氏之鹽，晉寶之大也。人之賴之與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 宋人也說“海鹽、井鹽全資于人，解池之鹽全資與天，而人不與。” 事實上，這一池鹽歷經數千年滄桑，長期作為中央貢賦及財政收入主要來源，至今仍未消歇，不過近幾年改成以“中國死海”為名目的旅游點，全然消解了幾千年來“神圣”、“神秘”的內涵了。

中國向有“賈出于鹽”的說法。《尚書#8226;酒誥》稱妹土人“肇牽牛車，遠服賈用”、“肇者，始也”，都證實了這一點。這是晉商乃至中國商人的發端。《史記#8226;貨殖列傳》記述云：“猗頓用盬鹽起，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或可尊為后世晉商的先祖。

換用另一個視點，即從語義學角度說，西文商業（business）的詞根是忙碌（busy），部分證實著他們商業觀念的起源。而中文謂之“生意”，則取自《易經》“生生之謂易”，不知是不是受到解鹽作為自然屬性的商品，竟然能夠“朝取夕復，生生不息”的啟發。儒家經典如孔子編傳的《周易》中，就有：

“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這當然是儒家理性的一種說法。而鹽稅自西漢鹽鐵會議定為官方專賣品以來，即是國家最重要的財賦來源之一。唐代安史之亂后，由于中央政權直接控制的區域大幅度縮水，淮鹽、浙鹽、川鹽都成為唐政權賦稅的主要來源，更不必提近在咫尺，與長安、洛陽呈等邊三角形的解鹽了。白居易《白氏長慶集》有《議鹽法之弊》一篇，論及鹽商之幸云：

“臣又見自關以東，上農大賈，易其資產，入為鹽商。率皆多藏私財，別營稗販。少出官利，唯求隸名。居無征徭，行無榷稅。身則庇于鹽籍，利盡入于私室。此乃下有耗于農桑，上無益于筦榷，明矣。蓋山海之饒，鹽鐵之利，利歸于人，政之上也。利歸于國，政之次也。若上既不歸于人，次又不歸于國，使幸人奸黨，得以自資。此乃政之弊，國之蠹也。今若厘革弊法，沙汰奸商，使下無僥幸之人，上無折毫之計，斯又去弊興利之一端也。”

又白氏《新樂府#8226;鹽商婦》：

“婿在鹽商十五年，不屬州縣屬天子。每年鹽利入官時，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鹽鐵尚書遠不知。”

但陳寅恪批評說：“然此等腐儒之議論，于唐代自安史亂后國計之仰給于鹽稅者，殊為不達事情也。”復引《新唐書》伍肆《食貨志》云：“（劉）晏之始至也，鹽利才四十萬緡。至大歷末，六百馀萬緡。天下之賦，鹽利居半。宮闈服御、軍餉、百官祿俸，皆仰給焉。”

鹽利中又以解鹽為最甚。柳宗元曾言它的經銷范圍是：“西出秦、隴，南過樊、鄧，北極燕、代，東逾周、宋。” 傳統的政治中心長安、洛陽及新興的汴梁地區都被囊括無遺。五代后唐同光二年（924年）二月，有詔宣稱：“會計之重，咸鹺居先。矧彼兩池，實有豐利。”后周顯德元年（954年）十二月世宗甚至下詔，令“曹、宋已西十馀州，盡食顆鹽。”

敬請注意，這里所說的“顆鹽”，即是解鹽的的俗稱。南朝道士陶弘景甚至認為河東池鹽最佳于醫用。由于技術的提高，至遲在宋代已有“今解州、安邑兩地所種鹽，最為精好” 的聲譽。以至有學者感慨地說：“中國歷史上以鹽鈔立國者，此其例也。”宋代又把鹽利資本擴大到“國家坑冶、鑄錢、糴糧、和買、榷貨收購、匯兌、金銀及紙幣流通等本錢，以及地方官司開支，基層公人雜費擔任各個方面，無不隨處可見鹽錢的效用”。

解鹽在北宋的銷區，則如司馬光所說，“舊制：河南、河北、曹、濮以西，秦、鳳以東，皆食解鹽。” 事實上，它的銷售區域還包括了河東的晉、絳、慈、隰四州和今之安徽的宿、亳等州。我們知道，這一帶正是當時中國的腹心地區。鹽利同時還是軍備和軍費開支中來源的大頭，如“陜西抗御西夏的‘邊防財用’，多取自解池鈔鹽錢，‘可助邊費十之八’”。 其于國計民生之影響，自然可想而知。這也帶來了新的變革，下文續說。

唐宋社會轉型問題近年已經成為史學界熱點話題，論及者眾。張國剛曾有綜述，可以參看。（待續）

①錢義方《盬宗神祠記》，載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卷八。《全唐文》未收。

②董誥編《全唐文》卷五八六。

③呂祖謙《歷代制度詳說》卷五《鹽法詳說》。

④《元白詩箋證稿》第五章《新樂府#8226;鹽商婦》，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270～271頁。

⑤《晉問》，《全唐文》卷五八六。

⑥《舊五代史#8226;食貨志》，中華書局校點本。

⑦宋刊《重修政和經史政類備用本草》卷四《玉石部》。

⑧事實上解鹽問題在宋代財政史上已成專學，戴裔煊、錢公博、河上光一、河原由郎及郭正忠等學者之研究成果，已卓然可觀。本文只是利用了這些成果。此段感慨參郭正忠《宋代鹽業經濟史》第702頁。

⑨《涑水紀聞》卷一五，中華書局1989年校點本，第302～303頁。

⑩參《宋代鹽業經濟史》第六章《鹽產和鹽利》第二節第二條《鹽利在社會經濟生活中的作用》，及第三條《鹽利與軍需》。